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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后的一天早上他便听到4809艇在郑和水道沉没的消息。当天上午,他又被指定为处理此次海难的工作组成员之一。以后脱险的艇员由一艘海上救捞船救回L城基地,他受命从Y城来到L城,将他们从基地医院里接回去。旅程中4809艇政委施连志向他讲述了全部遇难经过。回到基地,他只用一天时间就完成了关于此次海难的报告。报告交上去时,他却已经听到上头对此次潜艇海难的倾向性评价:4809艇的沉没是一次责任事故,事故的主要责任者是东方瀚海。据以做出此种评价的主要理由有两条:4809艇前去探测郑和水道没有经过请示报告,属东方瀚海个人的独断行为;在遂行此次探测前,该艇并没有做好充分准备,这是一次随机的冒险探测,对所在海情一无所知,终于导致了艇毁人亡。
他没有理由也没有力量否定这个结论。即使后来读了4809艇政委施连志自己写的长篇报告,他也没能在其中找到否定上述结论的真正有力的证据。然而在内心深处,他对4809艇发生此次海难的震惊却一直没有消失。东方瀚海素以大胆著称,但他从不会蛮干,他是个有经验的潜艇艇长,进行过无数次远航,越是海情复杂的水域,越能显示出他的卓越。秦司令员当年甚至感叹说,东方有一双能穿透艇壁对大海一览无余的眼睛。每次4809艇远航归来,一条新的航道添加到中国潜艇兵的航路图上,东方瀚海的经历中就会多出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这些故事在他心中形成的既定信念是:东方艇长的成功不仅是他英勇无畏的个性、他对事业的执著与激情共同开出的灿烂花朵,还是他性格的另一面--他的沉稳、细致、果断、耐心--以及经验本身结出的果实。东方瀚海没有请求便决定去探测郑和水道,肯定有他自己的原因,至于不熟悉海情便冒险深入,在他更是一种极为低级、几乎不可能发生的错误。东方瀚海一定觉得有把握才那样做了,然而却发生了后来的不幸。真正让他震惊的就是这一点。
十九年后,焦同仍然记得事故发生后4809艇政委施连志出于为东方艇长辩解写下的那份长篇报告。但即使它也没能否定4809艇遇难的原因是触礁沉没,基地最后正由此为事故下了结论,至于潜艇失事后东方怎么在艇内组织艇员们脱险,则不再能引起决策者对他的同情:一艘潜艇因为他独断专行而沉没了,他后来的做的任何事情都不能减轻他的责任!他默默地听着事故总结会上那些激愤的发言,觉得自己是那么无力。
他说不出辩驳的理由,可心中的疑团却没有消失。
时过境迁,4809艇的事故本身也渐渐被人淡忘了。没有人再提起4809艇和因自己的潜艇失事死后仍受到严厉处分、蒙受了恶名的东方瀚海。再后来他也离开了Y城基地。然而正因为如此,七十年代初由于东方和秦失的存在出现过的中国潜艇的一个远航活动的高潮历史性地萎缩下来,(在中国潜艇兵史上,这样的高潮总共才出现过三次,五十年代潜艇部队初创时一次,“文革”前一次,七十年代中期一次,而后一次在中国潜艇兵史上尤为重要,它使东方瀚海成了率艇开辟新航道最多最远的一名功勋艇长),直到八十年代才逐渐恢复。但无论是当初还是今天,他仍然不能忘记在他的生命中留下了深刻烙印的东方瀚海。他是他生命的启蒙者,他似乎永远地会对他的生活起一种引导者的作用。
过去他让他理解了什么是一个真正的潜艇军官和潜艇艇长,今天又让他终于重新回到了潜艇部队,回到了波涛汹涌的大海边。
对那次海难的处理接近尾声时曾突然冒出一种谣传,说东方瀚海还留下了一个孩子。首长责令他去了解这件事,他去问了对东方知道得比他更多的施连志,后者坚决对他否认了这件事。是施连志当时的过份的激动让他相信了这位也受到严厉处分的政委的话。他向有关方面汇报说:没有,没有此事。
十九年后,如果没有接到施连志的信,他仍然不会知道东方瀚海和那个叫康居婉若的女子留下了一个女儿,不会知道4809艇的沉没给东方瀚海带来的巨大牺牲的全部。东方牺牲了,他的事实上的妻子和留在世上的女儿继续承受了巨大牺牲的其余部分,这惨痛的牺牲至今仍在他女儿的身上继续。
不仅如此,十九年过去后,4809艇的沉没至今也还在影响着他已置身其中的这个曾为中国潜艇部队做过重大贡献的英雄集体。东方瀚海可能根本不会想到,十九年前的一次潜艇海难至今还使这个集体一蹶不振。
必须让今天的9009艇甩掉这个包袱,恢复当年4809艇遇难前的士气、信心和荣誉感。而此事又与解开这条艇当年的沉没之谜、恢复东方瀚海的名誉密不可分。时光流逝得越久,焦同越是相信:东方瀚海不会犯触礁那样低级的错误,导致一名经验丰富的潜艇艇长和他的英雄潜艇遇难的很可能是某种甚至出乎东方瀚海意料之外的原因。他目前还无法帮施连志找回东方瀚海的女儿,--国家太大了,找到东方白雪是难以想象的,除非发生了某种巧合,--但他却有责任在十九年后的今天重新弄清导致4809艇沉没的原因。世界上可能只有两个人仍然惦记着这件事并能为它做点什么,一个是他,一个是秦司令员。今天他还不敢保证秦司令员一定会去做这件事。那样的话,能够帮助东方瀚海弄清这一原因的就只有他自己了!
他要去做这件事。不弄清这件事,他所在的这个集体仍然要长期因当年的海难抬不起头来。他还要动员司令员一起做这件事。哪怕最后失败了,事情的结果反而证明了十九年前Y城基地的结论是对的,他也要去做。毕竟,那时他的怀疑也就消失了。
但还要先处理掉江白这个人。他又想到江白了。只有迅速了结掉江白,他才能更快地、全身心地投入到对十九年前那场海难的重新调查中去。
天亮了。
12
“江白同志,我们谈谈?”
“谈吧。”
“政委,你们谈,我出去了。”高梁说。
“好吧。”焦同转过脸来,“江白同志,请你把事情经过再说一遍。”
“昨天我已经说过,事情发生后支队来人了解,我一五一十全说了,支队还做了调查,我还用再说吗?”
他有抵触情绪,对今天的谈话也有思想准备。焦同想。这个有着一双微微凹陷的眼睛、细长柔韧的身材的年轻人还不明白,受命处理他的问题的人并不一定是对他怀有恶意的人,而即使一个对他满怀厌恶之心的人,处理他的问题时也不一定会丧失公正。
需要变换一下切入方式。
“你和那个酒店女招待是怎样认识的?”
江白目光中现出了明显的敌意。
“她不是你说的那种酒店女招待!”
焦同的眉毛不自觉地动了动。
“那她是什么?”
“她是一个落难的女子。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对别人的不幸总是缺少感受力。”
他的反感和恼怒是真实的,焦同想。这个年青人对他和那女子的感情是认真的。他为了她同别人打架,就要被淘汰出潜艇部队,仍然无怨无悔,如此痴情也算难得。
原来以为他是一个轻浮的青年,现在看来不太像。
他的嘴角微微现出一丝微笑。
“对不起,我对她的身世和遭遇不感兴趣,只想了解事实真相。”
江白被他的微笑更深地激怒了。
“你想了解什么真相?”
焦同脸上的笑容消失。
“我想了解你和她是怎么一种关系,她是哪里人,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你怎么会因为她跟流氓打架。我想知道这些,为的是能对这件事有个客观的认识,从而向有关方面提出处理此事的意见。”
他的严肃神情让江白回答问题时稍显迟疑。这种需要思索一下才能回答的表情让他生出一点迷惑。
“她……是Y城北区人。今年夏天来L城打工。好像读过高中,也可能是初中。我是在海风酒店吃饭时认识她的,起因是那次胖三就想欺负她。”
他停住了,眉头嫌恶地颤了一颤。
“谁是胖三?”
“就是你们说的跟我打架的那个流氓头头。”
焦同目光变得深长。
“头一次你们就差点打起来?”
“不错。”
“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跟他打了这一架。”
“我听说你后来每个星期六晚上都到那个什么酒家去,你成了那个酒店女招待的‘保护人’,星期天还和她一起出游?”
江白的目光再次变得异常愤怒。
“我再说一遍,她不是你们想象的那种酒店女招待!”
“对不起,”焦同退一步,表示歉意,“你能解释你为什么那么做吗?”
“我担心她会受胖三那伙流氓欺负。可我并没有违犯纪律,每次我都是在法定时间外出的,并且每次都请了假。”
焦同的眼睛眯细起来。
“一块去公鸡湾呢?也是为了保护她?”
江白的脸颊微红。他们原本坐在两张床的床沿上,现在江白起立。
“焦政委,你想知道什么?我现在告诉你,我爱她!我想跟她结婚,她基本上可以被看成是我的未婚妻!我星期天和我的未婚妻一起出游,不算错误吧?”
焦同的脸也不知不觉涨红了。他受不了是这种一样当面向人振振有辞地撒谎的无耻。
“这样说来,你和那伙流氓打架也是为你的未婚妻了?江白同志,据说就在你和这个酒店小姐交往的同时,还和Y城的一个女孩子有着很深的关系。她们两个,到底哪一个是你的未婚妻?”
江白的脸色渐渐发白。焦同意识到这个年轻人的内心被他触痛了。
“政委同志,我是和Y城的一个女孩子通过信,但她不是我的未婚妻!都九十年代了,难道一个潜艇军官连跟一个女性朋友通信的自由也没有吗?……你对我提出这样的问题,不觉得……惭愧吗?”
他的眼睛里溢出了泪光。这泪光又让他体会到了另一种耻辱,即未能在新来的政委面前保持镇静和泰然自若的表情。对这样低水平的领导,难道他应当激动吗? 正是他眼睛里那两点因激愤而溢出的泪光,使焦同突然想到:有没有可能是我错了?
谈话应当暂时结束。
当然不能就这样确认自己错了。需要调查。如果事情真像江白说的那样,“与街头流氓为一个酒店女招待争风吃醋大打出手”这样的结论对于面前的年轻人来说就是不公正的。毕竟纪律条令上没有规定军官不能与酒店小姐谈恋爱。
“江白同志,今天咱们都有点激动。好吧,我向你检讨。以后咱们再谈,是什么情况组织上会调查清楚的。”
年轻人保持着原来那种僵硬的立姿,满腔怒火地望着他。仿佛他的目光是两柄利剑,正寒光闪闪地将焦同的躯体洞穿。
湾尾街。
这就是那个闻名半个中国的湾尾街吗?改革开放到了今日,一个曾在总部机关工作十余年的中年军人已见惯了灯红酒绿,然而还是要对这样一条街生出满腔迷乱。车水马龙,红男绿女,人声鼎沸。文君当垆,粉面与桃花一色;石崇斗富,黄金与粪土同价。袖带飘飘,尽是倾城倾国之色;衣冠喧哗,皆为追欢买笑者流。歌则歌兮后庭花,舞则舞尽霓裳曲。
所有这些表象下面,滚滚涌流着各种各样膨胀的私欲。如同龙卷风中心的漩涡,浮在水面上迅速旋转和漂动的是海洋的泡沫和渣滓,而在深处搅动和拨弄着整个大漩的却是强劲的海流。
可是这类问题,还是留到以后再思考吧,他现在要去的是海风酒家!
……他从一伙伙步履蹒跚的酒客中间穿过,远远看见了“海风酒家”四个霓红灯大字。
门廊下立着一个身着绿旗袍、短发、脸上有几粒雀斑的姑娘。
他走过去。
姑娘警觉地注意着穿着一身海军军服的他。
“你好,小姐。”
“你好。想用餐吗?请进。”
这个女孩子不会打扮。眼影涂得大重,唇膏也太厚。江白的眼力就这么低吗?
“我想你就是卡门小姐吧?我叫焦同,是江白所在部队的政委。”
小姐的目光中的警觉加深了。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卡门。卡门现在不做迎客小姐了。”
焦同意识到自己冒失了。
“对不起。我想找卡门小姐谈谈。事情对她和别人都很重要。”
雀斑小姐又专注地看他一眼,犹豫一下,终于拿定了主意。
“请稍等。”她说完,转身走进店门。
漫长的几分钟。一个四十岁上下、妆扮入时的女人走出来。
“老板,就是他。”雀斑小姐说。
女老板上上下下打量焦同,目光是挑剔的、不友好的。
“同志,你找卡门?”
焦同也迅速地打量了一下她。这位女老板越是想努力说好普通话,就越让他明白她是地道的本地人;如同她越是想把自己打扮得年轻,就越显得她人老珠黄一样。置身湾尾街,这一类女性总让他联想起旧戏中的老鸨,虽然他知道这样的联想对别人来说未必公正。
“我是--”
女人摆了一下手,打断了他的自我介绍。
“你是谁我已经知道了。你找卡门做什么?”
焦同有点喜欢她了。这是个办事干练的女人。
“我们正在处理一个干部跟湾尾街头的流氓打架的事。卡门小姐是当事人之一,我想找她了解一些情况。”
“卡门不想被扯进这种事情里去。她是一个清白的姑娘。你走吧!”
焦同不动。他冲这个女人微微一笑。
“如果这事对她来说关系很大呢?如果它事关她和别人的一生呢?”
女子修整得细若游丝的眉毛吃惊地高扬一下,疑惑地看着他,仿佛在思考应不应该相信他的话……突然,她很干脆地说:
“你跟我来!”
说完,她一转身走进店门。
门外留下了雀斑姑娘。焦同想跟她开个玩笑。
“小姐,你是卡门小姐的好朋友。”
雀斑小姐嫣然一笑。
“我们都是外地来的打工姐妹。我们相依为命。”
焦同笑了笑,他平生第一次想这些酒店女郎中其实也有大批可造之材,瞧这个女孩子多会说话。
他举步跨进店门。女老板已踏着一道窄窄的楼梯走上去。
一楼大厅里食客如潮如涌。他在拥挤的人群和穿红着绿的小姐中间穿过,上了楼梯。
一个小小的房间开在一楼和二楼之间的拐角处。门开着,女老板已在巨大的老板桌后坐定,等着他。
焦同走进去,随便扫了一眼。
“你这里装修得不错。”他故意将话题扯远,想创造一个宽松一点的谈话气氛。
女老板并不想对他的夸奖表示感谢。她拉开一个抽屉,关上了,又拉开另一个抽屉,关上。
“请坐。对不起,我没有时间和你闲聊,生意忙着呢。有话就说吧。”
焦同在房间内仅有的一只小沙发上坐下,马上意识到自己掉进了一个陷阱:必须仰着脸跟女老板谈话。
他站起来。这样女老板就必须仰着脸跟他说话。
“事情是这样的:我们的一个干部,一个多月前因为你们的卡门小姐,在贵酒家门前跟一个叫胖三的流氓打了一架。你知道在部队这叫犯错误,而且是严重的错误,”面对这位随时打算将他撵走的女人,焦同心中忽然升起了一种欲望:今天他一定要多耽误她几分钟,可能的话让她少发一点财。“有人认为,他与那个流氓是为争风吃醋打起来的。但是我们这位干部自己说,他正与你们的卡门小姐谈恋爱,他与那个流氓打架,是保护自己的未婚妻。如果是后者,问题的性质就不一样了。”
他平静地、居高临下地望着女老板。
看得出他的话有点出乎女老板的意外。她眼睛里那种咄咄逼人的光一时收敛了许多。
“有这种事?……你们那个干部不是胡说吧?这种事你要跟卡门自己谈才知道,”女人就是女人,一刹那间她似乎没了主意,但也就是一刹那,她脸上重新现出了干练果决的神情,离开高大的皮转椅,立在门口喊了一声:
“卡门,你过来一下!”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一个女孩子就出现在门外了。
“老板,你叫我?”
“这里有一个海军同志,要找你了解一点情况!”
“老板,我……”
“他又不会吃了你!”老板有点生气地说,“你有什么说什么,别胡弄他!”
女孩子望了焦同一眼。跟女老板说话时她的目光还是柔顺的,现在它们变得明亮和冷淡。
“好吧。”她说。
老板没有跟焦同打招呼就走了。门外的姑娘进来,站在门口。
门大敞着。
焦同将身子向她转过来,望着她。
她很漂亮,江白的感觉不错。他想,世界上的美女多得如同过河之鲫,但这个女孩子却不能只用漂亮二字来形容,她是那种所谓花朵中的花朵,精灵中的精灵,诗歌中的诗歌。
真正漂亮的女孩子身上有一种似隐若现、水气一样缭绕的神韵,一种贯穿在她的目光、神情、面容、躯体之中的灵秀之气。它与其说来自后天的教育和养成,不如说更多地来自先天的禀赋。
她就是一个这样的女孩子。
他也注意到了她的眼睛。那是一双似乎有着许多层眼睑的幽深、明亮的眼睛。一双令他的心头一震的眼睛。
难道他过去见过她吗?或者是在梦里,与她曾经相识?
四十岁的人还没见过漂亮女子吗?不,不是她的惊人的美震动了他的心,这震动来自另一个方向……
“你想问什么?”她首先开口了。方才他一霎间的走神,仿佛反过来给了她镇静。
“卡门小姐,你坐。……你是叫卡门吧?”焦同望着这张似曾相识的面容,将自己的思绪迅速收拢来,用平静的语调问道,“我是江白所在部队的政委,想跟你了解一些事,它们对江白--也许对你--是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