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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肯定会有自己的生活,就像你有了自己的生活一样。她甚至很可能已经交上了一位新的男友,就像你已经认识了卡门一样。
她怎么还会想到我?
没有必要再给Y城的她写一张明信片了,世界潜艇兵史当代部分他在潜校时重点学习过。德国人没有在二战未期完成的潜艇技术方面的意义重大的变革,战后被胜利者完成了。今天,各海洋大国在常规动力潜艇之外拥有了核动力潜艇,使潜艇的继航能力理论上可以达到无限;武器方面相继出现了携带常规弹头的导弹和携带核弹头的导弹。技术的变革引起了战术的变革,今天的潜艇尤其是核潜艇,不再是单纯的战术问题,它已成为各世界大国进行核威慑的重要筹码和他们核战略的主要组成部分之一,潜艇越来越成为一种实施远距离攻击的海军兵器。
但是新型潜艇用于实战的机会并不多。最著名的一次潜艇水下攻击发生在1982年英阿马岛之战中,当时英国的一艘核潜艇用一枚常规鱼雷击沉了阿方的一艘军舰。这是核潜艇用于实战的仅有的一例,但这艘核潜艇的作用同一艘二战时期的常规潜艇没什么不同,因此也就谈不上是一次真正的核潜艇之战。
战后真正激烈的是各国在潜艇技术和战术研究方面的竞赛,矛与盾的紧张对峙和竞相发展的关系依然没变。潜艇包括核潜艇更多地成了一种相互威慑以确保和平延续的手段。世界潜艇史进入了一个谁也没料到的、各国均认为自己已长期不战而胜的阶段。
潜艇不再参战。大海上下不再硝烟弥漫。可是潜艇作为一种兵器却被有了更重要的地位。
我为什么还在想这些?他问自己。有时候,人的理智要你转向另一方向,可内心的目光却仍然固执地眺望着大海。
天亮了。天一亮他就要进入另一种思考。他的头脑比较现实了,他不能不去想另一个人:卡门。
他没有潜艇和大海了,也没有了海韵。生活里就剩下海风酒家的那个还没长大的姑娘。卡门会接受他人生的这一次跌落吗?他本能地觉得--不,不是觉得而是渴望--她应当接受。
因为一切都与她密切相关。
但她也可能不接受。高梁告诉他,他被打伤和住院后,卡门曾来看望过他,被部队方面拒之于门外。与他打过架的胖三也住了院,发誓要与江白本人“决一雌雄”,却没有再去海风酒家骚扰。这些日子,卡门因他与胖三为她交手而在湾尾街上更“红”了,却也让街头流氓和不怀好意者不敢再轻易去招惹她。他与胖三打的这一架,客观上对她的安全起了好的作用。
他不能要求她一定接受他。虽然他觉得她那么弱小,又处于目前这样的人生境地,接受他、跟他一起离开这里是非常有可能的和非常自然的。
她会不会做出另一种选择?这种可能性也是存在的。只要她承认我为她牺牲了自己的职业和梦想,这就够了。我并不一定要她接受我。
甚至连感恩戴德也不要。她应当不对任何人负载任何感激的压力轻松地活下去。
真正的问题是海风酒家门前的平静会不会是暂时的。一旦我离开L城,胖三一伙流氓会不会卷土重来?那时还有谁会站出来保护她?如果她以后仍要受到伤害,如果她那鲜花般娇美的生命最后仍要陷入污淖,我今天为她做出如此重大的牺牲还有什么意义?
应当劝她跟她走。她只能这样帮助和保护她了。
还有一个问题:假若部队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让你在潜艇、大海和拯救这个女子之间做出选择,你会要谁?
生命的本能的渴望和潮涌将我推向前者,他想,推向波涛汹涌的大海和潜艇,可是我知道,我会选择后者。
因为那是一个人。世界上再没有拯救一个生命更重要的事了。即使为了拯救她毁掉你自己,连同你的事业和人生之梦。
不,他不后悔,也不会继续犹豫和痛苦。一旦部队宣布了处理决定,他的禁闭被解除(那时就没有理由再关他的禁闭了吧),他就要去找卡门,将自己想好的话说出来--
如果她愿意,他就带她走!
11
如果司令员知道,我到9009艇第一天,就要处理他嘱咐我“注意一下”的代理航海长江白,他该作何感想?焦同想。
江白的事他在去支队长办公室报到时就听了个大概。他还听出来了,支队长对这件事出在本支队不是一般的恼火,而是异常恼火。
“焦同同志,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下来镀金的,”头发花白的支队长见面不久就坦率地说,“一般来讲,总部机关的干部主动要求下基层任职总让人觉得有点不寻常,不太像那么回事。……可是我们不说这个了,无论你在这里干多久,哪怕只有三个月,也要先给我解决9009艇的问题。那个江白出事不是偶然的,是9009艇长期后进,各种问题得不到解决的一次总暴露!艇上政治工作薄弱,干部领导能力弱,士气不振,歪风邪气盛行,你要给我好好地整顿!要把艇上的风气彻底变过来!”
他望着支队长疲惫而激动的眼睛,突然明白司令员虽然上任不太久,对9009艇乃至于基地内每一条潜艇的情况,大致还是清楚的。
支队长怀疑他到基层部队任职的动机,这一点可以理解。眼下这种时候,大家纷纷要求转业,走不了的就拼命往大城市里活动,他的原本正常的行为的确不大能让人理解。
有时,要让别人信任你,太多的解释是多余的。
“明白了!”他简短地说。
“9009艇的艇长也在闹转业,我们准备让他走,可一时还找不出人来替他。他是个炮筒子,心胸有点狭隘,江白的问题所以拖着没处理,就是怕他激化了矛盾。将一个潜校学员退回去,等于毁了这个人的前程,工作不很容易做。你是总部下来的,我信任你的工作能力,把它交给你一个人处理!”出门时,意犹未尽的支队长又特别交代说。
崔东山派赵亮去支队干部科背回了新任政委的背包。前任政委走后,房间一直空着,焦同在这个紧靠艇长、落满灰尘的政委室里安顿下来。
然后是与崔东山的第一次谈话。谈话是不愉快的。他发觉这位艇长既满腹牢骚,言谈举止中又对他显出一种居高临下的意思。
“老焦,你来了很好,”崔东山唾沫乱飞地说,“这个这个艇上长期没有政委,我军政一把抓,按下葫芦浮起瓢!眼看着支队要组织年终训练考核,这条破艇,我算是玩不转了!……一个江白,弄得一条艇灰溜溜的,全年的工作算白干!我不知道支队怎么想的,为啥子老拖着,不把他退回潜校!你来了,一定先把这事办了,然后咱们合起手来,把艇上的干部好好修理修理,不然,我怕这条艇就开不出码头去!”
“有这么严重吗?”焦同微笑地问。
崔东山的眼睛瞪大了
“怎么没这么严重?……老焦你刚来,不知道这里头的事。你是外来的,你已经受了排挤还不知道!实话告诉你,你在这条艇是干不出名堂的!”
“为什么?”
“支队对9009艇有成见。这是一条后娘养的艇!”
“这话我不懂。”
“9009艇十九年前出过事。那以后这条艇上的干部没有一个上去的。……就说眼下的事吧?像江白这样的人,为什么不分到别的艇,偏分到我们艇?……
高梁怎么说来着?……对了,这是一个黑洞,连光线都逃不出去!谁到这条艇谁倒霉!……”
焦同耐心地听了很久。
尽管如此,焦同还是有了收获,他发觉艇长对支队的意见从根子上说只有一条:不该把他从另一条艇弄到这里来当艇长;而既然让他当了这条艇的艇长,别人职务提升时就不该把他忘了。
“我都打了第三次转业报告了,不干了!”崔东山说。
但看他为年终训练考核十分焦虑的样子,又不像真地想转业。真想转业的人不会这么焦虑。
在总部机关干了多年,焦同阅人多矣,艇长的心思他一目了然。他突然有点同情崔东山:支队已有意让他转业,他却还在想以一个“走”字提醒上级考虑他的提升问题。
到艇上半天时间后,焦同脑袋里已装满了“情况”:副长半年前查出了胃癌,到舰队医院住院去了,因他还算在编人员,也就没给艇上补一位新的副长;动力长徐有常“家庭困难”,坚决要求转业;鱼雷长高梁要求调到北方一个基地去;机电长肖军听不得电机轰鸣,“一出海就头痛得要炸”,如果上级不能安排他今年“安排转业”,就请将他调到岸勤部门去,等等。
崔东山从自己房间里将这些人要求转业、调动的报告拿给他,其中也夹带着自己要求转业的报告副本。
“你是不是先休息一天?……艇上问题很多,眼下最好马上就解决那个江白的问题!我看你就不要休息了!这几天我先带艇离海,完成尚未达标的课目,你去处理他!”
崔东山最后的语气是命令式的。显明,他想让焦同从一开始就明白,他才是这条艇的“当家人”。
这天其余的时间里,焦同分别跟艇上的几名军官谈了谈,主要是了解每个人的情况。晚饭后,他又认识了回艇帮江白和自己打饭的高梁。
他让赵亮把饭给江白送去,将高梁留了下来。
晚饭后,两人一起走向码头。
晚霞漫天,军港里一片火红。支队的潜艇一排排锚在泊位上,就像在大火中燃烧。
焦同久久地望着面前这幅图景,眉头紧皱,沉吟不语。
初来艇上,他就遇上了这么多麻烦事。看样子支队长对9009艇满怀愁绪是有原因的。但是他心里也有了另一种极为烦闷的感觉:所有这些不愉快的起因也并不新鲜,无非是能干的人不想留,不能干的人倒想留下,还想提升。
回到作战部队后他还没到过码头。这是第一次,他一眼望见锚泊在军港内的潜艇的阵列,看到了潜艇泊位上那大火燃烧一般的晚霞。这一刻,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激动了。
机灵而聪颖的高梁转过脸去看新来的政委。不长时间的接触,他已发觉这位新政委表面上看去平和沉稳,内心却异常有力而激烈。
焦同长时间地注视着码头,引起了他的注意。
“政委,你在看什么?”他问。
焦同慢慢地说:
“鱼雷长,你看前面像什么?”
高梁看了看那片如同在大火中燃烧的潜艇的阵列,没有立即猜出政委的心思。 “它像什么?”
“像不像一场海战?”
“海战?”
“对,一场没有出海就打响的海战。潜艇今天仍是我国海军战斗力的主要组成部分之一。我们平常说海防安全,就是觉得有这些潜艇和别的海军兵器在,有我们这些海军军人在。可一旦海战开始,这些潜艇出不了海,就只能在这里燃烧!”
高梁忽然明白政委在想什么了。
“就会像1941年12月8日的珍珠港?”
“珍珠港和这里不同。美国人即使有了珍珠港之败,战争也还是在海洋上进行。我们不是。我们背后就是大陆。”
高梁回头看一眼焦同,微笑。
“政委,你原来想给我上课!”
焦同一怔,回过头来。
“高梁,对不起,我只是……只是触景生情。”
高梁的神情庄重。
“政委,你就是真是来给我上课也没什么。但我要向你说明,我向艇上打报告要求调走,可不是不想干潜艇了。我只是想换个地方干。说实在的,我是觉得在这里干没意思,也没前途。”
“你说的前途什么含意?”焦同望着他,目光有些尖锐。
“像每个潜艇军官一样,我想当潜艇艇长。这就是我说的前途。在这里,我当不上潜艇艇长。”
一个想当潜艇艇长的军官只要不是通过歪门邪道谋取这一职位,他就会是个不错的潜艇军官。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真正想当潜艇艇长并愿意将它说出来的的军官并不太多。
他有点喜欢这个年轻人了。
如果他能通过调动更好地为祖国服务并实现自己的抱负,让他调动一下对中国海军又有什么坏处呢?
“你的调动有把握吗?”
高梁没有避开焦同的目光。
“政委,说实话我还没有拿定主意走不走。我并不想调到我老爹那个基地去,可是眼下9009艇这个样子,我又真怕耽误了一生中最美好的年华。”
焦同的目光柔和了。
“鱼雷长,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要是想调,我马上可以走!”高梁说。
他懂得这位年青人目前遇上的困境了。这困境在他的内心而不是他的生活中。
他率先沿着码头向前走动,同时换了一个话题。
“动力长的情况你了解吗?”
高梁沉吟,跟他往前走。
“政委,我可以直言不讳吗?”
“当然。”
“我对徐有常本人毫无成见。可是我觉得部队应当让他走。”
“为什么?”
“我不知道他当初怎么选择做一名潜艇军官的。身为一名潜艇军官,他太把老婆当一回事了。”
焦同停下。两个人的目光迅速地碰撞了一下。
“那么机电长呢?”
“政委你刚到半天,知道的事真不少。肖军想调到岸上去,是因为眼下岸上的诱惑比海上的诱惑大。一名潜艇军官到了岸上,英雄无用武之地,他可以很快转业。据说他的叔父开了一家全国闻名的电器公司。”
焦同点头。我知道啦,他想,其实道理都不复杂。高梁说得对,海上的诱惑没有岸上的诱惑大,这是许多人要脱下海军军服的真正原因。
夕阳的余辉黯淡下去。港内水面上大火燃烧一般的晚霞一点点熄灭,眼前的图景不再惊心动魄。
“那个江白是怎么回事呢?”两个人默默走了一会儿,焦同问。
这次高梁没有马上回答。
焦同站住了,扭头静静地看着他。
“你不愿意谈到他?”
高梁突然笑了,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显得异常年轻。
“我不想在你面前替他鸣冤叫屈!”
“鸣冤叫屈?”
“对。”
“难道他还有什么冤屈?”
“有冤屈。可我不想替他说话。”
“为什么?”
“我想让支队把他开销掉,因为9009艇里,真正能跟我争夺艇长的就是他。”
焦同望着高梁,突然咧开嘴大笑。
年轻人有些发窘了
“政委,你笑什么?”
“你的工作我不想再做了。你并不想走,你还想当艇长哩!”
高梁的脸慢慢红了。
“政委,姜是老的辣。你是一块老姜。”
“感谢你的表扬。”焦同止住笑,说,“好了,你带我去会会这个江白。”
他们转过身向营区中央大道走。有了这一番谈话,不知为什么,他的心情忽然轻松了一些。
问题依旧。可是他已经开始熟悉情况啦,而只要熟悉了情况,事情也就不像原来感觉得那么难办啦。他想。高梁走在焦同身后,他停了一下,望着后者的背影,摇摇头,仿佛不相信什么似的,笑了笑;走了两步,又停一下,望望新来的政委,笑了一笑。忽然,他的情绪高涨起来,大步跟上焦同,走向前去。
在支队卫生队那间做了临时禁闭室的病房里,他们既没有看见江白,也没有看见赵亮。
“这小子,不会真地钻空子跑了吧?”高梁着急了。
“他还敢逃跑?”
“江白是这样一个人,即使他自己,对于自己身上未知的东西也比已知的东西更多。”
他没有多说。他担心的不是江白会逃跑,而是担心他再去湾尾街会那个卡门。这种事江白能做出来。一个多月过去了,支队没有处理江白,高梁一直觉得事情说不定还有转机。但若江白再犯一次“规”,那就难说了。
焦同不再注意高梁了。他的目光在房间内散漫地扫视了一遍。
这间病房共有三张床。靠里面一张,床头柜上整齐地码着许多书。焦同的目光亮了一下。
他走过去,顺手拿起一本,随便地翻了翻。
“这是你的书?”
“不。”
“那就是他的了?”
“不错。”
“他现在还看这些书?”
高梁停顿。
“我要是说实话,对我越发不利。他不仅看,还做笔记。”
焦同笑了。
“我得承认,这件事也有点让我感到意外。”
书下面就是几本蓝色塑料皮的笔记本。他拿起其中的一本,打开,一行字扑入眼帘:
太平洋海战后期的潜艇战
他一页页下去,发觉自己对江白的感觉正在发生改变。
他是谁?一个要走的人为何还在研究世界潜艇战史?
仅仅是出于兴趣,还是要著书立说?
他放下笔记本,又翻起那些书。大部分书纸页已经发黄。
每本书的扉面上,都有一个暗红的金文的印记:
海山书房
脑海里电光石火般闪出一点记忆来!
海山书房,海山书房……他竟在这里看到了海山书房的藏书?
他抬起头来。高梁发现他的目光里多了一种隐隐的惊愕。
“高梁,这个江白从那所潜校毕业的?”
“Y城北方潜校。”
不错。
这些书难道真地来自Y城的海山别墅?
海山书房不是一般的图书馆,它从不向外人开放自己的藏书。当年书房的拥有者破例让还不是4607艇艇长的秦司令员借书和进出,不久司令员就成了那一家的东床快婿。
现在这个江白竟也走进了这家私人图书馆,并从里面借出了大量图书?!
江白与司令员的女儿是什么关系?从那个家族的习惯看,江白能够阅读海山书房的藏书,说明他与司令员女儿的关系已非同一般!
可这个江白却做了另外的事,他在湾尾街上跟一个酒店女招待勾勾搭搭,并为她跟人所共知的流氓大打出手,即将被部队退回潜校。也就是说,他将被中国潜艇部队所淘汰!
司令员知道这事吗?
他那名字叫海韵的女儿知道这件事吗?
司令员不会清楚这件事。司令员的脾气他熟悉。他就是知道女儿已让江白进了海山书房,也不会让自己在L城的部下知道江白与女儿的关系。
于是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