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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涛汹涌-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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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和她什么关系都没有。你甚至还不认识她。你只是一个食客。
    他迎着她的目光的注视,大步走上酒店门廊的台阶。
    “欢迎你,请进。”她主动迎上来,微微一笑,习惯地做了一个欢迎的手势,但是那只幽幽的目光中的神情却急速地变化着。那是骤起的一点惊讶、警觉和胆怯,以及随之而起的一点探寻的愿望和思想。
    是你?
    我们见过的!
    --他是谁?
    “谢谢。”江白不卑不亢,甚至也没有正视她一眼。
    走进一楼,在一张靠窗的桌子后面坐下,他越来越镇静。今天的观察者是他而不是她。他像当年漫游Y城时一样,是一个无名无姓谁也不知道的隐身人。
    一个个子高高的小姐走了过来。他认出来了,就是上次侍应他和高梁的一位。今天他发现她鼻翼两侧有几粒小小的雀斑。
    “这位海军同志,你好像来过。”
    “是的。”
    “欢迎再次关临本店。想要点什么?”
    “一扎啤酒。红烧海螺。花生米。凉拌海蜇。”
    小姐微微一笑。
    “上次也是这些菜。不过上次是两个人。”
    “不错。”他抬头看了看她,“你的记忆力很好。”
    小姐抿嘴一笑。“请稍候。”她说。
    透过宽大的窗玻璃他可以看到门外的她。
    他的心忽然紧张地跳起来!
    她从门外走进来了,随便掠了掠头发,两只明亮的眼睛在大厅里一扫,就盯上了他!
    她似乎想了想,走向吧台前的高个子小姐,在后者耳畔嘀咕了几句什么。后者忽然回头望他一眼,将手中的托盘放下,诡秘地笑一笑,走到门外去了。
    原来雀斑小姐是去代替她做迎客小姐。
    他还没有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就已经从吧台内配餐师傅手里接过一只托盘,向他款款而来。
    江白努力保持着镇静。
    她在他面前停下,将托盘放在方桌的一角。
    “晚上好。
    “晚上好,”
    “你的菜来了。”
    “谢谢。”
    他觉得自己的语气神态十分镇静。这一刻里他对自己非常满意。
    “卡门”将托盘上的盘盏一一拿放在他面前,动作有条不紊。
    他努力做到不去看她,却知道她在对自己微笑。那双仿佛有许多层眼睑的美丽的眼睛望着他,目光明亮而温柔、它们是稚气的,又是轻佻的。
    从今往后,我已经知晓,
    少女的轻佻也是一种美丽
    一支歌子轻轻地飘荡着。
    酒菜全摆上了桌。
    “请吧哈,同志。”
    他又听到了那熟悉的尾音。
    “谢谢。”
    他以为她要走了,但她没走。她将托盘竖起来,抱在怀里,大胆地、调皮地瞥了他一眼。
    “你上星期六来过。”
    江白不动声色。
    “是的。你们这里的小姐记性都很好。”
    她“卟哧”一笑。
    江白有点不自在了。
    “你笑什么?”
    “不笑什么。”
    “不笑什么你笑什么?”
    “不笑什么就是不笑什么。请吧。”
    她走了,纤细的腰身自然地扭动着,像是踏着一串优美的音乐感鲜明的舞步。
    一厅的客人都回头过去注意她。
    “卡门,也来伺候伺候我们!”一个满脸红色酒糟点的矮个子老板酸溜溜地喊起来。
    她好像没有听见。
    江白呷了一口啤酒,注意到她又回到门外,在高高个子的雀斑小姐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雀斑小姐回头,突然扭脸朝江白所在的位置准确地瞅了一眼。她笑着,俯到“卡门”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卡门”也笑了。隔着玻璃窗,江白听不见她们的笑声和谈话声。只看到“卡门”这时也回头悄悄向他一望,回头趴在雀斑小姐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雀斑小姐吃了一惊似的,又笑了。
    她离开“卡门”进门后仿佛无意中又朝他远远地瞥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故意收敛了。
    江白的注意力被四周围投来的目光扰乱了。“卡门”刚才的举动引起了大厅里不少客人对他的注意。
    江白不让自己回头望他们。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是特意回来给我服务的。……她一定是为了上个星期六晚上的事,想用这种方式表示感谢。……可是刚才她为何又跟雀斑小姐偷偷地笑呢,这件事里面还有什么别的名堂吗?”
    拥挤而噪杂的厅堂里,一对五十岁上下的男女进来,在江白对面一张方桌前坐下。男人西服革履,手上戴着大钻戒,女人珠光宝气,松驰的脸腮上涂着过多的脂粉。
    “来人!”男人狠力拍一下巴掌,在乱哄哄的人声中高叫。
    一位穿红色旗袍的小姐走过来。
    “先生,太太,两位要点什么?”
    “楼上真没有包间了吗?”
    “对不起,今天客满。”
    男人丧气地哼一声,“还不请太太点菜?”他使气地对小姐说。
    小姐将一本大红菜单递给珠光宝气的女人。女人胡乱翻着。
    “这里没什么吃的,咱们走吧。”她拿腔捏调地对男人说。
    “这家的鱼味道不错。这里还不好,你还想到哪去?”男人不高兴了。
    女人噘起了嘴。
    “是你要出来吃的嘛,我做的你又嫌弃。”
    他们吵起嘴来,唾味星子喷到江白脸上。
    “小姐,买单。”他说。
    小姐点头,要走回吧台去。男人看一眼江白,不跟老婆吵了,把小姐拉住。
    “喂,你等一等嘛,我们这里还没好嘛。……听说你们这里有个卡门小姐嘛,叫她来侍候太太!”
    “卡门小姐是迎宾小姐,我为你服务也是一样的。”红旗袍小姐和颜悦色地说。
    男人生气了。
    “我和我太太今晚就是冲着卡门小姐,才到你们这里来的嘛!你去叫她来,我给很多很多的小费!”
    “卡门小姐不专为哪个客人服务,”红旗袍小姐说,“客人请点菜。”
    女人兴灾乐祸地瞅了男人一眼。“行啦,我点菜。”
    她很挑剔地报了几道菜名。虽然看样子像大款,点菜时并不舍得花钱。
    红旗袍小姐很快就将他们要的酒菜送来了。男人和女人闷闷地吃着,谁也不理谁。
    一个熟悉的女声在江白耳边响起来:
    “这位海军,是你要买单?”
    是她!一听声音他就明白了。
    他抬起头,尽量平静地说:“是的。”
    她在微笑,目光一闪一闪。
    “不再要点什么了哈?”
    “不要了。谢谢你。”
    桌子对面,男人一直在盯着她看。
    “这不是卡门小姐吗?……谁刚才说她不为客人服务?卡门小姐,请你给我拿两张餐巾纸。”
    女人抬起头,吃惊地望了望刚才还闷闷不乐、此刻突然和颜悦色起来的男人,目光变得锋利和恶毒。
    “好的,我让她们给你拿。”卡门扭头,沉静地对男人说。
    “不,我要你给我拿。我这里有的是小费。”男人说,拍拍桌面上的手包。
    “玲玲,给八号台拿两份餐巾纸。”她不理他,远远地向那个脸上有雀斑的小姐说道。
    男人色变,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这是什么意思嘛!能为别人服务,为什么不能为我服务?……这个地方,我不来了!”
    “卡门”不理他,一双亮亮的眼睛只望着江白,同他谈话。
    “三十四块四。我已经替你付了,”她说,“欢迎你下次再来。”
    江白一惊。
    “你说什么?这……不好。”他反应过来了,急急掏出钱包,往外数钱。
    雀斑小姐走来,将两份餐巾纸放在怒气冲天的男人和冷眼瞧着丈夫的女人面前。 “两位要的餐巾纸,请吧。”
    男人的脸气成了猪肝色。“谁要你来伺候?我要你们老板出来!”他不依不饶地闹着,“不就是一个小婊子吗?……老子在生意场上受欺负,出来吃饭还受欺负!……这饭我不吃了!”
    厅里所有的食客都站起来朝这边看。卡门慢慢回过头,她仿佛被男人脱口而出的脏话震惊了。忽然,那双好看的、令人心疼的眼睛里亮晶晶地浮出了泪光。
    江白身上的血陡然热起来。
    他向那个男人转过身去,满眼怒火。
    “喂,你是个畜生吗?你嘴里干净一点好不好?”
    男人吃了一惊似的,看清了面前站的是个海军军官,又有恃无恐起来,一双发红的小眼睛盯着江白,大声地嚷着:
    “你这个海军,管你什么事?你是她什么人?……军队里也兴轧姘头吗?!”
    江白的脸白了,手在打颤。
    “先生,我这一会儿还是个军人,不想打你。你要再敢这么说一句,我就不当这个军人了!”
    话中的威胁意味首先被男人身边的女人感受到了,她慌忙拉了拉自己的男人,后退一步,朝周围喊起来:
    “走吧,走吧,不在家好好吃饭,跑到这里吃拳头!谁知道他是这小浪女人的什么!……海军打人啦啊!海军打人啦!……”
    食客们都挤过来,人人眼里都在放光,人人都盼望着看到一场好戏。
    “海军要打人啦!快来看!”一光头青年在圈外尖声地兴奋地叫着。
    有人往下拉了拉江白攥紧的拳头。是“卡门”。
    “不要理他们哈!”她用含泪的颤栗的低声说。这已是完全的Y城口音。
    江白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
    “怎么不打?打呀!快动手!”光头青年说。
    江白见过的那个酒店女老板挤进了人圈。
    “怎么啦?”
    男人一脸惧色消失,突然气壮起来。
    “你是不是老板娘?”
    “我是老板。”中年妇女说。
    “你这里的小姐是不是为客人服务的?”
    “她们有什么不周到吗?”
    “这位卡门小姐为什么能给当兵的服务,就不给我服务?”
    女老板注意地看了看江白和“卡门”。
    “是这样吗?”她问后者。
    不知何时走过来的雀斑小姐突然插话道:
    “这位海军同志服务是卡门的亲戚,他的单还是她买的呢!”
    老板的目光再次转向“卡门”。“是这样吗?”
    她飞快地瞅了江白一眼。
    “这是我表哥。就在这里当兵。我今天才找到他。”
    女老板认真看江白一眼,目光转向闹事的男人。江白觉得,她并不信“卡门”的话。
    “这位先生,你刚才都听到了,卡门并不是为别人服务不为你服务。她是我们这里的迎宾小姐,不替客人上菜。她为这位军人服务有别的原因。”女老板口齿伶俐地说。
    男人哑然,不服气地看看江白,又看看“卡门”。 “你还需要点什么吗?”女老板问他。
    “不用了。老子今天认霉气,以后再不来你这馆子了!”男人说。
    “这位先生要买单。”女老板扭头对红旗袍小姐说。
    围观的客人开始散去。
    红旗袍小姐挤出人群,回到吧台前将菜单拿过来,交到男人手里。男人忿忿地掏出几张人民币,扔在桌上,也不理自己的女人,就往外走。
    女人恶恶地用眼剜了“卡门”一眼,嘟嘟哝哝地跟着男人走出去。
    “好了,卡门,回到你的位置上去。”女老板严厉地说,又看了江白一眼,“这位海军同志,你还需要什么?”
    “谢谢。我要回去了。”江白说。
    女老板不再理他们,迈着敏捷的步子走回二楼。
    各归其位的客人们悄悄议论着:
    “这女人!”
    “不得了!”
    “她是谁?”
    “我可知道她是谁?……她是湾尾街派出所所长的亲姐姐。还有一个弟弟在市局,谁敢欺负她?”
    “我说哪!不然她怎么敢雇这样一个妖精似的小妞儿!”
    “换到别人家,早为她打烂了酒店了!”
    “雇这样一个小妞儿,给她招进多少钱!”
    “……。”
    江白要走了,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还被卡门攥着。
    他将手抽出来。“卡门”抱歉地望他一眼。
    “卡门小姐,谢谢你。我要走了。钱还是不能让你付。”
    她的声音很低,恳求似地说:“先别戳破这层纸,出了门再说。”
    江白不再说话,两人一前一后出门。
    门廊下台阶上,江白站住。
    “卡门小姐,谢谢你为我付账,可这对我来说不合适的。”他坚决地将几张钱塞到“卡门”手里。
    “这位海军大哥,别这样,叫人家看着,不知是怎么个事儿呢!是我要谢你,你来两次,两次都帮我解了围,我没吃亏,还想多谢你哪!”她躲闪着,推让着,目光中原有的大胆、放肆、故意装出来的玩世不恭全不见了,只剩下那种令人生怜的凄楚表情。
    江白还是要她收下那几张钱。
    “卡门,你是一个打工的女孩子,我怎么能让你给我付账呢?……上次的事你也不要谢我,你碰上了流氓,就是别人,也会站出来讲一句话的。……你要不收这钱,我以后就不敢再来了!”
    他最后的话让她怔住了。她用幽幽的目光望着他,像一个刚满十七岁的小女孩一样怯怯地说:
    “好吧,我收下这钱,以后你还来,好吗?”
    江白轻松下来。
    “好。”
    她接过他的钱。
    他觉得自己该走了。
    “再见,卡门小姐。”
    她的眼里忽然闪烁出了泪光,声音有一点发颤:
    “这位海军大哥,你……下个星期六还来吗?”
    他心里一阵温热。
    “如果有空,我还来。”
    “我等着你来。”她又高兴起来,脉脉含情地说。
    江白心旌乱摇。
    他要走了,又站住。有一件事不能不问。
    “卡门小姐,我想问你一句话。”

她的神情表明比较平静了,一双眼睛天真无邪地望着他。
    “问吧?”
    “你是不是Y城人?”
    明亮的眸子上的亮光忽然暗下去。
    “不。……不是。”
    “我听出来了,你是Y城人。我曾在Y城读过四年潜校。”
    她低下头,想了想,突然看着他,坦率地说:
    “我是Y城人。Y城郊区人。”
    “怎么不在Y城找份工作,倒跑到了这里?”
    “当然有迫不得已的原因。……我可以不回答你吗?”
    “当然。你的真名叫什么?”
    “我就叫卡门。难道叫卡门不好?”
    她的诚挚化解了他的最后一点怀疑。
    “不,叫卡门挺好。卡门是意大利歌剧中一个勇敢的女子。”
    她迷人地笑起来。
    “你笑什么?”
    “上次你来,我就知道你在Y城念过书。”
    这次是江白吃惊。
    “你?”
    “你从我的口音里听出了Y城口音。我就听不出你也有Y城口音吗?”
    江白明白了,可还是吃惊
    “我叫江白。既然都是Y城人,我们就算是认识了。”
    “江白。我记住了。江白大哥,我也很高兴在这里碰上了老乡。”
    她用那双勾人魂魄的美丽而幽深的眼睛望着他。
    “下星期六你一定要来。”
    他的心急剧地跳。
    “你要我来?”
    “对。我要你来。”
    “为什么?”
    “你都看到了,这里坏人特多。你是我遇上的第一个老乡,”她停顿了一下,咬了咬涂了暗红色口红的嘴唇,“你一来,我就不害怕了。”
    “我答应你,能请到假一定来。”
    “你一定能请到假。”她坚持地说。
    什么人能抵挡得住这双似羡似慕、如怨如诉的眼睛啊。江白后来想。
    “好。我争取。”
    门内有人在喊:“卡门!卡门!,你来一下!”
    “再见,老乡,我得走了!”她最后忽闪了一下美丽的眼睛,冲他调皮地一笑。
    “再见,卡门。”
    他记得他们没有握手。他看着她,一跳一跳地进了酒店那大开的灯火通明的门,消失了。
    啊,我有点爱上她了!那一刻,江白在心里想。
    8
    以后的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江白也记不清所有细节了。总而言之,连他自己也意识到,他是在一种毫无道理的、自己也知道没有道理的情况下,狂热地爱上了这个名叫卡门的姑娘。
    那天晚上回到艇里,他的头脑并非没有过一时的清醒。
    第一个感觉是自己做的事情十分荒唐。他不该认识一个风尘场中的漂亮女子。认识这样一个女子对他不会有什么好处。
    他将自己的名字告诉了她,并许诺下个星期六晚上还去那家酒店。而他对她的一切都知之甚少,几乎可以说一切还都在雾中。
    她是谁?她真的是Y城人吗?如果不是,她从哪里来?有一个什么样的家庭背景,又是什么原因让她跑到L城,成为一名酒店小姐?如果说每个人都有一个自己的生命故事,她的故事是什么?
    与这样一个打工女认识并深深地为她的身影、容貌、目光、声音、体态所迷恋,在他难道是理智的吗?对于作为湾尾街一族的打工妹,首先社会对她们的评价就是不高的,对卡门的评价尤其低。他真有把握认定她是一位好姑娘吗?
    可是在生命深层,他已不再听从这些理智的和清醒的呼喊了,他沉浸在激动和欣悦之中,坚定地相信自己的直觉不会错。卡门是个好姑娘,一个他所见到和认识的姑娘中最美丽、最纯洁、对他极具吸引力的姑娘,虽然她是一个湾尾街上的酒店女郎,一个蒙受着“当红街花”恶名的姑娘。
    是“卡门”而不是Y城的海韵,让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生命中潜藏的对于理想的爱情和婚姻的向往。他渴望中的恋人和妻子(这在他的想象中是一回事)应当美丽,纯洁,不要有令他不安的家庭背景,是不是非常有知识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可以用自己的力量去保护她、爱她而不是相反,譬如说像海韵那样由她来影响、帮助和保护他。
    “卡门”是那么漂亮和纯洁,就像他梦中一直在盼望和寻觅的情人;而她又像一个没长大的少女,天真,弱小,易受伤害,她在他心灵中唤醒的首先不是爱,而是同情、怜悯、担忧和一种要保护她的强烈愿望。
    ……
    下个星期六的晚上,他又去了海风酒家。
    她正在将一个客人迎进店门,回头之际望见他,目光骤然一亮。
    “江白大哥!”
    她亲热地叫了一声,整个人立即变得容光焕发。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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