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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地望着她。他觉得他一点也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此刻他想的不是荣誉,而是死亡以及一名潜艇艇长出征时对于死亡的预感。
“普里恩率艇出航之前,不可能想到将得到希特勒亲自授予他的荣誉,他更多地想到的只能是死亡。”他固执地说。
海韵脸上的表情说明她有点激愤了。
“也许他想的根本不是死亡。死亡对于普里恩和‘U-47’号潜艇的全体艇员来说已是既定的存在。战争本身就使参与者无法回避死亡。普里恩出航时,想的只可能是如何取得胜利。因为只有胜利,‘U-47’号的出航才有意义,他自己和全体艇员才有可能逃脱死亡!”
她的话好像也有道理,但只是在理论上。对他来说,死亡仍然是一个沉重的、首先必须正视和解决的问题。
他忽然明白她怎么会这样看待问题而他为什么不能了。他是个未来的潜艇军官,她却不是。
“如果出航之时就明确意识到自己可能死亡,每个人都不可能完全避开它,不去想它,除非他不是一个潜艇艇员。”他说。
她听出他话中暗含的讥讽。
“如果一个潜艇艇长或艇员出航时只想到他可能死亡,那就不可能再有胜利。胜利只可能是对勇敢者的奖赏。一个贪生怕死者,不可能是一个合格的潜艇军官或潜艇兵。”
她愠怒地望着她,像个斗士。
“我们是在讨论问题,不存在你说的那个贪生怕死者。”江白反感地说。
“那就好!”
房间里的气氛变得冷飕飕的。
江白将写字台上的书收到书架上,穿军装,戴军帽。
“我该走了。再见。”
她坐着,不回答他的话。
江白匆匆走下楼梯,走出楼门。
海韵无声地站在二楼楼梯口,往下面看着他。
“我走了。”他依然用生气的腔调说。
“没有谁真要挽留你。”她小声地、恨恨地说。
他“哼”了一声,拉开门,大步走出去。
在马路边等公共汽车时,他发誓:明天再也不来了。
但是第二天早上,系里那位老校工又将他从早操的队列里喊了出来。
“什么事?”他问,其实心里已猜出了大半。
“你的电话。”
他故意磨磨蹭蹭地走,后来就跑起来。
昨晚回到宿舍里他就后悔了。海韵的看法也不是没有道理,普里恩海军上尉不可能一边想着死亡一边冒险突入斯卡帕湾。他在率艇出航时,想到的只可能是胜利。更真实的可能是,普里恩既没有想到死亡,也没有想到胜利,他想到的仅仅是如何克服困难,去争取胜利,完成任务。这个胜利对他来说也是意外之喜。结论是:出征时,他只能将生死置之度外。
系办公室的门开着。江白冲进去,拿起话筒。
“喂?”
“是江白同学吗?”
“对,是江白同学。”他用讥讽的口吻说。
“江白同学,我是海韵。”
“海韵小姐,听出来了。”
“我只是想通知你,你在我这里丢了东西。”
“劳驾告诉我那是什么东西?”江白问。一大早接到她的电话,他明白她要和解,心里顿时有点喜气洋洋,“我想那不是聘礼。”
“不是聘礼,可比聘礼重要。我这里有你的学生证。我明白有没有它对你毫不重要。”
学生证是军校学员的身份证,离了它他将寸步难行。
她知道那是他的命根子。
“密斯海韵,我即使不要老婆,也不敢不要学生证。”
电话那端,她轻轻哂笑了一声。
“江白同学,本小姐只负责失物招领,不负责送达。今晚我在家等你,过时不候。”
“我一定负荆请罪。”
“再见!”
“再见!”
晚上,小院里静悄悄的。花在最后一抹晚照中开得如火如荼。
她走到院子里给他打开栅栏门。
“进来吧。”她探究地看他一眼,好像什么事也没有一样,轻松地说。
晚八点四十,他走前十分钟,她又进了书房。
“你还坚持昨晚的观点吗?”
“怎么,还想接着争论?”
“难道那真是一个值得争论的问题?”她反诘。
“我的最新看法是:普里恩海军上尉刚做一名潜艇军官时一定遇到过死亡问题,并把它很好的解决了。而到了1939年10月14日夜,‘U-47’号艇突入斯卡帕湾时,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想的只是如何完成任务,建树功勋。”
她静静地望着他,镜片在欢悦地闪光。
“你进步了。”
“子曰‘三人行,必有吾师焉’。以后我要改一下,‘二人行,已有吾师焉’。”
“如此孺子可教也。”她笑着说。
几天以来第一次,他们接吻。
“这破坏了咱们的约定。”他说。
“不能怪我,你表现得比较可爱。”她说。
她送他出门。
“你经常一个人住这里吗?……不想让我留下来陪陪你?”在栅栏门外,他故意说。
“不想。”这个玩笑对她来说显得有一点突然,“我还没有准备给自己招一个女婿呢。你快长大吧。”她也半开玩笑地说。
这天夜里,江白睡得很踏实。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他和海韵扯着手在一片盛开着白色蔷薇的山岗上奔跑,他们都是那么高兴,好像有什么大喜事一样。在他们的周围,飞翔着大片大片蝴蝶,每一只都无与伦比的美丽,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蝴蝶。
天亮后他还记得这个梦。却不明白梦中的蝴蝶意味着什么。
他把梦讲给“水耗子”听。郑有亮近来研究弗洛伊德,到处帮人圆梦。
“你和你那个情人的关系已经危险了。我不是指性的方面,”他轻轻一笑,“那方面没什么好说的,它在你们的关系中已不起作用,因为你们已亲密无间。但满山岗的蝴蝶却说明你还在左顾右盼,你对你们的关系将要朝哪里发展心中无数。”
江白觉得被他说中了点什么,用讥讽的口吻说:
“你就胡侃吧。……还有什么,你都说出来,我反正不准备请你吃饭!”
郑有亮瞅他一眼。
“我当然还要说。这是一句很重要的话,说出来对你,不,对她有好处。--你的眼前满是蝴蝶,这说明你并不想娶她!”
“越发胡说了!”江白争辨道,脸有点白了。
郑有亮哈哈一笑,自我下台地说:
“现学现卖,老师又没在身边跟着,难免失手。如果说得不准,那就是又失一回手,原谅原谅,免收咨询费。”
他不愿意认真思索郑有亮那些已多少触动了他的话。晚上,他又到了海山别墅,海韵不在,给他留下了钥匙,他自己开门进去,继续夜读。
海韵很晚才赶回来。
“出了什么事?”他担心地问。
“没什么事,学校里搞体检,人多,耽误了。”她若无其事地说,脸色比往常越发显得苍白。“又有什么新发现?”
“我还真有一些新发现。”江白很快忘记了她刚才的问题,回到了正在读的书里,“如果说德国人在潜艇进攻战术方面贡献最大,那么英国人、美国人、前苏联人在防潜反潜方面的贡献就最大。我发现,我不能孤立地研究潜艇进攻战术,潜艇进攻战术是在与反潜战术和技术的生死斗争中获得变化和发展的。潜艇进攻战术实际上是一门动态的学问,就像有人说的那样,哲学是什么,哲学就是哲学史,什么是潜艇战术,潜艇战术就是潜艇战术史。”
她的今天显得格外无神的眼睛又变得愉快和明亮了。
“你进步了。”
“可以获得一个吻吗?”
“可以。”她说。
离开时,他把钥匙还给她。
这天,她一直送他到车站。
一个月后,他去了教授家。
“书读得怎样了?”教授叨着烟斗,还是那么慢斯条理地问。
江白将一篇概论世界潜艇进攻战术史的论文提纲递了过去。
“不知道行不行。”他心里没底地说。
教授只是随便地瞥了开头几行,便将烟斗从唇上取下来,飞快地、一目十行地将它浏览了一遍。
“不错。只有一个月,你的效率很高。”
他的话里不自觉地泄露出真实的赞赏。
“请老师多指教。”江白谦虚地说。这种时候,他知道怎么做。
“开头我给你列了那么大一个书单,是不想让你一下子就钻进一个很窄的问题里去。历年的毕业生论文所以不令我欣赏,毛病就在这里,学生们早早地就给自己限定一个小题目,为这个题目读很少几本书,结果呢,”教授做了一个无奈的手势,“往往不过是照抄书上作者的思路,最好的也只是小有变化而已,可我们这些先生,还是不能不让他们毕业。你不能不让一个年级的学员都不毕业啊!”
“谢谢老师,现在我明白你为什么要我读那么多书了。”
教授在他那张大而旧的写字台后面坐下来。
“至于做论文,你的口子开得还是太大。世界潜艇战术史也是一个大题目,你可以在你的提纲里挑选一个你最感兴趣、掌握资料最丰富的小题目来做,譬如说--” 他停下来戴上花镜,在江白的提纲上寻找着,最后找到了,用手指着,“--这里有一个潜艇进攻战术和反潜战术及潜艇兵器在较量中同步发展的观点,就很少有人做。以前有人提出过这个问题,却没有系统研究过。……当然,这也不是小题目,从这里,可以寻找出潜艇战术发展的辨证法则。这个法则就是:包括潜艇进攻战术在内的全部潜艇战术都不是一成不变的,必须根据反潜武器和战术的变化而变化,僵死的、墨守成规的观点是要不得的。为了未来的战争,这个课题今天就必须做。”他深深地抽一口烟斗,吐出一大团烟雾,“和平年代不研究这个问题,将给我国的海防事业留下隐患。”
“可是我想写的是潜艇艇员的精神状态。潜艇归根结底是靠人操纵的。一个国家的潜艇取得了比其它国家更为骄人的战绩,除了兵器因素和战略、战术思想的优势,潜艇艇员们的精神状态也是极为重要的原因之一。潜艇艇员出航之前,就必须具有视死如归的勇气,战胜敌人而不被敌人所屈服的英雄气概。……简单地说,我想研究一下潜艇英雄为什么会成为英雄的问题。”
教授沉默地望着他。江白看出来了,最初,教授对他的想法是不欣赏的,他几乎没听进去,他还沉浸在自己给学生的建议里。可是后来,他的注意力集中到江白说的题目上来了。
“当……然。这个题目也有意思,”他有点漫不经心地说,江白明白他有一点失望,“具体做什么题目是你自己的事,指导老师总要尊重学生的选择。”
“我一开始并没想到要做这个题目,是你为我开列的那些书,让我突然对这个题目产生了很大兴趣。……如果你不赞成,我就还做你说的题目。”江白说。
“不不,”教授制止他,不让他再说下去,“你还是做你想做的题目,至于刚才那个题目嘛,我自己为学校的学报写一篇文章好了。古人云:‘教学相长’,此话不谬,今天是你帮我打开了思路。”
“老师过奖了。”江白笑了。
他告辞了。教授送出门来。在门外,对江白说:
“提纲列出来后再拿来我看看。……你不是第一次写论文吧?”
“以前写过几篇,都是老师留下的作业,学报上还发表过一小篇。”
“那就连提纲也不用拿给我看了。你写吧,初稿完了再给我看。”
“好的。老师再见。”
“再见。”
当天夜里躺在床上,江白忽然明白了:他之所以要做那样一篇论文,是与这些天来他内心中一团不大不小的阴影有联系的。后者源于自己在潜艇海难史课堂上受到的震撼。从那一天后,他觉得自己突然在潜艇军人的职业和事业中看到了一团他还没有准备好去接受和承受的东西,它觉得它不但是陌生的,而且异常沉重。今天,他却在海山别墅的书房里找到了与之抗衡的力量,虽然只是理论上的。
第二天上课时,他已听到教授在本系老师中夸他尚未写成的论文了。
“你小子风光嘛,论文没写成,大奖已经拿到了!”郑有亮酸溜溜地说。
“哪里呀!”江白不认账。
“肯定有人帮忙,弄不好是个女教授!”“笨牛”说。
江白心里想:“笨牛”不笨,除了海韵还不是教授这一点外,其它的情况他差不多就算是猜对了。
这是个星期六的晚上,学校里有晚会,不准外出。江白提前往海大给海韵打了个电话。论文提纲通过,他心情很好,仿佛压在生命中的石头被卸下去很大的一块。
“我今晚不能去了,学校里有活动。”
“是论文提纲通过了吧?”
“基本通过。”
她显得比他还兴高采烈。
“我说嘛,不过河是不会拆桥的。”
“你甭误会。……再说河还没过去哪!”
电话那一端,海韵想了想。
“你怎么感谢我?”
“你有什么设想?”
“明天是星期天,陪我去远足。”
“去哪里?”
“青山。”
青山离城五十公里,著名的风景区。江白过去曾有过安排,要在全城漫游之后到那里去一次。
“好吧,我答应。”
晚上,一个地方慰问团来演出。节目不错,江白却老是走神儿。演出结束后,他向区队长请假。
“还是找地方写论文?”区队长有点不高兴了,“这个月,你天天晚上出去,有人说你常常过了熄灯时间才回来,这不好。不过……算了,系里说你有正在写一篇很有见地的论文,我也不好耽误你。只是你自己要注意,别闹出一个什么秦香莲来。”
江白大笑,笑得弯下腰去。
区队长惊讶地看着他。“江白同学,你笑什么?”
江白止住了笑。
“区队长同志,我要给你提个意见。这都啥年代了,我就是闹出点什么风流韵事,水平也是高的,无论如何也不会闹出一个秦香莲。”
“那好吧。”区队长依然很严肃地说。
9
因为已请了假,第二天天还不亮,江白就出了校门,乘早车赶到了那座熟悉的海滨别墅门外。
他连续揿了三遍门铃,海韵才穿着睡衣,赤着脚,从楼门里探出头来。
“是你?”她欢快地惊叫一声。
江白有点生气了。
“不是约好了去青山吗?……怎么你还没起来?”
海韵愣了一下的样子,忽然大笑,忙忙地跑出来打开反锁着的栅栏门,自己一转身又跑了回去。
“进来吧,我马上就好!”
江白进了门厅,还在生气。
“她肯定是忘了,真是的……”他在心里想,一边生着气。
几分钟后,她穿一身上白下红的运动衣,戴一顶雪白的软草帽,脚下一双白色运动鞋,提一只不大的白色麂皮旅行背包,跑下楼来。
“走吧!”她心情愉快地喊了一声,也不看他,就冲出门去。
江白依然有点生她的气。昨天在教授那里敲定了论文提纲后,他的思想一直十分活跃。如果不是因为她,今天他宁愿在家里写论文。
两人出门。海韵故意不看他那还在生气的脸,大步走在前面。
“啊,空气真好!”她叫一声,展开双臂,惬意地做了一次深呼吸,“江白,你也做一个深呼吸!”
夜里漫进海滨别墅区的乳白色雾气还团团片片丝绵一样浮在低空,清凉而湿润。
江白不理她。
再往前走就看见了海和海边的那座断崖。海上灰蒙蒙的,断崖隐在雾中,如同一幅淡漠的水墨画。可以听到沉闷的涛声。
江白的一点不愉快迅速消失。
“啊,美妙的早晨,诗一样的海雾!”他展开双臂,做了一个深呼吸,大声吟咏道。
海韵在前面跑起来。
“江白,快来追我!”
江白在后面跑起来。
“看我不费吹灰之力追上你!”他欢快地叫道。
两个人跑了一段路,海韵首先停下来,咯咯地笑着,弯了腰。
“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江白觉得事情在哪里有点不对头。
她直起腰来望他,还在笑。
“你再笑我就恼了!”江白说,忍不住也跟着她笑。
“我笑一个人!”
“谁?”
“笑谁谁知道!”
“我也太了不起了,让你一笑就笑成这样!”
“我笑一个人生着气生着气,自己就忘了!”
江白猛然回过味来。
“谁生气了?……我?生气?”
她又咯咯地笑起来。
“你到底是不是把今天的事忘了?”江白不依不饶地问。
“不错,我是睡忘了。可是我就是不承认!”她说着,笑着,转身蹦蹦跳跳地向马路边的车站跑去。
虽然出来得不算晚,但他们还是错过了去青山的第一趟专线旅游车。等坐上第二趟车,太阳已在东方的大海中冒出了大半个。
“都是你,白起了早!”
“叫你不花钱看了一次海上日出,你还不高兴。跟你这样的人出来,真无趣!”她笑着,和解地说。
旅游车是私人的,倒比国营的干净。人不太多,他们拣了两个连在一起的靠窗的座位。
车子出了市区,在一条新建的宽阔公路上奔驰起来。车窗里刮进来的风吹着海韵的长发。
清晨的大海和海岸像一幅壮丽的山水长卷,在他们面前不停地展开。公路越是弯曲,展现在他们眼前的画幅就越是变幻无穷,令人目不暇接。
“真漂亮!真高兴!……啊,真美!”海韵惊喜地叫着。
再往前走,江白便发现,海韵已完全依偎在他的怀中。他回头看了看,身后一对拘谨的恋人正注意地望着他们。
“海韵。”他小声叫了一声,挪了挪身子。
“别动。”海韵轻轻地、耳语般地命令,“我这会儿感觉很好。”
他就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偷偷回头一顾,发现那对恋人也依偎到了一起。
一种一直十分警惕的、被人们习惯地称之为真情的温暖的感觉水一般漫上江白的身心。与此同时,他也清楚地意识到了:在他和这个姑娘过去的交往中,哪怕他们之间经常的接吻,也更多地只具有游戏的成份。
今天的感觉不同。
她对于你本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