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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境以南 太阳以西-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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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也不怎么,只是一种感觉。” 

  她注视了一会我的脸,“你怕也是独生子?” 

  “是啊。” 

  留在记忆中的两人的交谈只有这么多。我蓦地感到了一种气息:这女子说不定是独生子。 

  除去确有必要的场合.我们甚至吃喝都省略了。见面几乎口也不开便脱衣服,上床搂作一团,干。没有阶段,没有程序。我只是单纯地贪婪那里提示的一切,她恐怕也同样。每次见面我们都干上四五回。那可是毫不含糊地同她干到一滴精液不剩,干到龟头发肿作痛。尽管干得如此热火朝天,尽管都从对方身上感觉出汹涌澎湃的吸引力,但双方都没有成为恋人并快快乐乐长此以往的念头。对我们来说,那可谓一阵龙卷风,迟早总要一去不复返。我想我们都已察觉到如此情形是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的,所以每次见面脑袋里都有疑虑,以为这次相抱是最后一次,而这疑虑又格外鼓起了我们的干劲。 

  准确地说,我并不爱她,她当然也不爱我。但爱与不爱对方对那时的我不是重要问题。 

  重要的是自己此时此刻被急剧地卷入了什么之中,而那什么对于我来说应该含有关键因素。 

  我想知道那是什么,迫不及待。倘若可能,我甚至想把手伸进她的肉体直接触摸那个什么。 

  我喜欢泉。可是她一次也不曾让我体味如此横冲直闯的力。相比之下,对这女子我一无所知,也没感觉出爱情。然而她让我震颤,让我奋不顾身地接近。我们所以没有认真交谈,归根结蒂是因为没感到有此必要。如果有认真交谈的气力,我们就又用它来多干一次。 

  我想,在我们争分夺秒如醉如痴地将这种关系持续几个月之后,大概就要不约而同地互相远离。这是因为,那时我们所进行的,是极为自然极为正常极为必要的行为,没有被任何疑问插足的余地。至于爱情、犯罪感以及未来之类一开始便被排除在外,没有介入的可能性。 

  所以,假如我同她的关系不暴露(但实际上肯定很难,毕竟我同她干得太入迷了),那以后我同泉想必会将恋人关系保持一段时间,每年至少可以在大学放假的几个月时间里继续幽会。关系能保持多久我说不准,不过我觉得若干年后我们还是要自然而然——并非由于哪一方主动提出——分手的。我们之间有几个大的不同点,而且是随着成长、随着年龄增大而逐渐扩大的那类不同点。现在回头看去,我看得十分清楚。不过,就算将来一定分手,如果没有我同她表姐睡觉那种事,我们会分手得更温和些,以更为健康的姿态踏入新的人生阶段,我猜想。 

  然而现实中并未那样。 

  现实中我严重伤害了她,损毁了她。她受到怎样的伤害怎样的损毁,我也大体想象得出。泉没有考上以她的成绩本应手到擒来的大学,而进了一所名字都不为人知晓的女大。同她表姐的关系败露后,我同泉见面谈了一次。两人在时常幽会的小酒吧谈了很久。我设法做出解释,试图尽可能地开诚布公,小心斟酌词句向她诉说自己的心情——同她表姐之间发生的事决不是本质上的,不是既定路线上的,那只是一种物理性的吸引力导致的,自己心中甚至连背叛恋人的愧疚感都没有,那对两人的关系不具任何影响力。 

  但是泉当然不理解,说我是卑劣的扯谎鬼。也的确如她所说,我瞒着她偷偷模摸同她表姐睡觉来着。况且并非一次两次,而是十次二十次。我一直在欺骗她。事情若理直气壮,自然无需欺骗。应该一开始就向她挑明:我想和你表姐睡,想大动干戈一直干到脑浆消融,想以各种体位干上一千回,但这和你毫不相干,所以希望你不要在乎。问题是作为现实不可能这么对泉直言不讳。所以我扯了谎,扯了一二百遍。我编造适当的理由拒绝同她幽会而去京都同她表姐睡觉,对此我没有辩解的余地。不用说,一切责任在我。 

  泉得知我同她表姐的关系,是一月已接近尾声时候的事,我的十八岁生日刚刚过去。二月几场高考我全部轻易过关,三月末将离开这里前往东京。离开前我给泉打了好几次电话,但她再不肯同我说话。长信我也写了几封,都没接到回音。不能就这样离开,我想,不能就这样将泉一个人扔下不管。但是,我就是再这样想,现实当中也是无能为力的。因为泉已不想同我发生任何形式的往来了。 

  在开往东京的新干线列车上,我一边惆怅地望着窗外风景,一边思考自己算是怎样一个人。我看放在膝头的自己的手,看映在窗玻璃上的自己的脸。位于这里的我到底算什么呢?有生以来我第一次对自己产生强烈的厌恶感。事情为什么会这个样子呢?不过我明白,若再次置身同样状况,我还得重蹈覆辙。恐怕仍会对泉扯谎,仍同她表姐睡的,而不管那将怎样地伤害泉。承认这一点是痛苦的,但实情如此。 

  当然,在损毁泉的同时,我也损毁了自己。我深深地——比当时我所感觉的还要深得多地——伤害了自己本身。从中我理应吸取很多教训。但经过若干年后重新回头审视的时候,我从中体验到的,仅仅是一个基本事实,那就是:在终极本质上我这个人是可以作恶的。诚然我一次也没有动过对谁作恶的念头,然而动机和想法另当别论,总之我是可以在必要情况下变得自私变得残忍的,就连本应悉心呵护的对象我也可以找出冠冕堂皇的理由给予无可挽回的、决定性的伤害,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上大学后,我打算在新的城市获得新的自己,开始新的生活,打算通过成为新人来改正错误。最初似乎还算顺利,然而归根结蒂,我无论如何只能是我,仍将重复同样的错误,同样伤害别人,同时损毁自己。 

  年过二十时我忽然心想:说不定自己再不能成为一个地道的人了。我犯过几个错误,但实际上那甚至连错误都不是。与其说是错误,或许莫如说是我自身与生俱来的倾向性东西。 

  如此想着,我黔然神伤。

5 
  大学四年没有多少值得一提的事。 

  上大学第一年我参加了几次示威游行,也同警察冲突过,还声援了校园里的罢课,参加了政治集会,认识了好几个蛮有兴味的人,但我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对那样的政治斗争投入全副身心。每次游行同旁边一个人手拉手,我都觉得有些别扭;不得不朝警察队伍投石块时,又觉得自己好像不再是自己。我思忖,这就是自己真正追求的东西么?同他们之间,我无法怀有连带感。大街上弥漫的暴力气息、人们口中慷慨激昂的话语,渐渐在我心目中失去了光彩,我开始一点一滴地怀念同泉度过的时光。可是我已无法返回那里,我已将那个天地抛到身后去了。 

  而与此同时,对大学里教的东西又几乎无法上来兴致。我选的课大半索然无味,没有任何使我为之心动的东西。整天忙于打工,校园也没正经去,四年混得毕业应该说是万幸。女朋友也有了,三年级时同居半年,但最终不欢而散。那阵子我正彷徨,搞不清自己对于人生到底寻求什么。 

  回过神时,政治季节已然结束。一度仿佛足以摇撼时代的巨大浪潮也如失去风势的旗一般颓然垂下,被带有宿命意味的苍白的日常所吞没。 

  大学毕业出来,经朋友介绍,我进入一家编辑出版教科书的公司工作。剪短头发,脚登皮鞋,身穿西服。公司看上去虽不甚起眼,但那年的就业形势对于文学院出身的人并不怎么温情脉脉。何况以我的成绩和门路而言,即使打更有趣的公司的主意也笃定要吃闭门羹,能进这里应该谢天谢地了。 

  工作果然单调。办公室气氛本身诚然不坏,但遗憾的是我几乎没办法从编教科书这项作业中觉出半点快乐。尽管如此,一开始半年左右我还是干得很卖力,以期从中发现乐趣,以为无论什么事情只要全力以赴总会有所收获,然而最终只能徒呼奈何。我得出的最后结论是:不管怎么折腾,自己都不适于干这个活计。我有些心灰意懒,觉得自己的人生已走到尽头,以后的岁月恐怕就要在这编造枯燥无味的教科书的过程中损耗掉。若无其他情况,退休前三十三年时间我都将日复一日地伏案看校样、计算行数、订正汉字注音,同时找个差不多的女人结婚生几个孩子,将一年两次的奖金作为唯一的乐趣。我想起过去泉对我说的话:“你一定能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你身上有一种出类拔萃的东西。”每次想起心里都一阵难受。我身上哪里有什么出类拔萃的东西啊,泉!估计如今你也明白过来了。不过也是没办法的事,谁都会阴差阳错。 

  在公司里,我几乎机械地完成派到自己头上的工作,剩下的时间独自看喜欢的书,听喜欢的音乐。我转而认为,工作这东西原本就是单调的、义务性的,因而只能将工作以外的时间有效地用于自己,以寻找相应的人生乐趣。我懒得和公司同事去外面喝酒,倒不是人缘不好或曲高和寡,只是不愿意在工作以外的时间、在公司以外的场所主动发展与同事的个人关系。可能的话,还是想把自己的时间用在自己身上。 

  这样一晃儿过去了四五年。其间结交了几个女朋友,但持续时间都不长。和她们相处几个月后我便这样想道:“不对,不是这样子的。”我无论如何都无法从她们身上发现专门为我准备的什么。和其中几个人睡过,但已没有激情了。这是我人生的第三阶段。从上大学至迎来三十岁这十二年时间,我是在失望、孤独与沉默中度过的。这期间几乎不曾同任何人有心灵上的沟通,对于我可谓冷冻起来的岁月。 

  我比过去还要深地蜷缩在自己一个人的世界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散步,一个人去游泳池,一个人去听音乐会和看电影。习惯以后,也不怎么觉得寂寞或不好受。我时常想到岛本,想到泉。如今她们在哪里、做什么呢?说不定两人都已结婚,小孩都可能有了。不管两人处境如何,我都想见她们,想和她们说话,哪怕三两句也好,哪怕仅仅一个小时也好。若对象是岛本或者泉,我是能够准确述说自己心情的。我考虑同泉言归于好的方法,考虑同岛本相见的途径,以此打发时间,心想若是如愿以偿该有多好啊!但我没有为此做什么努力。 

  说到底,她们已是远离自己人生的存在了。时针不可能倒转。我经常自言自语,夜晚自斟自饮,开始认为自己恐怕一辈子都不会结婚也是在那个时候。 

  进公司第二年,我同一个有腿疾的女孩幽会过。双重幽会,同事拉我去的。 

  “腿稍有毛病,”他有点儿难以启齿地说,“不过人长得漂亮,性格也好。见面你准会中意的。而且虽说腿有毛病,但并不明显,只是略微有一点点跛。” 

  “那倒没什么关系。”我说。老实说,假如他不道出腿有毛病,自己还未必前往。我讨厌所谓双重幽会和匿名幽会那类名堂。但在听说女孩腿有毛病时,我便无论如何也无法拒绝了。

  ——虽说腿有毛病,但并不明显,只是略微有一点点跛。 

  那女孩是我同事女朋友的同学——大概是高中时代同级。她个子不高,相貌端庄。那是一种不张扬的美,含蓄的美,使我联想到密林深处怎么都不肯出来的小动物。我们看罢星期日早场电影,四人一块儿吃午饭,这时间里她几乎不开口,逗她开口她也只是默默微笑。之后分两对散步。我和她去日比谷公园喝茶。她拖的是同岛本相反的那条腿,扭摆的方式也略有不同。岛本多少有点划圆,她脚尖略略打横地直线前拖。尽管如此,走路方式还是多少相似的。她身穿红色高领毛衣和蓝牛仔裤,脚上是普通的沙滩鞋。几乎没化妆,头发束成马尾辫。说是大学四年级,但看上去还要年轻些。好一个沉默寡言的女孩。至于是平时也这么沉默寡言,还是由于初次见面而紧张得说不好,抑或只是因为缺少话题,我自是揣度不出。反正一开始的交谈几乎不成其为交谈。我弄明白的,不外乎她在一所私立大学学药学。 

  “药学有意思?”我试着问。我和她走进公园里的咖啡馆喝咖啡。 

  我这么一说,她脸上隐隐泛红。 

  “没关系的,”我说,“编教科书也不是那么有意思的。世上没有意思的事多得堆成山,用不着一一放在心上。” 

  她思索片刻,总算开口了:“倒也不特别有意思。因我家是开药店的。” 

  “嗅。关于药学可能告诉我点什么?药学我一无所知。说来你别见怪,六年来差不多一粒药也没吃过。” 

  “好身体啊。” 

  “这样,喝酒醉过夜也一次都没有过。”我说,“不过小时候身体弱,总闹病,药也吃了不少。我是独生子,父母肯定爱护过头了。” 

  她点了下头,往咖啡杯里窥视。到第二次开口又等了好些时间。 

  “药学嘛,我想确实不是太有意思的学问。”她说,“比一个个死记硬背药品成分更有意思的事,世上肯定有很多很多。同样是科学,但它既不像天文学那么浪漫,又不像医学那么有戏剧性。不过那里边有一种令人感到亲近的东西,说是如影随形也未尝不可。” 

  “有道理。”我说。这女孩想说还是蛮会说的,只是找词儿比别人费时间。 

  “可有兄弟?”我问。 

  “两个哥哥,一个已经结婚。” 

  “选学药学,就是说将来要当药剂师继承药店了?” 

  她又有点儿脸红了,随后又缄默有顷。“不清楚。两个哥哥都有工作了,也可能由我继承。如果我不打算继承,父亲说那也无所谓,自己能开到什么时候就开到什么时候,往下卖掉就是。” 

  我点点头,等她继续下文。 

  “不过我想我继承也可以的。我腿不好,工作没那么容易找。” 

  我们就这样单独聊着度过了一个下午。沉默的时候多,开口费时间,一问什么就脸红。 

  但同她说话绝不枯燥,也没有困窘感,说令人愉快都可以。对于我这是很少有的事。如此在咖啡馆隔着桌子面对面说过话之后,我甚至觉得很久以前就已认识了她。那类似一种缠绻的情思。 

  但是,若说自己的心已被她强烈吸引,坦率地说,我想只能说尚不至于。当然我对她怀有好感,一起度过了愉快的下午。她又长得漂亮,如同事一开始所说,性格看来也不错。但若问是否通过这些事实的罗列而从她身上发现了强有力地摇撼自己心灵的某种东西,那么很遗憾,回答是否定的。 

  而岛本身上却有,我想。和那个姑娘在一起时我一直在想岛本,不能不想。一想到岛本,我的心现在都还摇颤。那里有兴奋,有仿佛轻轻推开自己心灵深处一扇门的带有低烧的兴奋。可是同那个有腿疾的漂亮姑娘在日比谷公园散步时,我却未能感觉出那种兴奋或震颤。在她身上我所感受的,仅仅是某种共鸣和平静的温情。 

  她的家、也就是药店在文京区小日向。我乘公共汽车把她送到那里。两人并肩坐车时,她也几乎没开口。 

  几天后同事来到我跟前,“那孩子对你好像相当满意,”他说,“这个星期天四个人再上什么地方去可好?”但我适当找了个借口谢绝了。再次见面交谈本身不存在任何问题。老实说,我也想再慢慢和她谈一次。假如我们在别的场合碰上,成为要好的朋友也未可知。问题是不管怎么说毕竟是双重约会,其行为的本来目的即是物色恋人。如果连续见面两次,势必产生相应的责任。而我不愿意——无论哪一种形式——伤害那个女孩。我只能谢绝。当然也就再未同她相见。

6。 
  此外我还在有腿疾的女性方面有过一次非常奇特的经历。那时我已二十八。但由于事情过于奇特,至今我都难以弄明白那到底意味什么。 

  我在年末喧闹拥挤的涩谷街头见到一位同岛本跛得一模一样的女性。她身穿偏长的红色大衣,腋下夹一个黑色漆皮手袋,左手腕戴一个手镯样的银色手表。她身上的东西看上去十分高级。我在另一侧路面行走,偶然瞧见她后,立即穿过马路。路上人头攒动,不知从哪里冒出这么多人来,不过追她倒没花多少时间,因为她腿不灵便,走不了那么快。那抬腿的方式同我记忆中的岛本实在像极了——她也像岛本那样左腿以稍稍划圆的姿势拖着。我跟在她后头,入迷地看着那被长筒袜包裹住的匀称动人的腿描绘出优美的曲线。那是唯有经过成年累月训练的复杂技术才能产生的优美。 

  我稍离开一点儿跟在她后面走了一阵子。配合她的步调(即以同人群流速相反的速度)行走并非易事。我不时打量橱窗或停下来装作搜摸风衣口袋的样子来调整行速。她戴一副黑皮手套,没拿手袋的那只手提一只商店里的红纸袋。尽管是阴沉沉的冬日,但她仍戴着大大的太阳镜。从她身后我能看到的,只有梳得整整齐齐的秀发(在肩那里向外卷起,卷得非常雅致),和给人以柔软暖和之感的红大衣后背。不消说,我很想确认她是不是岛本。要确认并不难,绕到前面好好看一眼即可。问题在于倘若是岛本,那时我该说什么呢?该怎样表现呢?何况,她还记得我吗?我需要做出判断的时间。我必须调整呼吸、清理思绪、端正姿态。 

  我在注意不让自己超过她的情况下紧随不舍。这时间里她一次也没回头,一次也没止步,甚至没有斜视,只是朝某个目的地径自行进不止。如果不看她左腿的移动而仅看其上身,肯定谁都看不出她腿有毛病,无非走路速度较普通人慢几拍而已。越看她走路的样子,我越是想岛本,走法真的可以说是一个葫芦分出的两个瓢。 

  女子穿过拥挤的涩谷站前,一步不停地沿坡路朝青山方向走去。到了坡路,脚步就更慢了。她已走了相当远的距离,坐出租车都不算近,即使腿没毛病的人走起来也够吃力的,可是她拖着一条腿持续行走不止。我拉开适当距离跟在后面。她依然一次也没回头,一次也没止步,甚至橱窗都没扫一眼。拿手袋的手同提纸袋的手换了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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