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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逃至南昌的湘籍士绅中,即便是对“汉贼”全无一丝好感的人,提及宪兵时,也会称其为“善政”。他们无不认为旧时的衙役不和时局之需批评其为“防盗不足,扰民有余”,而湖南各地“自举办宪兵,抢劫日少,绺窃日稀”。百姓对于宪兵也是基本认可。社会治安有所好转和普通民众的基本认可来自于大量宪兵和其所采用的巡逻治安方法,因为这些使“民众酣睡醒来时,听到宪兵军靴碰击的哗哗声,会自然的有一种安全感”。
更重要的是,宪兵队对军队有约束作用,在军兴之时,以宪兵维持地方治安,可以避免地方衙门不敢招惹行伍的不足。也正因如此,在南昌还会有人提议应仿效“汉贼”设以宪兵,一来维持治安、安抚民心,二来维持军纪、约束兵卒。
不过那终归是“汉贼”的招术,虽然有人提,但曾国藩是绝对不会使用的。
但是李鸿章这会却对这为人称赞的宪兵极为好奇,随着商队一同抵达桥上时,桥上的宪兵并没有太多的盘查,甚至都没有收厘金,对于李鸿章也不过只看了他一眼。
“他们为什么不加以盘查?这未免也太过松懈了?”
原本李鸿章已经准备了各种说辞,但结果就这么轻松越过“关卡”,反倒让他感觉有些不太适应。
“难道他们就不怕官军从这里打进湖南吗?”
尽管心里这么寻思着,但是李鸿章却也非常清楚,即便是湘军在江西设的关卡,大都也只是摆设,虽然人多了一点,可那些摆设不过只是为了征收厘金罢了。但在这里,他们却不收厘金。
“到底是什么让他们不愁军饷?”
因为心知汉军的军饷高于湘军,所以李鸿章反倒是更好奇为何其可以不征厘金,不开新捐却能维持近二十万大军,而且这些军队都是使用一色的洋枪。相比之下,尽管湘军不过只有四万,为筹措军饷,恩师都已经愁白了头。
可在汉贼这边,非但能负担得起每年数千万的军饷,而且还有银钱去办其它的事情,难不成,这“汉贼”当真有点石成金之术?
对于李鸿章来说,在接下来的一个月中,在途经湖南的省城、府县之后,他已经慢慢的意识到,并不是“汉贼”有点石成金之术。而是其工商业的兴隆,使得其可以获得外界难以想象的银利。
“……仅长沙一地,一年工商税即已超过百万元,旧时数年亦不能够与之相比!”
想到与长沙拜访的那位故友所说,李鸿章的眉头皱的越来越紧了,
“工商税……”
于唇边念叨着这三个字,李鸿章又一次想到了江西与湖南的不同,在江西,随处可见征收厘金的关卡,而在湖南却不见任何同样的关卡,非但不加征厘金,甚至还会对一些商品减税,可尽管如此,湖南的工商税却数倍于江西。甚至现在几乎与全省的田赋相等,这在过去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别说长沙一地一年商税超过百万,即便是京师,一年也不见得能收这么多商税。
“轮船局每月盈利数十万,煤矿每月数十万,每年仅凭这些厂矿,武昌即可得银不下千万元,如此一来,其又焉有用度不足之忧?”
置身于轮船上,望着那洞庭湖,这八百里洞庭上,轮船局的一艘艘轮船开辟了数十条航线,这些轮船既方便了百姓,方便了商家,更为官府带来了丰厚的回报。
“轮船便利交通、交通的便利带动了商业繁荣,商业繁荣带来了税收的增加……”
想着于湖南学院中的那位故友那里听说的话话,李鸿章发现自己真的看不懂了,看不懂这里的一切,但是这里的很多事情,却又吸引着他,吸引着他去探究其中的原因。
他现在甚至觉得这一个月更多的是走马观花,没有能够真正了解这一切,心知现在中国正片于“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的李鸿章,在心中已经隐约的意识到现在已经到了,不变不行的地步。
但是怎么变?
尽管“汉贼”是敌人,但是对于李鸿章来说,他并不介意像敌人去讨教一番。但即便是可以向敌人讨论一二,朝廷将来又岂会学着“汉贼”。
显然不可能!
而更为重要的是——朝廷还有可能击败“汉贼”吗?
在没有来湖南之前,李鸿章从未曾怀疑过朝廷必定可以剿灭天下反贼,毕竟朝廷是大义在手。
但是现在,他的这种念头却动摇了,甚至可以说从根本上动摇了。
他甚至看不到一丝希望,看不到丝毫朝廷可能击败“汉贼”的希望,或许朝廷能够剿灭发匪,但是“汉贼”又岂是发匪所能相比。
绝不是其所能相比!
汉贼正可谓是兵强马壮,别的不说就是20万洋枪队,就远非朝廷所能敌。即便是现在朝廷练了几万洋枪队,可“汉贼”却有二十万,甚至其洋枪充足到可以把洋枪配给驻于地方的宪兵使用,由此可见其洋枪数量之充足。而相比之下湘军只有少数几营兵能全用洋枪,大多数湘军仍然用着大刀长矛。
“难道这爱新觉罗的气数当真尽了。”
这个念头在李红章的心底浮现时,只让他的心头不禁一颤,他当然不愿意相信这些。但是当一个念头浮现的时候,它就会像是幼苗一般慢慢的于人们的心底生根发芽。
在接下来的几天之中,在轮船上,随着这一路上接触到的人越来越多,那根看似不起眼的幼苗慢慢的成长着,甚至就连李鸿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他的心中已经开始至于爱新觉罗的气数了,质疑起了“大清国”的气数。
“武昌,武昌到底是什么模样?”
在轮船快要驶抵武昌的时候,李鸿章默默的于心中这般寻思着,现在同样对武昌之行充满了期待,只不过他不再期待着与武昌购买洋枪洋枪,而更多的是期待着能够了解那座城市,了解那里的一切!
“南昌远不如武昌!”
离开码头之后,坐在人力车上,看着甚至比京师的街道还要宽敞的街道上,那些神情祥和且满足的路人,李鸿章暗自于心中这般想到,两地最大的区别并不是城市,而是百姓,这里的百姓神情祥和安逸,与南昌的百姓截然不同,别的不说,单就是这种安逸的神情,甚至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正置身于盛世之中的错觉。
而这种感觉不仅仅只是在武昌才有,在湖南的一个月中,最让他诧异的就是百姓的这种身处太平之世时才会有的安逸心态。
“难道他们就不知道现在天下是兵荒马乱吗?”
就像是回答李鸿章的疑问似的,路边的报童恰在这时,一手拿报,一手大声喊着。
“看报!看报!快看今天的报纸,十万太平军兵逼潼关,意欲夺取关中……”(未完待续。)
第370章 陕西(第一更,今天加更!)
同治三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才过春分,这渭河两岸的田野里就显露出一派盎然春意,农家房前屋后的桃花、李花含苞欲放,曲折蜿蜒的河堤上的百年的扬柳这会也抽了嫩,这一副春光只让人感觉好不舒爽。
在这春光里,一队提刀带枪的勇练,沿着官道往前走着,几个轿夫抬一乘绿呢大轿随着队伍不紧不慢地走,后面跟着两个骑着马的卫兵,那卫兵的腰间更是胯着转轮枪。
“赵六,还有多长时间到家!”
轿帘掀开了,坐在轿里的是一个二十岁模样,面色虽说黝黑却极为俊俏的青年。
“少爷,估计再过两时辰就到家了!”
家仆的回答让赵子玉点点头,看着轿外田间的景致,他的鼻翼吸了几口清新空气,顿觉心旷神怡,心里却又有种说不出来压力,那眉头渐渐的皱成了一团。
“雪琪……”
于唇边念着这个名字时,赵紫玉的心底涌起一阵愧意。
前年,几乎是在新婚当天,他便离家前往省城,表面上他是应巡抚谭延襄之请前往省城议事,可实际上她却是为了避开婚后与雪琪的生活,甚至从那之后,他便长驻于渭南大营之中,于那里操练团练——当初巡抚谭大人令各地士绅办团练,对此自然是有人支持有人反对,而对于赵紫玉来说,这却让她看到一个离家的机会。
为了避开“新婚娇妻”,她便办起了团练。虽说她并不通行伍,可当初无论是在江心洲亦或是黄州的时候,她都曾亲眼见过朱宜锋和那些洋人如何练兵,看得多了自然也就记下了。在渭南办团练时,更是比着葫芦画瓢的练起了兵来,现在这支不到五千人的团练倒也被练的有模有样。
躲了两年多,终于还是要回家的。
想到家,想到家中的妻儿,她的脸上带着些苦笑,当初自己的确做错了……可若是没有这两年多来雪琪在家中侍奉父亲、抚养孩子,自己又岂能……这不也是为了避开雪琪吗?
归根到底还是自己做错?
早早的,李雪琪便来到墙堡上,抱着孩子的她,巴巴的看着远方,看着孝义镇通往外间的道路。
“文儿,爹爹就快回来了,有没有想爹爹……”
“想……”
尽管对于爹爹的模样非常模糊,但只有两岁半的赵弘文还是点头说道。
恰在这时,李雪琪看到远处似乎出现了一队人马,肯定是子玉回来了,想到子玉回了家,她只觉得眼眶一热,泪水居然不自主的流了出来。
“娘,别哭,爹爹回来了,娘亲不哭……”
见娘哭了,赵弘文连忙用小手擦着娘的脸颊。
“娘不哭、娘不哭!”
心痛的抱着儿子,李雪琪喃喃着。
对于今年已经十九岁的她来说,两年之前,她一直希望能够嫁入赵家,可是在美梦成真之后,两人却是聚少离多,而内中的苦楚恐怕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婚后,两人一直没有同床。
看着怀中的儿子那漂亮极的脸蛋,李雪琪能够想到他亲娘有多漂亮,暗自寻思着,难道子玉哥还是没有忘记她,没有忘记弘文的妈妈。
李雪琪抱紧了怀中的孩子,两年多以来,她一直视其为已出,可是……
“哎……”
一声叹息的同时,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队伍,她深吸了口气,然后便抱着儿子从墙堡上走了下来。
“文儿,我们去接爹爹好吗?”
刚一下轿,赵子玉便看到了站在门前的妻儿,看着雪琪那娇艳的相貌,他的心里那种愧疚感更浓了,但……自己有什么办法呢?
“雪琪……”
“子玉哥,你回来了!”
李雪琪连忙把孩子拉到身前,对弘文说道。
“文儿,快喊爹爹!”
“爹爹……”
这一声爹爹让赵紫玉的心头一颤,她弯下腰来抱着弘文。紧紧的抱着他,在那一瞬间,泪水差一点从她的目中流出。就在这时,一个话声传到他的耳中。
“少爷,您可回来了,老爷在后宅等着你。”
来的是跟着爹爹几十年的管家,心知自己不能失态的赵紫玉点点头,然后便对弘文说道,
“弘文,以前和娘在一起,等一会儿节点和爷爷说完话再去陪你玩。”
“回来啦?”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正在看着书的赵义朴放下了手中的书。
“嗯!”
轻声应一声,看着爹爹的身子,赵紫玉的心底不禁又松了口气,当初刚回家的时候她最担心的就是爹爹的身子,可后来爹爹的病慢慢的好了起来,身子也比过去硬实不少。
“这次你准备在家里待多长时间?”
看着面前的女儿,赵义朴的语气显得很平静。
“两三天吧!”
并不是赵紫玉不愿意在家里呆更长的时间,但他害怕,害怕雪琪发现真相。
“这么长时间了,你还是没有告诉雪琪。”
盯着女儿赵义朴的语气里带着不满。三年前只以为自己时日无多的他,无意再问女儿的事情,便由个她的性子来了,可现在,这两年多来雪琪在家中为其尽孝,却都看在赵义朴的眼里,不然得对她也就更越发愧疚起来。
“爹,我……”
赵紫玉张张嘴,还是没有说出话来。
怎么说?
难道就是告诉她,自己是个女子?
既然自己是个女子,那为何当初还要娶她?
耽误了人家整整一辈子。
自私自利!
多少次在夜里醒来的时候,赵紫玉都会这么痛骂自己,无论是在妤婕姐那,还是雪琪那里,自己都是如此,既对不起死去的妤婕姐,更对不起雪琪。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她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难道你打算这一辈子就像现在这样,一直瞒下去。”
赵义朴的语气中尽是不满之意。
“你这样让我,怎么去见九泉之下的李老弟。”
三年前他以为自己会先走一步,可谁曾想,去年雪琪的父亲,看起来身体颇好的李老弟却先走一步。即便是他日到了九泉之下,又怎么能见老弟?
无颜相见啊!
“我,我会告诉雪琪的……”
张张嘴犹豫了片刻,赵紫玉开口说道。
“什么时候?”
“等,等到时机合适时……”
等到时机合适时,那什么时候时机才会合适。赵紫玉并不知道,在她回到内宅的时候,看着正在给孩子念书的李雪琪,她仍然默默的选择离开,而是进入书房,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李雪琪的心底暗自一痛。
她知道又一次他选择了离开。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后,在李雪琪将孩子哄睡着,刚回屋准备睡下的时候,脚步声再一次响起,她抬起头看到走进屋来的赵子玉,心里顿时显得有些紧张,但却又满怀着期待。
“子玉哥,我……”
从雪琪的美眸中看到的丝许欢喜,让赵子玉的心头顿时涌起一阵不舍,那种负罪之情更浓了。
“雪琪,我……”
要不要告诉她?
把真相告诉她!
在赵紫玉的心底,这个声音不断地回响着,难道自己就这样骗她一辈子吗?
“子玉哥,我知道,我知道……”
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恐惧,李雪琪连忙止住她的话。
“小妹知道你忘不了妤婕姐,知道你和她是患难夫妻,知道你的心里全都是她,可我愿意等,等一辈子小妹都愿意……”
在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李雪琪的泪水流了出来,而她的话让赵紫玉的心头一颤,一时间她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雪琪,你……”
现在赵紫玉甚至有一个念头,就是立即大声告诉她,告诉她自己和她一样是个女子,当初是鬼迷心窍了自私自利至极才要娶的她,不能再骗他了。
“我……”
张张嘴,那句话她还是没有能说,赵紫玉害怕伤害到她,尽管早就伤到了她。但她还是自欺欺人的想要“保护”眼前的女孩,就像当初想“保护”她一样,只有天知道,这两年多以来她一直都活在懊恼之中。
“大人,大人,张师爷请大人速回!”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喊声!
门外的喊声让赵子玉有一种如释重负般的感觉,至少现在门外的喊声解了她的围,连忙走到门外,只见一个亲兵跪在门外。
“怎么回事儿?”
“大人,张师爷让小人请大人速回大营!”
大营指的自然是渭南城外的团勇大营,这两年赵子玉几乎就是以其为家。
“嗯?出了什么事吗?”
赵子玉又一次问道。这时亲兵双手奉上一封信。接过信,将信拆开一看,看清信上的内容之后,赵子玉的脸色瞬间为之一变,立即吩咐道。
“备马!回大营!”
“子玉哥,你又要走吗?”
看着正准备离开的赵子玉,李雪琪有些不舍的说道。
“雪琪,潼关那边出了事,巡抚大人命我立即前往潼关,我不能不去……”
回头看着李雪琪,赵紫玉猛的咬牙说道。
“若是……若是,到时候,爹爹和文儿就……”
不等赵紫玉把话说完,李雪琪连忙摇头说道。
“不,不,子玉哥,你不会出事,你绝不会出事的……”
“雪琪……”
将雪琪抱在怀中,感觉着她身体发出的不安的颤抖,赵紫玉轻声在她耳边说道。
“对不起……”
说罢赵紫玉便急匆匆的朝着前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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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潼关(第二更)
“河在关内南流潼激关山,因谓之潼关。”潼关是关中的东大门,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居中华十大名关第二位,素有“第一关”的美誉,潼关两边山势陡峭,巨石嶙峋,乃周围百余里南北必经之路,正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千百年来做潼关不知道让多少英雄为之叹息,亦不知成就了多少英雄赫赫武功。
此时,又一次,这沉寂了两百年的潼关又一次为硝烟所笼罩。数万太平军于潼关前方连营数里,大有一举夺下潼关的势头。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看着破败的潼关,兴致所至之下,梁佐山不禁背起了张养浩的这首《潼关怀古》,而在他念着这首诗时,残破的潼关上硝烟弥漫,炮声隆隆中,说完太平军又一次向潼关发起了进攻。
拿下潼关!
去年岁末,豫王于黄河北兵败之后,面对北方骤然增加的压力,梁佐山苦思冥想之后提出来的建议。
“夺陕方可立足!”
深知在天京不知有多少人欲杀豫王的梁佐山非常清楚,一但豫王与河南兵败,无论是侧入江苏或者安徽都是死路一条,至于当年北伐出师的湖北,兵强马壮的汉军又岂会让豫王的数十万大军撤入?
河南是四战之地。
当初据以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