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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早上起来,外面天色就不太好,吃罢中饭后更是彤云密布,眼看着要下雪了。宝钗遂命小丫鬟把屋子里的炭烧得热热的,自己窝在炕上,甚是惬意。
突然间听到外面响动,莺儿悄悄出去探看了一下子,回屋来向着宝钗悄声说道:“宝二爷来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贾宝玉进了外头薛姨妈房中,和薛姨妈请安说话。猛然听得宝玉问:“姐姐可大安了?”却听薛姨妈声音里的热情掩都掩不住,直让宝玉往里间瞧她。
宝钗听了,和莺儿对望一眼,向着莺儿无奈摇头,莺儿却抿着嘴偷偷地笑。
宝钗刚叹了口气,就见门前的红袖软帘被人掀开,一个衣饰鲜明的公子哥迈步进来,正是贾宝玉。
宝钗性不喜脂粉头花,亦不喜过于奢华的衣饰。贾宝玉的偏好却和她不同。只见他头戴着紫金冠,额上勒着金抹额,腰间系着五色蝴蝶的赤金条绦,颈上还挂着长命锁、记名符等物,琳琅满目,不一而足,一眼望去,只觉得眼花缭乱。
贾宝玉素来是在女孩子面前下功夫的,见了宝钗亦是亲亲热热地叫姐姐,又问候病可大安了。宝钗依照礼数让座,又命莺儿斟茶,一面又问贾母安,姨母安,又问诸位姊妹可安好。待到常规的问候之后,顿觉和宝玉无话可说。
宝钗在待人接物方面素来周到,便不欲冷了场,挖空心思寻找话题。只是她知道眼前这位是二姨母家的宝贝凤凰蛋,更与他人不同,制造话题时候就格外谨慎,思来想去总无可说之事,一转眼看到宝玉脖子上似乎还挂着一块宝玉,暗想只怕这便是他落地之时所衔的那块了,被传得神乎其神,一时来了兴趣,遂向着宝玉要了玉,细细观赏。
谁知那玉果真生得不凡,大如雀卵,灿若明霞,莹润如酥,五色花纹缠护,令人一见便知道是一件异宝。宝钗自幼博览群书,见多识广,如今将那玉托在手中细看,也不免暗暗称奇。因见了那玉上还有些微细自己,似乎是篆文,宝钗便忍不住翻过来细看,口中不由得念出声来:“莫失莫忘,仙寿恒昌。”慢慢咀嚼,细细品味,只觉得这其中有说不出的味道,似有深意,不知不觉就念了两遍。
莺儿在一旁听了,不由得触动前机,忍不住说道:“听这两句话,倒似和姑娘项圈上的两句话是一对儿。”
宝钗听了这话就知道要糟,果然贾宝玉小孩子心性,听了这话,非要看看宝钗的金锁。宝钗被他纠缠不过,只得从里面大红袄里将那金锁托出。
宝玉将那“不离不弃、芳龄永继”也念了两遍,点头道:“这字果真与我的是一对。”
话说到此处本已可以止住,另起话题,岂料莺儿偏要将金锁的来历讲清楚,道:“是个癞头和尚送的,他说必须嵌在金器上——”
宝钗猜到莺儿的下一句话必然是“将来要和有玉的才能配”了,心中不悦,顿觉尴尬,然料想必定时薛姨妈暗中嘱咐过莺儿,教她如此这般。于是倒不好当面责怪莺儿,只是催着她赶快去倒茶,又急着转换话题,问宝玉从哪里来。宝玉闻着宝钗身上一股吃了冷香丸后凉森森甜丝丝的幽香,小孩子心性遂起,突发奇想也要尝一颗,宝钗连忙笑着制止。
就在这时候突然间外面有人报说“林姑娘来了”,宝钗不由得精神一振,定睛看时,果然见林黛玉身上罩着大红刺缎对衿褂子,摇摇摆摆地走进门来。
宝钗连忙起身,请林黛玉落座,却听她笑着说道:“嗳哟,我来的不巧了!”言语里似有深意。待追问时,却解释说:“早知他来,我就不来了。要来时一群人都来,要不来时一个也不赖。今儿他来了,明日我再来,如此间错开了来,不至于太冷落,也不至于太热闹,岂不是好?”却是别有一番心肠。
宝钗虽知道她这番言语未必是心中所想,却也暗暗赞叹她言语别致,反应敏捷。
只因外头下了雪,宝玉和黛玉便留在此处,说说笑笑,同宝钗一起玩耍。薛姨妈心中自是欣喜,忙摆了几样细巧的茶果,又取出自家糟的鹅掌鸭信来给大家品尝,因宝玉说这个就酒才好,又忙着命人灌了最上等的酒来。
宝钗冷眼看着,只觉得薛姨妈和当日溺爱哥哥薛蟠如出一辙,有求必应,不觉在心中暗自摇头。猛然间听到李嬷嬷劝着说不要喝酒,偏宝玉不听,薛姨妈还助着他,就触动心思,想起这些年来薛姨妈纵容哥哥薛蟠的诸多往事,心中大不赞同。只是薛姨妈已经发了话了,只能听之任之。
直到宝玉嚷嚷着要吃冷酒,薛姨妈情知利害,出言相劝,宝钗便在旁助着劝,言说酒性最热,若冷吃下去,凝结在内,以五脏去暖他,反而受害。
这本是劝哥哥薛蟠时,薛宝钗再熟不过的套路,说的时候也未想太多。宝玉虽然孩子气,却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眼见他放下了冷酒,命人暖来饮用,宝钗大有可功成身退之感,谁知早惹恼了一个。
只见林黛玉就坐在旁边,一边磕着褂子,一边抿着嘴笑,见宝钗向她望过来,仍是只抿嘴笑,却不肯说话。宝钗浑然不觉前事,见她这副模样,猜想是恼了,正不解她因何事着恼,突见黛玉从扬州城带过来的小婢雪雁来给黛玉送小手炉,言说是紫鹃姐姐叫送来的。黛玉遂借题发挥,言道:“也亏得你偏听她的话。我平日和你说的,全当耳旁风,怎么她说了你就依她,比圣旨还快些!”
宝钗待听至此处,才知道黛玉因宝玉听了自己的话,不吃冷酒,因此不满。想来黛玉必然平日里也说过类似的话,宝玉小孩子心性,由着性子,未肯多听。如今见宝钗不过说了一句,宝玉便听了,故而借此奚落他。
宝钗心中微感不安,转念又一想,自己是为母分忧,并非有意不避嫌疑,遂又坦然。接着又细细咀嚼黛玉的话,觉得纵然有许多是强词夺理,但经由黛玉的口中说出,真个叫人哭笑不得,爱也不是,恨也不是,不免多看了黛玉两眼。只见林黛玉言语伶俐,强词夺理而不落下风,偏生眉尖似蹙非蹙,双目似喜非喜,叫人见了就平生出一种怜惜呵护之感,总想往她脸上摸上一摸。
不多时黛玉又和李嬷嬷因宝玉吃酒之事起了纷争,李嬷嬷又是急又是笑,也不好十分和黛玉认真的。宝钗便趁着这个气氛,笑着凑上去把黛玉腮上一拧,众人只当是玩笑,也不理会,连黛玉本人都不以为忤,于宝钗而言却是暗暗了了心愿。
吃过了酒,又喝了酸笋鸡皮汤,吃了碧粳粥,又吃了茶,宝玉和黛玉两人这才结伴告辞。谁知随侍的小丫头手脚不甚轻巧,替宝玉戴头笠戴得不好,薛姨妈便使眼色叫宝钗过去,宝钗只当没看见。结果倒是林黛玉替宝玉整理笠帽,收拾得十分妥当。
待到贾宝玉和林黛玉走后,薛姨妈便向着宝钗说道:“今日你做的很好。宝玉出了名的不听人劝,今个你只说了一句话,他就改喝热酒了。林姐儿是自幼和他一起长大的,论劝谏反倒不如你。可见你二姨母眼光不错,托对了人。”
宝钗垂首道:“不过是一句家常话,恰好合了他的心思而已,这也算不得什么的。”
薛姨妈喜道:“虽如此说,到底是难得的。事后也好在你姨母面前交代。——林姐儿未来时,你们先前在里屋,可说了些什么,宝玉可知道你脖子上挂着的金锁,上面的字和他宝玉上的字是一对吗?莺儿可曾对他说了,你这金锁将来是要寻有玉的来配吗?”
宝钗见薛姨妈如此问,猛地抬头,疑惑道:“母亲原说议亲之事,只是这么一提,做不得数的。如今这做派,倒像是在撮合了。想来莺儿先前那般应对,只怕也是母亲暗中叮嘱的了?”
薛姨妈见她如此敏锐,便不答话。
宝钗思前想后,想起自己主动提出要看宝玉的玉,深感后悔,想着若是林黛玉知道此事,不知道会不会暗中笑话自己轻狂。
正在这时。突然又听见薛姨妈叹了口气道:“不是娘亲不顾及你的意思。你如今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虽说待选的女孩子不好自行婚配,但早早预备着准没错的。天家规矩森严,谁知道能不能选上呢。若是一心一意待选,诸事皆不理会,一旦有个什么差错,不慎落选,岂不两头无靠?”
她这番话说得宝钗反倒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轻声辩道:“我也知道母亲是一心一意为我着想。只是咱家原住在他家,又兴出什么金玉之说,让别人听了,难免疑惑,倒像是咱们家专程为这门亲事而来的了。”
薛姨妈忙道:“别人听了,倒也犯不着疑惑。这金玉之说,又不是我想出来,现编的。原是个癞头和尚,如是如是说,金锁也是他教打的,上面的字也是他教嵌的。原不过是图个吉利,为了你的病。谁知来到这府里,和你二姨母一对照,竟是天赐的姻缘。你倒是说说看,天底下可有这般巧事?正所谓千里姻缘一线牵,咱们家进京来前,可曾想着,有这样的事情?”
宝钗只好默不作声。薛姨妈又说道:“娘亲岂有害你的道理?论门第,论人品,论相貌,世上若寻来似宝玉这般的夫君,你还有什么不如意的?”
宝钗无奈道:“他还是个小孩子呢,一团孩气的,我只拿他当弟弟看。”
薛姨妈忙道:“男孩子懂事的晚,这个倒没什么。等到成亲后,你好生拿言语劝导着,也就是了。”
宝钗虽心中觉得万分不妥,一时之间总无合适的话来回驳,只得垂首听着。待说至这份上,不免有些羞意,摇头说道:“母亲越说越过了,叫人听见了,难免会说我太过轻浮,不尊重。”
薛姨妈道:“此处原没有外人,不过是咱们母女俩私下里一说。这事成不成还两说呢。哎,你这孩子,先前我叫你帮宝玉戴头笠,你只当没听见,倒是林姐儿抢了个先。她和宝玉是从小一处长大的,又素来是情投意合,两小无猜的,只怕老太太会偏向她呢。”
宝钗听了,道:“林妹妹不过是家中无人照管,由老太太养在身边而已,哪里是奔着姻缘来的?母亲你未免想多了。”
薛姨妈摇头道:“由是可见姜还是老的辣。你虽聪明懂事,论这些世情,却远不及我。表兄妹自幼养在一处,等长大了就亲上加亲,结为夫妻,这套把戏我见多了。你且等着,等到提起这桩事,你就知道老太太的意思了。”
宝钗道:“虽如此说,将来林妹妹未必愿意……”
一言未了,已经被薛姨妈打断,只见薛姨妈冷笑着说道:“未必愿意?傻姑娘,你当世间如宝玉这般人才家世的,又有几个?何况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更与别人不同。你倒要加把劲,别被别人比下去了才好。”
宝钗听了便说:“既是他们情投意合,又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我自然要避些嫌疑。我纵要嫁人,难道非要和人抢夫君不成?”
薛姨妈笑道:“傻姑娘,你哪里知道,越是那好的,才越多人抢呢。这时候断然谦让不得的。”
……母女两人为了姻缘之事争论不休,最后终于达成一致意见,薛宝钗暂以入宫待选为重,但须对宝玉加倍友善,以免寒了王夫人之心。
夜间睡觉时,薛宝钗不免就此事向那个声音抱怨道:“……非要叫我亲近宝玉,就连那癞头和尚说的话也在此时相合。不知道的人恐怕还会怀疑是我家趋炎附势,为了亲上加亲使出下作的手段,生掰出这金玉之说呢。也不知道林妹妹听到了,如何看我。其实我是宁可离宝玉远远的,只和姐妹们玩的……”
那个声音嗤笑道:“来京后就告诉过你,你面前有两个人,一个是你心头所爱,一个是你的情敌。早对上景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如今却还抱怨什么?”
第9章()
因王夫人和薛姨妈心头都有结亲的意思,从此宝钗听闻宝玉的消息时候,就多了几层忧虑。
她倒也不是那桀骜不驯、有意忤逆父母的人,只是以她冷眼旁观,贾宝玉固然有几分小聪明,但日常行事,不思进取,厌恶经济仕途,亦不善料理俗物,每日里只在姊妹队里闲混,纵属公侯豪门公子,实难以终身相托。
那日宝钗见贾宝玉挑了上好的胭脂,兴致盎然说市面上的胭脂不匀净,且颜色也薄,要自制胭脂给姊妹们用,心中只怪他不务正业,随口敷衍道:“这胭脂倒也罢了,你若有闲,倒是做点粉,岂不比外头卖的铅粉要好些?”
宝钗本是说反话,想不到宝玉却起了兴头,竟比听到了什么圣贤言语还来劲,不出几日,就喜滋滋地把紫茉莉花种碾成的粉放在玉簪棒里,献宝似的给她瞧。
宝钗见状不免心中凉了半截,从此知之中。偏荣国府外有贾政、贾琏一干人等支撑,内有王夫人、凤姐等人筹谋,又有贾母这个中流砥柱,宛如定海神针,那些居安思危的劝谏之语也不好说得太明,只得给宝玉封了个“富贵闲人”、“无事忙”的绰号,暗含劝谏。宝玉闻言不以为忤,反倒十分得意,反重提起他儿时的旧号“绛洞花王”请宝钗评鉴。真个叫人哭笑不得。
至于宝玉未过明路就私下里和房中丫鬟偷试*、在贾家学塾里争风吃醋闹些风流事出来,这等事情宝钗也影影绰绰地听说,心中虽颇有抵触,但时下风气如此,议亲时姑娘家若明面上拿这个出来说事,倒是不贤惠了。
故而宝钗只好以宝玉不知上进为由,私底下向母亲薛姨妈抱怨了两次,薛姨妈却已经被王夫人许诺的美妙前景说动了心,只摆着手说:“怕什么?你二姨母无非看着你这孩子稳重平和,指着你劝他几句而已。纵劝不动时,荣国府家大业大,难道还能被他摆置穷了不成?”
薛姨妈说这些话时候,脸上的兴奋模样让宝钗觉得格外心酸,有的时候她竟然怀疑薛姨妈似变了一个人,再也不是从小疼她爱她处处为她考虑的母亲。但拿世俗一点的观点看,宝钗其实也很明白薛姨妈的想法。
倘若薛家真的和贾家结亲的话,论道理,实际上是薛家高攀了。薛家纵然富贵,不缺银子,但祖上不过是支持朝廷打仗的一个军需商,得封“紫薇舍人”,其实论地位和荣宁二公这些跟随皇上浴血奋战的开国功臣没法比。
再者,薛姨妈一贯最疼儿子薛蟠,偏薛蟠是个不省心的,每每生事,必要依着贾家的势力,时时照拂,才能摆的平,若是亲上加亲,做成了这门亲事,岂不是更加稳固?
因薛姨妈一力主张,宝钗虽明知有许多不妥,心中颇不自在,但明面上也不好公然忤逆。所幸宝玉年纪尚小,王夫人的想法只是微微透了意,目前对于她而言,头一件大事是应对两年后的宫廷选侍。
宝钗是个豁达的人,遂将心中那嫌弃贾宝玉不上进、不堪托付的心思暂放在一边,每逢薛姨妈、王夫人提起时,只管阳奉阴违搪塞着,一心一意筹备宫廷选侍之事,期盼得成功入选,远离是非。
这日薛蟠请了一票纨绔子弟在前头院里吃酒,宝钗却和莺儿、香菱两个在后院里屋里呆着,一边做些针线,一边闲聊。
因前头席上有香辣螃蟹这道菜,不知怎样提起,莺儿便感叹道:“记得小时候在金陵城时,每逢秋冬,太太就命调了极好的姜醋汁配清蒸螃蟹,又命从地窖中取出上好的蟹黄酒来。那时节我姨娘在厨下帮忙,外头席面有赏下来的,我乘人不备偷喝了半坛子,后来足足睡了半天呢。”
宝钗素知莺儿善饮,倒不知道她儿时竟然有此等趣事,正欲打趣时,突然旁边香菱急急开口问道:“何谓蟹黄酒?这倒是第一次听说。”
莺儿也知道香菱凡事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的那种脾气,忙解释道:“螃蟹和黄酒是绝配,你难道不知道?蟹黄酒却是咱们家里的说法,咱们老爷在世时候常说的,正经外头的名字叫花雕,又叫女儿红的。”
香菱闻言,触动心事,愣愣地发呆,莺儿却没看到,突然又想起一事,向宝钗说道:“姑娘可还记得咱们金陵旧宅子里的蟹黄酒?原本有好几十坛子,和冷香丸一起埋在花树下,后来进京时候,装冷香丸的坛子倒是掘起来一并带来了,蟹黄酒却还埋着呢。”
宝钗不待她说完,忙嗔着止住。这里头却有一段典故,旧时江南富户人家女儿出生之时,家中多以上好的糯米酿成黄酒,埋在花树下。待到女儿长大及笄,嫁得良人之时,以酒为陪嫁宴客,是谓女儿红。其酒醇厚甘鲜,别具风味。此风俗以绍兴诸地最为盛行,绍兴花雕亦驰名天下,又有状元红、女儿红之别称。所不同之处在于,生女则为女儿红,盼其得遇良人,终身有靠;生儿则为状元红,望其仕途得意,支撑门楣。正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了。
薛宝钗的父亲在世时候,嗜好饮酒,尤爱绍兴花雕,老宅酒窖中足足有几百坛子陈年花雕,他美其名曰蟹黄酒,待到螃蟹丰肥之时,以蟹佐酒,遂成薛家习俗。后来他见宝钗容貌举止皆非俗人,越发得意,遂从几百坛陈年花雕中细细挑出几十坛绝好的,埋在花树底下,放言待到女儿觅得良婿、大喜当日与亲家翁一共痛饮。岂料其后薛父突发奇想,令宝钗待选,待选之身不得婚配,此事便不再提起,后来薛父又一病而亡,家中忙乱,此事便谁也不记得了。
宝钗向来是个随和识时务的人,既然抱着想入宫的心思,少不得全心全意、卯足了力气为之谋划,是以随母兄早早至京城,与贾府诸人为善,只盼着这些亲戚在关键时候能助一把力,至于女儿红或者蟹黄酒,此等小事她当然不会放在心上。唯独莺儿善饮,忽而被前院的螃蟹勾起了心事,趁机感叹一番。
莺儿见宝钗不让说,知道她未嫁的女儿家,不好总提起“女儿红”这个名头,遂会意止住,一转头看香菱犹自发呆,笑着推她道:“这个人可是又魔怔了。这会子好好的又出什么神呢。”
香菱这才回过神来,她自来了薛家以后,一直跟着宝钗,知道宝钗性格平和宽厚,和莺儿相处得也极好,因此此时倒也不瞒她们,老实回答道:“你们知道我不大记得爹娘和从前的事了。方才莺儿说把酒埋在地底下,倒似触动了似的,依稀回想起几个场景。好像是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