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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老自是将处境看得分明,将太后的所指听得真切。
此刻的他已经被钱统领往“国贼”这一耻辱柱上钉了,对方能拿出一个两个的证据,必定还有后续足以让他和陈家都身败名裂的准备!
然而他到底是百官之首,内阁之长,鉴于他多少还有利用价值,所以尚且还得到了最后一次投靠的机会,他若不从,只怕连着家族一起,就都要被毁了!
“你究竟要做什么!”长公主忍不住发声。
“别急!你马上就知道了!”太后阴笑一声。
“那你呢?”长公主目光一凛,面对林雅茹,“你早就投靠了她?你就是这么错付皇上的?你就这么辜负了皇上对你的信任?”
“长公主言重了!”林雅茹行了一礼。“能得皇上的看重和信任是臣妾的荣光,臣妾岂会辜负皇上的信任!皇上交代给臣妾的任务,臣妾可都做到了!”
林雅茹边说边笑,还冲着长公主猖狂地眨了眨眼睛……
刘太医正跪地研究着那箭头,刚有內侍拿来了一只乾清宫饲养的虎皮鹦鹉,又撒了两颗小米到箭头上,此刻才说话的这一会儿功夫,那啄了小米吃的鹦鹉已经翻了肚皮,瞪着一双小眼珠,双脚抽搐,明显命不久矣……
这一幕,看得一众朝臣更是心慌意乱。
而此刻,钱统领再次义愤填膺又正气凛然了一把。
“看见这毒物的可怕了吧?若是可以,下官多想替圣上受那一箭!可那一发毒箭偏偏伤了圣上!若不是军医手边带了不少好药,若不是皇上往日身强体壮,若不是老天庇佑,皇上只怕……然而,若不能对症解毒,只怕皇上很难再拖延下去……
正因如此,本统领才亲自跑这一趟!正因如此,本统领才不分昼夜地从南地跑回,连千里马都跑死了!正因如此,本统领才偷摸入京唯恐叫人发现端倪!正因如此,本统领第一个要找的便是陈阁老!
下官的原意是连内阁也不惊动,一切由陈老出面暗中进行,只有如此神不知鬼不觉,才能有完全保密的可能!毕竟,万一走漏一丁半点的风声,咱们大周便要被人趁火打劫了!
然,日防夜防家贼难防!谁能料想朱景炽尚未动手,咱们朝廷内部便有人坐不住了!原本几日前这毒箭便该秘密交到太医院的!原本几日前,朝中便该商量好应对!此刻呢?皇上危在旦夕!可这陈宏才身居高位却狼子野心,置皇上与社稷安危于不顾!若是皇上有什么闪失,你这老秃驴可担待得起?
本统领有罪,不但惊动了病重的太后她老人家,还将这事闹上了朝堂!此刻满朝文武皆知这一秘密,想来这事也兜不住了!”
钱统领咬着下唇,唇破血流而浑然不知。此刻的他再次跪拜而下。
“下官不知内阁和长公主可否可靠,但请太后娘娘做主,太子做主,各位大员做主,赶紧命御医们配出解药,赶紧做出应对和决策,赶紧以定军心!否则若被朱景炽那反贼洞悉皇上的伤情,只怕是有国破家亡的危机啊!”
这一刻,以恒亲王和郑家为首的一部分官员齐刷刷跪地,表示钱统领所言有理。情势危急,刻不容缓!但请太后与太子赶紧做出决策!
一部分朝臣素来以陈老马首是瞻,此刻纷纷将视线投去陈老身上。
而更多人则是在窃窃私语,犹豫徘徊,显然他们的最后决心还是很难下。太子虽名为监国,到底只是个小毛孩,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面对太后与陈老这对立的两方,此刻只要这一表态,那立场就定了下来。万一站错了边,说不定就后患无穷了……
所以,大部分精明的朝臣都选择后退两步,自成一个“懵懂无知”的观望阵营。
而贤妃,则在众人议论纷纷之时,与太后说了几句,随后低调退了下去……
刚刚与她说完话后,长公主就一直暗暗注意着她,此刻见她却是慢慢退去了角落,走进了西面那扇紫檀木屏风后边。
……
第一三二六章 密报()
当林雅茹带着宫人出现屏风后时,崔奕平几人并不意外。
很明显,她是来代替太后作检视的!
“怎么样?药效发作了?”
“娘娘放心,一切无虞!”太后的女官点头示意。“太后娘娘可以随时请人过来了!”
此刻不比之前,这会儿的朝上正是众人七嘴八舌之际,所以她们这刻意压低的说话声并不会引人注意。
林雅茹先上前拍了拍太妃的手,展露了一个招牌笑容。
她又上来看了沈默云一眼。
“郡主很热吗?怎么流这么多汗?”
沈默云深看了她一眼。是热啊!怎么办?朝上局势如此揪心地“热烈”,她又身披这般厚实的斗篷,能不热吗?她的鬓发早就湿了,又不能伸手擦汗,自然只能干着急。
林雅茹笑了起来,“郡主这是热?还是冒冷汗啊?可惜啊,只能眼睁睁看着干着急呢!这知晓全盘,却有心无力又无可奈何的滋味如何啊?”
她语带讥讽,引得几人一声笑。
“你我姐妹一场,你可别热坏了,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了!”林雅茹给沈默云解开斗篷,扔去了她的身上。随后眉一抬,嫣然一笑,走去了崔奕平的身边。
“怎么没精打采的?”她说的是崔奕平。
“明知故问!”崔奕平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和疲倦。“还不是因为你!原本还能睡上一个时辰的,结果就睡了两刻钟……”
“透支了?”
崔奕平哼了一声。
“敢打趣小爷,晚些时候要你好看!”
两人毫不避讳的打趣露骨直白,却又有些莫名其妙。
太妃气得胸闷气急,而沈默云则是后颈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林雅茹疯了!
崔奕平这货有多渣,她那么个通透人儿怎么会看不出来?
怪不得,怪不得刚大半夜的,崔奕平这厮伸着懒腰从她正屋出来!当时沈默云以为他二人只是商量今日的谋划,却不想……
这事有多久了?是皇上走了之后发生的吗?
他们这会儿有胆子当着太后女官的面调情,说明太后也是知晓他们这事的!太后还是默许的!
这未免太古怪了!林雅茹不是随便之人,里边究竟有什么缘故!
是了!
这才是为何崔奕平与林雅茹的丫鬟那么熟悉,竟敢当众对其调戏的原因!
这才是当时这么多人看着他的言语下流,毛手毛脚,却无一人表现出惊讶,更无人上前制止的缘故。
因为崔奕平已成了咸福宫的“常客”!
而这么一想,沈默云脑中又勾起了一桩回忆。
当日在她与玉莹下了那个对赌之后,玉莹设计崔奕横未成,反倒被崔奕平得偿所愿。而崔奕平为了玉莹身上那个可笑的鸿远侯爵位,竟然将计就计将其睡了。
之后沈默云入宫跟林雅茹打探为何玉莹会成了皇妃时,林雅茹在听闻崔奕平与玉莹的关系后,竟然古古怪怪地命正在插梅的宫女将手中那一堆,连梅带瓶一齐扔了出去……
当时她还说:天下男子果然没几个靠得住的!当时沈默云以为她指的是皇帝,难道是指崔奕平?若是那般,他二人岂不是在御驾亲征前就有所勾搭了?
这后宫里,看来自己不知之事当真不少……
这会儿,陈老据理力争,长公主义正辞严,他们和内阁诸臣一起表示并不相信钱统领所言。钱统领再言之凿凿,可毕竟只一言之词,又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如此大闹朝堂分明狼子野心……
而钱统领自然不服,在朝上又是哭嚎又是毒誓,一时间,场面就这么僵持住了。
然而,随着大殿外的奏报,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有前线密报到了。
正经的八百里加急密件送入了殿中。
陈老和长公主均是想要上前接件,然而他二人被恒亲王一众人等拦住了。
这帮人多是武将勋贵,身强力壮,一字排开就如一堵墙,长公主一行人在他们面前根本不可能占到半点便宜。
还有不少官员出来表态,认为经过钱统领的指证后,这会儿的内阁或是长公主并不可信!
那么……
最后,某位中立的大臣站出来说,这会儿的密件由太子来拆封才是正理,由太子第一个过目才最合适。
这一建议也获得了那些观望中的众大人的一致同意。太子是监国,此刻唯有他的出面才能闭上所有人的口。
于是,所有的目光顿时移到了太子身上。
太子并没有怯场。
他大步上前,拿下密件。
他一甩袖子,瞥了众人一眼,将密函带去了上位龙椅前的地台上。
他天生的龙子气场加上几分强装后,倒颇有几分帝王架势。
众人全都噤了声,等着太子打开封印。
陈老却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喊:“太子殿下稍等!”
然而,太子手上的动作非但未停,反而加快了!
众人很惊讶陈老的失态,他老人家竟然已经冲到了地台下边。
而太子却是已将密函完全打开后,才后知后觉抬头看向陈阁老。
“陈阁老有何指教?”
四目相对,陈阁老已经了然于心。
他晚了一步。
这个时间段来了密报,或许虽有些巧合却还并不离谱。
恒亲王众人出来阻止他拿取密函,或许他也能够理解。
但当稚嫩的太子突然变得老练又有城府,他突然从太子身上看到了太后的影子。他顿时明白这帮人的真正意图,正是在太子身上!
那么,他们是在帮太子争取到这封所谓的密函!
如此看来,这密函是有问题的!
既然钱统领可以作假,送件人自然也可以作假,密函同样也能试着以假乱真!
但有一样假不了!
那就是密函上加盖的火漆印。
火漆印防盗防伪,御驾亲征后,所有的八百里加急文书又换用了新的印戳,更复杂,更严密!
别的都能造假,可那印戳却不可能!
当陈老试着喊停太子想要一观火漆以辨真假时,太子的手速告诉他,太子有问题!刹那间,他便明白了那帮贼人的意图。
他看着太子,那孩子眼里已经有了欲望和仇恨。很显然,太后对太子的洗脑很成功,太子已将他视作了登基路上的第一块大石。
……
第一三二七章 谈判()
的陈老注定是要失望了。
别说是辨别,他连火漆是什么样的都没能瞧见!
他只看见太子略带挑衅地从內侍手中接过一把匕首,迅速划开了密函封口,随后刻意装作不经意地用匕首一刮蹭,瞬间完全毁掉了那红色火漆的原来面目。
随着太子刻意地将手一抖,无数蜡屑从空中跌落,太子的意图也跟着显山露水了起来。
陈老心中不由哀叹了一声。
乱了,到底乱了!
陈老后退了两步,这会儿的他若再与这帮准备充分的豺狼正面交锋,一定会被吃个尸骨无剩,正如太后所言,他与陈家都将身败名裂。
若为正道牺牲,他自是不怕的!即便家族受损,他也问心无愧!
可他却不愿死得毫无价值,以卵击石,螳臂当车太幼稚,这种不自量力之事他不会做!
那么,他若既想尽忠又不愿碌碌无为,所剩的选择似乎并不多!……
而接下来的种种,自是完全按着太后的预期来进行了。
在所有人的翘首以盼中,这封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文书被內侍念了出来。
全文阐述的只一个论点:
皇帝病情加重,昏迷不醒,药石无灵,奄奄一息,时日不多!朝中要做准备了!更需立刻做出决策!
附上的是一块绣有金色飞龙纹的明黄色汗巾。
打开汗巾,在那黄色底子的映衬下,深色的血迹尤为明显。
根据密函所指,上边那深色正是皇帝所咳。
吴御医带着药箱上前拿了汗巾一顿折腾,很快有了判定,言之凿凿断定这血迹发黑发重,银针变色,确含极深的毒性。
一个编织好的谎言似张网一般,冲着手足无措的朝臣们飞来,不少人几乎都是懵的!
太后当场晕厥,太医忙里忙外,好不容易才将她“救醒”。随后她嚎啕大哭,悲痛地不能自已。
太子则小脸苍白得脱了色,滚滚热泪低垂,整个人都打起了颤……
而他这种时候的泪不是软弱,而是孝顺慈悲,是最感染人,也最拉拢人心的。
“还是太后娘娘英明!太子哭得真诚,看来感动了不少人!”林雅茹幽幽开口。
可沈默云听在耳里却莫名觉得她是在故意给自己解说的。
“可不是!咱们的太子爷还以为圣上真的……噗,这几滴泪可是大用场啊!”
“嗯!在场的都是老狐狸!太子毕竟年少,是真心还是假意,他们一眼就能识破!越来越多的证据出现靠向了钱统领所言,你瞧瞧,他们已经慌了!……”
原来如此!沈默云斗篷盖住的手动了动,她还在讶异太子的出色演技,原来他是信以为真了。
皇帝虽对聂家有提防,可对皇后所出的两个嫡子当真是很细心地在培养。两个皇子年纪都不大,可都能得了一众翰林的夸奖,他们是皇帝的骄傲。太子再冷漠,受了再多的蛊惑,此刻听闻亲爹不行了,终归不可能没有触动。
一时间,众朝臣陷入悲恸,长公主出面要求亲眼瞧一瞧那密函。可她被恒亲王暗暗挡在了身后,当她将人推开后,內侍已经将太子手中的密函送了过来。
可巧不巧,那刚刚拿手抹去了一把眼泪的內侍手指,恰恰按在了密函最后的印鉴处。
长公主咬了咬牙,心头火冒三丈!
密函的内容没有看头,自然与內侍当众读出的不会有出入!她想看的,无非就是密函最后的印鉴!
是皇上的?郭老的?信官的?还是其他统领的?或是仿冒的?
不管是谁的印鉴,她与内阁众臣都能辨别真假,也有以前的信笺做比对。想要揭穿对方,这是一个机会!
可显然,对方对这一漏洞早有应对。
果然,融了!
在一把泪水的揉蹭融合下,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不露声色,不着痕迹!
映入长公主眼帘的,只是一坨化得看不清原状的红色!
连这是印鉴,是血迹,还是指印都看不分明!
最后揭穿的机会,断了!
她气不打一处来,下意识地看了陈老一眼。
陈老微微摆了摆头。
他很清楚,从太子站去龙椅前开始,对方的计划便已不是他们此刻的能力所能掌控或中断得了了!想要用正途,绝对不可能!
正如他所料,接下来事件发展的节奏完全是由太后来引导了。
太后哀嚎着连滚带爬,冲到了跪地的信使身前,连连发问。
那信使自是将南边战局夸大其词。比如皇上如何地水米不进,如何地渐入晕厥;南军如何一日几次的挑衅;大军原地停滞,不敢大规模回击后,军心如何不稳……
一个字形容就是:糟!
太后自然也没忘诱问信使当日皇上与三千营一道刺探军情之事。
结果,信使的所答与钱统领角度不同,实质却并无多少出入。
最后信使还以郭老将军的身份呵斥了钱统领,责怪他为何几日过去,半点不曾完成他的任务,令大军和皇上陷入了更大的被动……
一切都看似板上钉钉。
可如此状况,意味着太多。很多人都清楚,这事突如其来,整个朝堂局势都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不少朝臣的额头都冒出了一层层的冷汗。一朝天子一朝臣,立场和站位愈发显得重要了起来。
满腹疑问的朝臣们几乎是里三圈外三圈地围住了信使和钱统领,将一个又一个问题砸了出去……
而趁这会儿,太后终是站到了长公主的身边。
“长公主,大局将定,你我二人是时候谈谈了!”
太后手指西边屏风。
“就那边吧!”
长公主冷笑了一声,走在了前边。
这场谈判,终还是来了!
不过在见到活生生的太妃和沈默云,又得知两人只是被控制在座位不能说话不能动后,长公主微微舒了口气。还活着就好!
“云儿!你……真的有孕了!”
沈默云阖了阖眼。
对于这个答案,长公主却不知是该笑还是哭。
“你究竟意欲如何?”她问向太后。
“明知故问!你已经猜到了不是?”太后笑得一脸灿烂……
第一三二八章 眼色()
第一三二九章 龙椅()
长公主将沈默云的眼色收于眼底,配合此刻太后依旧在滔滔不绝地做着争取,她很确定,沈默云这是在暗示自己点头,答应太后的要求!
她是知道了什么?缓兵之计?有了对策?静观其变?还是什么?
罢了,唯有如此了!
胳膊拧不过大腿,与其硬拼,不如先答应下来试着将时间拖一拖!拥立太子也不是可以一蹴而就的!只要将时间拖下来,即便自己没有找到转机,对方也会有漏洞!
于是,长公主应了!表示愿意带头站到太子一边。
太后喜出望外!
长公主又提出,要求太后确保所有朝臣和她家人的安全。
太后拍着胸脯应下,指天誓地表示:事成后,太妃和沈默云都会安然无恙回到她的身边。
沈默云心下冷笑着,这就是老妖婆的交易!果然是恬不知耻!
她不是已经将自己卖给朱景炽了?她不是还想要拿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去卖大价钱?她根本就不可能放自己再回去,她满口谎话,天打雷劈也不怕!
也是!为了权利,她早就义无反顾,小小假誓又算得了什么!
相反,此刻的她还得意忘形的一眼看过来,挑衅意味分明!到了这种时候,她还是不忘顺手折磨自己一番!自己“开不了口”,她这是要自己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