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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第10期-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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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树和树林也不例外。
  在它们中间风是我的坏习惯
  从一棵树,到一群树
  (这话听起来有点味道很怪
  因为树林是无辜的)
  啊!有一瞬间我几乎不敢想象
  有一瞬间,我半途而废。
  
  草垛再忆
  
  经过了十年,草垛走向衰败。
  在生活中它越来越轻
  在时光中,它越来越旧。
  但我的心中还没有堆积起新的草垛
  我的心中充满了其他事物。
  草垛不知道这些变化
  即使它来自泥土,高于田野
  即使它只想在记忆中找到
  自己的位置。问题是
  被惦记的感觉大多发生在有钱人身上
  而草垛的命运比落日情绪低沉。
  我爱过的村庄父母尚在
  我爱过的姑娘提起往事已不再赧然
  不再慌乱而急促地呼吸
  我少年写下的诗篇已无人阅读
  像被撤并的乡镇只留下了
  空荡荡的过去。谁愤愤不平
  谁遭受讥讽:“像他这么傻的
  家伙,最好是个哑巴。”
  是啊,已经过了十年,已经过了
  激动和焦虑的奔跑期
  这个下午我只想说,草垛
  我只想说,通过衰败的气息
  向草垛表示有限的怀念。
  
  一个盲人走过正午的乡村
  
  有一年正午的乡村显得格外寂静
  田野空旷,许多事情被风吹过
  在天空下缓慢地消逝。
  但一个盲人的出现带来了黑暗。
  一个盲人,人们叫他瞎子
  一个盲人,重复着道听途说的光阴
  手中的竹竿却在试探往前走的路。
  一个盲人走过正午的乡村
  冬天虽然寒冷,春天却是绝望。
  命运欺骗了他的父母
  然后又欺骗了他:一个盲人
  人们叫他瞎子;一个盲人的生活
  收留光天化日的黑暗——
  好戏未曾开始,也不在后头
  若他不幸,光明必然不幸。
  有一年正午的乡村显得格外寂静
  一个盲人的远去带走了黑暗。
  他手中的竹竿一直在试探往前走的路
  他手中的竹竿戳到了苍天的
  痛处,苍天和他一样,有眼无珠。
  一个盲人走过正午的乡村
  请不要以苍天的名义为他祈祷!
  
  在最近的几年
  
  在最近的几年,我对济南的爱
  渐渐超过了三百公里以外
  那片多山的土地。户部乡的人们
  当然不愿意听到这种声音
  (我也不能让他们轻易听见)
  我十几岁时就已觉察到
  一个人把命运寄托于村庄并不意味着
  他对村庄有更多的敬意。
  而走出去的人做到了这一点。
  包括走进高墙和死亡的人。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
  很无奈:在最近的几年
  对于我,济南就是外面的世界
  就是世界的精彩和无奈。
  善良的人,喜欢把未走过的
  路,设想成美好的行程
  但在遥远的北方,莫斯科
  不相信眼泪,济南
  也有着极其近似的际遇。
  在最近的几年,生活曾以附加的心情
  承认爱、微笑、忘和牵挂
  像人活到一定的年龄,天空
  要么变大,要么变小
  像孩子喜欢憧憬,无用的书生
  纸上谈兵;在最近的几年
  就在最近的几年
  像什么都没发生也不再发生。


李小洛诗选(十七首)
  我爱上一只麻雀
  
  我爱上一只麻雀
  爱上它在秋天的背影
  灰色的眼睛,从云尖
  孤独地走过
  我爱上了这只麻雀
  爱着这个沉默在田野上的野孩子
  像热爱大地上的落叶一样
  温柔地爱着
  在冬天刚过,刚刚开垦的
  一片荒坡上,我爱的这只麻雀
  它在太阳这盏陌生的路灯下
  一对翅膀的影子,从天空垂下
  一直垂到了祖国的江河
  它从世界的黑里飞出来
  飞啊;飞啊;啊飞得
  多像一只幸福的麻雀
  
  我爬上了一辆运煤的火车
  
  天黑时,我爬上了
  一辆运煤的火车
  在倒数第4节的车厢里
  和那些煤们坐在一起
  我的身体漆黑
  只有眼睛像挂车头上的
  两只灯笼
  橘红地亮着
  不时打量一下那些躺在身边
  睡着了的煤
  可我不问它们为什么要去流浪
  为什么要离开温暖的故乡
  我只是无意间才爬上了这列火车
  这是一列运煤的火车
  火车上堆满了煤
  煤要运到远方
  我想我会和它们一样
  会被运进一片炉火的海洋
  
  到医院的病房里去
  
  到医院的病房里去看一看
  去看看白色的病床
  水杯、毛巾和损坏的脸盆
  看一看一个人停在石膏里的手
  医生、护士们那些僵硬的脸
  看看那些早已失修的钟
  病床上,正在维修的老人
  看看担架、血袋,吊瓶
  在漏。看一看
  栅栏、氧气,窗外的
  小树,在剪。看看——
  啊,再看看:伙房、水塔
  楼房的后面,那排低矮的平房
  人类的光线,在暗。
  
  我喜欢这样扬着头走路
  
  我喜欢这样扬着头走路
  是因为有人在空中揪住了我的头发
  是因为我从前在田野里伏下身子
  把四肢紧贴着大地,爬
  是因为——
  我已过完了蜗牛的一生
  蚯蚓的一生,蚂蚁的一生
  猪的一生。啊,那些低贱
  屈辱的一生
  
  我喜欢从高处往下看
  
  我喜欢从高处往下看。
  就像上帝在高处看我们。我喜欢看
  那些地上的昆虫
  地上的倒影,地上的印迹。
  地上的一片纸屑,一片落在路边的树叶
  一朵花瓣,一只正在搬家的蚂蚁。
  一行庄稼,一粒发霉的种子
  面对它们,我都会低头。
  都会轻轻地低下头去
  让大地,在我一低头的瞬间
  看见,我
  一直含在眼里的这颗泪滴。
  
  好久没有哭过了
  
  好久都没有哭过了
  就像这个世界上的泉水
  已经不多了
  好久都没有哭出过眼泪了
  瞳孔里的小树
  叶子已经枯黄了
  睫毛就像荒草一样站立在两旁
  那个在春天浇水的人已经开走了
  就像一列火车开了过来
  在站台上放下了一些邮件
  然后又轰隆轰隆地往前开走了
  轰隆轰隆地往北方开走了
  
  他说起一头狮子
  
  他说高原上有一头狮子
  在黄昏里唱歌
  庞大的歌声从乌云
  从鹰翅,从夜里不曾睡下的石头
  和森林中穿过
  他说,你信不信
  那头狮子在唱歌的时候
  样子漂亮极了
  像月光,像草地
  像雪山,抱着自己庞大的影子
  在天地间走来走去
  安静的鬃毛
  安静的胡须
  我说我相信
  我相信那头会唱歌的狮子
  他已经来了,在这个世界上
  这个灰暗的秋天里
  
  只剩下最后的一颗眼泪了
  
  只剩下最后的一颗眼泪了
  我在犹豫着要把它流给谁
  那些我爱的人
  我不能流给他们
  一颗眼泪砸下来
  砸不出巨大的雨点
  也惊不出春天的雷声
  更不能让他们从花园的深处回过头
  那些爱我的人
  我也不能流给他们
  他们爱我时都在我还活着的时候
  有一天我走了
  他们也会像爱我一样爱上别人
  一颗眼泪就像一场梅雨
  就像一个女人的一生
  所以我最后的最后一颗眼泪
  我一定不能轻易地把它流下来
  我只会让它在眼眶里深深地蓄着
  我只能把这最后的一颗眼泪
  留给我自己,流给我最心爱的人
  
  一个人在路上走着
  
  天慢慢冷了
  慢慢黑了下来
  风推着树叶们发黑的尸体
  去旁边的墓地
  一个人在路上走着
  他的背影有些暗淡
  破旧的毛衣
  裹着破旧的身体
  我在这时候跟上他
  跟上了他的脚印往前走
  走过了小桥,小桥下的流水
  以及小巷铺着的青石板路
  我没让鞋跟发出响声
  也没让他知道我走在他的身后
  后来,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
  路没有了,那个人也就没有了
  只有我还在走着
  在这样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偶尔回过头来看一看身后
  那些来历不明的风
  
  我背对着火车行走的方向坐下来
  
  我背对着火车行走的方向坐下来
  感觉自己正从一些生活的场景里徐徐后退
  后退着返回消失的时光
  一点一点接近从前的春天
  从前的房屋和车站
  我喜欢这种倒退的感觉
  像一部老电影的回放
  一些重要的片段总是可以一遍遍重来
  我就在这其中一再返回河流
  一再返回青草、禾苗和田野
  我喜欢把那枚后退键
  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这样一路倒退
  一路倒退着从后来的结局
  从你的身边离开
  一直退回到遥远的那个清晨
  母亲的柔软,温暖的子宫
  
  我要去看望我另外一个面孔
  
  我又背起了行李
  背起五月一个阴天上路
  我要去那些更远的秋天
  更虚假的世界
  寻找不同世界里不同的
  泥土和灰尘
  因此,我丢掉了以前用过的地图
  放弃了从前在上面标过的
  记号、地名和线路
  绕过了从前住过的旅馆和房间
  我撑开帐篷,摊开床铺
  和那些夜深的风
  蚂蚁、昆虫们住在了一起
  我让它们在我的身体上,筑巢
  在我的眼睛里,哭泣
  在我的心灵里,做梦
  啊,为了折磨它们,我还让它们
  在我的道路上行走
  走啊走啊,一直背着这个巨大的包袱
  
  我老了
  
  我老了
  我的这双手
  再也够不着嫩绿的树叶
  再也不能
  让你疼痛了
  我的这双手
  就像一根伸进春天
  却发不出新芽的老枝条
  那些乌鸦们也从旁边绕过去了
  它再也不能抽打春天
  给你疼痛了
  我伸出它
  碰了碰你的眼睛
  你挂在墙上的倒影
  你躲开了
  一盏灯就灭了
  我伸出它
  又摸了摸你的头发
  你抱在胸前的手臂
  你往后退去了
  一盏灯又灭了
  我不停地伸出它
  去碰了碰你的耳朵
  你的衣襟
  你裸露在空气里的体温
  这些你也躲开了
  我就像一袋垃圾
  一层灰尘那样,坐在路边
  等着那辆清洁车从远方开来了
  等着一群麻雀
  抬着我从山冈上经过
  去那些还没去过
  更远的江河了
  等有人把我用过的油灯
  留下来
  把我碗里的半碗清水
  留下来
  把它们交给那个前来找我的人了
  让他知道,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一阵风吹过
  剩下的三盏灯也熄灭了
  这个世界终于一片漆黑了
  
  那些蚂蚁为什么不飞起来
  
  那些蚂蚁为什么不飞起来
  不像我
  也不像一只麻雀那样
  去天空里觅食
  那些蚂蚁为什么飞不起来
  不像蝗虫,也不像一只蚂蚱那样
  跳到庄稼和叶子上
  为什么,它们
  为什么不飞
  不像蝴蝶一样
  不像燕子一样
  不像一支长箭,一艘飞船那样
  突然从地面上飞起来呢
  飞起来,它们就不用搬家了
  也不用一辈子都在那些泥里土里爬了
  就能像春风一样飞过花朵
  云朵一样住在天上了
  
  我要做一个长工
  
  我要做一个人的长工
  每天早上,唤他起床
  拿来他的拖鞋,热水和毛巾
  冲好牛奶,打开房门
  替他刮掉胡子,递过
  他的领带、西装
  围巾、帽子和大衣
  我要做一个人的长工
  看好他的房门,他的花园
  看好他栽在阳台上的那些花儿和草芥
  我要跟一口铁锅、一副碗筷、一只茶杯一起
  准备下他每天的饭菜和开水
  我要铺好床单、棉被
  擦净桌子、椅子和地板上的灰尘
  整理书柜,倒掉那些污泥和垃圾
  我要一辈子跟着他
  跟着他哪儿也不去
  哪儿也不去了,等着最后
  一条上山的小路
  
  秋天以后
  
  有人提着马灯来到了地边,
  想询问种萱麻的人
  要如何攫取那些长势优良的种子
  又怎样在雨后开始秋天的播种。
  我告诉她
  其实我也不知道。
  其实,我也无法准确地说出一种具体的种植
  这个世界上一切的爱所要经过的途径和程序。
  蚯蚓在泥土里饮水
  而我,寻找这个世界
  是沿着一条时光行走的痕迹。
  
  我的故乡
  
  一直以为我的故乡在远方
  在那些大河的尽头
  在关外
  在陌生人的身旁
  一直以为我的故乡在远方
  在那桃花溪畔
  在草原雪域,在北国
  梦里还没去过的地方
  可是,当火车开启
  我看见妈妈站在铁轨旁
  风把她的白发掀起
  风把她刚刚放下去的手势
  又掀了起来
  我才知道,我的故乡
  她从来就没去过远方
  
  背 影
  
  这一次,父亲出门时带走了
  一袋草籽,他是背着草籽离开的
  他要让自己在这个春天
  尝试着去过另外一种生活,一种
  不同于种植蔬菜和粮食的新生活
  我和母亲放下了手里的毛线
  送他到村口,我们的眼里饱含
  热泪,他却没有回过头来看我们
  背着他荒草般背影在春天
  一步一步越走越远
  父亲要去的地方是片山坡
  多年以前他的父亲在那里修好房屋
  满坡的野棉花啊
  就挤满了他们下山的路
  他这一次真的上山去了
  他留下秋天的庄稼和粮食
  留下了我和母亲的空房子
  也留下了春天这一片疯长的荒草地


牛庆国诗选(十四首)
  毛驴老了
  
  帮父亲耕了多年地的毛驴  老了
  它的老  是从它前腿跪地
  直到父亲从后面使足了劲
  才把车子拉上坡的那天开始的
  那天  父亲搂着毛驴的瘦腿
  像搂着一个老朋友的胳膊
  父亲说  老了  咱俩都老了
  现在  它或许知道自己不中用了
  水不好好喝  草也不好好吃
  穿了一辈子的破皮袄
  磨光了毛的地方  露出巴掌大的伤疤
  我几次让父亲把它卖掉
  但几次父亲都把它牵了回来
  像早年被老人逼着离婚的两个年轻人
  早上出去晚上又怯怯地回来了
  那天我从屋里出来
  它把干枯的脑袋搭在低矮的圈墙上
  声音颤抖着  向我呼唤了几声
  那么苍凉  忧伤
  父亲说  他知道毛驴想说什么
  
  打 庄
  
  父亲说树大分枝
  于是在老庄前打一个新庄
  再打一个新庄
  直到把四弟分出去
  父亲说让我守老庄吧
  他再也打不动了
  
  父亲20岁开始打庄
  那时他给自己打
  先打一个土围子  再箍上窑
  窑里盘上土炕  娶回我的娘
  
  如今  父亲从老庄出来
  一家家走去  像一个年老的将军
  巡视他的营寨
  但从四弟家出来  就折回了老庄
  70多岁  他只能走这么远了
  
  这些年  他老担心我在外边受苦
  也担心他死了谁守老庄
  他说  他活着一定要来兰州看看
  看看我到底住着怎样一个庄子
  但至今  一只脚在老庄的院子里
  另一只脚却还在半空悬着
  
  有时  我摊开一张地图
  想看看老家的位置
  上边的村子叫内蒙
  下边的村子叫甘肃
  一个叫杏儿岔的小村
  只是一棵大树上的一个小黑点
  
  但从地图上抬起头来
  父亲已是村里最老的一棵老树
  风从他老枝纵横的头顶吹过
  再远  我也能听见他的咳嗽
  
  去年,村里翻了三辆拖拉机
  
  蚂蚱样蹦蹦跳跳的三轮拖拉机
  去年有三辆蹦出了事来
  第一辆把大哥准备铺上房地的瓷砖
  全倒进了沟里
  其中一片  红得像锉方的夕阳
  那是大哥的手上  流出的血
  第二辆把去城里粜粮食的二叔
  扣在了宽宽展展的国道边上
  他从车厢下爬出来  嘿嘿一笑说
  他过年时去庙里烧了炷头香
  第三辆有关村里的一个外姓人
  他把自己和拖拉机一起
  开进了山洪冲开的灌眼里
  腾起的烫土
  烫伤了他妻子好看的眼睛
  至今眼角还血丝丝地红
  
  爷 爷
  
  麦苗的绿床单上  五月的夜
  侧了一下冰凉的身子
  听见沟畔上的老杏树  正打着呼噜
  
  树在夜里比麦苗睡得更沉
  因此  当一根粗糙的冰草绳
  挂在杏树最粗壮的那根枝条上时
  树以为是自己流出的一滴涎水
  
  那夜  给队里当饲养员的爷爷
  因为牲口透圈  啃了队里的青苗
  便把自己吊在了那棵老杏树上
  像从地上跃起的一只山羊
  眼看快到嘴边的一片树叶
  却始终没有摘着
  
  那天  杏儿岔的红日
  红得就像草绳勒在脖子上的血丝
  
  黑 夜
  
  一条道走到黑了还往更黑处走的黑
  从一支毛笔的根部走到饱蘸浓墨的笔头的黑
  从最深的矿井里背上来一背兜煤的黑
  远处的一截矮墙黑黑的蹲着吓你一跳的黑
  捂在乌鸦的翅膀下又闷又黑的黑
  一生中总要面对几次或者摸黑走上几遭的黑
  
  记得那是二哥要到煤矿去当工人的那个夜里
  我陪着他走了几十里黑黑的山路
  然后看他坐上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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