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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9 扬州十日 二()
待史可法听人来报,刚才的炮击只是虚惊一场,满人还没打过来,只是状元军把城外那片树林给轰平烧尽了。
史可法是大为恼火,怎么能为了功成名就要打扰先贤的安息,圣贤有云,死者为尊,这样做也太无所敬畏了。
没过多久,王岚平差人来报,说已将前首辅的棺木送到城门口,完好无损,王岚平让史可法给南京上个折子,说是前首辅亡魂仍念大明养士之恩,特于昨夜托梦给他,让他今日将墓地另择吉地安葬,以保佑大明江江万万年。
史可法真是脸都绿了,先斩后奏不说还用这怪力乱神的托辞,刨了人坟嘛事也不管,把这后事一堆擦屁股的事都扔到自己手里了,这招谁惹谁了,落下这种恶名,这可如果向其后人交待。
气不可耐的史可法阴着脸,跑到状元军的军营,这才发现人王状元不在,一打听,说是视察扬州外围防备去了,史可法气得直跺脚,这叫什么人嘛。
刚一回到城里,还没来得急喝口水,史可法就被一群披麻戴孝的人给堵在了督师衙门里。
来的不是别人,前张首辅的后人就住在扬州城,其祖坟被官军刨了的事不出一个时辰就已经传遍了全城,这让张家的后人如果受得了,全族上下百十口子,换上孝服,哭爹喊娘的闹到了督师府。
史可法半辈子饱读圣贤书,从不敢有违祖宗礼法,现在遇到这个王大爷来这一手,他正是无法面对,现在的他都不敢出门,一露面,马上就有被大街上的百姓拿口水淹死。
刨人祖坟,按大明律那是凌迟的大罪,史可法攒了一辈子的书生声誉,这回算是一朝葬送了。
从树林里挖出来的棺材就摆在督师门大门口,冥纸撒了一地,张家的人白花花的跪了半条街,口口声声要求史可法出来给个公道,要不然就要进京告御状。
史可法缩在衙门里只得挨声叹气,背着个手在大厅里来来回回走了不下千百次。
“找到王岚平没有”史可法又嚷嚷开了,怒火中烧。
“回督师,正在找”
“多派人,我就不信他能躲到天上去,做下这等恶事,如果收场,如果向百姓交待,快找”
厅外又有人来报。
“督师,张家的人又催了,说您再不出来说句话,他们就要抬着棺材硬闯了”
史可法一脸的汗珠,挥手道,“拦住他们哪,我出去说什么,棺材都挖出来了,我能说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我能说什么”
史可法话刚落音,又一人急急来报,“督师,不好了,他们准备抬棺材进来了,怎么办?要不要调兵来镇压一下”
史可法来回走着,“别,兵不压民,老百姓祖坟都让刨了,还不让他们说几句话吗?不能动兵”
在督师府里当值的将军今日正是许定国,也就是前番王岚平用反间计从高杰军中弄出来,这会已是扬州守备营副将,他是个带兵打仗的将军,虽然在礼法上也不赞成王岚平挖人祖坟的事,但事有轻重缓急,眼下战事在即,一切都要已军备为要,张家祖坟所在的那片树林也的确阻碍了城防视界,理应早早伐除,只是这事应该与其家人商量一下再做,待其后人同意后,哪来这群情激愤,连督师府都敢围上。
许定国走进厅里,对史可法道,“阁老,不如你亲自出面安抚一下吧,看看张家人要如何处理,该道歉就道歉,该赔银子也在情理之中,您老这么躲着不见,也不是事呀,眼下军情紧急,堂堂督师府里弄得这么哭哭啼啼的,太晦气了,不吉利呀”
史可法脸沉得,挥着袖子道,“这都是那王岚平作的孽,我史可法一生不做越礼法之事,我这一世清名就毁在他手里了,要我给他擦屁股,休想,这黑锅我不背”
许定国又劝道,“阁老,大敌当前,要已大局为重呀,若您与侯爷不和,与战事不利,侯爷这么做那也是为了守住扬州”
史可法一听更怒了,吼道,“许定国,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吗?王岚平一来你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你记住,你是扬州守备营的人,是我史可法的部下,不是他状元军的人,你为什么不去找王岚平来面对张家的人,来给城里的百姓一个交待”
“在下不敢有这想法,只是在下认为在这关口,你们二人不应该生隙,在下告退”
许定国讨了个没趣,拱拱手,怏怏而退,去到门口维持秩序去了。
事越闹越大,督师府外的半条街都挤满了围观的百姓。
史可法眼见再不出来,这大门都要让人给挤倒了,于是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了出来。
随着大门打开,史可法出现在百姓面前,立时就有十多人张家的人涌上了来,大声的质问着,“史老,你身为扬州督师,就是这么约束部下的吗?作出这种丑事,今天你要给我张家一个交待”
“对,给个交待,官军也太欺负人了,要给个说法”,人群中一阵此起彼伏的附和,法难责众,这会,百姓们也不害怕官老爷了,谁叫他们占着理。
几十民兵丁横着长枪将一众百姓往外赶。
史可法面对众人的指责,老脸微红,拱手道,“各位,各位,听我一言,听我一言,此事我并不知情,待我查明事情的原委后一定会给你们一满意的答复,不管是谁,本官都会按律法严惩不怠”
许定国一听,眉头直皱,怎么能这么说,现在是安抚百姓为主,这事就是官军做的,怎么解释都没用,查谁?查来查去都和你史可法脱不开干系。
许定国忍不住又想开口,但一想到史可法有猜忌之心,还是算了。
张家的人一听,恼了,“托词,明明就是官军干的,这还要查?很多人亲眼所见
,你是扬州最大的官,我们就找你,是你的人干的”
史可法面上一阵泛白,压压手道,“我确不知情,不过此事出在扬州军丁之身,我史某也难逃其责,负有失察之责,各位,你们这么多人围着衙门,此举犯了大明律,不如这样,张家后人派几人与我入衙商谈,看看此事如果处理,其余的人就都散了吧”
张家的人要的就是群情激愤的效果,“怎么,当官的还怕老百姓呀,不行,要说就在这说,当着大家的面,说说官府要如何解决,我爷爷都死了二十多年了,还不得安生,还有没有王法了”
百姓一下变得汹涌起来,一步步向前逼着,叫嚣着,当面骂官老爷这真爽。
人越挤越紧,把那些横着挡势的兵丁都挤得东倒西歪,史可法连连后退,许定国在一旁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堂堂一品大员被老百姓逼成这幅囧样,还真给官员长了脸。
许定国将刀抽了出来,晃得刀喝道,“干什么,想冲击官衙吗?退后,退后”
老百姓一时被吓住了,看这老将军的架式不善,大家怔怔地站着。
史可法却喝了起来,“许定国,你干什么,把刀放下”
张家的几十名女眷一见忙大哭大闹起来,穿着孝服手舞足蹈地在兵丁们面前边哭边喊,“官府要杀人了,官军挖了我家祖坟还想斩尽杀绝呀,你们给评评理呀,王法何在,天理何在呀”
面对这群妇人,史可法更是急着躲避,身子都缩到门里去了。
正在这时,大街上传来一阵群马踩踏石板的哒哒声,众百姓转头去看,只见打街上跑来一队骑兵,为首之人正是他们熟悉的状元军主帅,定南侯。
在马队中间,还拉着两辆马车,马车上用白布遮着一些东西。
史可法一见他来了,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一声:你小子,终于肯现身了,我看你怎么收场。
王岚平在人群外勒住马势,一挥手,喝道,“督师衙门乃一地之首尊,有敢聚众滋事者,给我拿下送官府论罪”
话毕,几十名骑兵翻身下马,抽出马刀就往人群里冲,别看这些百姓刚才还诈唬有劲,可一见到真家伙在眼前晃悠,个个心里都发虚,那些要死要活的张家女眷也立刻安静下来,众人都后退七八步,怔怔地看到王岚平和他的兵。
王岚平翻身下马,取下头盔,整了整衣甲,走到衙门正门口那棺材前面,恭恭敬敬地鞠了三躬,说道,“老太爷,得罪了”
然后他转过身对那些穿孝服的张家人说道,“各位,我就是王岚平,张老太爷是我从下面请出来的,林子是我烧的,与扬州督师守无关,你们有什么话,直接对我说”
这话一出,全场都静静无声,因为人手里有刀子。
史可法闻声也是惊了,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承认,你傻不傻,百姓当面不敢骂你,背地里少不了要被人戳脊梁骨。
张家的人各自顾盼,看着王岚平身边那些兵手里的刀,谁也没开口。
王岚平又道,“怎么,刚才不是挺热闹的吗?说呀,你们都退下”
王岚平往这一站,足以震慑人心,上过战场的大将不管在任何时候身上随时都透着一种气势,让人不敢近前的威严。
兵卒都收刀回腰,在王岚平身后站成数排。
许久,张家人中一辈份最高的老者不安地向前走了一步,说道,“侯爷,我们张家与您无怨无仇,为何要挖开先父之坟”
“为了扬州的战事,为了你张家在扬州产业不被满人抢了,为了你们能活着,这个理由够吗?”
“保境安民是官军的事,这与我们百姓无关,难道挖开先父之坟才能保住扬州?”
王岚平没说话,只是朝身后挥挥手。
同行而来的两辆马车被赶了过来,众人都不知何意,一齐盯着马车上被白布所掩之物,猜测着。
王岚平伸手揭去白布,众人大惊,原来两辆马车上躺着十多个男人,还是一身是血的死人。
“知道他们是谁吗?”王岚平指着车上的尸体环视众人,也包括站在台阶上的史可法。
史可法忙过来观看,“这,这是怎么回事?”
王岚平施施然一笑,随手将车上一具尸体的头巾扯下。
“满人?”史可法眼大了一圈,那尸体光光的脑袋后竟然有条手指粗细的小辫子,这种打扮可能老百姓不知道,但史可法是知道的,这明明就是满人,满人怎么会出现在这。
听到史可法这一喊,百姓们也是好奇心起,全城都在谈满色变,到底满人长什么样子,九成九的人都没见过,现在一看,感情也和汉人长一个模样,只是这头型也太难看了点,僧不僧道不道的,装神弄鬼。
张家的人道,“侯爷,这和先父之事有何关系?”
王岚平道,“这些人都是满贼的斥候,他们扮成汉人模样,藏在那片林子里,日夜观察城防,有时白天他们躲在林子里,晚上就偷偷摸进城,然后再回报给他们的头,幸好被我及时发现,将他们一举拿下,铲除那边树林,事情紧急,没时间与你家人商量”
史可法脑袋都大了,真的是满贼呀,他们就藏在城边上,竟然城里的守军一点都不知道。
有理由,有实证,张家人不知如何争论,刚才还口口声声要官府给个公道的围观百姓也不闹了,要早知道那里有满人藏着,早就该挖了,死人再重要也没有活着的人重要。
王岚平又道,“我刚刚在城外转了一圈,特地请扬州城里最好的堪舆大家给老太爷在扬州以南二十里外寻了一处吉壤,我亲自出看过来,山青水秀,很适合老首辅迁葬,那里我已经买下了,赠与老太爷做百年之所,另外,这是两千两安葬费,请收好,惊动老太爷,我也是事紧不得已”
张家人都听呆了,人做事还真是周到,把什么都想到了,那还吵什么,闹来闹去坟也挖了,树林也烧了,不可能再埋回去了,现在不但坟地有了,还得了这一大笔迁葬费,何苦与官军吵,真把真逼急了,那刀子就磨得锃亮。
借此机会,王岚平布告全城,满贼探子已经混进城,扬州之战避无可避,大战之时,百姓多遭殃,现劝大家早出城投江南而去,待战事结束再返回。
当天晚上,宋大力的军情又传了回来,孔有德已与鳌拜兵合一处,正向扬州进发,预计他们的骑兵一天就到赶到。
另一封战报来自淮安军,郑森又来催要援军了,三万淮安军被正红旗的两万旗兵揍得苦不堪言,只能依托山川河流节节阻击,且战且退,兵力差不多折了五六千人。
对于郑森,王岚平只有一句话:援兵无,军令有一个,敢让正红旗进入扬州战场,拿你郑森人头问罪。
另外,王岚平已将郑森部的处境快马通报福建,报于郑森之父,现任福建总兵官郑芝龙处,你儿子有难,我就不信你的二十万水陆大军就只缩在东南称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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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8 再入扬州()
秋雨连绵,整整下了十多天,清兵自进入扬州地界以来,这雨势就没有减过,就好像天公也不愿意见到满虏的铁蹄践踏江南的河山一样,道路泥泞不堪,足足让孔有德的五万大军陷在原地无法弹,只得放慢脚步。
鳌拜率领的三万八旗偏师,虽然清一色全是骑兵,但江南水网纵横,阴雨多日不绝,马总不能长翅膀飞,一日行不得三五十里,此时鳌拜距孔有德部已不足二百来里地。
宋宪奉王岚平令,领着两千轻骑,轻装前行,神出鬼没般地随时出现在孔有德的队伍四周,有时间只是鼓噪呐喊一阵便跑,孔有德本就被这阴沉的天报弄得狂燥不安,这又来个宋宪捣乱的,心情简直郁闷到了极点,他恨不得让全军都生上翅膀,飞到扬州城下,痛痛快快地打一场,也解解这心头的鸟气。
此时的扬州城完全被战争的阴影笼罩,城外大批百姓涌入城内,一时扬州城里人满为患,人心惶惶,大家谈论最高的都是满人到底长什么样,是不是有三头六臂,怎么区区几十万人就敢到咱泱泱有着亿兆汉民的土地上来撒野,满人喜不喜欢杀人,满人婆娘长什么样子,等等。
扬州督师史可法这些日子也是忙得焦头烂额,差两天就往京城送一份急报,要援兵,可他明明知道朝廷根本没兵给他,这样做也只是为了激励一下身边的将士,守,一定要守住扬州,朝廷不日就会有援兵来。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是有了消息了,有探马来报说有南京方向有大量明军赶来,来得不是别人,正是南京守备提督定南侯王岚平。
一听是他,史可法是又喜又忧,喜的是再也不用孤军奋战了,忧的是他与王岚平脾气不太对路,此人心机太深,杀伐过重,上次给他在高杰军里一弄,愣杀一连杀了五员大将,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结果弄得两人不欢而散。
反正管怎么样,有援兵总比一来也不来的好,当下,史可法派人凿开一座被土石封死的城门,迎接状元军入城,并亲自带着衙署官员,在扬州督师府里摆下酒宴,准备为王岚平接风洗尘。
这是王岚平第二次进入扬州城了,城内繁华依旧,只是在队伍两侧驻足的众多百姓却没有上次那么热情,大家都在对从眼前走过的这群叫花子似的状元军士卒品头论足,其中有些人更是大胆地指出,这哪里是大明王师,邋里邋遢的,还是史督师的兵看着精神。
这一次状元军进扬州,一路连遭阴雨,十多天的急行军,累了就靠在路睡打会盹,饿了就边行军边吃几个硬窝头,几乎连口热乎水都没喝得上,就更别提洗澡换身干净的衣服了,身上的泥污干了又湿,这样的狼狈样在百姓看来,的确是有些不堪入目。
王岚平也并不是不知道士卒太苦,只是时间太紧,决不能让孔有德抢先兵临城下,真到那时候,就是有天兵天将也救不了扬州了,孔有德将城一围,尔后清豫亲王的十五万大军再随后赶到,那王岚平就只能从哪来回哪去了。
王岚平看着队伍两侧围观的百姓,心中不禁想起一件事,史书说记载多铎与孔有德攻破扬州,屠杀了八十万老百姓,如果自己不出现在这,今天这些来围观的百姓,差不多没几天好活了,你们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对我的状元军指指点点,难道叫花子兵就一定不能打仗?穿得光鲜亮丽就是神兵天将?
王岚平紧催着坐骑,前方一阵锣鼓喧天,他抬眼而望,只见史督师的大旗正缓缓沿街而来,随行的将士那穿的真叫一让人羡慕,自己现在这状元军和他那边相比,自惭形秽。
有兵士举着史可法的大纛来到王岚平近前,史可法比起前番来,身形又消瘦了几分,但精神仍在,两眼虽布红丝却异常有神。
由于战事的原因,史可法一改儒装,这次换了一身铠甲,一个翻身下马,叮当直响,他拱拱手笑道。
“定南侯,前日一别,思之甚深,扬州城危难之际,能得到王将军的大军相助,扬州百姓之幸,亦是我史可法之幸,请,史某已在督师府摆下宴席,为定南侯与众位将士接风,请!”
王岚平没下马,拿起马鞭指了指身后,“史督师,怎么这城门都被封死?你是想一辈子在里面不出来了吗?”
史可法谦谦一笑,“大敌当前,城中兵力不足,只得出此下策”
王岚平哼哼一笑,撩衣下马,将马匹交给部下,指了指城墙上,“宴就不去了,我的兵连日辛苦,就有劳史督师派人安顿一下,战事紧迫,我们还是先看看城防吧”说罢便分开人群,朝登城口而去。
史可法被冷落一旁,脸上有些尴尬,其实他也不喜这些迎来送往的俗套,自嘲一笑后随即吩咐手下赶紧招呼后队入城安置。
跟着王岚平一同入城的状元军不过七千多人,其余的大队全部都在城外扎营,这也是王岚平用兵的通例,守城决对不会让敌人兵临城下,更不会困守孤城。
遣开部众,二人随步走在城墙上,城外烟雨朦胧一片,看不到很远。
王岚平趁机问起了扬州的城防,他想听听史可法对守扬州有没有什么计划。
“史阁老,敌众我寡,你有何对策”
“能有什么好方法子,靼子来势汹涌,目的是一统江南,扬州是我朝在江北最
要的军镇,也是他们志在必得的要冲,这会是一场恶仗,你也知道,兵力相差甚远,所以,我将城外所有防线撤回城内,集结兵力,以图背城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