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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介蹲下身来,确认床脚上有脚轮之后,解开制动器,开始移动整张床。
“杉田先生——”护士想制止他。
“让他挪吧。”一个医生止住了护士。
平介将直子的床移到了藻奈美的旁边,随后抓起直子的右手,让她握住了藻奈美的手。
“这是藻奈美的手。”他对妻子说,同时用两手包住了母女二人连在一起的手。
直子的嘴唇一下子舒缓开来。平介在她脸上看到了圣母般的微笑。
接下来的瞬间,握着女儿手的直子的手一下子变得温暖起来。但这一瞬过后,那只手突然间失去了力气。平介一惊,转头去看她的脸。
一滴泪,从她的眼中流出,在她的脸颊上划过。之后,像是完成了最后的工作一样,直子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啊,直子!直子……”他叫了起来。
医生过来确认了她的脉搏,又查了查瞳孔,之后看了看挂钟,宣布:“死亡时间,下午6点45分。”
“啊……啊……”平介的嘴像金鱼那样一张一合。他已经失去了全身的力气,连哭喊声都发不出来了。就像空气突然变重压在身上一般,他的膝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了。
平介一下子蹲在了地上,手中一直握着忽然失去了温度的直子的手。他现在觉得自己就像被压在了深井底下。
这样的姿势保持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等恢复意识的时候,医生和护士都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虽然全身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平介还是挣扎着站了起来,向下凝视着如今静静地闭着双眼的直子。
无论怎样哀叹都无济于事了——他心里这样说给自己听。人死不能复生,现在最重要的是考虑活着的人。
平介将头转向右边,对着藻奈美,握住了刚才一直被直子握着的藻奈美的手。
他心想:哪怕是拿自己的命来交换,也要守护住这个天使。像是念咒文一样,平介在心里不停地念叨着。他想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对抗失去这一切的悲伤。
他用两手握住了藻奈美的手。好想握得更紧一些,不过他又担心年仅11岁的女儿的手太纤细,用力过大会被折断。
平介闭上了双眼,脑海里浮现出各种画面,都是些快乐的回忆。回忆中的直子和藻奈美展现给他的只有笑脸。
平介啜泣起来,眼泪扑簌簌地落到了地面上,其中有几滴掉在了他和藻奈美的手上。
这时——
平介感到自己的手心中有些异样的感觉。不是因为眼泪,他真切地感受到手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愣了一下之后他赶紧去看藻奈美的脸。
刚才还像布娃娃一样睡着的女儿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3
杉田平介的家离三鹰火车站不远,坐公交车只需几分钟。这是个由许多条细细的小路复杂地编织在其中的住宅区,他的家就在住宅区的东北角。他是6年前买下这套带有近100平方米院子的住宅的。当时他根本没有考虑过要买一套自己的房子,何况还是独门独院的。强烈提出要买房子的是直子。她的意见是,有用来租房的钱,还不如用来还贷款。
“现在只要贷30年的款就可以放心买了。30年后你应该还能劳动呢。”当着对大额举债有些面露难色的平介,她这样劝道。
“我们厂可是60岁就要退休了。”
“不用担心。现在社会不断走向老龄化,到那时,退休年龄会推迟到65岁或70岁的。”
“会吗?”
“当然会了。再说了,难道老公你到60岁就不想工作了吗?那样也太娇气了!”
被她这么一说,平介无言反驳了。
“总之,现在必须买。现在不买的话,老公,我觉得我们永远都买不上房子了,就要永远寄人篱下。你也不想那样吧?你也希望有自己的家吧?想的话就买吧。现在就买吧!”
架不住直子连连的攻势,平介也不禁点起了头。这下可好,直子之后的动作快得让人咋舌。周末杉田夫妇在不动产商的带领下看了几处房源,接下来的一周就交了订金。从商议还贷到安排搬家,都是由直子一个人来管。平介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租金新家了。他所做的只是按照直子的要求,备齐了一些文件。
时至今日,平介终于深深地体会到,那时一狠心买下这房子真是个明智的选择。即使那时不买,现在也不会攒下多少钱。而最重要的一点是,不动产的价格一直在上升。特别是最近一段时间,涨幅高得有些让人瞠目。专家预测房价还会继续上涨。离杉田家仅200米之遥的一个差不多同样的二手房正在出售,其要价对于现在的平介来说根本就可望而不可及。
“看我说什么来着,要是全听你的,什么事都办不成了!”直子经常以一个胜利者的口吻向他炫耀。
由于是亲自选中的,她对房子自然非常满意。特别是院子更合她的心意。小小的院子里,摆着几个栽培容器,里面种着她亲手栽培的花草。照料花草时她还经常哼着歌曲,歌曲一般是《小狗警长》、《拳头山上的小狐狸》等等。想必是经常和藻奈美一起看少儿节目的缘故吧,她从院子走到大门外去取信件时常常哼着《山羊邮递员》。
巴士事故过去四天之后,平介在能看到院子的位置设了个祭坛,安放了直子的骨灰。事故的第二天在当地举行了临时守夜。昨晚又举行了正式的守夜。今天在附近的殡仪馆举行了葬礼。葬礼本来是想在直子最喜欢的这个家中举行的,但是由于家门前的路太窄,来吊唁的客人预计会很多,所以只好作罢。他做出的选择是正确的。葬礼上不只来了很多吊唁的客人,还有许多电视台的人不知是从哪里嗅到了气息,也纷纷而至,以致场内还一度出现了些微混乱。如果这样的场面发生在这个宁静的住宅区里,平介少不了要挨家挨户登门致歉。
葬礼结束后,媒体还缠着平介。无论是去哪里或者做什么事,都要面对媒体的闪光灯。一开始他还很反感,这两天他连反感的力气都没有了。
事故的遗属虽然很多,但媒体却特别青睐平介,这是有一定原因的,因为平介同时体验到了不幸与不幸之中的幸运,很容易成为话题。不幸,当然是指他失去了妻子。而幸运,则是因为他女儿奇迹般苏醒了。
“请问,处理完爱人的葬礼后,您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
“您对大黑交通社长的讲话有什么看法?”
“据说您收到了很多来自全国的慰问信,请您对大家说些什么吧。”
其实他们的问题并没有太大的区别,所以平介也不用多想,只须将同样的回答多重复几次就可以了。虽然自己没有语言天赋,但这也是应变的一种智慧,至少平介心里是这样认为的。
只是,下面的这个问题总让平介不知如何回答。
“请问,您打算怎样对藻奈美说她妈妈的事呢?”
他甚至想说“我还想向你们请教呢”。由于一直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他为此感到十分苦恼。实在没办法,平介只好回答:“接下来我会考虑的。”
“我到底该怎么说才好呢?”平介站在妻子的牌位前小声问道。在这个父亲的印象中,自己已经好久没有同女儿好好聊过天了。究竟该怎样面对少女脆弱、容易受伤的心呢?平介摸不着头绪。“脆弱、容易受伤”倒并非是他的亲身体验,只不过别人都那么说,他也就那样想了。究竟怎么脆弱、怎么容易受伤,他之前连想都没想过。
“如果死的是我,直子一定知道该怎么跟藻奈美说的……”平介脑子里想着一些完全没有意义的事情。
设置好祭坛后,平介脱下丧服,换上了平时穿的衣服。墙上时钟的指针已经指向了下午5点35分。医院那边马上该到晚饭时间了。想到这里,平介将钱包和车钥匙装进上衣口袋出了门。他心里期待着:今天她能好好吃东西就好了。
藻奈美虽然奇迹般地恢复了意识,但还没有完全恢复到原来状态。想必她是把一些东西——语言、表情,还有少女应有的反应,遗落在死亡的边缘地区了。虽然能通过点头和摇头表达自己的意思,但到目前为止平介还没有听到女儿发出的声音。即使他鼓励她说话,她也只是用没有感情的目光呆呆地盯着半空。
没有发现任何医学上的异常——这是医生的诊断结果。虽然曾经出现过对处于植物人状态的担心,但现在看来,她的大脑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活动。
医生说,这大概还是精神上的刺激造成的。并且还说,拿出耐心、带着爱意去不断感染她是唯一的也是最有效的治疗方法。
昨天中午,藻奈美还被带到了小金井的脑外科医院接受了检查。那里的医生也得出了同样的诊断结果。经历了那么严重的事故,藻奈美居然没有受多少伤,这倒让那里的医生多少感到有些惊讶。
下午6点整,平介抵达医院。在停车场停好车后,他先确认了一下有没有媒体的人等在那里。很多媒体都争着想记录下被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藻奈美的样子和声音,但她的现状根本就不适合接受采访,为此平介也向他们央求了多次。看样子,今晚他们也信守了承诺。
来到藻奈美的病房,正赶上医院专职送饭的阿姨送来了晚餐。今晚吃的是煎鱼和煮的蔬菜,还有大酱汤。平介接过装着这些菜的托盘,放到病床旁边的桌子上,注视着女儿。她在熟睡着。
平介搬过椅子,坐了下来。他感到这些天来的疲劳就像沉淀下来的河泥一样不断淤积。
睡着的藻奈美让人感觉不到一点呼吸的气息,胸部和腹部也没有上下起伏。平介有时甚至担心她是不是停止了呼吸。但是藻奈美粉红色的面颊打消了他的不安。她皮肤的血色比昨天红润多了。
毫无疑问,藻奈美能够保住性命对平介来说是最大的欣慰。他想,如果连女儿也失去了,他一定会发狂的。
但是,当守在奇迹般得救的女儿身边时,相比起欣慰,涌上他心头更多的是失去直子的悲痛。随之而来的还有满腔的愤怒。为什么这种事情要发生在自己身上,这对自己来说绝对是不幸,极不合理的不幸!
平介深爱着自己的妻子!
虽然直子的身体近来有些发福,脸上的鱼尾纹也越来越明显,但这都难抵他对她的爱。她很爱说话,也很厉害,一点儿也不惯着老公大男人的架子。她不拘小节,直爽的性格让平介感到特别舒服愉快。她还是个脑袋很聪明的女人,困此他认为她对藻奈美来说是个好妈妈。
望着藻奈美熟睡的脸,有关直子的回忆在脑海里一个接一个复苏了。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第一次约会的情形,还有第一次进她单身公寓的情形……
直子比平介晚3年进厂。他们在一起恋爱了两年。平介求婚时的语言非常简单——“请跟我结婚”。直子听了之后,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笑得前仰后合。笑过之后,她说了声:“好啊。”
之后是新婚的生活、藻奈美的诞生……
回忆的翅膀忽然之间飞到了几天前临时守夜时。平介正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有个男人过来搭话了。那个男人看起来30岁左右,体格很结实。他说他是当地消防队的队员。听他介绍,正是他所在的分队将直子和藻奈美从山崖下面救上来的。
平介深深地低下头去,多次表示了感谢。如果不是他们,藻奈美的命也一定保不住了。
但是男人摇了摇头。“不,保住您女儿命的不是我们。”
“啊?”平介歪起头。
“我们赶到现场时,看起来只有一个成年女子躺在下面。仔细一看,才发现女子的身下还藏着一个女孩。女子为了保护女孩趴在了女孩身上。很多玻璃碎片刺进了女子的身体,女子浑身是血,但是女孩却基本没有受伤。”
他继续说:“那两个人就是您的妻子和女儿。这件事情我无论如何都想亲口讲给您听。”
听到这里,平介的胸口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他放声哭了出来。
一回忆起消防员的话,平介又开始哭了起来。实际上,最近这几天,他每天晚上都在哭泣,今天只不过比往常哭得早了一些。他从口袋里掏出皱皱巴巴的手帕,擦了擦眼角。鼻涕也流出来了,他又擦了擦鼻子。手帕很快就湿透了。
“直子,直子,直子……”
“呜呜……”他哽咽着,喊着直子的名字。他在椅子上猫下腰来,抱住了自己的头。
就在这时,传来一个声音。
“……怎么了?”
平介吃了一惊,向房门方向望去。
他以为有人进来了,但是房门关得紧紧的,走廊里也没有人员走动的迹象。
正当他以为自己幻听了的时候,声音再次传来。
“喂,在这里……这里呢……”
4
平介惊讶得差一点跳了起来。
叫他的人是藻奈美。刚才还像布娃娃一样睡着的女儿,现在已经躺在床上抬眼注视着自己的父亲了。她的眼睛已经不像昨天那样完全不带任何感情,黑黑的瞳孔中绽放出想要强烈倾吐某种感情的光芒。
“藻奈美……啊,藻奈美,你能说话了。啊,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平介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望着女儿的脸。早已泪流满面的他,更加控制不住自己了。他想应该早点把医生叫来,于是便摇摇晃晃地向门口走去。
“等一下……”藻奈美用微弱的声音说。
平介抓着门把手,回过头来,“怎么了?哪里疼吗?”
藻奈美微微摇了摇头。“你过来……一下,听我……跟你说……”虽然断断续续的,但藻奈美还是挣扎着发出了声音。
“我当然要听了,但是我得先把医生喊过来。”
藻奈美再次摇头。
“不许喊别人。总之,你先过来……求你了。”
平介感到迷惑不解,但还是按她的要求做了,心想,她不过是在对自己撒娇而已。
“好好,我过来了。有什么想对我说的?想说什么都行,说吧。”他温柔地对藻奈美说。
藻奈美没有马上开口,而是凝视着他的脸颊。那种眼神让平介忽然觉得好奇怪。他心中暗自寻思,女儿的眼神怎么那么奇怪啊!那不像是藻奈美的眼神,不,应该说不像是孩子的眼神!并且,这种眼神让他感到很熟悉,曾经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
“老公……你会相信我说的话吗?”藻奈美问道。
“啊,相信呀。只要是藻奈美说的话我都会相信的。”平介笑着对女儿说。
说完,他忽然感到不对。老公?
藻奈美盯着他的脸继续说:“我,不是藻奈美。”
“啊?”平介脸上挂着笑,脸上的肌肉却凝固了。
“我不是藻奈美,你没听懂吗?”
这次,他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了。即便如此,平介还是极力想保持住笑容。
“你瞎说什么哪!哈哈哈,这就开始拿爸爸取乐了,哈哈哈!”
“我没有开玩笑。我真的不是藻奈美。你应该能看出来吧?是我,我是直子。”
“直子?”
“没错,是我。”藻奈美做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平介看着女儿的脸,之后在头脑中再次咀嚼了一遍她刚才的话。从字面上他是听懂了,可是当他想具体理解这些语言的内容时,大脑就混乱了。心理的抗拒反应开始起作用,结果,他再次努力挤出了笑容。
“你还跟我演戏!”他说,“你说什么呢,我才不会上你的当呢!”
但是他的笑没有维持多久,几秒钟之后便自行收起来了。他看到藻奈美脸上流露出真真切切的悲伤。
平介再次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向门口走去。他想去叫医生。他认定女儿的精神出了问题。如果她的精神没问题的话,那就是自己的精神有问题了。
“你别去!”藻奈美喊道,“你别去喊人,请听我说。”
平介回过头来。
她对着回过头来的平介继续说:“我真的是直子。我知道你无法相信这一事实,就连我自己也不相信,可这是事实!”
藻奈美哭了起来。不,应该说是有着藻奈美容貌的少女哭了起来。
平介心里想,怎么可能有这么荒唐的事情呢?不可能的——
他的思想在剧烈地动摇着。不是因为他无法相信她的话,恰恰相反,她的语气确实是妻子的。想到这里,再次看她时,藻奈美周围的气息已经不再是一个小学生的气息了,而是一个心平气和的成年女性的气息。并且,那是平介非常熟悉的女人的气息,这一点他心里非常清楚。
“不过,可是……那个,这种荒唐的事怎么会……唔……”
平介拼命地挠着头皮。
现在他连看藻奈美一眼都感到害怕了。
她继续哭着。她哽咽的声音传到了平介的耳朵里。他向病床方向瞥了一眼。
她正用左手捂着双眼哭泣。随后她又将右手也轻轻地叠在了左手上,右手的中指在来回抚摸着左手无名指的根部。
平介大吃一惊。
那正是直子的习惯啊!以前夫妻二人吵架时,她经常这样哭。她用右手抚摸的是戴在左手上的结婚戒指。
“那你记得我第一次找你约会的情景吗?”平介试探着问。
“怎么可能忘记呢?”她边哭边回答,“我们去看了关于潜水艇沉没的电影,对吧?”
“那不是潜水艇,那是豪华邮轮。”平介说道。
虽然之后他俩又看了几次《海神号》,但直子总是把海神号说成潜水艇。
“看完电影,我们去了山下公园。”
她说的没错。两个人坐在长椅上,一起看海上的船。
“那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去你住所的事吗?”
“记得。那天特别冷。”
“啊,确实挺冷的。”
“你脱下西裤后,里面穿的是睡裤。”
“啊,那是因为早上换衣服时着急。”
“你骗人。明明就是拿睡裤当秋裤用的。”说到这里,她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你当时也是这样很较真地诡辩的。”
平介来到床边,跪到地面上。拥有藻奈美外表的少女凝视着他。他边从正面回视着对方的目光,边用双手轻轻地包住了她的脸。
“那天晚上也是这样子。”她在他的手中说道,“你那天也是这样托着我的脸,对吧?”
“是啊。”
那时就是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他吻了她。但是,今天他没有,因为眼前的脸不是直子的。他没有吻她,而是问:“你真的是直子吗?”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她点了点头。
5
按照直子的话,她是在被送进医院很久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的。在此之前,她的大脑处于一种朦朦胧胧的状态,对遇到车祸以及穿越生死线之事根本就没有任何意识。
在意识清醒之后,她对大家为何一直称自己为藻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