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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大站在一边,抓紧时间喝了口热水,润了润嗓子,他身边也都是负责练兵的军士们,各人看到队列一团混乱,脸上都有些无奈之色。
军令官刘洪在一旁道:“卢大,李鸿训,刘士元,你们不要学这模样,你们去年军训时也不比现在这样好多少。”
被点名的全是军士长,卢大等人都是面色一整,赶紧回去帮着连队重新整队,他们费了很大力气,才又把一个个连纵队重新整理好。
“继续。”李守信一直在一边看着,这时不动声色的下令。
首席鼓手带头敲起轻快的鼓点,军士们又带队重新走起圈来。
在一团混乱时,看热闹的辽民情不自禁笑起来,一旁的东江镇的将士们更是笑得厉害。
秃头看向那边,吐了口痰,恶声骂道:“狗日的笑个屁。”
他的声音很大,一群东江镇的将士都瞪眼看过来,秃头也瞪眼看过去,双方彼此都有了杀气,东江的人都是老兵和有战场经验的军官,秃头的气势却是一点不弱,谁都看的出来,这个大冷天还光头的汉子也是个沙场老手,身上杀气很浓。
“算了,”东江镇中有个军官道:“各人都注意些,不要惹出事来叫大帅烦心。”
那人又看着秃头,秃头也回看过去,彼此都感觉到对方眼神中的阴冷之色,互相对视片刻之后,两人都是收回了目光。
秃头浑身怪不得劲,对着身边的温忠发道:“东江镇里也有狠人。”
温忠发道:“人家也是转战千里,和东虏拼命跑过来的,又在这般条件下坚持下来,没有投降,论起骨气和本事,当然不差。”
秃头点了点头,说道:“不错,论起来他们比宣大兵和辽西的兵都强。”
温忠发没有出声,他感觉和裕升与东江镇在将来未必会很友好,这是一种感觉,现在他还说不上来为什么。
过来看热闹的东江镇军官也不少,虽说是过年,这岛上除了一家子逃难的,军官们倒多半是光棍,最多是在岛上或是义州一带找到看的过去的女子,纳为妾侍,至于正妻,倒是真的一个没有。
毛永诗就是其中一个,他已经位至游击将军,年过三十,仍然是光棍一条,他的家人,也是全部死难于建虏之手,现在已经是茕茕独立,孑然一身。
过年时,如果有家,有家人,那就是人一年中最开心的时节,不过对于光棍来说,过年这一天和平时没有任何的区别,反而会因为思念亲人而倍感难过。
吃了午饭,毛永诗就在几个亲兵的陪伴下,一起来到和裕升的招募点,在这里已经是人山人海。
在众人嘲笑时,毛永诗也是微笑,他心里也有些奇怪,和裕升的名声不小,张瀚也被人十分称道,在宣大那边,张瀚俨然是一个传奇人物,以一个商人做到二品武职,并且被皇帝召见,这份经历也十分传奇,怎么部下练兵是这般模样。
练兵要先练力气,再练胆略,再练器械,最后为了讨好上官,才练一些阵法,按阵图练一下,其实并无用处。
以毛永诗的经历来看,明军摆的那些阵列毫无用处,上了战场,无非就是步兵摆在当中,车营和铳手在前,长枪手在前,刀牌手掠后,敌军一至,弓手和铳手和车营的火炮打放,然后长枪兵迎敌,刀牌手建功,上前斩首,一旦能胜,两翼配合中阵,如果打不赢,将领在骑兵拱卫下逃走,步兵无甚用处,尽可抛弃。
当然毛永诗的步兵也练的好,枪手和刀牌配合的不坏,这样他才能领着千余部下,转战千里来到皮岛投奔毛文龙。
他身边是毛有俊和毛有杰,各人都有些交情,年上无事,一同出来看这场热闹,在毛永诗和秃头对视时,身边的这些军官都不以为意,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
毛文龙的部下中,毛有俊为人忠枕不二,胆气过人,毛有杰兄弟带兵很有一套,打仗有想法,毛永诗也是员悍将,与张盘,陈龙,毛承禄等将领组成了东江镇的军官团,从眼下来看,东江镇的军官团应该是大明原本的九边重镇都远远比不上的悍将集团。
看了一会,毛有俊摇头道:“我还以为和裕升练兵有一套,张文澜才有这么大的成就,怎么是这么胡闹法。”
毛有杰也笑道:“看样子他们是想叫兵丁听话易于管教,其实军令之下,不论是斩刑还是插耳游营,都能叫部属听话顺教,哪需要他们这般练法。招募新兵,先要紧的是立威,斩首几个,重责一批,自然就能管住部下。他们最多也就是打几军棍,用藤条抽几十下,这样能管的住人才见鬼。”
毛永诗也是这般想法,招人来先立威,再根据材料确定是枪手还是刀牌,或是弓手,铳手,哪有上来就这么一直练队列,走来走去,排队站好,这简直是笑话。
他笑了笑,扯开话题,向毛有俊道:“老弟,听说成掌柜在你那里,一订就是过万根大木头啊。”
“没错。”毛有俊笑道:“砍树不费事,几斧头就抡完,把木头弄到海边再弄上船,费事。每颗木头,按说是没本钱,不过沿途搬运,就算有水程也费事,一颗木头,砍下来运到海边,要动员十来个人,费时要十五天,这还是咱这里木头多,听说在南边,弄一颗大木头到海边得好几个月功夫。我这里照本钱算,十来人半个月,一天算五钱银子本钱,我还要赚点,一颗四人抱的木头,十两不二价。”
“好家伙,真是黑啊。”毛永诗咧嘴笑道:“他娘的你那地盘有没有百万颗大木,这么一算你还真是财主,好几百万两银子就在眼前,皇上也没有你豪气!”
毛有俊等人都是笑起来,毛有俊笑了一会,正色道:“行商不就是这样,你有我无,那就是你赚,我有你无,那就是我赚。和裕升要造船,我们有的是木头和人力,他们在这里买,锯成合用的大小,在港口装运上船,直接运到港口,下船就是造船厂,比在他们自己那黄子台湾岛的山里锯木头还要合算,况且他们那里,也没有咱这里的这么多良木,这钱,合该叫咱们赚。”
“这倒是,”毛永诗赞道:“有理,可惜我那里没有什么木头,不然我也能赚点。”
毛有俊大大咧咧的道:“我赚的也不能自己全留下,大帅才是拿大头,我喝点汤。不过,我有汤喝,也不能叫兄弟们干看着,好歹总会有大家的好处。”
毛永诗和毛有杰等人对视一眼,各人都是向毛有俊一抱拳,说道:“那就提前先谢过了。”
毛有俊一摆手,意思是不足挂齿。
这时和裕升的队列又混乱了,鼓点声停了下来,四周又传来哄笑声,这一次不仅是不相关的人在笑,连被挑中的新兵家属们也是笑个不停,新兵们被军士们看着,又有藤条的威胁,倒是没有人敢笑,只是脸上都不怎么自在。
李守信等军官不动声色,又是下令重新整队。
在整队完毕后,鼓声再度响起,两刻功夫不到,又是乱成一团。
这一次再度整队,却是不再继续操练,午时到了,军官们下令放饭。
毛有俊看到了,说道:“别的不说,和裕升的银子实在太多,多到烧手。他们压根不要咱们供给饭食,人家带的船就有不少吃食,只在岸边放上锅灶加热就行。”
毛有杰也一脸羡慕的道:“他们的吃食真是又多又好,咱们和他们比就差太远了。”
毛永诗倒是一脸无所谓,他道:“不管怎样还能短了咱们的,晚上我叫亲兵收拾几个好菜,咱们哥几个好好喝一顿,好歹也是过年了。”
众人一起扭头就走,毛有杰骂骂咧咧的道:“早知道不来看了,娘的,耽搁老子时间。”
第五百九十八章 抢粥()
饭菜香气很快飘了过来,此前送李守信他们过来的这艘船原本就预备是要带人南下,船中的补给原本就是预备几百人南下台湾的吃食,不仅多而且种类也是十分丰富,既然要在岛上招募齐人手再走,这艘船带的吃食也是畅开供给,等船队过来,这船再离开去天津或是登莱重新补给便可。
饭菜一好,重新盘腿坐着的队伍立刻就是一阵骚动。
卢大对自己的部下们道:“每个小队领两个肉罐头,打一桶汤,领一笼蒸饼子,今天是过年,每个小队再领一个水果罐头。”
人群骚动起来,每个新兵都取出了自己的铁罐子,眼巴巴的等着。
卢大看到有人想往前挪动,他找着一个动作最明显的,一藤条就抽过去,骂道:“说过多少次等着打饭过来,各人都有,谁再敢动就不放饭,饿着。还有,莫连累你们家人,他们也有汤喝,也有饼子吃。”
一藤条吓不住这些辽东汉子,但提起家人也有饭吃,所有人的眼光都变得柔和,新兵们安静下来,各人都是静静的坐着不动。
卢大额角见汗,刚刚还嫌冷,这会子身上却是有些燥热。
……
马荣和马显兄弟俩拿着一个碗站在人群中排队,他们手中这碗已经脏破的不成模样,碗边有好几个缺口都是拿泥巴糊上了,两人还是当宝贝一样,用四只手捧着。
两人身后是一个满头白发的妇人,还有一个五六岁大的小孩,这是他们的侄儿马捷,他们原本是一个大家族,父母加上长兄,嫂子,还有两个侄女和侄儿,一家九口住在耀州,过的不算富足,但辽东特产丰富,一家子有三十来亩旱田,两亩水田,劳动力足,老父还不到五十岁,身体健壮,带着马荣兄弟几个种地为生,日子还过的去,一切过是终结在辽阳和沈阳之战以后,东虏杀至,马家一家逃亡,逃亡途中,在金州一带马父被一个东虏一箭射死,接着是大哥被人砍死,大嫂被抢走,两个侄女也被虏骑抢走,一个九口之家,眨眼间就只剩下马荣马显和老母,还有一家子视若珍宝的马捷,后来他们一路逃到海边,上了皮岛,总算侥幸生存了下来。
逃亡的艰辛,加上失去亲人的打击,这是双重的折磨,皮岛上也不是乐土,所有人都要替东江镇做事,春天到秋天做各种杂役,冬天开始凿冰,马荣和马显兄弟不到二十,看起来已经象三十以上的中年人,他们头发凌乱,几个月不曾洗过头,长长的头发已经结成块,洗都洗不散,脸上的胡子有一尺多长,看起来真象是地底下爬出来的恶鬼,他们的母亲才四十来岁,现在已经白发苍苍,连腰都躬下来了。
就是一家人最珍爱的马捷,现在也是瘦的如柴一般,面色腊黄,似乎风一吹就倒。
皮岛上的人一天只能吃两顿,今天是过年,东江镇特别给所有人加了一餐,当然全部是杂粮,好在粘稠不少,一个大海碗打满了,可以勉强吃饱。
马家兄弟有破碗拿着还算不错,很多人压根连碗也没有,岛上也没有什么木头,想做木碗都没有材料,不少人都是拿泥捏的碗,用杂草生火烧一下,也就可以将就使了。
人群在不停涌动,马捷小小的喉头不停的上下滚动着,在皮岛上没有人能吃饱,岛上现在最少还有二十万人,粮食永远都处于不足的状态,在义州,铁山,宽甸,最少也还有四十万人,那边在开荒种地,但天时不好,收成着实有限,大量的人处在饥饿之中,每天都有人冻饿而死。
马家兄弟打算明年开了春也去种地,地方还不一定,皮岛的人口一直在疏散,但动作十分迟缓,他们也不知道明年何时能走。
马捷被奶奶牵着,小孩在不停的咳着,北风料峭,一家子已经尽可能的把衣服给这小孩子穿,但马捷还是染了风寒。
好不容易排到地方,东江镇的人都是叫人一家一家的排,看人口的多少打饭,轮到马家一家四口时,打饭的兵见是两个青年加一老一小,勺子一翻,打了厚厚的一大勺。
“今天真是过年了。”马家一家子围着大半碗粘稠的杂粮饭,一个个都是眼睛放光。
这东西,在马家当年家境好时,也就是早饭喝粥,用来垫垫肚子,那也得有小菜来佐餐,才吃的下肚。现在这时,众人眼前只有一个碗,马母已经两手合什,谢天谢地了。
马显道:“娘和小捷先吃,我和二哥等你们吃了再吃。”
马母道:“我还能活几天?你们兄弟俩带着我大宝吃。”
马荣没出声,他的眼神中满是无奈。
这么大半碗饭,一家几口人还得推来让去!
最后到底决定叫马捷先吃,三个大人看着小孩把碗端起来,颤颤巍巍的放在嘴边。
马捷刚喝了一口,一只黑手伸过来,一把就把碗抢了过去,马家三人抬头一看,一个黑短汉子已经把碗放在嘴边,大口大口的喝着粥,不过眨眼功夫,整碗粥都被这汉子喝了。
“狗日的找死!”
马显蹦起来,一脚就把那黑短汉子踢翻在地!
对方趴在地上,舌头还是在碗里头舔着,一边舔一边嘿嘿笑道:“你们推来让去的,显见得是不饿,我是饿的前心贴后背了,你们就当救我一条命……”
“狗日的,狗日的,我一家不舍得吃你倒抢了去……”
马显脸都气变了形,眼角也带了泪,这碗粥对他们一家太重要,马捷生着病,这碗粥下肚可能就好点,要不然,说不一定就熬不过今晚。
两人撕打起来,碗也掉在地上,摔的粉碎。
马荣没有出声,他悄悄摸过去,抓住一个碗尖,手一抖,往那黑短汉子的脖间划过去,那里有一道脖,马荣见过东虏杀人,都是一刀划在那里,鲜血狂涌,人不到几息功夫就死了。
碗尖划到那汉子的脖间,立刻划破皮肤,那黑短汉子吓的魂飞魄散,叫道:“一碗粥而已,明日一定还给你们,小兄弟莫要伤我。”
“一碗粥?”马荣手继续用力,鲜血从皮肤里迸出来,他面无表情的道:“这一碗粥就是我一家的命,你想要我一家的命,我就先要你的命!”
要紧关头,一双大手伸过来,马荣被提了起来。
“好小子。”张春牛看着一脸狞恶的马荣,笑道:“身量不高,年纪不大,杀人的胆子就是有了。既然怕家人饿死,怎么不投军?”
马荣看看这个高壮的黑脸汉子,说道:“我兄弟二人又瘦又矮,当兵怕挑不上。”
张春牛皱眉看着,马家兄弟确实身量不高,也嫌瘦弱,不过他还是道:“我们和裕升挑兵有标准,你们兄弟也够格了。只要没病在身,又有胆略,你可以去试试。”
马荣还在犹豫,马显等人突然都转过头。
一阵浓郁的饭菜香气从北边传了过来。
“肉香,是肉香!”
马显激动的浑身都在哆嗦,毕竟是个十六七岁的半大小子,近一年没有吃过肉,确实是馋的厉害。
张春牛笑了笑,对眼前各人道:“和裕升头批的人挑的差不多有一半了,因为和东江镇说好的原故,我们只能招收有家小在身边的汉子当兵,这一次收的人不多了,各人要去的要抓紧时间,再过几个月,我们肯定还会再来招人,这一次没报上名的,下次也还有机会。”
马荣看着张春牛,一字一顿的道:“是不是当兵都有肉吃?家人也给饭?”
四周围拢过来不少人,张春牛正色道:“人人有肉吃,家属到了台湾给地种,没收成之前军司都会给生活补贴,不会叫人饿肚子。”
“台湾在哪儿啊?”马显一脸迷茫的道:“听人说好几千里路。”
“是远。”张春牛不动声色的道:“不过再远也是咱大明的地方,那边说是海岛,地方比皮岛大几百倍也不止,有山有水,土地比咱辽东的地还要肥沃,又没有东虏鞑子,只有少量夷人,打跑了地方就是咱们的,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天热,一年四季没冬天的……”
“没冬天?”刚刚被打翻在地的黑短汉子立刻跳起来,叫道:“早说啊,咱早就去报名了。在这里冻的要死,宁愿热死的好。”
马家兄弟也是动了心,这时一阵阵饭菜香飘过来,各人更是心痒难耐,当下便是有不少人跟着那黑短汉子跑去和裕升的报名点去报名。
张春牛看看马捷,从怀中掏出一个罐头来,里头是烧好的羊肉,张春牛拧开盖子,笑道:“过年了,这小娃瘦成这样,看着叫人心疼,这罐头给你吃。”
马捷咽着口水不敢接,还是马荣接了过来叫侄儿吃,看着马捷大口咽下羊肉和肉汤,马荣咽了一口唾沫,看看马显,又回头对张春牛说道:“咱们也去。”
第五百九十九章 队长()
“先去体检,”张春牛一脸是笑的道:“再登记,然后家属去家属区等候上船,你们体检合格,登记完毕后会分配到连队,然后认识自己的训练军士和上官,接下来接受日常训练,在船只到来之前就是这样,如果违犯军纪,轻微的是打藤条,再重些就开革,这里毕竟是东江镇的地盘,我们不会和故意不守军纪的人罗嗦,直接开革,你们一定要牢记这一点。中文})〕.〉?]>;〕.>;c]”
马荣静静听完,说道:“有安家银子吗?”
张春牛笑道:“你们家属跟随,我们要供给饭食,到了地方还帮你们开荒种地,这样还要安家银子?不过你们下个月就会有军饷,我们和裕升饷银不少,比你在辽镇要强的多。”
马荣和马显至此无话,由马母看着马捷吃饭,兄弟二人大步向和裕升招收人员的地方走去。
及至招兵点,兄弟二人看到已经有人排队,好在人还不太多,这时他们向身后看,见有不少象刚刚黑脸汉子那样的人在人群中不停的和人说着话,然后不停的人往这边过来。
马显在地上啐了一口,说道:“这黑厮不象军官,反象个拍花子的。”
马荣道:“看他说的真不真,不真的话一会回去狠狠捶他一顿。”
各人心中还是有些不安,在皮岛都是这般苦熬,但好歹离故土不远,这要是应募了,一下子要向南方几千里远,若不是有这种顾虑,和裕升的三千多兵额早就招满了,皮岛上别的都缺,就是人有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