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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场合,张瀚当然没有可能和孔敏行说事情,当下叫人准备酒菜,请京师这几个来人与孔敏行一起饮宴。
“这几位老兄是来观察这边的农事……”孔敏行介绍道:“这是徐尔觉,尔斗,此二兄弟,皆我恩师嫡孙,现为童生,这位是陈子龙,字卧子,亦是童生,府试第二,可惜院试未曾取中,家师听说后令他出门散散心,正好听说我在这里帮着文澜你弄农学之事,卧子便赶到这里来了……”
张瀚看那陈子龙,才十三四岁的模样,但眼中灵光闪烁,面对自己这样的人物也是面色如常,介绍到他时,轻轻一揖,礼数上很周到,但骨子里却是充满了傲气。
眼前这人,张瀚也是清楚……东林复社成员,几社的创始人,东林小辈中的杰出之辈,也是徐光启最后收的弟子之一,到崇祯六年后,徐光启逝世,农政全书还没有彻底修订完稿,后续工作就是陈子龙接手在做,最终付印刊行天下,陈子龙居功不小。
在张瀚看来,陈子龙的一生成就,倒并不是考中进士和古文方面的成就,也不是他被广为赞赏的诗词水平,而是在农学上的孜孜不倦的追求。
此时的陈子龙到底只是少年童生,就算是徐光启的弟子,张瀚也不必太过重视,虚举了一下酒杯,浅饮一口,就算彼此相识了。
“这酒菜还算不坏……”李慎明最善与人结交,点着筷子介绍道:“银鱼是南洋河里捞到的,做的蛋羹,这手把羊肉只有水煮,不加调料,肉质细腻肥美,配上蘸料,入口口感最佳……”
今日的菜多半是北地特产,比如手把羊肉用的是从青城那边运过来的羊,羊肉细腻肥美,还有烤羊蹄等菜,也是北地特产,又特意做了几样鱼鲜,徐光启的弟子家人或学生多半是松江府人,也是对他们特别的招待。
“多谢张大人款待……”陈子龙不胜酒力,脸上露出醺色,大着舌头道:“听说这边开始大规模试种甘薯,我老师有《甘薯疏》,想来至之兄已经有所贡献,晚生不才,想多走走看看,还有间杂着种玉米,晚生也想研看一下……”
“叫我一声文澜就可以,”张瀚笑着道:“这里卧子你当然可以随意,想怎看便怎看好了。”
这一次不仅有孙元化,还有徐尔觉和徐尔斗兄弟,再加陈子龙等人,都是徐光启门人弟子中的最优秀的一群,还有两个不到二十岁的嫡孙也跟了来,由此见可,孔敏行在与徐光启的通信里定然说了不少李庄这边的好话。
徐光启一生学识如天人,被时人认可的最大的成就还是在历法上,当然也是和农学和数学不被朝廷重视的原故,因为数学才能过人,崇祯年间徐光启被加礼部尚书,甚至后来入阁参与机务,但崇祯最这个老臣最大的倚重就是叫徐光启重编了一份崇祯历法,并且因为这历法的成功而对徐光启大加褒奖。
不过在徐光启心中,一生念念不忘的还是他的农业方面的诸多著作。
李庄这里若是别的事还罢了,一听说是农事上可以随意展布才学,不知道有多少徐氏门人会接连而来?
在张瀚来说,农事也很要紧,不过徐氏门人在制造军器和数学几何上的成就,也是十分值得他看重。
唯一可惜的就是现在想拉拢眼前这些人,真的是太过困难了一些。
陈子龙等人不胜酒力,提前退席,孔敏行这时才向张瀚道:“文澜一路寻过来,当然不是为了见孙初阳和陈卧子他们,到底有何事,只要我能帮上忙的,自当效力。”
“此事就是非你不可……”张瀚没有先回答,李慎明先接了一句,然后将前事说了,最终道:“你和老杜相熟,身份地位也够,文澜这里除了我,也就孝征能去,不过他实在是走不开的……”
“那我就去好了。”孔敏行道:“在这里我虽是帮着文澜管些农事,但其实和我们在天津时相差不多,文澜替我们提供便利,我们也能丰富老师的农书,彼此两便,文澜还得负责我一家的供给,说来说去我还欠文澜的……”
孔敏行的话十分客气,张瀚听着却只能叹气……说的越客气,算的越清楚,就越是说明孔敏行真的没有可能留下来……
果然不出张瀚所料,孔敏行直接拒绝了张瀚的提议,轻轻摇头道:“文澜这里确实是做事的好地方,我岂能不愿在此?不怕几位笑我,这里的待遇也是叫我私下里很是羡慕……然而恩师有信来,劝我不必再入幕,今年春闱就要举行,帮文澜走一趟延绥之后,我就要去京师报名应会试……”
“这是最大的大事。”李慎明肃然道:“只能恭祝至之兄一举成名,得中三鼎甲。”
进士分三榜,第一榜就是赐进士及第,只有三人,被民间称为状元榜眼探花,号称三鼎甲,二甲人数不等,一般五六十人,赐进士出身,三甲一般二百来人,赐同进士出身。
一甲必点翰林,二甲可能入翰林,也可能是诸部历练,也可能是入都察院等诸衙,一般都是留任京官,少有放外,就算外放也是紧要州县的正印官,十分清贵。
三甲一般是中等边远州县,或是任佐杂官,能考中进士又有绝大前途的,绝不能在二榜之下,三榜的进士,想成为部堂高官,名流青史也不是绝对没有机会,但机会实在是太渺茫了。
科举确实是第一等大事,就算各人准备一肚皮的措词来劝孔敏行,这时也只能打住不说,相反,还得祝他能够高中。
孔敏行苦笑道:“这几年只顾着游历和在农事上用了心,打磨文章的时间少了许多,不过有还有一些时间,加上会住在老师府里,朝夕请教,三鼎甲是不敢想了,只望能在二榜末尾就是侥幸了。”
孙敬亭道:“榜下之日,我等必定替你焚香祝祷。”
孙敬亭性格有些狷狂直率,和孔敏行这样的温润君子有些性格不投,只是相处日久了才有些交情,此时孔敏行听了有些感动,揖手不已。
张瀚辞了出来,与李慎明等人并不骑马,只牵马在田埂上慢行。
四周护卫们散开了保护,并没有离的太近,这里是李庄腹地,四周都有驻军,百姓也是身家清白,对张瀚足够尊敬,也没有必要弄出如临大敌的模样来。
张瀚看一个侍从司的人,问道:“那边种的都是番薯?”
那人答说道:“正是,孔先生说早春种,麦收前后就能收,不必要种正经的大块地,只是种屋前山角就可以,番薯可以弥补粮食不足,叶子可以喂养牧畜,刚开的田地,也是按他的法子来种,说是可以肥田……”
第四百二十一章 评事()
四周的农地里,到处是青色的麦苗,已经长出三寸多高,在一些边角地里,则是刚出的青苗,明显是种植的番薯。
田间地垄,按孔敏行的规划都是在边角地上种番薯,新开垦的土地则是大量种植番薯,然后再种豆,这些都是肥田的作物,比单纯的上粪肥要强的多。
张瀚又道:“那边是堆的淤泥吗?”
这次是孙敬亭答道:“就是从河里疏滩出来的河泥,还有各个鱼塘里的泥也有,年底了掏出来,慢慢上在各片的地里,这东西好的很,不比粪肥差……”
孔敏行是南方人,掏河泥肥田的事再熟悉不过,北方这边种地却没有这般仔细,这些事也都是孔敏行的教导。
从南洋河还有桑干河引流过来,带动了大量机器,河水也要经常疏浚,不然的话水流冲击力不够,带不动机器和大量的水车,还有就是有大量鱼塘,开挖之初是为了保障军队的蛋白质摄入,军队一多,鸡鸭和肥肉想保障有些难,这年头吃的起肉的人毕竟是少数,平时就这么多养殖户,吃的一多,就算有银子也不一定能买到。
鼓励农民大量养鸡,但不能鼓励养猪,猪要人和争吃食,也没有那么多地方叫人打猪草去,当时张瀚决定养鱼,鱼塘挖了很多,确实也保障了军队的饮食质量。
后来北上成功,大量的蒙古人养的羊成群的被赶到边墙之内,这一下肉食压力缓解很多,鸡蛋,鱼,羊肉,这些成为军队的日常供给,身形瘦弱的小伙子干三个月商团兵,新兵会给一次年假,回家之时,这些每日鱼羊肉不断的小伙子都会叫人吓一大跳……就算在可以说有些残酷的新兵营里,这些小伙子们也是毫无例外的要长胖很多,只有再回到兵营,日常饮食习惯和坚持训练一段时间后,他们的体形才会变得匀称起来。
“孔至之如同我们手头的一宝啊……过三个月,又是大规模试种玉米的时机到了……”张瀚有些感叹起来。
孙敬亭道:“刚刚我说替至之兄祝祷,你们猜我要祝祷什么?我就想祝祷他会试不中……这样心情一恶,之前又辞了幕,不到我们这里还能到哪里……”
“咦?”张瀚眼中一亮,再看看李慎明,两人都是微笑起来。
……
“听清了,各人都把自己的行李备好,衣服不要带,最多带一套在路上换洗……”
卢大穿着自己的短襟棉袄,手也不笼在袖子里了,他站在高处,打着锣,高声叫喊着。
因为年纪大……卢大已经年过三十,就算在辎兵里也算是大龄入伍了,虽说辎兵把最高年纪放到四十,但体能考核超过三十岁以上的就很多不达标,加上口齿眼神都有要求,三十以上能成功入伍的毕竟还是少数。
“带啥衣物?”一个红脸青年大大咧咧的道:“到了军营人家就发两三套军服,内衣,袜子,吃饭的家伙什都发,啥都不要咱操心,咱在家一年洗三回澡,衣服两个月也不洗一回,这时候还矫情什么,还带换洗衣服!”
四周的人哄笑起来,卢大脸一红,叫道:“这是上头吩咐这么说,俺只是照做,再说军营里规矩严,夏天每天都得洗澡,冬天每天都要洗脚,七天洗一回澡……俺兄弟是军中的旗队长,都是他说的。”
“洗澡洗脚也要按日子来?”红脸青年脸上敛了笑,一脸不高兴的道:“俺打小就不爱洗澡……”
“那不中!”卢大逮着话柄,指着对方道:“一个房里住半个小队,你不洗不换衣服,味道大不大,都不洗,那不成猪圈了。”
“得,咱就是想去卖膀子力气,也罢,端人碗,受人管……”
红脸青年脾气其实很好,和卢大说了几句,就是乐呵呵的又排队去了。
“还有啊……”卢大又打着锣继续走,叫唤道:“上头说了,辎兵数量不足,现在把最小年龄放低到十五,最大放到四十二,夜瞎子此前不收,现在也收……”
“这太好了!”
旁人听到了都在议论,卢四一把拉着卢三的胳膊,叫道:“俺也去报名!”
卢四之前是年龄不够,现在一放宽他正好在标准里头,卢三道:“这要和二哥商量吧?”
“商量个球!”卢四道:“他自己当着军官,一年赚那么多,就要俺在家里吃闲饭奉养老娘?俺也要当军官赚银子,买地盖大屋!”
……
灵丘城到广灵城,再到蔚州等地,到处都有人敲锣打鼓的宣布最新的消息。
灵丘这里入募的人最多,毕竟是矿工聚集的区域,年轻力壮又有胆色的青壮年男子很多,矿山用工吸引了大量的整个北方愿意当矿工的青年,但现在各矿山几乎都快饱合,一下子吸纳不了,不少外来的壮劳力只能在灵丘打打短工,日子虽过的下去,到底不如干矿工赚的多。
李庄大量招收辎兵,要的当然是合格的壮劳力,灵丘这里合格的人数极多。
一开始因为只收一个营三千人,招兵人员还有点束手束脚,很多合格的人都被拒之门外……有一些人知道消息晚了,刚跑来报名人已经招满了。
灵丘的名额是一千五百,占各地的一半,结果一天半的时间就招满了。
张瀚做出新的决断之后,灵丘这里的名额涨到七千,宣布之后,各个招兵点都是排满了长龙,到处都是人挤人。
卢大富年后就没有归队,他没有被调到辎兵营,不过被委任为招兵点的主官之一,和张春牛等人一起负责灵丘这边的招兵事宜。
“人可真多啊,”张春牛擦着汗,天还有些冷,他在人群中挤进挤出,脸上和额头满是汗水,嗓子也是叫哑了,他向卢大富抱怨道:“临时一下子变更,咱们人手还是这些,招的人多出几倍来,兵源质量还得保证,上头真的是一点不心疼人啊。”
卢大富瞟了他一眼,说道:“你这厮要作死是不,一下子多招这么多人,你以为是谁的决断?”
张春牛一征,接着嘿嘿一笑,说道:“做事还是要做的,咱就这张臭嘴,上头都知道的……”
“嗯。”卢大富哼一声,说道:“安心做咱们的事……”
张春牛歪歪头,示意道:“那边又吵起来了……”
这个招兵点是在灵丘商会里开辟出来的地方,地方很大,孙安乐和马化先李大用等商会理事都很配合,倒是一些中小商人,因为和裕升征用了不少地方,影响了商会的正常运作,他们心里颇有些不乐意。
“就是那几个,岳良佐,姜辰英,王正健……”卢大富懒洋洋的道:“多是粮商和杂货商,以前在灵丘这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现在只能有一股两股的,还有不少是多少个凑起一两股来,咱们大人设个评事会,原本就是安抚他们,这帮家伙,却是拿起鸡毛当令箭了……”
张春牛闷声道:“灵丘司应该出兵,把这些家伙都抓起来。”
“放你娘的屁。”卢大富骂道:“要是商会这里动枪动刀的,以后谁跟着咱大人做生意!”
张春牛嘿嘿一笑,说道:“咱就是过过嘴瘾,道理谁不知道……”
卢大富没有理他,专心看着那边。
灵丘商会和其余各处的商会一样,商会在东西朝向的街道上,一般都在城南,当时城池的一般规制都是府前街在靠北城的地块,东西朝向,街道上是各衙门和仓库,然后是学宫和各种庙宇建筑,再往南些一般是酒楼和商业中心,居民区域散布在这些大建筑周边,大街套小巷,组成了一个个大大小小,高低水准各有不同的居住区域。
越是往南靠近城门的地方,地方一般就开始疏阔,人家稀少,甚至有不少菜田,和裕升要用的地方很大,一般都是在这些地方买下大量的田亩房舍,推了旧房之后重修。
商会与和裕升的分店,现在也几乎都是用一处地方了。
大门是朝南开,有值哨的商团兵持枪护卫在门口,不过并没有站在最显眼的地方,而是有一个很隐蔽的小亭子……商会是开门做生意的地方,搞的杀气腾腾的影响不好。
从大门进,是一排几十间屋子并列的平房,南北朝向还有厢房,这里是最主要的地点,商会的理事会和评事会就都在这里,平时谈生意,召开会议商量事情,也多是在这里进行。
再往里,就是各种仓库,占地极广。
外来的行商就算对商会有所怀疑,一旦进入内里,顿时就感觉到了这灵丘商会的不凡之处。
再到广灵,蔚州,天成卫,新平堡,阳和卫城,乃至大同,到处都是这般规模甚至更大规模的商会,待到这时,也就没有人去怀疑张瀚与和裕升的实力了……
不管怎样,人们是把商会与和裕升,当然还有张瀚挂在一起来看,尽管很多商会的成员自己并不这么想。
第四百二十二章 掣肘()
“北上的生意涉及到咱们的利益,就算有什么动作也是理所应当支持。”李大用喝着茶,慢条斯理的道:“怎么各人吵成这般模样?”
“理事这话不对……”姜辰英道:“商会有什么事,理事们开会决断,评事会评议决断是不是合理,这不是张大人定下来的规矩?”
姜辰英这么直接顶回来,李大用满脸的不快,放下茶杯,说道:“老姜,岳老哥,你们几个无非是心疼最近的支出,感觉商会是在替张大人当帮手,咱们亏了,是不是?”
岳良佐有些迟疑,但还是说道:“按说去年底大伙儿都拿了不少分红,理应对张大人竭力支持才对。可是我辈开门做生意图的就是财,现在咱们是………吧,←。≈。↘全部身家都投在商会里折成股子,若是赔累了,岂不成了旁人的笑话?”
姜辰英拍着桌子道:“对,就是这个理。要说对张大人不恭,或是心里有什么不该有的想头,我姜某在这里先起个誓,天打五雷轰!”
“不必起什么誓。”马化先这时道:“各位对商会最近有什么不满?支借地方给商团招辎兵?”
岳良佐道:“借地方只是小事,彼此的关系在这里,不过借地方不收分文,在下觉得不妥当,一是一,二是二,帐目要算清楚……张大人也说过,凡事没有规矩就不成方圆,诸位评事,在下说的是不是这个理?”
各商会的理事一般只有五六个人,评事却有二十几人,岳良佐的话确实说在理上,在场的评事们都是点头。
马化先沉着脸道:“这倒确实是我们疏忽了,原想借房子地方毕竟不是买卖,不必计算成本收益,所以就没有收费,若是诸位评事这么计较,就按灵丘城的平均房价算帐好了,回头我们会交待总务司照办。”
这一阵算是评事会赢了,不过马化先也隐隐说各人有些小肚鸡肠,更是有不支持和裕升的嫌疑,在场的评事们心里反是有些紧张。
姜辰英冷哼一声,接着道:“近来咱们最为关注的还是理事会不打招呼就筹急大量物资,还用商会名义招募了大量民夫,具体数额理事会没有公布,不过根据咱们的推算,计有民夫大约招募五千人以上,独轮小车三千以上,大车一千挂,购买各种器械计开销超过三千两,准备盐菜开销一千两,粮食准备了三千多石,还有不少鞋子,布匹,药材……这些林林总总的开销,总计肯定要超过万两,在下想知道,这些帐是算在和裕升头上,还算是商会开销?”
马化先道:“你们可知道这不是灵丘商会一家的事,还有天成商会和阳和商会新平商会都在这么干?”
姜辰英道:“正是各地商会都是这般模样,在下等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