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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心理师(上册)-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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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看表,晚上六点。我说,你是谁呀?

  对方伶牙俐齿地说,你给我打电话,你凭什么问我是谁啊?我要问你是谁啊?

  话说到这个分上,我基本上明白乌海是接到了一个打错了的电话。我体乏手抖,不想和她啰嗦下去了,刚要挂断电话,她好像突然睡醒了,说,哦,我知道你的是谁的电话了。他怎么啦?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了?我那天晚上等了他一夜呢! 
  这番话,说得我一头雾水。这是一个什么女人,为什么和乌海这样熟络?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想到这里,我想我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稳住这个女人。我对她说,我是乌副市长的好朋友,是他绝对信得过的人。受乌副市长之托,我有要事需尽快告诉你,请你约定一个时间地点见面。

  我知道乌海之死的消息还没有通报公众,因为要排除有人暗害的可能性,公安部门还在调查中,一般人并不知实情。

  那边的女子很痛快地定了一个小时之后在茶楼见面。

  我怎么才能认出你来?我问。

  他没告诉你吗?女子有些纳闷地说。

  我心如刀割,说,没有告诉。你知道他很忙。

  女子说,我穿一双红袜子。

  我回到病房,对护士说,我要到街上去一下。

  护士为难地说,这可不行。

  我说,我一定要去。因为这事我父母还不知道,我要想想怎么亲口告诉他们。如果他们是从别人嘴里知道了这事,也许会出人命的。我的情况已经恢复了,我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如果你们不让我出去,我就再也不回到这里来。而且,我还是会走。

  两个护士只好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小心,我一一答应下来。紧赶慢赶到了茶楼,我先定了一个靠窗的小茶室,狭小到只能坐下两个人。然后到大门口去等。

  一个穿红袜子的女人。她到底是谁?她和乌海是什么关系?好奇像一道金边镶在了悲痛的四周,让悲痛更加醒目。

  一个又一个的女人走了进来,她们穿着白袜子肉色袜子,还有穿黑袜子和没穿袜子的,但是没有一个女人穿红袜子。我等得有些绝望,这不会是一个恶意的玩笑吧?愤怒地拨通了那个电话号码。

  一个女人夹带着悦耳的手机铃声走了进来,她的袜子上嵌着两道红边。看到我,她走了过来,伸出手说:“让你久等了。”

  贺顿说:“今天就到这里吧。在我们没有讨论完之前,请你不要采取任何不可挽回的措施。”

  李芝明说:“什么叫不可挽回?”

  贺顿说:“就是你以后也许会后悔的举措。想要破坏不必着急,破坏永远来得及。”

  乔玉华有点佝偻,病痛的折磨让她不能挺直腰杆。领导的威严和行将就木人的智慧,奇妙地交织在一起,令人仰视。贺顿对自己说,不要退缩。如果你退缩了,你就帮不了她。

  “我很想知道,为什么是一百零一个洋娃娃?而不是一百零二个或是九十九个?”顿问。

  “这不是问题。洋娃娃是一个又一个买来的。买的时候很随意,喜欢就买。买得多了,就数一数。数完了也记不住,有的时候多一个有的时候少一个。并不是特意凑的数。”乔玉华胸有成竹地回答。她稍稍拱起的背部,仿佛一只栖息的蝎子,静静地举着尾巴,微笑着蹲踞在路旁,等待着贺顿经过。

  “这是一个问题。”贺顿寸步不让。

  “你说是问题就是问题啦?我不服气。我到你这里来,不是为了生气,是为了讨个主意。你如果没有主意就算了,犯不上故意找出个话题来说三道四。”乔玉华反驳。

  老年人都是固执的。但心理师认准了的道理,会更固执。贺顿说:“一百零一个,这是个非常有意义的数字。在这后面,一定隐藏着什么。”

  “没有。没有隐藏。我就要死了,一个快死了的人,没有任何隐藏。”

  “您不要把话说得那么绝。这样,就封闭了一切可能性,我们就很难找到出口。想一想吧。我觉得一定有一扇门藏在一百零一这个数字后面,找到了它,我们就可能有了出路。”贺顿热切地说。她对老年人,特别是濒死的老年人,总是怀有深切的眷恋。

  姨妈病了,托人带信来,说临死前想见妈妈一面。贫穷是一种奇怪的东西,会让亲情要么变得很淡,要么变得很浓。妈妈和姨妈家分属不同种类。当绛香家非常贫困的时候,根本就不知道这个姨妈在哪棵树下乘凉,现在妈妈有了一个能充当长期饭票的男人,姨妈也就重新浮出水面。妈妈对这一切心知肚明,但同胞手足的呼唤总是令人难以抗拒,再加上病入膏肓。死亡有大于一切的魔法,可以化干戈为玉帛。妈妈以最大热忱准备探亲的用度,直到最后一刻才想到绛香怎么办。

  “你到村头的李婆婆家住几天。”妈妈说。

  “几天呢?”绛香问。

  “不知道。”妈妈说。

  “姨妈会不让你回来吗?”绛香问。

  “不会。”妈妈回答。

  “那你怎么不知道自己几天才能回来呢?”绛香不解。

  “因为不知道你姨妈的病是好是坏。”妈妈回答。

  “好了会怎样呢?”

  “好了妈妈就很快回来了。”

  “坏了会怎样呢?”

  “坏了妈妈也会很快回来。”

  “几时能好呢?”绛香问。

  “不知道。”

  “几时会坏呢?”绛香再问。

  “不知道。”妈妈再回答。

  于是绛香不再问了。她很伤心,因为她知道妈妈此刻只想着姨妈。那个她从来也没有见过的女人。绛香乖乖地到李婆婆家去住。在这个村子里,只有李婆婆不嫌弃她们娘俩。

  绛香在妈妈走的头一天,到了李婆婆家。第二天早上,绛香在送妈妈的路上,说,我不到李婆婆家去了。妈妈大惊,说为什么?绛香说,李婆婆的腿是烂的,骨头碴子都变成黑的了。妈妈松了一口气说,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腿烂了是老毛病,不传染,你放心住好了。绛香还想说,你一走我就跑回家,可是她没说。她是个乖巧的女孩,知道这样说了,妈妈就会不放心。她没有什么送给妈妈的礼物,就送一个放心让妈妈带着上路吧。

  妈妈走了,带了卤好的猪心猪肺猪肠子猪肚子,这都是妈妈这些天不让绛香吃,攒下的。长途汽车等了很久才来,妈妈上车的时候,对绛香说,听话……妈妈含糊其辞,没有说清是听她的话,还是听李婆婆的话,还是听“长期饭票”的话。总之,绛香决定谁的话也不听,只听自己的话。

  放学之后,绛香到了李婆婆家,对半聋的老人说,我今天晚上不来了。李婆婆说,哦哦,你妈妈今天没走成啊?绛香就学她的声调,说哦哦。李婆婆就不再问了,专心敲打着她发黑的腿杆子。

  苏三先生戴着鸭舌帽和硕大的遮阳墨镜来了。当时阴天。

  寒暄之后,贺顿问道:“真的是血吗?手心和额头?”

  苏三说:“不是血。可是在我心里,它和血是一样的。甚至比血还可怕。”

  贺顿说:“请继续说下去。”

  苏三说:“和外国人的谈判也就罢了,原则是事先制定好的,和谈判人员的临场发挥并没有太大的关系。可是,在日常的工作中,影响就太大了。我没有办法清楚地阐释自己的观点,以至于一些非常有价值的意见得不到支持,当然也就形不成决议,得不到实施,给工作造成了巨大损失。”

  贺顿回应:“你很想改变这种状态,很大的成分是为了工作着想?”

  苏三说:“基本如此。不过,我没有你想象的那样高尚。”

  贺顿说:“苏三先生还有什么更隐秘的动机?”

  苏三说:“你不会笑我吧?”

  贺顿说:“我哪里会笑话您?对于说实话的人,我会敬佩。”

  苏三说:“好,那我就告诉你。我想当官。这种发言恐惧症,严重地影响了我的升迁。”

  贺顿说:“你非常在意升迁这件事吗?”

  苏三非常郑重地说:“是的,非常在意。这也就是我为什么一定要来找心理医生的原因。如果你对别人说自己很想当官,所有的人都会嘲笑你,如果你说自己想去偷东西,反倒没有那么多人惊讶。连我老婆都不理解我,她是做生意的,我们家有很多钱。她说我们早已超越了小康,到了大康特康的程度,我什么都不干,也可以过非常富足的生活。可是我不想这样平庸地活着,我常常觉得自己是一个古代酋长的儿子,很想掌握更大的权力,在危机的时刻挺身而出,解救人民于水火之中。说得更大一点,为世界贡献更多的力量,为更多的人谋福利。做一个政治家,这就是我的理想,你会笑话我吗?”

  “不不,我不会笑话你,相反的,我很佩服你这种勇气和献身精神。你不是为了自己的私利,而是为了人生的目标和理想。”贺顿赶忙回应。这并不完全是一个技术性的策略,而是她的真实想法。在这间心理室里,很多人谈出他们的苦恼,谋求改变。像这样为了众人之事,思谋改变自己的毕竟是少数。

  “谢谢你这样理解我。”苏三宽慰地舒展了一下眉头,紧接着眉宇又绞在一起,说:“口才限制了我。在现代,一个政治家没有好的口才,就像一个女子没有好的身材要当模特一样,这是万万不可能的。为了口才,我非常苦恼,这是一种智慧和才能上的残疾。我不知道你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助我?”苏三求贤若渴。

  贺顿说:“恕我直言,我觉得您谈的很可能是一个伪问题。”

  苏三先生大惑:“此话怎讲?”

  贺顿说:“在我和您谈话这么久的时间里,我没有发觉您的口才有任何问题。”

  苏三先生不满地说:“我不是已经跟你讲过了吗,和一个人谈话,或者是人比较少的场合,我没有问题。”

  贺顿说:“对啊,您刚才说这是一个智慧和才能上的残疾,我们知道,如果是一个腿有缺陷的人,不管是他一个人行走,还是当着几个人或者更多的人行走,他的腿都会一瘸一拐,是这样的吧?”

  “是。”苏三回答。

  “所以,我不同意您说的这是智慧和才能上的残疾的判断。如果您想改变这个局面,首先要在这个层面有所改变。”贺顿说。

  苏三先生回答:“您以为我不愿意改变这个认识吗?非也!我对自己说过一千遍一万遍了,包括那种运动员上场时常常给自己鼓劲的话,比如,就当别人都是白痴,你是世界上最棒的等等,我都试过了,可是有什么用呢?我不是世界上最棒的,我不能自欺欺人,如果我连这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我还算什么政治家?我越是对自己说不要紧张,我就越紧张。而且,到那时候,非但心脏不争气,跳得乱七八糟,好像变成了无数颗小炸弹,潜伏在我的眼珠后面,耳朵里面,手指尖上,连脚心的涌泉穴都能感觉到心脏的狂跳。如果说,心脏难受还可以忍耐,但最要命的是我的膀胱也跟着捣乱,好像马上就要爆炸,所有的水都会流出来。你知道,这是非常恐怖的预感,如果我在那种森严壁垒的场合尿了裤子,简直就是奇耻大辱。所以,不管当时正在进行着何种重要的交涉,我必须要起身到卫生间去。绝大多数时候,我只能排出几滴液体,连一只蚂蚁都不能淹没。对此,我非常痛苦,但是无能为力。我去看过医生,以为是前列腺的毛病。当医生做了一系列的检查,告诉我前列腺非常正常的时候,我失望极了。我希望是前列腺的毛病,那样我还有救,很可惜,不是。现在,谁来救我呢?”

  苏三先生绝望已极,睿智的目光中居然出现了点点水汽,贺顿明白他的确非常伤心。

  贺顿说:“不要着急,我们一起努力吧。我现在想知道的是,您这种发言恐怖,有多久了呢?”

  “总有几十年了吧。”苏三先生回答。

  “具体是从什么时间开始的?”贺顿刨根问底。

  苏三说:“那可记不清了。从前的事,就不要翻旧账了,它们不重要。我要解决的是眼前。”

  贺顿说:“不错,我们要解决的是眼前。可所有的眼前都是从早年那里遗传来的。我们的记忆从来不会真正忘记什么东西,它们只是储存在那里。”

  苏三半信半疑说:“有那么严重?”

  贺顿说:“比你设想的还要严重。”

  苏三说:“我知道很多心理师就是刨根问底,好像不把你的祖宗从坟里揪出来就没法解决问题。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我父母和睦生活幸福,我自小上学上班一路顺风顺水。如果你还有其他的法子就请一试,如果没有新的招数,我劝你不要浪费时间了。”

  贺顿还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油盐不进的来访者。有的人虽然怒火冲天也不配合,但那是因为他们本身积重难返,并不是成心同心理师针锋相对。苏三先生真具有政治家的素质,喜好掌控全局。贺顿必须把他从这种状态里拔出来,回到咨询者的本分上。

  贺顿说:“您似乎看过不少心理学的书籍?”

  苏三说:“不敢说不少,一些吧。”

  贺顿说:“有这样一个观点不知道您看过没有?”

  苏三说:“请讲。”

  贺顿说:“那就是——即使在那些被精心照料的孩子那里,精神创伤也是不可避免的。”

  苏三说:“我不知道。这是谁说的?”

  贺顿说:“这是弗洛伊德说的。”

  苏三说:“他说的也不一定是真理。”

  贺顿说:“是不是真理,并不是最重要的。我想您到我这里来,掏了那么多的钱,就算你对金钱不在乎,但你还花了那么多时间。对于一个愿意担当治理众人之事的政治家来说,浪费时间就是谋杀事业。”

  这席话让苏三频频点头。贺顿继续说:“所以,让自己的口才发挥得更好,是您的事,不是我的事。为了这个目标,咱们要共同努力。”

  苏三说:“你的意思是咱们要死马当活马医,试一试?”

  贺顿说:“我不觉得您是死马。您既然来求助于我,我现在想到的方略,就是想知道您出现发言恐怖的最早年代是什么时候?”

  苏三陷入了沉思。半晌之后说:“我想起了一件事情。当时,我并没有出现明确的症状,只是以后越来越严重。”

  贺顿宁静地追问:“能够详细地讲一讲吗?”

  “可以。”苏三舔舔嘴唇,突如其来的焦渴,让他有些不知所措。贺顿敏锐地观察到了这一现象,心中大喜,觉得此一方向很有希望。

  “可以喝水吗?”苏三问。

  “不可以。”贺顿断然拒绝。

  “你们这里怎么像纳粹集中营,连水都不供应?”苏三大不满。

  “这是为了你的利益。你现在感到口渴,这并不是你身体里面缺水了,是你感到马上要说出口的话,让你紧张,口干舌燥,难以启齿。如果你喝了水,这种紧张被冲淡了,就像临阵脱逃。”贺顿细说分明。

  “不喝就不喝吧。”苏三先生只好放弃喝水的渴望,继续进入那潜藏至深的记忆。




第十二章 往事被言语的荆棘勾连而起



  往事被言语的荆棘勾连而起,灵魂被刺得出血

  漫漫长夜,最宜回忆。不想回忆也不成,旧烦新乱,纠结成团。

  日子像水母一样平滑游动,表面波澜不兴。这一期心灵七巧板谈的话题是“高空掷物”。第一眼看到这题目,贺顿真想爬上高空,亲手掷一个物送给出题目的人。这个物不是别的,就是一个响亮的嘴巴。这算什么题目?这难道不是不言而喻的事情,还用得着讨论吗?但当钱开逸问她:“小贺,你对这个题目感想如何?”脸上带着明显的欲受夸赞的神情时,贺顿王顾左右而言他:“对于心理学家来说,无话不成题。”

  贺顿当然还算不上什么心理学家,但钱开逸对她必定要有一个称呼。如果不告诉钱开逸如何称呼她,钱开逸就会倚老卖老地称她“小贺”,这当然不可以。很多男人都爱称呼女子“小某某”,甚至当那个女子已经垂垂老矣不成样子还执拗地不改口,而很多女人也佯装糊涂地保持这种口头上的青春。贺顿虽然很年轻,但她不愿被人称做“小某”,她需要一个正式的名分。面对钱开逸的时候,常常有意无意地提到“心理学家”这个词,对于自己的身份,她要不断强化刺激,否则,依她的年纪和长相,是很难在这个沧海横流英雄辈出的地方引起重视。客座主持多得很,心理学家就不同了。心理学家是稀缺资源。面对心理学家,即使不噤若寒蝉也要肃然起敬。

  钱开逸说:“这个题目是我起的,怎么样,很有意思吧。我楼上就有一位这样的老兄,天天把烟屁股烂茶叶末从楼上往下扔,还以为自己是敦煌的飞天呢。”

  贺顿不置可否,心理学家的面孔通常都侯门深似海。内心却在臧否:不过是借职务之便报私仇罢了,这在心理学上有个专用名词,叫做“放大”。

  不管是放大也好缩小也好,反正贺顿没有挑肥拣瘦的资本,只有粗粮细做的努力。

  想象中斗转星移气象万千的播音,在操作上的程式非常固定。每次进入直播大楼,把通行卡在识别仪器上轻轻扫过的瞬间,依然引起贺顿强烈的兴奋感。可惜,在这个世界上能够和她分享快乐的人太少了。人们常常因为没有人来分担自己的哀伤和痛苦而感叹孤单,其实没有人能和你分享快乐更是遗憾之事。当然,她是一个善于伪装的人,一般的人都看不出她的孤独,她把自己深刻地隐藏在都市的深水之中,如同一枚漆黑的鲇鱼。她的声音已经被越来越多的人记住,如同漂浮在水之上的妖娆绿色水华,在涟漪中动荡。

  今天的题目就是那个无事生非的“高空掷物”。

  秋末冬初的日子,直播间的落地大玻璃窗,透着衰弱的阳光。这种房子看起来漂亮,其实并不实惠。三伏天外面热里面更热,深秋早春外面尚不算寒冷,屋里已让人寒意凛凛。贺顿的直播频率是三天一次,上次还是秋光明媚的日子,带上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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