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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门升堂了,却没有公开,常洪兆这点面子还是要给陆家的,至于海峰,只为践行心中的那一杆秤,做错了事就要受到惩罚,是否大白天下、是否受人敬仰,他并不在乎。
就像他心中早已预料到的那样,陆家村那位姑娘的老父昨晚找到了他,把之前送去的彩礼退了回来。
海峰有些伤感,但也仅仅片刻,说牺牲有些矫情,后悔也谈不上,要是问一个俗套的问题,若有重来的机会是否会再次选择……或许会吧!
说起来,海峰并不是那种非黑即白的人,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也不会为了惩罚一个算不上穷凶恶极的豪门公子而去用一些阴诡的手法。
海峰追求公平,也尊重律法,但心中的正义却又没有束缚在朝廷律法的条条框框中,换个超越时代的词来形容,或许可以称之为“积极的实体真实主义”。
陆文圭被带上了公堂,原告的位置上除了那被他糟蹋过后自缢身亡的姑娘的父母外还有钱景文和吴温宏两人,陆浩没来,他不想让滢滢再想起那段不愉快的回忆,许辰有自己的办法解决这件事。
但仅仅吴家和钱家便足以让常洪兆认清形势了!
虽然依旧没能想明白吴家和钱家的目的,但嘉兴不过是他常洪兆的一块跳板,陆家的影响力再深厚,也仅仅只在平湖而已,而吴家和钱家却不一样。
和陆家之间的那点流水情谊也只够让他不大开衙门过堂以及在过堂时对陆文圭好一点了。
从牢房到衙门之间,陆文圭的心中充满了怨愤,想着明天出去之后该怎样弄死海峰,还有前天揍过自己的陆浩等人,再把他那所谓的妹妹玩死。
但上了公堂之后,吴温宏脸上的浅笑、钱景文脸上的淡然以及自家父亲脸上的阴沉和无奈,让他呆了好一阵子。
陆文圭是个聪明人,因为聪明和家势让他显得很嚣张,但换言之,这不过是一种底气的宣泄,并不能掩盖他智慧的光芒。
只看了一眼堂上的局势,他便将心中的怨愤深深掩埋了,包扎好的脸上露出一抹冷漠的轻笑,时而扯动伤口,让那抹笑看上去有些怪异、狰狞。
只是公堂上的人除了那对受了伤的普通夫妇外,余者皆不会因为他脸上的笑而心生异感。
整个审理的过程机械且无趣,常洪兆头一次如此认真的行使着自己一县主官的权力,头一次一丝不苟的将审案的每一个步骤做到让人无话可说。
吴温宏的小妾确实被人掳了过来,迷晕之后就藏在一笑楼的后院,当初那个引路的女子便是要将酒醉之后的陆文圭带去,然后在他正准备动手却还没有动手的时候,会有人恰到好处的出现……
吴温宏心里很清楚这不是陆文圭做的,也能猜到谁在后面布置了这个局,但他不生气,一点也不!反倒有些欣喜!
且不说那小妾还没有被玷污,就算被人玩了又怎样?扔了就是!相比可能得到的好处,一个漂亮的小妾算得了什么?
有人牵了头,尽管随后收手了,但对于吴温宏来说,摆平这些漏洞并不难。
本就是发生过的事,一应痕迹都在,吴温宏又占了个先机,常洪兆尽管想为陆文圭脱了这罪名,但面对吴温宏炮制出来的证据也显得有心无力。
至于钱景文那玩笑般的指控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他不缺钱,要的只是一个态度!
如此,陆家自然也不可能自降身份像个泼妇一样去谩骂或是做些无谓的争辩,这种事即便判了也只是赔钱而已,钱景文想要恶心陆家,这口气暂时先忍了便是。
一场原本该风云激荡的交锋却显得无趣和沉闷!陆温从一开始便失去了先机,看错了形势,暗地里做了最坏准备的他除了阴沉着脸外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而心知自己绝对不会因此丧命的陆文圭在公堂之上也显得相当配合。
错便错了,输了一阵认输便是!世家大族的子弟从很早开始便已经懂了来日方长的道理。
唐袭隋律,以《开皇律》为蓝本,逐渐修改、补订属于自己的律法。
李渊称帝后,放宽了隋朝末期的刑罚,“高祖既平京城,约法为十二条。惟制杀人、劫盗、背军、叛逆者死,余并蠲除之。”
其后,太宗李世民命长孙无忌等人修订《贞观律》,等到高宗永徽二年,长孙无忌、李绩等在《贞观律》基础上修订,如将原《贞观律》名例篇中的“言理切害”,更为“情理切害”,并作郑重说明:“旧律云言理切害,今改为情理切害者,盖欲原其本情,广思慎罚故也。”最终,奏上新撰律十二卷,是为《永徽律》。
鉴于当时中央、地方在审判中对法律条文理解不一,每年科举考试中明法科考试也无统一的权威标准的情况,唐高宗在永徽三年下令召集律学通才和一些重要臣僚对《永徽律》进行逐条逐句的解释,“条义疏奏以闻”,继承汉晋以来,特别是晋代张斐、杜预注释律文的已有成果,历时一年,撰《律疏》三十卷奏上,与《永徽律》合编在一起,于永徽四年十月经高宗批准,将疏议分附于律文之后颁行。计分十二篇,共三十卷,称为《永徽律疏》。
《永徽律疏》第一卷《名例律》中记载了五刑制度,由轻到重分别为:笞、杖、徒、流、死,五刑。
笞刑五条,自笞十至五十;杖刑五条,自杖六十至杖一百;徒刑五条,自徒一年,递加半年,至三年;流刑三条,自流二千里,递加五百里,至三千里;死刑二条:绞、斩;大凡二十等。
贵族享有律法上的特权即“八议”,一曰议亲,二曰议故,三曰议贤,四曰议能,五曰议功,六曰议贵,七曰议宾,八曰议勤。
像五品以上的官爵,以及皇太子妃大功已上亲,若是犯死罪,需由皇上来裁决,流罪已下就减一等。
九品以上的官位祖父母、父母、妻子、儿子、孙子犯了流罪已下,可以听赎。
听赎的意思是被判应受笞杖徒之刑的,可以交纳财物赎罪。其赎法是笞十,赎铜一斤,杖一百,则赎铜十斤。自此已上,递加十斤,至徒三年,则赎铜六十斤。
也不是什么贵族都享有此特权,犯“十恶”着不能“八议”。谋反,谋大逆,谋叛,谋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等为“十恶”。
又七十以上,十五以下的以及残疾人病人,犯流罪以下可以听赎,八十以上,十岁以下以及残疾人病人,犯杀人应该死刑的可以请皇上裁决;若涉及偷盗伤人的可以听赎。九十以上,七岁以下的,即使有死罪,也不能行刑。
具体到陆文圭这个案子,死刑当然够不上,“慎杀”的思想贯彻了整部唐律,即便是陆文圭这个对刑律不甚了解的世家公子,也同样知道想要在明面上靠玩弄律法弄死一个人有多大的难度。
奸。淫为重罪,以流刑为起刑点,至于受辱之后自尽则不能影响罪名的成立,最多作为加重量刑的情节。
强掳妇女则算轻罪,虽有奸。淫目的,但唐律不像现代刑法一样讲究犯罪目的和犯罪时的主观心态,由于奸。淫的结果没有出现,罪名依旧未变,只能判作徒刑。
而陆家三十多年前出过宰相,可以适用听赎的特权。
常洪兆明法一科学得不算好,但衙门里自由专门的刀笔吏书写卷宗并且提出拟判的罪与罚。
那小吏当然是嘉兴本地人,即便昨日陆温不曾派人拜访,这人也不可能胆敢得罪陆家这个本地的豪族。
所以陆文圭最终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没有拖延一天。
“流二千里,徒一年半,赎铜三十斤,并赔偿钱家损失、丧葬费以及医药费若干……”
唐律中的数罪并罚不像现代这样在单个刑期之上、总和刑期之下判决,而是类似欧美那样简单相加,超过前刑五等后便转化为更严重的刑种。
流刑二千里,流刑的地点却可以选择,往南一路下去都是东南海商的势力范围,往西往北都是不错的选择,尤其对于已经做了准备的陆温来说。
钱景文和吴温宏两人对唐律同样不算很了解,常洪兆最后的判决对他们这些习惯了特权的豪门公子而言已算极重的处罚了。
做到这一步,该送的人情也差不多了,再多一则在明面上已不可能,再则也容易与陆家结下死仇。无缘无故之下,将一个名门望族逼到这般境地,会在所有世家豪门心中留下一个不饶人的印象,这对任何一个家族都绝没有好处。
面对“所谓的”刑罚,陆文圭并不在意,既然没死,走个几千里又算得了什么?
第十六章 难处()
陆文圭的案子办的很快,判决一经做出,常洪兆便已指定好了押送陆文圭的差人,由海峰领着两位衙役亲自押送。
流三千里,流放的地点却很有意思,平凉郡,位处长安西北,要去平凉必经长安。
这么个结果,自觉人情已到的吴家和钱家都没有出力,暗有依仗的陆温也没有出力,至于许辰,从来就没把这事当成一件事。
比起陆文圭这个富家公子,城西道观里的那个老道士才更让他在意。
在客栈里纠结了半天,终究一咬牙、一跺脚:“跟我走,再去会会那个老道士!”
“好!”崔峦随即回头招呼道:“弟兄们,抄家伙上!”
“抄你个头!又不是去打架!”
“那东西总是要带的吧,万一动起手来咋办?”
“……带上就带上吧!”
再一次出现在小道观门前,那好看的小道童看向许辰的神情依旧很不爽,板着脸,嘟嚷道:“你咋又来了?”
许辰黑着脸说道:“你们开门做生意,还不让人上门了?”
“谁说我们做生意了?”小道童跳起脚争辩道:“我们这里是方外之地,度化世人的!”
许辰撇嘴道:“那这生意更大了!忽悠全天下的人,让他们心甘情愿的给你们钱,完了张嘴随便瞎扯几句就把人打发了,你说你们这是不是无本万利的大买卖?”
“当然不是!”小道童涨红了小脸,气呼呼叫道:“你竟敢亵渎道法,你……你走!我们这里不欢迎你!”
说着便上前推许辰,小小的身子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许辰却纹丝不动。
院中的老道无奈摇头,轻叹道:“施主还是请进吧!莫要再捉弄小童!”
许辰冷哼一声,沉着脸,气呼呼地闯了进来。
老道朝着许辰身后一脸紧张的柴老淡淡地瞥了一眼,便转身向一侧的厢房走去。
许辰原地想了片刻,咬牙跟上。
入了厢房,老道淡淡笑道:“施主胆色倒是不错!”
“哼!”许辰冷笑道:“上回来的时候就看过了,这里没有阵法的波动,如今也没有!”
“哦?”老道微微惊讶,笑道:“看来你对自己阵法上的造诣很有自信嘛!”
“总要有几把刷子,不然哪里敢再来?”许辰傲然道。
老道眉头微皱,目光向外望了望,摇头轻笑:“确实,刷子还不少呢!”
许辰没有回话,只是盯着他看着。
老道沉默了一阵,张口说道:“拜托一件事行吗?”
“说!”许辰凛然道。
“帮我把海母带去长安吧!”老道淡淡道。
“啊?”许辰愣了一下,一脸讶然。
老道转眼看他,淡然道:“你不是要去长安吗?顺道把海母带去吧!朋友所托,不好食言。”
“我……你……”许辰一时无言,疑惑道:“你在说什么啊?”
老道望着他,问道:“我说的不够清楚吗?”
许辰无语道:“你就想说这些?”
老道戏谑道:“那你想让我说哪些?”
许辰闭上了嘴巴,沉默一阵,才气恼道:“海峰又不是一去不回,干啥要让他老母千里跋涉遭这个罪?”
老道一笑,有些自得道:“他回不来了!”
转眼见许辰似要争辩,便又悠悠道:“你不了解常洪兆,这一次他不了解你,下一回怕是没这么容易了……”
许辰气了,叫道:“你当搬个家这么容易吗?人家里十几亩地和房产不用处理的吗?”
许辰这好似小孩般、毫无意义的争辩让一旁的柴老有些诧异。
老道看着许辰打趣道:“这点小钱,你也缺?”
许辰深吸几口气,好一阵后才眯起双眼盯着老道,喃喃问道:“这算是交易吗?”
老道一笑,淡淡回道:“你觉得是,那便是吧!”
“……好!”许辰想了想,咬牙应下,却又不依不饶地问道:“最后一个问题,你到底什么来头?”
说话的时候,许辰的袖中,小型氧气瓶的开关已被拧开,浓郁的氧气慢慢漏了出来。
衣袖的内层,自然涂着漆黑的墨汁。
老道浑然未觉,神情依旧不变,轻笑道:“这不属于我们交易的内容!”
“交易?你有给过我什么东西吗?”许辰恼道。
“那两包花茶,你不是已经拿回去了吗?”老道一脸认真地说道。
许辰低下头去,双肩微颤,咬牙切齿道:“好!成交!”
说完,便领着柴老转身离开了。
人虽已走,氧气却还在,老道耸了耸鼻头,脸上露出淡淡的困惑。
“这小子好像留了些东西啊……”
许辰走得很快,气势汹汹,非常不爽!
“岂有齿理!这该死的老杂毛嘴巴真严!”
眼见大哥不爽,从道观附近撤回的崔峦凑了上来,阴笑道:“要不要丢几个炸药包进去?”
“炸药包不要钱吗?”许辰劈头盖脸地骂道:“本来这次就亏大发了,你还想让我亏啊!”
崔峦低着脑袋,嘟嚷道:“我这不是想为大哥你出气嘛……”
“大公子,看出那老道的来路了吗?”跟在身旁的柴老见状问道。
许辰沉着脸点头:“看出一些,不是残域里的人,有点像万家的人!”
“万家?”柴老喃喃道:“这家伙的给老奴的感觉,似乎比万安还要模糊……”
“不管这些了!”许辰说道:“事情已了,咱们马上走!”
此来平湖,许辰等人只为将陆浩父亲的族谱从陆家迁出,陆文圭的事情一出,陆家老太爷心中那份模糊的感觉遂变得清晰。
陆浩留不住了,强留下去,只怕仅有的那丝香火情也要消磨干净。
将分家的一应手续办好之后,许辰等人便已没了留下去的心思。意外出现的老道也算初步摆平,对于海峰,许辰也失去了之前的兴致,如此,自不愿久留。
走的时候,陆桓也在汤山码头。出了一笑楼的事情后,陆浩对陆家已然没了半分好感,尽管陆桓多次请见,陆浩只让兄弟们一一挡了回去。
陆桓的神色有些哀怨,倒是同在码头的钱景文和吴温宏二人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
二人做的事,许辰并不在乎,但这份态度人家既然已经表达出来了,自然也没有不近人情、装聋作哑的道理,左右不过是在基隆的码头上留几个船位、城区里卖几处店面的小事罢了。
所有的事似乎都在按部就班的结束,然而意外也是有的。
常洪兆特意让海峰押送陆文圭,不知是出于怎样的考虑。然而海峰却不是蠢人,身为县衙的捕头,于嘉兴一地的消息渠道还是有的,听到一些风吹草动之后,海峰竟选择与许辰等人一道离去。
人犯出了县衙,流放的过程中该走哪条路,自是押送的差人说了算,本就别有用心的常洪兆也不可能在这上面多说什么。
而许辰就更不在乎了,左右不过四个人,随意往货舱里一丢就是,一道走,有些事倒还方便许多。
只是陆浩在看见陆文圭登船后,眉头皱了起来,冲着许辰问道:“上了咱们的船那还怎么动手?”
“谁说要动手了?”
“啥?那滢滢就白让人欺负了?”
“我有说不动手吗?”
“……”
“我的意思是,没必要自己动手,很脏的好不好?”
汤山码头,某间酒楼二楼的某间屋子里,窗户半掩,正对着码头上那几艘庞然大物。
“大哥,他们都上船了,我们还怎么动手?”一名长脸汉子焦急问道。
屋里的几人赫然便是那日光顾过海家小院的几人。
那领头的汉子沉着脸,望着码头上的巨舰,涩声道:“打听清楚这群人要去哪没?”
身后一男子点头回道:“听陆家的人说是要去长安!”
“长安……”领头的汉子眉头皱的更深了。
身旁那位刚才出声的长脸汉子顿时满脸苦涩:“大哥,这活咱们接不下了!”
“我们都是陆上混饭吃的人,水里的活咱们干不了啊!他们要是坐船一路向北,直入洛阳、长安,这一段我们追都追不上,还怎么动手?剩下长安到平凉那段,人生地不熟啊!想在关中大地上杀官差劫人,又要远遁千里,这难度实在太大了!”
“是啊!二哥说的对,这活不仅咱们干不了,南边道上也没人干的了!”
“大哥,我看咱们还是把钱给陆家退回去吧!钱多是好,可也得有命花才行啊!”
……
事情太难,被陆温找来的劫囚的几人都有了放弃的念头。
只是,有些事一旦接下,便回不了头了……
有些话能和兄弟说,但有些话却不能说,这个当老大的在这一回的活计中存了其他的心思,但这些心思却只能深埋于心底。
“这事,我干!你们随意!”领头的汉子一脸坚决道:“一面是江湖道义,一面也是为了钱!陆家这回给的钱很多,多到足以让我们舒舒服服过完下半辈子,大伙出来这么多年了,总不好一辈子干这些刀剑添血的日子,这回干完了,得了钱也好找个小地方安安生生过太平日子……”
“太平日子谁都想,可这次的活,真的……”那长脸汉子望了望码头上正在离去的巨舰,只能摇头叹息。
“不怕!到了长安他们总是要上岸的!另外,这一回,陆家不光请了咱们,馒头岭上的大当家……”
“这……”长脸汉子喃喃道:“那人救出来算谁的?”
“只要人到手了,不管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