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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的心中顿时晃过一丝不快,心想你身为边将,这中枢之事未免管的宽了些!于是,李隆基又寒声问道:“莫非这李林甫为相有何不妥之处吗?”
皇甫惟明是个真性情的汉子,着实没有察觉到李隆基语气的变化,遂依旧坦诚的回答道:“臣久在边关,不知京中之事,难知李林甫有何不妥之事。臣之所以有此建言,只是将宰相之职前后相较,就觉得李林甫为相的时间太长了。”
这个理由于皇甫惟明而言乃是他心中的真实想法,只是听在时刻浸淫于权谋之中的天子耳中,未免有些掩耳盗铃了。
李隆基微笑了一下,说道:“贞观年间,那房杜贤相处宰相位一直到死,太宗皇帝却从未嫌过他们任期太长呀。”随后却目光灼灼的望着皇甫惟明,问道:“哦,你说李林甫为相不妥,可为朕荐人为相吗?”
皇甫惟明久在军中,说话向来直来直去,今日的答对中玄宗皇帝看上去却又是那样的随和,之前的一番进谏之言也为让皇帝有丝毫的不快。于是从未猜到皇帝心思的皇甫惟明,下面的话便脱口而出,却不知竟已铸成大错,为随后的覆亡埋下了祸根。
皇甫惟明说道:“臣以为刑部尚书韦坚可堪为任。”
玄宗皇帝当然知道皇甫惟明与韦坚及李适之交好,皇甫惟明如此建言,即是让要他将李林甫罢相,如此一来李适之与韦坚就成了左右相,这私心未免过于明显了!
李隆基心中暗笑一声:“不会玩这套就别来玩嘛!”
李隆基未必没有想过皇甫惟明这么拙劣的计谋也许没有私心,只是他的真情真性,但是皇甫惟明身为边将,热心关注朝堂之事也就罢了,要是真如他建言的一样,朝中两位宰执皆为其好友,那他这个皇帝还能睡的安稳吗?
当信任一个人的风险已经高到了可能危及其生死存亡之时,再选择相信的便不会有几人了。何况,多疑本就是帝王的天性。
李隆基并未当场斥责皇甫惟明,仅淡淡地道了一句:“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皇甫惟明至始至终没有觉察出皇帝心思的转变,从大内退出后随即便进入李适之衙中,晚间又随李适之入其曲江别墅聚饮叙话,一切都仿佛老友久别重逢一般。当然,在皇甫惟明看来,一切本也只是如此简单。
长安的达官贵人除了在城中各坊建宅居住外,还爱在四郊风景绝佳之地修宅建院,作为私人闲暇时游赏的去处。曲江两岸由于风景优美,便成了最佳选址之地。左相李适之的别墅建在曲江东岸的一个小山半腰间,面临池水,整栋楼宇掩映在树木花丛之中,实乃一个雅致的所在。
接连两日,二人夜里或在宅中饮酒,或乘兴携手沿曲江两侧漫步徐行,皇甫惟明自然也就宿于此别墅中。
他们不知道,黑暗中有着数双鹰隼般的眼睛,正在时刻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长安东市的一处普通的小院内,一路潜行,花费数日方才赶到长安的万德昭,此刻正在房中翻看着万安送来的情报。
一旁的万安同时汇报道:“老爷,皇甫惟明入套了!如今正居住在李适之的别院内。”
万德昭只是微微的点了点头,说道:“以皇甫惟明这种坦率的性子,我们既然派了人向他控诉李林甫独断专行,这一回入朝面圣,便自然会找机会向皇帝进言的。”
原来,早在万德昭动身之前便已经得知了玄宗皇帝准许皇甫惟明回京献俘的消息,于是反击的计划便早在许久前就已做好,从河西返回长安中间需要穿过茫茫戈壁,有足够的时间让万德昭施为。
皇甫惟明虽然性情直率,但是人却不蠢笨,在李林甫没有任何错误的情形之下,凭空谏言罢黜当朝宰执,未免玩笑了点。
只是万德昭的人让他相信了李林甫已经对他产生了忌惮,为此,这才决定先下手为强,只是这位在沙场上纵横捭阖的名将,对于这些权谋之事未免了解的少了很多。
所以,才会在答对的时候才会单刀直入,一丝遮掩也无,用的却还是战场上长驱直入的法子。
“这皇甫惟明也未免太冒失了些,竟然在答对的时候如此直截了当,真让人不知说什么好了。”万安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说完便看着万德昭。
万安的这句玩笑之言实则是为了让疲惫多日的家主能够轻松片刻。
只是显然并没有多大的效果,万德昭安静的将一叠写满了各种情报的纸张收拢,这才缓缓说道:“皇甫惟明那不是冒失,更不是蠢笨,而是因为他只擅长这些,难道要用自己不擅长的手段去应对未知的风险吗?”
万安无奈,悻悻的笑笑。
万德昭随即面无表情的说道:“好了,去备车吧!”
“老爷要去哪?”万安问道。
“右相,李林甫的宅邸。”万德昭回道。
一辆平凡无奇的马车从东市驶出,向北行去,绕了几个坊,没过多久便在相府阔气的大门处停下。
宰相门前七品官,从这么一辆寒酸的马车内走出的人想要迈进相府的大门未免有些奢望。只是有着万安这位宗师境的高手在,只是淡淡的一瞥,还算有些见识的门房便感到心神不由自主的颤抖,于是便乖乖的接过万安手中的拜帖进去通报了。
相府的书房内,李林甫拿着那封门房递来的拜帖,默默地看了许久。
一旁的幕僚钱益见状,遂出声说道:“相爷,这豫章万家的家主亲自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李林甫轻笑道:“还能有什么事?被七宗五姓那帮人逼的呗!”
钱益其实也能猜到万德昭的来意,只是对于这一件事,他自己也没有任何的对策,便只好将难题留给自家东主。
“那现在……”钱益用探询的目光望着李林甫。
李林甫笑道:“开中门迎客!”
钱益眼珠滴溜儿一转,大赞道:“相爷英明!”
于是,片刻后,左相的府邸,中门大开,两排训练有素的家丁鱼贯而出,恭敬的分立两侧,相府的首席幕僚开阳先生钱益亲自于大门处迎接,一切用的都是最高的规格,顿时便引来了众多好奇的目光。
众目睽睽之下,钱益笑呵呵的走到那辆平淡无奇的马车边,礼数周正的邀请道:“万家主久等了,请!”
万安脸色阴沉的看着眼前嘴角上扬,身子微躬,满脸诚恳的钱益,恨不得一掌毙了他。
马车内的万德昭自然知道外面的动静,无奈的摇了摇头,出声道:“有劳开阳先生了,万某这就随你进去。”
说着便掀开帘子,走了出来,事已至此,再去掩盖就有些多余了。
于是乎,热情的钱益便一路将万德昭引到了相府后花园的一处亭子内。
亭子内,当朝右相李林甫一身便服正在摆弄着一套茶具,行云流水般的一连串动作后,一杯香茗便送到了已经落座的万德昭手中。
此时,厅子内便只剩下了万德昭、李林甫二人。万德昭接过香茗,仔细的品了一口,闭着眼回味着茶汤中种种滋味,许久后方才出声赞道:“好茶!”
李林甫微笑道:“万兄,咱们有快二十年没见了吧?”
“年底,整二十年!”万德昭放下茶盏,说道。
李林甫感慨道:“是啊,时间过得真快!”
万德昭没工夫去感慨,只是静静地看着李林甫,李林甫见状,哑然一笑道:“多年不见,万兄倒是心急了许多。”
“生死存亡之际,容不得我半点停歇。”万德昭看着李林甫,神色凝重的说道。
李林甫摇了摇头,随即也就不再推诿,开门见山的问道:“我能得到什么?”
二人都是绝顶聪明的人物,万德昭此来的目的李林甫早已知晓,于是便直接了当的问出,既然想要合作,那自然需要拿出合适的价码。
只是万德昭报出的价码却未免与李林甫的预期有些出入。
万德昭说道:“我能帮你倒他,自然也能帮他倒你。”
李林甫闻言,眯着双眼,看着万德昭,语气冰冷的说道:“我可以认为,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万德昭坦然点头,平淡的说道:“刚才我已经说过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只要能起到作用,什么事我都会去干的!”
李林甫直勾勾的看着万德昭,万德昭平静地与之对视,许久后,李林甫轻笑道:“说说你的计划吧!”
万德昭微微颔首,如数家珍的报出几个名字来:“皇甫惟明、李适之、韦坚加上一个忠王。”
“一个边将、一个宰执、一个贵戚还有一个太子,这么多够分量的人聚在一起,足够排演一幕大戏了。”万德昭接着说道。
李林甫深深地看了万德昭一眼,多年未见,万德昭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同凡响。
李林甫沉默的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但万德昭知道李林甫这是已经同意了与他的合作,于是便站起身认真的冲着他躬身行礼,随后便转身离去。至于李林甫如何配合他,万德昭一点儿也不担心,要是连这点儿小事都做不来,李林甫也不配走到今天了。
万德昭走后,钱益进了亭子,脸上挂着压抑不住的喜悦:“相爷,您终于肯同意了?”
李林甫叹了口气,说道:“能不同意吗?以万德昭这人的本事,狗急跳墙之下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也做得到的!要是不答应他,回头他便会找到李适之,调转枪头来对付我了,毕竟万家需要的只是一场动乱,是无论谁胜谁败的……”
第二日,李适之来到李林甫的衙内,手执一封奏书说道:“李相,华郡的这道奏书如何分到了我的案上?”
李林甫接过奏书看了一遍,说道:“是呀,想必是枢机房糊涂了,疏忽之下便分到了左相案上了。这样,此书就留置于这里吧。”
但李适之却是对奏书所言之事有浓厚的兴趣,于是便兴冲冲的说道:“李相,此奏书中所言实乃天大的好事呀!华郡在华山中发现金矿,若将之开凿,大唐又可增加许多财富。只是却不知是否属实?”
李林甫将奏书拿起看了一遍,心中顿时闪过一念,暗道:“万德昭的动作好快啊!”
于是,脸上便适时的现出喜色道:“不错,若果如华郡所奏,此矿开凿,对缓解国库拮据大有裨益。至于此事的真假,想来那华郡也不敢在如此大事上欺瞒圣上。”
原来奏书中所言之事,却是华郡刚刚在华山之中发现了金矿。李适之执掌兵部事,此等事儿按例应由枢机房将奏书分给李林甫署理才是。
“既然如此,李相何不早将此事禀报圣上呢?”李适之认同了李林甫的看法,于是笑道。
李林甫颔首,手扶长须说道:“是啊,圣上早些知晓此事,就能早一时欢喜。只是我刚刚见过圣上,若再进宫,圣上定责我做事太过随意。也罢,就将此事押后两日,再禀报圣上不迟。”
李适之意味难明的看了李林甫一眼,思虑许久,心觉并无不妥,这才开口说道:“李相,我恰恰要入宫面见圣上,以禀报西北军情。若李相不嫌我多事,就捎带着将此事禀告圣上如何?”
李林甫微笑道:“如此正好!及早使圣上知闻,亦为我愿。那就就有劳左相了。”
第二百二十九章 决战…口腹蜜剑(中)()
李适之再次仔细地看了李林甫一眼,心觉李林甫此番未免答应的太痛快了些,这显然是一件能在圣上面前讨喜的事,李林甫莫非这是转性了?
“不对!一定有问题!”李适之从喜悦中回过神来,顿时觉察到异常,于是刚才那个最关键的问题便再次浮上李适之的心头:“此事到底是真是假?”
“华郡太守好像不是李林甫的人吧?可是,要真想陷害我又怎会用与自己有明显瓜葛的人呢?”李适之陷入了深深的纠结中,分明觉察到了危险,只是心中又实在不愿放弃这到手的甜头。
“罢了,此番面圣之时,圣上如若问起,便强调一番此事尚未查实,如此就算事后确认为假,到时也找不到我身上来了!”李适之顿时想到了一个看上去两全其美的办法。
只是他却忘了,身为宰执将一个尚未查实的消息上呈天子,实在要比什么也不说糟糕透了,因为那只会让皇帝觉得他无能。
看着李适之变的轻快起来的步子,身后坐着的李林甫嘴角缓缓上扬。
就算李适之这一回没有上套,他们依旧有很多的办法。何况,李适之的近况实在算不上好。对于能够让圣上欢喜的事,李适之想必是绝不会错过的。
于是,李适之便兴冲冲的入宫请见李隆基,将金矿之事详细禀报了一番。
“圣上,天大的好消息啊!华郡太守上奏,言华山之内发掘出了一处巨大的金矿。”李适之表情夸张的说道。
“哦,当真?”李隆基顿时放下了手中正在批改的奏则,惊喜的道。
“华郡太守的奏书在此,圣上一看便知!”说着,李适之便将手中的那封奏书递给了李隆基。
李隆基连忙接过,细细的察看了多遍,方才朗声笑道:“哈哈,果真如此!快!速速拟旨,命华郡太守立刻组织人手开采。哈哈,真是天保我大唐啊!”
但此时,李适之却缓缓的收起了脸上的笑容,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李隆基一见,遂出言问道:“适之这是怎么了?有此喜事难道不高兴吗?”
李适之立刻诚惶诚恐的回道:“老臣不敢,老臣绝无此意!只是……”
李隆基见状,不耐烦的皱眉说道:“有事就直说,吞吞吐吐哪有点宰相的祥子?”
李适之只好回道:“启禀圣上,这华山出了金矿自然是天大的喜事,只是此事事关重大,老臣以为切不可轻信华郡太守一面之词,还是得派人去实地勘察一番才好!”
李隆基听完,这才转怒为喜,赞道:“适之这才是老成谋国之言!也好,那就派个人去好好打探一番吧!”
“圣明无过于陛下!”李适之一个马屁跟上。
只凭区区数言便可看出李适之也是个老手,先用夸张的动作将皇帝的心思挑起来,乍一听闻如此好事,是个人都会高兴,皇帝也不会例外。然后再将自己的忧虑道出,先入为主之下,人皆会对好事有个美好的憧憬,只要圣上高兴了,李适之的目的也就达到了,更别提后来将自己的疑虑道出后,不仅把事后的危险全部消除干净,还能让圣上觉得自己办事沉稳,简直就是一举数得的事。
只是,李适之不知道的是,李林甫也压根不在意华山是否有金矿,因为他的落脚点根本就不在金矿是否存在上。
后一日,李林甫入宫,李隆基就同样的事询问李林甫的看法。李林甫闻言,却长叹一声道:“陛下,华山发现金矿脉固然为一件喜事,然陛下万万不可开凿呀。”
李隆基随即惊问其故。
李林甫回禀道:“华郡之奏报来京之后,臣阅了一遍就将放在一边,却不知如何竟然被左相看到了,还来向陛下禀报。陛下,华山为陛下本命王气之所在,如何能妄动山石呢?”
李隆基于是恍然大悟。
李隆基生于乙酉年,属鸡,地支酉位居西方,五行属金。因李隆基降生于洛阳,则西岳华山就成为其本命和王气的所在。
李隆基现在虔信道法,对天命有极强的畏惧之感。华山就是整山为金,那也是不可妄动一块的。李隆基联想到此事,就对李林甫生出感激之意,相对就迁怒于李适之,呵斥道:“这个李适之,整日里只知将心思用于饮酒作乐。如此明眼之事,他为何视而不见呢?”
由此,在万德昭与李林甫的合作施为之下,玄宗皇帝心中对李适之的恶感便又加重了一层。
只是,这种程度的恶感显然是不够的!
长安的阴云正在暗中飞快的积蓄着,而豫章城内的争斗却早已变的火热起来。
山谷一战之后,豫章本地豪门的五位宗师俱重伤而归,万家上一代的“万安”大战之中过度透支自己的生机,还未赶到万家祖宅,便撒手人寰。而万平重伤之下同样用秘术燃烧生机换来短暂的实力,便受了两重创伤,赶回祖宅后,已是气若游丝,昏迷不清,死活不知了。
至于罗黄两家的宗师以及那位无名青年身上也同样带着伤,无名青年在崔明冲的手上撑了许久,伤势最重,但好在年纪轻,身强体壮,在万家的医师急救之下,如今伤势已经稳定下来,而伤势不重的罗黄两家宗师却早已回到家中坐镇去了。
豫章本地豪门一方损伤惨重,七宗五姓一方更是凄惨无比。
荣阳郑氏老祖最终被罗家宗师拼着受伤,一掌击毙,而同战局的赵郡李氏老祖却重伤之后逃过一劫。
中间战局的崔瑞之四人,那被黄家宗师一腿重伤的太原王氏老祖也不知真伤还是假伤,总之在此后的战斗中一直安安静静的躺在一旁,昏死过去了一般。战斗中的六人也没空理会他,崔瑞之即使心中大恨,万家一方三人也绝不会让他前去“唤醒”昏睡的王家老祖,于是王家老祖便直到战斗结束,才伴随着痛苦的呻吟,挣扎的站了起来,看着崔瑞之一口鲜血喷出,伤势变的更重。
只是场中三人,陇西李氏的老祖只剩了一口气,范阳卢氏的老祖手中那根不凡的木棍断成了两截,同时身上还挂着一个碗口大的血窟窿,那是上一代的“万安”拼死之下用手中木杖留下来的。至于,主攻的崔瑞之就更别提了,身上到处是大大小小的伤口,血流不止,哪里还有半分飘逸的气质。就连身材壮硕的崔明冲,虽然没受什么重伤却已被那无名青年拖得近乎力竭。
于是,几乎完好无损的太原王氏老祖便成了场中唯一一个还保存着战力的宗师,为此,其余的人哪里还敢对他的装死行为说三道四。
最终,七宗五姓的七位宗师没有进入豫章城,而是向北而去,返回预先准备好的联络点,而那陇西李氏的老祖最后也伤重不救而亡。
自此,七宗五姓一方,死了两人,重伤三人,早已失去了继续南下豫章的实力了,只好在这处联络点内,一边养伤,一边派人速回本家汇报,同时时刻注意着豫章城内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