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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侦察员咕哝着说,他一直在注意地倾听着这两个土人充满独特感情的谈话。“他们动起印第安人的感情来了,这样只会立刻激怒麦柯亚人,加快自己的死亡。我是一个纯血统的白人,我应该像一个真正的白人那样死去,嘴里没有嘲笑的话,心中没有痛苦和怨恨!”
“为什么要死呀!”科拉走上前来说,到现在为止,她一直不由自主地吓得靠在岩石上发呆。“四周的小路都可以通行;逃到森林里去,祈求上帝来搭救吧。去吧,勇士们,你们已经被我们拖累得够啦,我们不能再让你们陷在这种不幸的命运里了!”
“要是你认为这班易洛魁人会让我们去森林的路畅通无阻,小姐,那你可是太不了解他们啦!”鹰眼回答说,可是他又态度真诚地紧接着说:“要是顺着河水冲下去,那倒是真的,敌人的枪弹和叫喊也许都追不上我们哩!”
“那就从河里逃吧!为什么要留在这儿,给残忍的敌人增加牺牲品呢?”
“为什么?”侦察员自豪地朝四周看了一眼说,“因为一个人心安理得地死去,要比活着一辈子受良心责备强!而且要是见了孟罗,当他问起我们把他的女儿留在哪儿,怎么留下时,我们能给他什么回答呢?”
“快上他那儿去,告诉他,你是为她们来求救的,”科拉走近侦察员身边,感情激动地对他说。“告诉他,休伦人已把他的两个女儿逼进了北部的荒野,如果戒备森严,行动迅速,她们还能得救。可是,万一要是天意如此,救兵来晚的话,”她的声音愈来愈低,几乎要哽住了,“那你就把他女儿的爱,他女儿的祝福和最后的祈祷,带给他吧。同时叫他别为她们的夭亡悲伤,要有信心等待着在基督徒的天堂里和他的孩子们重新相聚。”
侦察员那严峻的、饱经风霜的脸上,开始有了变化。她的话一说完,他就用一只手托着下巴沉默着,看来是在深深地思索着她的这一建议。
“她的话有道理!”他那紧闭而颤动着的嘴唇中,终于冲出了这样的话。“对,这些话表现了基督的精神。在红人做来是正确、高尚的事,在一个纯血统的白人来说,也许正是一种罪过,而且也不能推说自己不懂。钦加哥,恩卡斯,这个黑眼睛的姑娘说的话,你们听到了吧!”
接着,他又用特拉华语和他的同伴讲了起来。他说话的神态虽然沉着镇静,但显得非常坚决。年长的莫希干人十分严肃地听着,看来在仔细考虑着对方的话,而且似乎也完全懂得了这些话的重要性。他犹豫了片刻之后,终于挥了一下手表示同意,并以他们民族特有的那种强调语气,用英语说了一声“好吧”。于是这位战士重又把自己的猎刀和战斧插回到腰带里,默默地走到从河岸上很难发现的那块岩石边。他在这儿停留了一下,另有含意地用手指了指下游的树林,又用土语说了几句话,仿佛是在说明他打算走的路线。接着,他便跳进河中,沉到水里,在众人的眼前消失了。
侦察员则有意拖延了一会出发的时间,为了能和品格高尚的科拉姑娘再说上几句;那姑娘看到自己的劝说已经成功,心也宽了些。
“年轻人有时候也有着和老年人一样的聪明才智,”他说,“你刚才说的话就很聪明,即使没有用比这更好的词来称赞。如果你们被敌人带进森林的话——这是指你们当中也许一时没有被害的人,记住,一路上要折断一些灌木的细枝,尽量使你们经过的足迹明显些,这样,只要能看得清,哪怕是到了天涯海角,你们可以相信,一定会有一个朋友跟踪而来。”
他充满深情地和科拉握了握手,然后拿起自己的来复枪,忧伤地看了一会,小心地把它放到一旁,接着也走到刚才钦加哥下水的地方。他双手攀住岩石,身子吊了一会,脸上露出特别小心的表情,朝四周打量了一下,然后怨恨地说:“要是火药够用的话,决不会发生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接着他的手一松,跳进了水中,也不见了。
此刻,大家的眼睛都转向了恩卡斯,他镇静地倚着凹凸不平的山岩,一动也不动。等了一会儿,科拉终于朝下指着河水,说:
“你的父亲和朋友都看不见了,他们现在很可能已经到了安全地带。该你跟上去的时候了吧?”
“恩卡斯要留在这儿。”年轻的莫希干人平静地用英语回答说。
“这只会增加我们被俘时的恐怖和痛苦,而且也会减少我们得救的机会!去吧,勇敢的年轻人。”科拉说;在莫希干人的注视之下,她低下了自己的眼睛,也许是直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力量。“像我说过的那样,作为我最信任的使者,上我父亲那儿去。要他信任你,交给你钱财来赎回他女儿的自由。去吧,这是我的愿望,我的恳求,你一定得去!”
年轻酋长平静的脸色变成了一种忧伤的表情;可是他已不再犹豫了。他脚步无声地走过那块岩石,跳进了湍急的流水。留在岸上的人都屏息注视着,直到看到他在下游很远的地方冒出头来,换了一口气,然后重又潜入水中,在这之后就再也看不见他了。
这些突然的、而且显然也是很成功的行动,只占了宝贵的几分钟时间。朝恩卡斯看了最后一眼后,科拉回过头来,嘴唇哆嗦着对海沃德说:
“邓肯,听说你也有值得自傲的游泳技术,那你也学这几个忠诚直率的人的聪明样,跟着去吧。”
“这就是科拉·孟罗要她的保护人表示的忠诚吗?”年轻人难过地苦笑着说。
“现在不是无谓争论的时候,”她回答说,“而是应该把每个人的任务都好好考虑一番的时刻。对我们来说,你留在这儿已没有更多的事可做,可是你宝贵的生命对其他更亲近的朋友来说,却仍有用处。”
海沃德没有作答,只是忧虑地看着美丽的艾丽斯,这时她正像个无助的孩子,对他充满信赖地紧紧拉住他的胳臂。
“你考虑考虑吧。”科拉停顿了一下后接着说道,在沉默的过程中,她内心经受的痛苦,似乎胜过恐惧引起的一切。“对我们来说,最坏的情况也只不过是一死;不管是什么人,到了上帝召唤的时候,总是要去的。”
“还有比死更坏的事情哩!”海沃德好像已经被她的固执惹烦了,他粗声粗气地说。“不过,有个能为你们去死的人在身边,也许能使你们免受这种苦难。”
科拉不再坚持自己的要求,她用披肩遮住自己的脸,拉着几乎失去知觉的艾丽斯,朝靠里那个山洞的最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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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shu
放心高兴起来吧,我的美人,
挂在清秀眉梢的怯懦乌云,
要用欢笑来把它驱除干净。
——格雷①
①《阿格里平娜之死》。
紧张激烈的战斗一变而成为眼前的一片寂静,这种突兀而几乎神奇的变化,在海沃德激动得难以平静的想象中,简直是一场噩梦。刚才亲眼目睹的那些形象和情景历历在目,可是他很难使自己相信,这一切全是真情实事。那几个仗着急流的帮助潜水而去的人,命运如何,迄今仍不得而知。开始,他专心致志地倾听着,看看是否有什么信号或惊叫声,可以表明他们这一冒险行动的吉凶祸福。但是,他的这种努力毫无结果,因为自从恩卡斯走了之后,他再也没有得到那几个冒险者的丝毫信息,因而使得他对他们的命运一无所知。
在这种焦思苦虑的时刻,海沃德再也顾不得依靠那些刚才对他的安全还是必不可少的岩石的保护,而是毫不犹豫地走出来朝四周张望。可是,也像打听不到那几个离去的朋友的情况一样,他也找不出丝毫可以表明隐藏的敌人已经临近的迹象。这长满树木的小河两岸,似乎又归于一片死寂,毫无生机。刚才还响彻森林的喧嚣,现在都已消失,只留下湍急的河水,还在这幽静的大自然中哗哗作响。一只停在远处一棵枯松顶上远远观战的颚鹰,此时已从参差高耸的栖息处俯冲下来,在它的猎物上空盘旋飞翔。一只被那土人的嘶叫吓得不敢出声的樫鸟,仿佛又回到了自己拥有的不受干扰的洪荒世界,又大胆地放开了它那不悦耳的歌喉。海沃德从这些荒凉景色的天然伴侣身上,获得了一丝微弱的希望;因而他又怀着某种类似复苏的胜利信心,开始振作起精神,重新努力。
“看不到有休伦人了,”他向还没有完全从晕眩中恢复过来的大卫说,“让我们躲到岩洞里去吧,别的就只好听天由命啦!”
“我记得我正在和两位漂亮的姑娘一起唱着圣歌,”迷迷糊糊的圣歌教师回答说,“就从那时起,由于我的罪过,我受到了严厉的惩罚。我一直就像是睡着了,可是耳边尽响着嘈杂的声音,仿佛世界已经到了末日,大自然已经失去了和谐和平静。”
“可怜的朋友!说实在,你确实差一点就到了自己的末日啦!不过还是起来跟我一起走吧,我领你到一个地方去,那儿除了你自己的圣歌外,别的什么声音也听不到。”
“瀑布的倾泻声中有着音乐的韵律,流水的奔流听来也使人感官舒适!”大卫慌乱地用一只手按住自己的前额,接着说道,“空中是不是还充满着狂呼尖叫,就像那些打人地狱的幽灵……”
“现在没有了,现在没有了,”显得不耐烦的海沃德打断了他的话。“已经停止了,发出这种叫声的人,我相信,也走了!现在,除了流水以外,一切都平静下来了。好了,走吧,到你可以唱起你最喜爱听的歌曲的地方去吧。”
大卫可怜巴巴地笑了一下,听见提到自己心爱的事业,禁不住闪出一丝短暂的欢快。他不再犹豫了,准备跟着去那个能给他困乏的感官以这种轻松欢快的地方。他在海沃德的搀扶下,走进了那狭窄的洞口。海沃德又扎了一大捆樟树枝,拖到通道上,把洞口巧妙地遮掩了起来。在这些不太牢固的屏障后面,他又挡上那几个森林居民留下的毯子,使山洞的深处变得一片漆黑,只有靠洞口的部分从狭隘的山谷里反映过来一线微弱的光亮。河水的一条支流,冲过这个山谷,在离此几十码的下游,和另外一条支流汇合。
“我不赞成这些土人的原则,在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不经战斗就屈服,”他一面忙着遮掩洞口,一面说,“我们有句格言说:‘只要有生命,也就有希望。’这才是更有慰藉作用,更适合军人性格的话哩。对你,科拉,我用不着再说什么空话来鼓励了,你自己的坚毅、镇静和明智,会教你去做一个女性应做的一切。可是我们能不能想点办法,使这个伏在你怀里发抖的人止住眼泪呢?”
“我已经镇静一些了,邓肯,”艾丽斯从姐姐的怀中抬起身子,含着眼泪硬装出镇静的样子说,“现在镇静多了。看来,我们藏在这儿还是安全的,没人知道,不会受到伤害。我们得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那几个已经为我们冒了这么多险的好人身上了。”
“对啦,这才像是孟罗的女儿、我们聪明的艾丽斯说的话哩!”海沃德在向岩洞的外面那个入口走去时,停下来紧握住她的手,说道。“眼前有这样两个勇敢的榜样,一个男子汉怎么好意思不拿出勇气来啊。”随后,他在岩洞中央坐了下来,一只手不安地紧握着剩下的那支手枪,他那紧皱的双眉和严肃的目光,显露出他心中的忧闷和绝望。
“那班休伦人,即使来的话,也不像他们想的那样容易找到我们这地方。”他低声咕哝着说,把头仰靠在岩石上,仿佛在耐心地等待着这一结局的到来,但他的目光还是紧紧地盯着那条通向他们藏身之地的通道。
他的话音一落,接着便是一片深沉、漫长、几乎是死一般的静寂。早晨的清新空气透进了山洞,使洞中的人的精神也渐渐地受到了影响。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们依然平安无事。于是,希望的火花渐渐在他们心中燃起,可是谁也不愿说出这种期望,深怕片刻之后,这种期望又会完全破灭。
只有大卫一人的心情和其他人不同。从洞口的缝隙中穿进来的一线亮光,掠过他那苍白的脸,投射在他手中的那本小书上。他正在一页页地翻着,好像在寻找一首最适合眼前情况的圣歌。他一直这么认真地翻着,很可能是因为他误把海沃德对他说的那番安慰话当真了。最后,他的耐心的努力,似乎得到了报偿。他不向大家作点说明,也不表示一下歉意,便突然大声宣布说:“威特岛!”说完就用校音笛吹出了一个悠长而悦耳的音阶,接着又用他自己那更加悦耳的歌喉,把刚才宣布的那首歌先试唱了几句。
“这会有危险吗?”科拉的黑眼睛朝海沃德少校看了一眼,问。
“这个可怜人!他的声音这样微弱,在瀑布的喧闹声中是听不见的,”海沃德回答说,“而且,还有这山洞的岩壁挡着哩。让他的感情抒发一下吧,看来这不会有什么危险。”
“威特岛!”大卫又说了一遍,并且带着长期以来惯于用来叫学生不要随便耳语的尊严神气,朝四周打量了一下。“这是一支华美的曲子,而且配了庄严的歌词,我们要认真严肃地唱!”
圣歌教师停顿了一会,眼看大家都已遵守他的纪律,静静地不再吱声,他才开口唱了起来。他那轻柔的歌声,缓缓地向耳际飘来,直到充满了这狭窄的山洞,由于身体虚弱,他的声音显得格外颤抖波荡。可是这首悦耳的歌曲,即使演唱者的声音低微,也不能使它减色,它渐渐地把听众带进了美妙的境界。圣歌教师的这本大卫王圣歌集,歌词的英译文非常拙劣,他选出的这一首,也是如此。不过由于曲调优美,使听的人在轻柔和谐的旋律声中,忘掉了这一点。艾丽斯不知不觉地擦干了眼泪,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大卫苍白的脸,流露出她那既非假装也不想隐藏的纯洁的欢快。科拉对这位以色列国王的同名者的虔诚努力,也报以赞许的微笑,就连海沃德不一会也把目光转了过来,不再紧张地盯着那洞口,而是温和地时而看着大卫的脸,时而遇上从艾丽斯润湿的眼睛中发出来的漫游的目光。听众的深受感动和公开赞许,又激励了这位音乐爱好者的精神,使他的声音更为丰润响亮,但又不失原来那种迷人的柔和韵味。他重又使足了力气,使悠长响亮的歌声充满了整个洞窟。就在这时,山洞外面突然又响起了一片狂叫声。这声音立刻打断了他的虔诚的圣歌,简直就像他的心跳出来堵住他的咽喉,他的歌声突然哽住了。
“我们完啦!”艾丽斯惊叫了起来,一头扑进科拉的怀中。
“还没有!还没有!”激动不安但并不畏惧的海沃德回答说。“声音来自小岛的中部,一定是他们见到了那几个死去的同伴才叫喊的。他们还没有发现我们,我们还有希望。”
虽然逃走的希望不大,几乎可说是毫无希望,但海沃德的话还是起了一定作用,使得两姐妹振作起精神,静待着事态的最后变化。紧接着又是一阵狂呼乱叫,只听得叫声响彻了全岛,从高处到低洼,一直传到了山洞顶上,光秃秃的岩石附近。在一声胜利的狂呼之后,跟着到处都响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声嚎叫,这样的嚎叫,只有人能发出,也只有人在最野蛮残忍的状态下,才能发出。
叫声迅速地朝四面八方散了开去,有的在河边呼唤同伴,有的从山顶大声回答。在离两个山洞间的夹弄很近的地方,也响起了叫喊声,它和幽谷深处传出的那更为粗嘎的叫声混在了一起。总之,这种野蛮的嚎叫,如此迅速地传遍这片光秃的岩山,使这几个焦虑不安地听着的人不难想象,事实上这叫声不仅在上面和前后左右,而且在下方也能听见。
就在这种乱糟糟的叫嚣声中,突然在离隐蔽着的洞口几码远的地方,响起了一阵欢呼。这一来,使得海沃德放弃了一切希望,他相信,他们藏身的地方一定给敌人发现了。但是这种念头很快就又消失,因为他听到欢呼声都集中在靠近鹰眼被迫扔掉来复枪的地方。现在,他已清楚地听到他们的说话声,不仅是个别单词,就连句子也能分清,在印第安人的土话中,还夹杂着一些加拿大的方言。突然,好几个人异口同声喊叫着:“长枪!长枪!”使得对面的林子里也响起了回声。海沃德记得很清楚,这是敌人用来称呼英国人方面的一个著名的猎人和侦察员的名字。直到这时,他才第一次明白,原来这人就是他那位离开不久的同伴。
“长枪!长枪!”的喊声接二连三,直到这伙人似乎全都齐集到这件看来足以证明它的可怕的主人已经死去的战利品旁边。经过一番吵吵嚷嚷的议论,和不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之后,他们便又高喊着这个敌人的绰号,分散开去了。海沃德从他们的腔调里可以断定,他们一定是希望在这岛上的什么沟壑岩缝里,找到这个敌人的尸体。
“现在,”海沃德低声向哆嗦着的姐妹俩说,“现在是吉凶难料的关键时刻!要是我们这个藏身的地方能逃过他们的搜查,我们仍然是安全的。根据这伙敌人的情况来判断,不管怎样,我们的几位朋友已经逃出去,是肯定无疑的了。因此,在短短的两小时内,韦布将军的救兵就可望到达。”
几分钟过去了,外面静得可怕。海沃德心里明白,眼下那伙土人正在更加警觉,更有秩序地进行搜查。他不止一次地听到了他们的脚步声,那踩在樟树枝上使败叶发出的沙沙声,以及使树枝折断的劈啪声。最后,那堆树枝动了一下,毯子的一角也跟着掉了下来,一丝微弱的光线射进了岩洞的深处。科拉惊恐地将艾丽斯抱在怀里,海沃德也急忙跳起身来。这时突然传来一声喊叫,听起来像是发自外面那个岩洞的深处,这说明敌人终于进了隔壁那个山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