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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6年第3期-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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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的山林上空盘旋着徐缓沉重的松涛声与无边无际的黑夜。一道小小的手电筒光,反而把墙上映得全是乱晃的人影子,直闪得人心里发毛。 
  不知道什么东西,刷地掉到了头顶的瓦片上,又咕噜咕噜地滑,很像飞檐走壁人的脚步声。 
  静得像死了人。大家面面相觑,一个最胆小的,拎着裤子就跑了出去。于是全体崩溃,都哇哇叫着往外冲,谁也不敢落后,生怕慢一慢被捉住吃掉。哇哇怪叫在空得如同脸盆的夜里听来真是令人心惊。面皮白白的男班长披着大衣奔出来,棉毛裤里的长腿冻得直哆嗦。他发火:干吗干吗,鬼叫什么?! 
  有人一头冲过来撞进他怀里,哭着嗓子叫报告,好像看见青铜狂魔啦! 
  “什么?”他本能地一个转身想逃回屋里去,突然又想起什么,忙强自镇定,话也被寒夜冻得哆哆嗦嗦:“哪里?哪里?” 
  多少年过去了,也许是十五年,也许是十八年,也许是二十年。总之,来到了现在。循着改革开放的时代历程,现在无疑更繁华了。时代的巨笔刷过之处,大城小市,信息爆炸,人流熙熙,灯红酒绿,衣香鬓影,歌舞不休。在这个物质与消费的热闹时代角落里,有座小小的酒店,显然不是顶尖消费与至尊档次,但也有描金画红的招牌与通明水晶的灯火,自成一派不卑不亢的中产格调。其中有一桌客人,男男女女七八个,也同这酒店的气氛一样,虽不太奢靡时尚,却也着装得体,仪态大方,是我们这时代里的平常人。 
  其中有个三十多岁的女子,白净面容乌黑头发,穿一件枣红毛衣与直筒牛仔裤。她的打扮当然不怎么耀眼,但也不是那种到腿肚的套裙和包金大纽扣的老成打扮。她的眉眼端正,配着笔直的脊背,又让人觉得她的气质多少有些“制服化”,这又和她通体轻松休闲的着装有点“不像”,她的派头是严正的,但又不全是,你听她的笑声,开始是爽朗的,但余波又变成了娇柔的气声。她的目光有礼而疏远,但又不忘时时托腮凝视对方,显出一种简直有点做作的“女人味”来。总之,她的身上有种很明显的不协调,仿佛在几十年的岁月里,这样训练过又那样努力过,所以性情东摇西摆、互相矛盾着,充满了好几种人生刻画出的不同痕迹。但总的说来,她还是讨人喜欢的,不年轻也不衰老,不时髦但也绝不落伍。这和她的职业地位有关系,她是一家小报的娱乐版记者,采访过很多明星名人,出入过很多社交场合,所以大方雍容能压得住阵脚。她这次是陪领导来吃请的。 
  请的是一个剧组。这又有些怪,一般不都是娱乐报纸穷追不舍那些剧组大腕吗?这当然是事实,可问题是这剧组不是小剧组吗。又没有大制作公司,又没有大明星大导演,所以剧组就只能屈尊请报纸了,希望戏杀青时,报纸能用半个或整个版面帮着宣传一下。 
  小剧组就是小剧组,这些人往酒店里一落座,竟然毫不打眼,都没有人涌过来看热闹求签名。制片主任也蓄长须戴墨镜,导演也穿着到处都是明口袋的艺术背心,几个男演员也穿中性有腰身含金丝银线的西服,脖颈处也挂着招摇的项链挂件,他们的招式一样也不缺,但就是不怎么打眼。这真是没办法,谁让这是一个只认曝光率和只崇拜大舞台的时代呢。只要你频频在银幕荧屏报纸杂志上露脸,那你将永远哀叹自己就是做不了普通人,处处都会碰到有“粉丝”包围堵截的烦恼。而反之,你就是再做出光闪闪的“明星相”,也没有人多看你两眼。一文不值和有名特权之间,泾渭就是这么分明。所以,他们这桌人卯足劲也耀眼不起来,连带着那被请的几个报社精英,也有种众人打不起精神的感觉。 
  和报社领导及另外一个女记者比起来,红毛衣记者是最有兴致的。多年的记者生涯早已训练出她娴熟的职业表情,那就是见怪不怪、吹吹捧捧,就是来只享用享用美味也显然不是坏事吧。而且这还是部男人为主的主旋律戏,来作陪的清一色都是男演员,就更让她轻松了。她是很费一番心思才调进娱乐版的,工资外快很多,做的又是采访明星的光彩事,别人都羡慕,只有她深晓其中的紧张伤神。她最怕的差事就是采访女明星,个个美若天仙或自认为美若天仙,举手投足光芒四射或必须要让别人觉得她光芒四射,强烈的自我表现欲往往把别人逼迫得一退再退,头皮发麻。当然这是面上的话,说不出来的还有,又有哪个女人肯真正服气另个女人,又有哪个女人肯和一个举世公认的女明星呆在一起,忍受美貌名气的嚣张?她为生计所迫,天天和难缠的明星打交道,今天又为生计和一帮不是明星的文艺界人士共聚一堂,带点优越感和他们周旋着,怎能不让她的心情渐渐欢快明亮起来呢? 
  也亏了她的这份欢快明亮,才使这酒席没有太冷场。领导吃着无名剧组的请客,又没有漂亮女明星来作陪,哪里能打起精神来,所以只是越来越矜持少言;剧组的人呢,虽自知是无名的草台班子,但也有着文艺界人士的自傲,所以也不多话,就是有话,也是自己圈子人的话,玩笑与轶闻都彼此心知肚明,哈哈大笑一番。在这水是水、油是油的当儿,总是红毛衣记者适时地插一句问两句,现出她的关切兴趣。于是,话题又转回油与水相融的地方,场上又有了些淡淡的交流气氛。言谈归言谈,却始终不怎么浓烈。这年月交往都是本着淡如白水的原则,从一开始,大家就似乎在打定主意彼此不上心不深交。也不全是为遵循什么原则,说到底,他们是敏感脆弱,怕交出热情与真心后,说不定会遭受冷落、蒙羞受辱呢。 
  桌上的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着,于是有一位男配角为打破这略嫌冷淡的局面,提出敬报社领导一杯酒。领导急忙推辞,说自己有这样那样的慢性病。敬酒的人窘迫着自己没名声受轻视,有些悻悻起来。报社领导也想到这一层,为了表白,赶快唤红毛衣记者代他回敬男演员,而且要满满三大杯。红毛衣记者立即热情地站起,响亮地应着:到到到!是!保证完成任务,我代我们首长敬您三杯酒! 
  这口气很谦恭也很爽气,使她的形象又从现在的身份里分离出,多了些一般女性不具有的特性。剧组的人都来了些兴趣,纷纷问她从前是做什么工作的?果然,她从前是个军人,受过军营专门的训练塑造,这才这样英武而谦逊。英武来自吃苦耐劳的战斗精神,谦逊则来自一切行动听指挥的级别观念。而她气质里一些矛盾的疑点,现在都得到合理的解释。她当过三年兵,后来考上军校提干做军官,在另一个陌生世界熏染多年这才转业回花花世界做记者,所以纪律森严、作风刻苦的生活和竞争激烈、利益至上的生活,都在她身上刻下了鲜明的烙印。 
  桌上的人们,对她曾经是军人的经历只感兴趣一小会就转了话题。毕竟,他们是自恋的文艺人士,对自己感兴趣还来不及呢,于是又夸夸地谈起了自己曾出演过的影视剧目。他们的声音是响亮的,同时也是心虚的。这些年有名的影视剧,像《突出重围》《雍正王朝》《红顶商人》等,都有过他们的影迹。这很可疑,几个男演员的脸陌生平常。他们又强调,是哪个哪个配角,红军的哪个副连长。报社的人再回想,还是没什么印象,谁能记得那些一闪而过的小角色呢,简直是,有点可怜。而红毛衣记者,心里越是有点蔑视,脸上就越是没有丁点小瞧的意思,恍然大悟地叫着:“呀,原来就是你呀,你比荧屏上还帅,那角色很出彩呀!”报社方的捧场换来演艺方的无限感激,他们反而真诚地谦虚起来:“哪里哪里,说真的,我们也不过就是些不入流的小演员。”“但是!”一个粗豪的男演员用力地擂擂自己的胸膛:“我们是有实力的,只要这部戏拍得成功,我们就有可能大红大紫!”他踌躇满志、铿锵有力得像个涉世不深的少年,实际呢,这剧组从导演到演员,都是胡子碴碴的老男人了。虽然他们满嘴“男生男孩”的时尚用语,但明眼人一眼就可看出,他们起码都有五十多岁了。文艺界人士,若不出名成家,若没有“摄像机拍摄记者采访和八卦新闻”撑着精气神,他们就会连普通人安逸知足的福相都没有,一个个全是逞强又虚弱、骨头架子塌下来的落魄样。 
  “胜者为王败者寇”,人世的道理残忍又正确,所以红毛衣记者嘴上虽然客气着,内心已一针见血地断定了他们的前途:他们老了,又混在吃青春饭的名利场里,已是翻身无望,再搏不出什么名堂啦。 
  就是看穿他们的底牌,她也并没有真正地看不起。相反,她还有些同病相怜的酸涩呢。说到底,谁又是真正的胜利者呢?跟最初的梦想比起来,天下恐怕谁也不敢妄下断言,自己就是成功圆满的。比如说沦落风尘的女子,或者会羡慕做事业的女强人,女强人凭本事挣钱吃饭,不用出卖肉体,但她没有在生涯里出卖过灵魂吗?出卖肉体不一定就比出卖灵魂更卑贱,一事无成和追求不到更美好的人生一样痛苦无奈。就说她自己吧,在别人眼里也算地位阶层不错的女子,但谁又知道,在她的光鲜生活深处,是什么样挫败或错乱的生活呢?专挖明星隐私、猎狗般敏捷无情凶狠的“娱记”;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单位中坚分子”;忍受着上司常年的性骚扰既要让他偷不着,还要时不时搔首弄姿巩固一下自身地位的女下级;热衷看黄色碟片和恐怖故事的初级变态者;有婚外情对丈夫不忠的女人;天天想着周游世界探险无限,却只能日复一日游走在一个水泥森林中的“都市雌兽”——这便是她在生活深处的真正面目。而她,在额头清新的女兵岁月,还梦想过成为指挥千军万马、拥有出色军事才华的女将军呢。现在,她坐拥在自己的沉沉岁月上,能蔑视谁,能垂怜谁?因为怜惜自己,她对落魄的男演员们动了情。 
  她对他们笑起来,笑容真挚温柔,对这虚情疏远的酒宴,突然就抛出了真心的绣球。莫名的,大家就都有了感动,感动于这样陌生的一群人相聚一堂也是种难得的缘分吧。几个男演员真心地对红毛衣记者说着:“认识你很高兴!”他们推角落里一个年龄最大最沉默的男演员与红毛衣记者喝一杯,一杯友谊酒。 
  那不怎么说话的男演员坐在角落里,年龄在五十五岁到六十岁之间,都被别人忘了。现在同伴们终于意识到对他的冷落,安抚般把他推到众人的视线前。他所以不引人注目,除了最老气老实外,还因为,那是大家都说不出口的,就是他的落魄相最深刻,像他的皱纹那么深刻,混糅在疲惫的眼睛和讨好的表情里。就是在一般人群里,他也属于最可怜相的那类,处在长期无人搭理无人关注的环境里,尤其他又在演艺界,不曝光不上镜没记者采访没影迷追捧,环境就更加残酷,简直就是一株失去了雨露滋润和阳光照耀的秋草。 
  这秋草般焦灼干枯的老演员,干笑着举起了酒杯。同伴们不免惶然,他们害怕红毛衣记者会像他们自己那样慢待老演员。于是他们强调着,其实老大哥很不简单,他是我们男演员中惟一做过男主角的,那片子从头到尾都是围着他拍的呢!“是么?”红毛衣记者免不了要问问:“是哪部片子呀?”那老演员又不自信又得意地回答:“是80年代后期拍的一部恐怖片《青铜狂魔》,我,就是演那个青铜狂魔的!”他说着今生惟一的勋章,自豪又神往,片刻后又黯然:“不过,那是我这辈子惟一的主角戏,后来我离开演艺圈几年,后来我就老跟不上趟,被时代甩下了,现在机会都是年轻小伙子的啦。” 
  老演员自说自话,红毛衣记者却痴在了那里。《青铜狂魔》是她少女时代的一个梦,隔着这些年,因为这老演员的自我介绍,一切又匆匆回来了。那时她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在新兵集训快结束时,同其他小女兵们一块去看那场恐怖电影。她被那青铜狂魔吓掉了魂,深夜里同女兵们上厕所尖叫着往回跑。吓昏头的她一头就撞进闻声跑过来的男班长怀里。 
  往日的事就像惊雷般在她眼前炸响,她突然就如少女般红着脸激动地叫起来:“什么,《青铜狂魔》是你演的?我看过,看过那场电影呀!” 
  老演员因为她的激动也激动起来,终于有人目睹他人生惟一的勋章了,终于有人像影迷那样对他喊起来。但马上,他的脸颊又心虚地红了。老演员的虚荣天性之余,还有着可贵的诚实,因为这一切归根到底,不但不了不起,还有点丢人呢。他在那部影片里,从头到尾没有一次真正严格意义上的露脸,全是涂抹着红血浆与黑墨汁做凶狠的杀人状。他带着那涂抹得怪诞狰狞的假面具,就是通篇都是他的大特写,又和影片里桌子椅子等道具有什么差别呢?归根到底,他这演艺生涯里的“主角勋章”是经不起推敲、不成立的。他明知道这荣耀是可笑的烟雾弹,为什么还要屡屡炫耀呢?因为他有自己的那一套侥幸与滑头,反正这是部没什么人看过的三流恐怖片,又早都淹没在无数国产烂片和长长岁月里,还会有谁来认证这“勋章”的含金量呢?哪里晓得,这些年过去了,还真有一个看过影片的人,真的像影迷那样叫起来。老演员的狂喜只闪一下,立即就被新一轮的羞愧咬住了。 
  仿佛伪金的衣服被人剥去,他有着赤身裸体的真切羞耻。为了遮羞,他只好喃喃地嘟哝着:“没什么,没什么,那真是部烂片子,难为你还记着……”他都不敢正眼看她了。可那红毛衣女子,面红耳赤,表情激动,倒真像个忠实影迷呢。 
  她的激动,当然和《青铜狂魔》有关,但却不是内容,而是影片后的余波。《青铜狂魔》是她生命的重要里程碑,从此,她就有了爱与性,有了恨和泪。那影片,是她命运开始的地方。 
  她扑进那个男班长的怀抱里,恐惧五秒钟后就挥发掉了。她立刻就意识到这是个男人的怀抱,烟味汗味男人味扑面而来,粗糙陌生而温暖。她少女柔软的身躯也使男班长的胸膛和胳膊愣住,就这么叽哇叫着跑过来一扑一靠—搂,她立即从一大群面目模糊的女兵中脱颖而出,成为实实在在、饱饱满满的诱人少女。恐惧冲破管理者和被管者的隔膜,紧接着又把爱和性的气息注满他们的心胸。于是,恐惧的颤抖变成了爱的颤抖。 
  他和她恋爱了,犯着三重的罪:男女兵恋爱的罪,班长士兵恋爱越级犯规的罪,偷吃禁果生活作风的罪。他们真是害怕呀,那是比对青铜狂魔还要深刻入骨的恐惧,一旦被发现就万劫不复的现实恐惧。短短一段时间,他们就被痛苦煎熬到骨瘦如柴的地步。那枚恐惧的长钉,钉得越深越痛,他们就越难舍难分,如胶似漆。癫狂迷恋的爱情呀,她和他,发着所有痴男怨女都发过的海誓山盟,永不分离、生生世世。但是,什么都抵不过岁月,什么都抗不过分离。他终于考上军校离开了连队,这下她以为可以畅通无阻、名正言顺了。他们来往着,你来探我,我去看你,睡觉谈心,花前月下。谁知渐渐地,他就没劲了,她也没劲了,连陈世美抛弃秦香莲的伤心绝望都没有,他们就平静冷淡地分手了。他们之间曾经致命的吸引力,随着辛辣恐惧的消散,就那么无奈何地消失了。 
  后来,他找他的同学恋爱结婚,她也考上军校,毕业后找个人恋爱结婚。从此他们天南海北,再没联系。她想起他时,令她心头着火的,仍是被“青铜狂魔”逼的那一抱最惊心,仍是最初那偷偷摸摸的恋情最动魄。至于平淡顺畅的下半场,她像患了失忆症,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那个“青铜狂魔”夜之后,她的爱开始了,然后一环一环,链接在她以后长长的女人岁月里。后来的情欲看似无关,其实都在原始的从前定下了基调和纲要,那就是:要恐惧,要犯规,要在淡如白水的日子里尽力有一点戏的剧烈性。《青铜狂魔》给她一生的重要影响,在日后有着这些:拥抱接吻,昏黑夜里灼热的性欲,愈是泥泞脏乱愈是有激情,愈是有鬼魂飘荡、抓奸在即的恐惧就愈是迷乱,还有偷偷流产的疼痛,如在戏中的伤心泪水,多年来对恐怖故事的上瘾癖好,几个隐隐作痛腰酸腹胀的妇科疾病,一生作茧自缚无法圆满的情欲痛苦主义者…… 
  所有的一切,一切的一切,她激动难忍,却只能欲言又止。她能对他表白,他所主演的那个三流恐怖烂片,对她一生重要的影响和改变么?没有那个青铜狂魔,她真不知道以后是另外什么样。也可能还是这样,所有的都由她的性情人格命运预设好了,《青铜狂魔》不过是把这一切点燃。也可能完全是另外一种样子,清白甜腻柔情造作。生活没有假设,对后来的一切,她从不抱怨与悔恨。这是她的人生,她接受一切承担一切,苦的辣的毒的脏的都是她的,她敝帚自珍,还珍惜得很呢。她只是吃惊此刻与青铜狂魔的意外相逢。从前她不懂,并以为是瞎话,南美洲一只小蝴蝶翅膀的扇动,怎么会引起北美洲某地区的一场龙卷风呢?而现在,世界深处某种可怕巨大的规律,终于以其无序的秩序、混沌的力量,彻底降服了她。人世多使人畏惧呀,芸芸众生无常世事交织成的巨网里,谁能知道自己的微弱力量有没有影响到他人,而他人的小小命运又有没有辐射到别人?我们大家,点线相交,因果互为,千变万化,错综复杂,可真是,天机不可泄露呀。 
  但同时,我们之间,他和她之间,又是多么陌生呀。《青铜狂魔》,一生最重要的故事和记忆,她却无法对他说,连一个字也不能说。那么,又是什么鬼使神差,让他出现在她面前呢?难道他出现在她面前,就是让她什么也别对他说吗。往事的哗哗大风,遒劲地拍击着她的胸口。 
  红毛衣记者和青铜狂魔的饰演者,有缘千里来相会,却又无缘对面不相识。这对有缘又无缘的男女,像所有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一般,客气友好地互相敬了酒。满桌人,立即把话题扯开来。他们俩,再隔着桌子和其他人的话题,自顾自地喊着说,实在有点不成体统。而且,真要红毛衣记者谈,她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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