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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来。”
我把他叫出来,用刀在石附伞姑鳃的屁股上剥下来一块尽可能大的皮,像包浴巾一样围在他腰上。
钻尸体已经够糟了,我不想再对着一个光屁股钻尸体。
“哇,谢谢。”他欣喜地望着这身“衣服”,“唤醒了我遥远的回忆,果然对人类来说,遮盖身体还是有必要的吗?”
我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再和他有什么互动,赶紧甩甩手,像赶小鸡一样把他往尸体里催。
他有了衣服后动力满满,一溜烟就蹿到了石附伞姑鳃的胃里。
这生物的内脏比我想象中坚硬,摸上去类似风干后的橡皮泥,每爬一寸都得把周围的肉向旁边推一推,当然这些工序都交给那个可疑外星人来完成了。
他往前爬了一会儿后,停下来问我要枪。
“抱歉,这里对你来说有些窄,可能需要再补几枪。”
“对我来说窄,对你来说就不窄了?”明明这个人比我尺寸大整整一倍。
“我可以缩小身体的。”
我当然不可能把枪交给这种可疑人物。
“要打也是我来。”
“那你爬到前面来吧。”
他侧过身体,给我让出一些空间,但我还是得贴着他爬才能挤得上来。
“你不是能缩小身体吗!这样我很难爬啊。”
“我现在还能帮你撑开一些空间,如果缩小身体,它这个位置的肌肉会收紧。”
“好吧。”
现在这个位置,要是发射离子光炮,可能会连那个外星人一起射到。逼不得已,我只能摸出身上的小刀,一边划开周围带着绒毛的肌肉,一边努力往上蹭。虽然这只生物已经死了,可肌肉依然很有韧性,我每找到机会往上爬一点,它就会把我往泥巴怪那儿挤一点。有生以来第一次和男性身体贴这么近,竟然是在一只外星人的肚子里,靠着的还不是真正人类男性的身体,这真是造孽。
留给我感伤的时间不多,因为新的问题又出现了当我终于挪动到泥巴怪脑袋位置,勉强抽出枪瞄准上面的时候,这尸体忽然动了起来,我明显感觉到身体正被带着往前移。
“你不是说它已经死了吗?”
“的确死了,”泥巴怪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是有生物过来吃它了。”
“什么?”
“我们可能得进入另一个家伙的胃里了。”
“你不是说这条路不会有外星人来的吗?”
“通常是不会,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呢?”
“行了,总之被吞下去之前,先轰烂这只逃出去再说。”
“等一下,我明白为什么了。”泥巴怪从后面抓着我正打算抬起来的手,“刚才打架的另一只石附伞姑鳃没死。”
“石附伞姑鳃还吃同类尸体的?”
“吃啊。”
“你为什么要拦我,难道你是想指望另一只过来把挡住我们的肉全咬掉?”
“真聪明。”
“你怎么算得准它咬一口是多大啊,刚好把我们两个咬进去怎么办?”
“不会的,它们的嘴巴很小。你转过来。”
“为什么啊。”
“它是从我这个位置的斜前方开始咬的,你脸向那头不方便观察它,一会儿也不方便射击。”
的确如泥巴怪所言,他头顶的方向开始有某种撕裂生肉的声音传来。
我耐着性子,艰难地在密集的肉块间转了个身。这倒好,完全成了紧紧相拥的姿势了。然而,相比我心脏紧张的鼓动,此时和我贴在一起的这个家伙,完全没有心跳声传来。
“我数到三你就开枪。”
“好。”
“三。”
我没来得及抱怨为什么他直接从三开始数,某颗黑灰色的獠牙已经划开暗紫的血肉朝我们而来。扣动扳机,一股气浪俯冲下来,整个尸体的肌肉都随之抖动。
“好,就现在,爬出去。”
他灵活地脱身而出,只留我还慌乱地在里面苦苦和纠缠我的血肉挣扎。
混乱中,我的枪脱了手。见他速度如此之快,我料想他估计也不会再顾我,索性放慢了往外爬的速度。实在不行,我就老老实实跑去另一个胃里,再想办法出来算了。
正这么想着,忽然一双手伸进来,一把将我“抽”了出去。
“你太慢了。”他说着,直接将我一把抱了起来就往前跑,这一切快到我都没来得及查看外面的情况。
我生怕自己会被甩出去,只能死命抓住他的脖子,整个山洞此刻像影子一样迅速从左右掠过,间或夹杂着一些令人不安的生物,可它们都追不上我们,将飞行器调到最快速度都到不了这个状态。为了克制住涌上喉咙的晕眩,我闭上了眼睛。
过了许久,他才终于放慢了速度,将我重新放到地上。
“抱歉,往常这条路上并没有这么多生物,可能是见你们来了,它们太兴奋了。”
我觉得自己应该感谢他的出手相助,却又不甘心让他占上风。作为外星人,他或许不会在意这些繁文缛节,可对于我,无论是接受别人的感谢,还是向别人道谢,都让我不习惯。
“啊,对不起,你的枪,我好像漏捡了。”
“的确”要说不失落是不可能的,毕竟这样就没办法轰洞了。“不过,接下来你所说的出路,应该用不着枪了吧?毕竟这是”
我望向他背后那条黑色的河流,只要不去想它是粪池这回事,不去仔细呼吸空气里**的恶臭,还是能勉强欺骗自己把它当成一个石油池的,可我总担心忽然从这滩东西里冒出个什么来。
“不出意外,接下来这条路都不需要用到武器了。”
“好。”
没有人再说话,也没有人行动,一阵奇妙的沉默从我们之间蔓延开。或许他在等我去走这条“路”,但对我来说,如果有的选,这样的鬼地方我还是希望能有个人,或是他这样类似人的生物同行。我很想开口请他同行,又担心他会拒绝这个无理要求,毕竟,他能帮我带路到这里已经仁至义尽。又或者,我可以尝试耍个无赖,毕竟他未经我同意侵犯了我的**偷看了我潜意识的幻觉,就算我能理解“**”这东西他作为外星人理解不了,我纠缠这个没有意义,但还是可以借题发挥一下。但是
“你想让我陪你一起去?”他忽然说。
“你这混蛋,又读了我的什么信息了?”“没有,只是猜测,听你的声音,我猜对了?”
“你去死吧!”我用力踢了他一脚,他没有躲。
“那你到底要不要我一起。”
“要的。”我老老实实、声音坚定。
“我从声音感觉到你似乎不想下去,大部分人类似乎是对生物粪便有所排斥的,但我不介意,所以我可以抱着你过去。”
“哇,这么好?”
“但是我有条件。”
“你个臭外星人,还会讨价还价啊。”
“跟你们人类学的。”
“好吧好吧,什么条件?”
“我以前也遇到过很多想象力丰富的人类,我喜欢和他们玩一个游戏,被他们称为故事接龙。”
“你想我也跟你玩?”
“对。”
“这听起来很简单。”
“你同意?那太好了,那么我们开始这段旅程吧。”
他走过来伸手要抱我。
“你还是背我吧”虽然他是泥巴人,可总让他公主抱还是让我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背是什么意思?哦,我明白了。”
他背对着我蹲下来,“是这样吗?这样你能上来?”
“对,”我爬到他背上,“好了。”
他应声站起来就要往前走,让我感觉自己像个悬在他身上的猴子。这个动作似乎有些不对劲,但我长大后就没被人背过了,也想不到正确的姿势应该是怎么样。
“算了,还是正面抱吧。”我从他身上跳下来。
“好的,”他轻而易举地将我横抱起来,“我必须提醒你,这条路会很长。”
“你不能用刚才的速度移动?”
“在这里不行,因为那样我听到的故事就会太少。”
“随便编个理由给我不就好了,你还真是诚实。”
“我没有撒谎的必要。”
他踏入黑色的泥浆中,粪池刚好没过他的膝盖。真正身处其中细看,才能发现这里的环境比我刚才猜想的要恶劣的多。这里不光有粪便,还有各种生物的残渣,混合的浆液时不时要翻滚着冒个泡,我必须把注意力转移到泥巴怪泥泞的胸口才能忍住不吐,可惜我脑子里那根逆反神经总是下意识地要去思考一下现在的状况,去感受一下这里浓重的气味,然后怂恿身体条件反射地干呕几下。
他每一步都走得很谨慎,但毫不犹豫。我都能明显感觉到他走得深一步浅一步,我无法想象没有他,自己要怎么从这里走出去。
“我会不会太重?”我假装体贴地问道,实际是想确定他有没有力气一起抱着我到出口。
“不,我的承重能力很强。”
“那就好。”
尽管我们的身体现在贴得这样近,可我依然听不出他身上有任何生命鼓动的迹象。有种自己小鹿乱撞想和心仪的对象深情对望,却发现对方面无表情地刻意撇开视线的感觉。
我还真是什么都能往恋爱的故事展开上遐想啊。
“那么我们开始吧。”
“好。”
“游戏的规则是这样的,我会说一个故事的开头,和里面主要出场的人物,接着你来告诉我,关于这个故事你所能想到的可能性,数量不限。”
“这是考逻辑吗?”
“不,你的故事发展可以完全没有逻辑。”
“这样的话,可能性岂不是无限多?”
“嗯,你可以想到哪个说到哪个。等你暂时想不到新的可能性时,再从之前你所考虑的那些发展里,选出一个你所认定的发展方向。就比如,如果你是你们人类口中的神,可以决定命运和未来,你会选择哪一个未来。”
“那不就是你作为考官来出考题,你的参与性在哪里,这也叫游戏啊?”
“我在告诉你开头时,会自己先预想一个发展方向,再去预想你能想到的全部可能性,最后再对答案,看看我们有多少想法是重叠的。”
“那我是跟你想的一样比较好呢,还是差得多比较好?”
“都可以,这是没有输赢的游戏。你的精神浓度很高,所以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好吧,开始吧,试一下。”我没有问他所谓的“精神浓度”究竟是个什么玩意,估计那属于外星人的某种自娱自乐。
“有一个外星人,在地球上一个让他很陌生的地方。他的记忆非常混乱,唯一记得的事情是,自己被一个地球人背叛了。他不记得背叛自己的人是谁,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被背叛。这背叛并没有给他带来很大的损失,因为地球上并没有什么能给他造成损失的事情。接下来他会如何行动?”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游戏。我想。
但愿我的答案不会关系到人类的生死存亡。
第三十三章 落日()
每一次睁开眼,我看见的都是相同的风景,就好像这条路永远走不到尽头。
我不记得自己给这个泥人讲了多少个故事,但我觉得自己在这个洞窟里应该已经待了三天。我的计算方式不怎么可靠作为一个从没有午睡习惯的人,当我因疲劳无意识地陷入昏睡,再从梦中醒来时,应该就代表着又一天过去了。
和这样一个身份不明的“物种”呆在一起,我却没有产生任何负面情绪,也没有急于出洞的焦躁,我们一路都在讨论着各种可能性,就好像身体在这里,但灵魂却携手去了别处游荡。我从未和任何一个人有过这样的交流,一天抵得上一年,这种感觉让我不可思议。
洞窟里的睡眠没有给我留下梦的记忆,我想,兴许梦都被这个泥人吃掉了吧。他在这三天里从未休息过片刻,好像也不会觉得累,可我仍是感到良心不安,于是加倍努力地给他讲故事,希望他能感到愉快。不过我捉摸不透他的反馈,当我抬头仰望他的脸,始终只能看见覆盖在黑泥底下、雕塑般线条优美但面无表情的脸,我每讲完一种可能性,他都会点点头评价说“很有意思”,这在我听来跟“nrsn”一个性质。
我想看一看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我现在说了多少个故事了?”
“375个。”
“噢”这数量比我想象中要少,我本以为自己起码已经说了几千个故事。
“要休息一下吗?”
“好的。你累了?”
“不,我是说你。这三天里你几乎没有停下来过,我之前碰到的人类都没有做到过这个程度,他们会需要休息。”
“如果我还是血肉之躯的话,的确也会需要休息。通常情况下,讲话讲太多的时候我会觉得大脑缺氧的。”
“所以现在是异常情况。”
“对,这可能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和人说这么多话。”
“我很荣幸。”
“这要感谢蒲玛星人,在这样的极端环境下让我有机会做不受**束缚的特殊人类。”某种意义上,现在的我也算不上是人类,我不需要进食饮水,不停说话声音也不会嘶哑,唯一觉得疲惫的,只有我的大脑。
“在我的星球,**意味着限制。”
“所以你的真实状态其实是没有**的?”
“是的,我们可以随意自我分解再依需要组合,非常灵活。”
“如果是我的话,虽然也想追求不受**束缚的生命,但果然**还是需要的。”
“为什么?”
“就好像是家一样。无论走到多远的地方,知道家在哪里,就会觉得安心,就不会觉得自己永远是一种飘泊的、居无定所的状态。有了**,精神才有一个可以集中的媒介,才不会消散掉。”
“你说得很对,我也是这样认为的。一味追求进化有时反而是在接近毁灭,稍稍倒退一点点或许才能找到未来。”
“被人类背叛后,你会讨厌人类吗?”
“理论上我所在的种族是没有情感的,但我也想体验一下,恨是什么感觉。”
“我刚才突然想到,讲故事这个游戏很像一千零一夜。”
“那是什么?”
“传说曾经有个国王暴虐成性,每天都要娶一个妻子,到了早上就杀掉,后来他娶到一个很聪明的女孩,这个女孩每天给他讲一个故事,到天亮时都是故事正精彩的部分,国王为了能听到后文,就放她多活一天,让她第二晚继续讲。就这样,连着讲了一千零一个晚上的故事。”
“然后呢?”
“然后国王爱上了她,她不用每晚讲故事也能继续活下去了。”
“这样也能产生爱情?人类还真是奇怪啊。”
“爱情是有很多种的,比如一见钟情是第一次见面就爱上彼此,通常建立在两个人长得都好看的前提下。日久生情就是在一起的时间长了,慢慢培养出了感情。这个故事的情况应该是后者吧,当然也可能这个国王喜欢这样的聪明女人。”
“有趣,有机会我要将人类的一男一女放在一起养,观察他们是如何日久生情的。”
“人类对于外星人,是不是就相当于猫猫狗狗对于人类?”
“你是说宠物?的确有相似之处。”
“有的人类把猫狗的地位看得比自己还重,你们也能这样就好了。”
“这样的人类我也很想收藏观察一下。”
刚才有那么一瞬间,我还同情过遭到人类背叛,徘徊在洞窟里记忆混乱的他。此时此刻,我只感觉刚才的自己实在是过于狂妄自大了。
他若是有感情,知道自己被人类同情的时候,会是什么心情呢?会跟那些被猫猫狗狗可怜的人类心情一样吗?
“好吧,言归正传,关于你说的故事,我再想想其他可能。”
“没关系,我们可以谈一些别的,你已经为我提供许多信息了。”
“好啊,”的确我暂时也有些厌倦,“不知道其他人都平安出洞了没有,尤其是我那个儿子,作为母亲,形式上好像是该关心一下他的安危。”
“哦,就是你在我们初见时的幻觉里提到的那个来自未来的儿子?”
“对,不过有生物甲,反正死不掉的吧,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倒是现在我的通讯系统坏了,强制返回按键也失灵了,说不定反倒是其他人在担心我?”
“放心,我们很快就能到出口了。”
听到他的这句话,我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两天里竟然一次都没有问过这个问题。
是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代表着结束吗?是因为我想再多和他同行一会儿吗?
或许我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排斥这家伙。毕竟,虽然看不清他的长相,但如果他是一只大猩猩,我可能宁愿自己趟粪池,也不要他抱着我走三天。
“你在这地方走了这么长时间,会觉得恶心吗?”
“还好,我已经适应了,而且实际上这里没有什么味道。”
“没有什么味道?为什么我到现在还能闻到恶臭?”
“我想是心理因素。这条路是整个洞穴内所有生物粪便的汇集处,看到洞穴两边的这些孔了吗?所有粪便都是从各个地方经过自然消解后流过来的,在汇集过来的过程中,不同成分的粪便相遇会产生中和反应,像这样多种气味混合在一起的结果,应该是闻不出任何明显气味才是。”
泥巴怪的话像一句咒语,刚才还环绕周围的气味一下子真的消失了。
难道说,一直以来我闻到的气味,全都来自心理暗示?
“前面就是出口了。”
我转过头,看到前方不远处的确有微弱的光线照射进来。
“这里出去以后是哪里?”我感到地势渐渐开始向上。
“是一片相对安全的空地。不过你需要用飞行器才能移动上去。”
“你会跟我一起出去吗?”
“你需要我跟你一起出去?”他反问我。
“不不是,我只是问问你要一直待在这里也行。”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
“你现在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或者说,有什么目标吗?”
“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