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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呼声。'
历史学家 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听见诗人的声音了,他们仿佛从地球上消失了。我曾经发起过—个“抢救诗人运动”,再也不能让他们自生自灭了。现在连蚂蚁都受到法律保护,为什么诗人作为一个智慧的稀有物种就得不到关注?!在这个后宇宙环保时代,虽然人类和蚂蚁的区别越来越小,但是,“诗人”作为一个物种,其价值就在于“稀有”。看一看《柳如是别传》,看一看话剧《陈寅恪与柳如是》,为什么我们这么多人看不懂,就是因为诗歌已经消失太长时间了。请注意我用了“时间”这个字眼,但我没有用霍金先生的“时间”概念。
'欢呼声。'
诗人 我想写一首诗/它的名字就叫西西弗神话/但我总想不好/第一句/以及更后面的句子/我就写到这里/我希望/你们看了后/能够记庄/西西弗神话/这个美丽的名字。(杨黎《西西弗神话》)
'欢呼声。'
历史学家 虽然您的表达多少显得朦胧,使霍金先生抓不到要害。您刚才的那两首诗,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消失的钟声”那一首,是一个叫做“北岛”的人写的,题目叫做《古寺》;另一首“我想写一首诗”,是一个叫做“杨黎”的人写的,题目叫做《西西弗神话》。现在世界上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些很久很久以前的诗人和他们的诗了。诗人先生用自己的方式给历史做了一个注解。我特别注意到,“以诗证史”恰恰又是陈寅恪先生常用的方法,这中间似乎有什么内在的联系。另外,您的状态与话剧《陈寅恪与柳如是》中某一位剧中人非常相像。我不愿意一语道破,而把这个判断的权利留给观众。
观众 现在还有谁相信一个叫做“历史”的东西?“历史”绝对是一个可笑又可疑的词汇。还有什么比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更重要的事情!“历史”无非是语言上的小聪明而已。
历史学家 成为一个孤独的历史学家,是我一不小心造成的错误。我没有发出过一声叫喊。朋友,如果你是我的朋友,请原谅我,我总是无话可说。
观众 可是你一直在絮絮叨叨。你的重要性就在于絮絮叨叨。难道“历史”就是絮絮叨叨吗?
梦游者 我常常在午夜仰望星空,有一颗星星仿佛与我有关,我望着它,一直到它消失。河从天上一直流淌到人间。向下望一望那么多茫然的面孔。人们围成巨大的圈子,每个人都做着奇形怪状的表情。我寻找我的过去,就在那里。
霍金 听您的话,好像您是从别的星球上俯视地球,很像是宇航员的视角。要特别注意,这里有真正的“时空”问题。
梦游者 我在寻找。据说有可能我是双胞胎,不知道我是哥哥,还是弟弟。多年来,我一直遇见她,但她也不知道她是姐姐还是妹妹。在我的怀抱之中,她曾露出谜底似的笑容。我不敢确认,这件事到底是否真的发生过。
霍金 考虑一对双生子,假定其中一个孩子去山顶上生活,而另一个留在海平面,第一个将比第二个老得快。这样,如果他们再次相会,一个会比另一个更老。在这种情形下,年纪的差别非常小。但是,如果有一个孩子在以近于光速运动的太空飞船中作长途旅行,这种差别就会大得多。当他回来时,他会比留在地球上的另一个人年轻得多。这即是被称为双生子的佯谬。但是,只是对于头脑中仍有绝对时间观念的人而言,这才是佯谬。在相对论中并没有一个唯一的绝对时间,相反的,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时间测度,这依赖于他在何处并如何运动。(霍金《时间简史》第二章“空间和时间”)现在要考察的是,这对双生子是否其中一个孩子去山顶上生活,而另一个留在海平面,或者有一个孩子在以近于光速运动的空间飞船中作长途旅行。
梦游者 有一次,她的箫声,那是一种竹制的乐器,燃烧起整个夏季,湖面跳动着远处天边的落日。她说:“我被遗弃在世上,/只身一人。/太阳的光线悲哀地/笼罩着我。”(翟永明《母亲》)夏季的正午没有太阳,当我回过头来,看见我已经在湖边的一棵树下死去。
霍金 我需要弄清楚,你到底是在别的星球上,还是在地球上?可现在你就站在这儿。我可以精确地告诉你所站的位置的参数。
历史学家 霍金先生,对不起,我知道那将是异常精确的,所需要的将是“基本的常识”,但在这个场合用不着。这里涉及的是另外一个问题。
霍金 不对,不对,这个事件非常有趣,其实已经涉及我的研究。这个问题的核心是:在什么情况下,需要满足什么条件,你可以看到你的过去和未来。非常深刻的物理学问题。下面我已经说到“心理学时间方向”问题,我在《时间简史》中还写道……
历史学家 对不起,我相信观众对你的《时间简史》文本比你还要熟悉……
霍金 这怎么可能?
历史学家 斯蒂芬·霍金这个名字在中国出现的频率远远高于西方。中国人可能不理解相对论和量子力学,但他们会背诵,他们的记忆力好,他们能够记住他们不懂的东西。如果你想知道其中的原因,我建议你看一看《柳如是别传》。如果你没有时间,我就建议你看一看话剧《陈寅恪与柳如是》第一幕。
霍金 我现在就要看,我不允许我有不知道的事情。我要求给我提供资料。我也承认,正如我在《时间简史》里所说的:“在牛顿时代,一个受教育的人至少在梗概上掌握了整个人类知识。但从那以后,科学发展的节奏使之不再可能。因为理论总是被改变以囊括新的观察结果,它们从未被消化或简化到使常人能理解。你必须是—个专家,即使如此,你只能希望适当地掌握科学理论的一小部分。另外,其发展的速度是如此之快,以至于在中学和大学所学的总是有点过时。只有少数人可以跟得上知识快速进步的前沿,但他们必须贡献他们的毕生,并局限在一个很小的领域里。其余的人对于正在进行的发展和它们产生的激动只有很少的概念。”(霍金《时间简史》)
历史学家 很显然,这位梦游者分不清哪里是天上,哪里是人。间,什么是现实,什么是梦境。这位梦游者先生用如此有想象力的梦境向历史学和考古学提出挑战,但人类是否需要或者具备这样交流能力还是一个疑问。另外,您的状态与话剧《陈寅恪与柳如是》中的某一位剧中人非常相像。我不愿意一语道破,而是把这个判断的权利留给观众。
观众 分贝测量仪的显示是“零”。我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霍金 在数学中,“零”是无法计算的。例如,在宇宙大爆炸时,宇宙的体积被认为是零,所以是无限热,宇宙的密度和空间·时间曲率都是无穷大。因为数学不能处理无穷大的数,这表明广义相对论预言,在宇宙中存在一点,正是数学中所称为的奇点。(霍金《时间简史》)
历史学家 梦游者先生,虽然您的表述非常令人无法捉摸,使霍金先生完全无法理解,而观众又要保留他们判断的权利,我只好说,您刚才的关于梦境的描写,非常接近于陈寅恪先生《柳如是别传》中,或者话剧《陈寅恪与柳如是》中陈子龙与柳如是的关系,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试比较第六幕开始部分,尽管您用了另外一套语言。故此,我怀疑您走火入魔,进入了剧情和角色,以致整个观众用“哑口无言”表达他们的震惊。在这种场合,请允许我用一个方便的语言来表达这个词,就是“incest”。恐怕您的问题将不再是传统的所谓“梦境”与“真实”的问题,换句话说,也许科学家霍金先生会认为这个问题科学将拒绝回答。
霍金 我反对。科学没有回答不了的问题。姑且用“梦游者”来称呼这位先生。这是一个对现代科学的态度问题。我们首先要弄清楚,梦游者是从哪一个星球上俯视地球的。
乡老坎 '口吃'有,有一次我带一个西方的汉学家去一座寺,寺庙,/那寺,寺庙筑在高崖上。/他问寺,寺庙为什么都在景色好的地方。/我说因,因为得选择风水。/风,风是流动的,水也是。/而风,风动无影水流无形。/流动是自然之本,/他,他,他,他说他怎觉不到这流动/我说那非,非俗人所能领悟/他问能讲讲,讲讲么/我说老子早就说过/道,道,道,道可道,非,非常渺他问什么叫道,道,道,道可道,非常道/我说就是咱们别,别,别,别再废话了。(阿坚《有关风水的对话》,诗句有改动)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乡老坎演示出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河图》,《洛书》,六十四卦,风水示意图,等等,嘴里念念有词。霍金先生紧张地进行计算,无数的算草纸从他的笔下飞奔而出。'
历史学家 我估计这位老乡还会奇门遁甲,麻衣神相,大六壬,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通晓人事,熟谙中医。诸位如果想知道自己的过去和未来,可以请教这位乡老坎先生,当然也可以请教霍金先生。另外,我怀疑他知道自己的前生。
霍金 我反对滥用物理学的观念。什么叫“前生”,什么叫“后世”,这需要有严格的界定。当然,我可以根据统—场论进行假设。
女孩儿 什么叫“前生”,什么叫“后世”?当时又开始下雨。我看见他了,我清楚地忆起了他。我们还这样年轻……而你们看到了什么?'指向所有的人'
'有些人变老了,有些人变得更老了,一些老人看到另外一些老人。'
霍金 不要惊慌,镇静,镇静,这是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在发生作用。我在《时间简史》中说过,有一个“心理学时间箭头,这就是我们感觉时间流逝的方向,在这个方向上我们可以记忆过去而不是未来”。(霍金《时间简史》)只要理解了这一点,惊慌就是多余的。
女孩儿 雨滴的声音。雨停了,真的,雨停了,只是有了风。
霍金 你知道蝴蝶效应吗?你知道这里“雨停了,只是有了风”的原因吗?
女孩儿 你是说“春日酿成秋日雨”吗?
霍金 但是我一定要告诉你。一只南美洲亚马孙河流域热带雨林中的蝴蝶,偶尔扇动几下翅膀,可能两周后在美国得克萨斯引起一场龙卷风。其原因在于:蝴蝶翅膀的运动,导致其身边的空气系统发生变化,并引起微弱气流的产生,而微弱气流的产生又会引起它四周空气或其他系统产生相应的变化,由此引起连锁反应,最终导致其他系统的极大变化。此效应说明,事物发展的结果,对初始条件具有极为敏感的依赖性,初始条件的极小偏差,将会引起结果的极大差异。你要考虑那是在南美洲有一只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
女孩儿 但是我更愿意这样想:“雨停了,只是有了风”,他仍然在忧郁的雨季,他的脸上雨滴和泪滴流在一起,只是他不知道在绿水青山的地方是否一直在下雨。
霍金 当然,这两者之间可以建立起一种必然的联系,但这需要研究。
女孩儿 后来,他就死在那儿,死在忧郁的雨季,最后倒在红豆树下的时候,一片暗绿色的树叶柔软地飘落在他的身上。有一朵白云,依依不舍地勾留在雨后的天上。
梦游者 夜晚湖边,枯萎的荷叶,有一棵红豆树。那是一个希望的雨季,我在等待那个正在结果的红豆。早晨醒来我看见,红豆树下,有一个青年,他已经死了。
霍金 这个时空关系比较复杂,非常复杂,异常复杂,需要归纳出真正的物理学问题。
历史学家 有一句俗话,历史就像一个女孩儿,你想把她打扮成什么样,她就是什么样。今天,发生了一个特例,也就是,在一个空间,时间在不同的人身上,向不同的方向演化。有些人老态龙钟,有些人焕发青春。物理学定理在这个时刻完全失效。请参照陈寅恪先生的《柳如是别传》第三章“河东君与‘吴江故相’及‘云间孝廉’之关系”,第四章“河东君过访半野堂及其前后之关系”,以及话剧《陈寅恪与柳如是》第四幕。
霍金 '举起了手中的书本'我抗议,这违反科学研究的规则,这非常违反科学研究的规则。看,《陈寅恪与柳如是》第一幕里,胡适先生就说,“首先我们要造成一种心理,这种心理就是要肯认错,要大彻大悟地承认我们自己百不如人,要死心塌地地去学人家。”这个“人家”,就是科学。他说,问题就出在汉字上,汉字不废,中国必亡。这个我不懂,我认为科学的语言就是数学。他说,要全盘西化,全盘西化之不足则充分世界化。我认为,要真正沟通,无障碍沟通,最好的方法是用数学语言。我已经注意到,我们在研究历史,可是除了我,所有的成员都没有表,也就是说没有时间观念。现在我宣布,送给每一个人一块铯钟。你们为什么不接受?这是科学。你们当然需要。时间的精确就是科学。否则我们在讨论什么?争论什么?在远古时期,人类以太阳的东升西落作为时间尺度;后来人们发明了地平日晷,一天差15分钟;后来,机械钟问世,并将昼夜分为24小时;到了17世纪,单摆用于机械钟,使计时精度提高近一百倍;到了20世纪的30年代,石英晶体振荡器出现,对于精密的石英钟,三百年只差一秒。但是,这对于天体物理学家远远不够。1953年,世界上第一台原子钟诞生,这也是量子电子学的胜利。1963年13届国际计量大会决定:铯原子Csm基态的两个超精细能级间跃迁辐射震荡9192631770周所持续的时间为1秒。此定义一直沿用至今。现在送给你们的表,其误差不超过万亿分之一秒。
女孩儿 你看,天上的星光有多美!那曾是什么时候,夜也是这么静。所以,霍金先生,我不需要时间。
霍金 在宇宙里,更多的夜比这儿更要安静,准确地说,是“寂静”,更准确地说,是“冷寂”。我在《时间简史》里是这样说的……
女孩儿 霍金:先生,您太粗暴了。
霍金 什么?你怎么能用这样的字眼?
女孩儿 我给您念一首诗。题目是《雪白的墙》。妈妈,/我看见了雪白的墙。/早晨,/我上街去买蜡笔,/看见一位工人/费了很大的力气,/在为长长的围墙粉刷。/他回头向我微笑,/他叫我/去告诉所有的小朋友:/以后不要在这墙上乱画。/妈妈,/我看见了雪白的墙。/这上面曾经那么肮脏,/写有很多粗暴的字。/妈妈,你也哭过,/就为那些辱骂的缘故,/比我喝的牛奶还要洁白,/还要洁白的墙,/一直闪现在我的梦中,/它还站在地平线上,/在白天里闪烁着迷人的光芒,/我爱洁白的墙。/永远地不会在这墙上乱画。(梁小斌《雪白的墙》)
霍金 这说明什么问题?
女孩儿 您对时间的描述,我感觉非常粗暴。你在雪白的墙上写了很多粗暴的字。
诗人 我接受时间,我不能接受霍金先生的铯钟。“时间就是解放我们的那儿他向着我们奔来/分给我们一些金表/一些,腕上的禁锢/一些,怀中的秘密和秩序/我们是否接受了时间/我回答了:是的/但我不接受那只金表/掉在地上的金表,碎了/像一团小小的泥块/金表,滴答滴答地走着/全不是时间/你们怀着被解放的兴奋/在金表上目送时间的离去/我是否接受了时间/我回答了:是的/他一直奔进了我的心里/我和他一齐,向解放奔去/时间已把金表散尽/你们指着我的背影:那人/挥金如土,那儿已把我们抛弃/我回答了:是的/时间就只是解放我的那人。”(孟浪《时间就只是解放我的那人》)
霍金 你的时间观念十分怪异,但你为什么不接受铯钟呢?
诗人 因为我想起一首诗。“它提醒我它是为时间走动/现在,每天天亮之前/我都能准确无误地猜到/一切已经发生的事情/一切将会发生的事情。”(丁当《时间》)而且精确到亿万分之一秒。因为这些原因,我拒绝接受霍金先生的表,哪怕是一块金表。
霍金 就因为这样一首诗?!
诗人 我有一千条拒绝的理由,可惜就是没有一条接受的理由。
霍金 可是,我们是做关于一个叫做“历史”的科学考察,需要准确的时间,更准确地说,需要精确的时间。
诗人 我更愿意把科学考察当做流浪。我喜欢流浪,后面跟着一条狗,在流浪的路上会发生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然后我写诗。
霍金 诗人先生,你应该去写诗。你到这里来是一次历史的误会。
诗人 我的一生都是误会。所有的诗都让人写完了,我写名誉,写勇敢,写平凡,写自由,我写青春沦落,写乱伦,写怨恨,可是你们看看,什么都被写过了。我那没有人读的诗,天呀!刚才历史学家说“以诗证史”,我没有诗,如何可以证明我的存在?!
女孩儿 现在你可以有诗了。
诗人 写一个女孩儿希望被人强暴……
女孩儿 无聊,这是抄袭。写被诗人奸污,这是很久很久以前朦胧诗时代的话题。
诗人 你看,所有的主题都被写完了。我的梦想就是这辈子能写一首诗,当我念我自己的诗的时候,全世界都在倾听。但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霍金 这不是很容易的事吗?
诗人 霍哥,你说得太轻松了。我可以背诵上万首诗,可以倒背如流,可是我自己连一首也写不出来。我在梦中才思泉涌,仿佛是一个大诗人,诗歌如大江奔流一样滔滔不绝,不绝滔滔,可是,一醒过来,脑子里空空如也,“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历史学家 可注意陈寅恪先生《柳如是别传》第204页,话剧《陈寅恪与柳如是》第四幕。
诗人 “一夜之间我赌输了/腰带/我又赤条条地回到世上”。(北岛《履历》)
霍金 诗人先生,你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你抬头看一看,那是什么?
诗人 灿烂的星空。
霍金 你的眼光还应该更深邃一些。今天晚上是一个清澈的、无月亮的夜晚,这时候仰望星空,能看到的最亮的星体最可能是金星、火星、木星和土星这几颗行星,还有巨大数目的类似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