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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 2006年第04期-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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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逐渐地洪潮就发现云端好像不完全是邪乎了。她那个样子看上去真的是很痛苦,整天不停地呕吐,吃一点东西就吐,肚子里没东西吐了就吐胆汁,等到胆汁也吐完了就干呕,直呕得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倒出来。没几天的功夫,眼见着人就脱了相,眼也塌了,腮也陷了,整个身子都薄成了一张纸儿了。 
  洪潮没想到女人怀孕会这么受罪。有时候看着云端难受的那个样子,洪潮都想劝她干脆别吃了。反正吃下去也得吐出来,什么都落不下,只落得个难受一场。但她发现云端从来不轻易放弃,无论想不想吃,无论吃了后多恶心、多难受都要坚持着吃,能多吃一口就多吃一口,那情形就好像她吃的不是饭,而是命,她不是在吃饭而是在争命。 
  每当吃饭的时候,云端的目光中都充满了渴望。那种极度渴望的眼神儿常会令洪潮的心中怦然而动,因为那不是单纯的对食物的渴望,而是一种孕育生命的强烈欲望。但每当云端把吃进去的东西全部吐尽之后,洪潮就会发现她的目光中又充满了绝望。那母性的哀婉无助的绝望神情,经常如闪电般猝不及防地击中洪潮,使洪潮板结着的内心发生松动。渐渐地,洪潮的心中就有了许多松动的缝隙。渐渐地,在那些松动的缝隙间就生出了许多细嫩的须芽。当那些细嫩的须芽越来越多地充填在洪潮的心中时,她那原本平板干燥的心情就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毛茸茸、湿漉漉的了。 
  洪潮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发生变化的。直到今天晚上,她才发现了自己的变化。 
  晚上云端吐到被褥上了。放在往常洪潮肯定会烦,炕沿下早就给她摆好了盆,她只要把脑袋伸出来就可以吐到盆里,为什么偏要吐到被褥上?但今天洪潮却丝毫没烦,看到云端呕吐得那么厉害,洪潮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心想云端今晚这顿饭又白吃了。本来今天晚饭云端吃得挺多的,她心里也挺高兴的,没想到结果还是都吐出来了。洪潮正想着呢,就见云端摇摇晃晃地从被窝里爬出来,挣扎着要下地去收拾,结果差点摔倒了。洪潮赶紧起身扶住她,搀她上炕。见她的被褥已经不能用了,就先把她安置在自己的铺位上躺下了。洪潮觉出了云端的身子一直在发抖,以为她刚才着凉了,就小心地为她掖了掖被角。掖被角时,洪潮发现云端一直胆战心惊地看着自己,惨白的脸上满是尴尬不安。洪潮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对她微笑了一下,很淡,但确实是微笑。 
  在外面洗被单的时候,洪潮一直在为自己刚才那个微笑感到不安。洪潮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要对她微笑。回想起来,大概是她脸上的尴尬不安使自己心里不忍,想给她个微笑,让她不必太尴尬,让她能安心一点吧。可自己为什么要让她安心呢?洪潮觉得自己越来越有点不对劲儿了,简直快要变成她的佟秋了——整天为她端水送饭,为她收拾卫生,想方设法到处给她弄好吃的,和她一起为能吃进去一点东西而高兴,和她一起为把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而遗憾。没了委屈,没了烦躁,甚至忘了身份,忘了原则立场。要知道,她可是俘虏啊!她的丈夫可是正在与老贺他们面对面作战的敌人啊!但她毕竟只是一个女人,洪潮想,如果抛却她的俘虏身份,抛却她丈夫的敌人身份,单从一个女人的角度看,她也的确够可怜的,够让人同情的了。再说,我这样做也是为了完成任务,为了做她的工作,为了做她丈夫的工作呀。可做工作才更应该有原则,更应该保持立场呀。洪潮转念又想,思绪就像手里的被单一样越揉越乱,分不出个里面来了。 
  洪潮好不容易才睡过去,结果没睡多久就被云端惊醒了。一睁开眼睛,洪潮就惊出了一身冷汗。洪潮差一点就开枪了,当时云端身体的任何部位只要稍微动一下,洪潮立刻就会扣动扳机。好在云端吓傻了,一动也没动。当洪潮弄清云端只是要给自己盖件衣服的时候,真恨不得狠狠地扇她一巴掌。洪潮根本不知道自己当时都朝她吼了些什么,只知道如果不吼出来,自己的手就会失控,脑袋就会炸裂开的。 
  后半夜,她们谁也没睡着。但奇怪的是,从第二天早上起,她们都感到精神仿佛比往常好了许多。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好像一夜的折腾不仅没加剧内心的疲惫,反倒使心里原先抽紧的那些皱褶也松散开了。 
  洪潮这天上山给云端采了些山里红。洪潮想到山里红还是受了佟秋的启发。佟秋对洪潮说,女人害口大多好酸。我们大太太一怀孩子就整天嚷嚷着吃酸,不知吃了多少酸枣、酸梨、酸山楂呢,直吃得嘴皮子泛白也不肯松口。洪潮就想试试。虽说给一个俘虏去采山里红吃有点过分,但洪潮觉得自己的理由还是很充分的。因为医生说了,胃里再存不下东西,云端肚子里的孩子保得住保不住都很难说了。洪潮无论如何都得想办法保住云端肚子里的孩子,因为这是任务。如果孩子保不住,洪潮的任务就算没完成。更重要的是,如果孩子保不住,曾子卿这个结就系死了,就再没有解开的可能了。这样一想,洪潮上山的时候就很有些理直气壮的感觉了。 
  当洪潮把山里红放到云端面前的时候,云端的眼睛“嗖”地一亮,立刻露出了贪馋相。洪潮示意她吃点看看,她马上迫不及待地抓起几颗—起塞进嘴里。看她那副不管不顾的吃相,洪潮都没绷住差点乐出来。 
  云端果然能吃下去点东西了,虽然只是山里红,虽然还是吐,但总算是吃得多吐得少了。洪潮很高兴,就三天两头上山给云端采山里红吃。每次采回来云端都像见了命似的捧在手里,直吃得满嘴泛红,谁见了谁都跟着牙根子发酸。 
  眼见着云端的精神就一天比一天好起来了。医生告诉洪潮要让云端经常到外面走走,说这样对她的身体和肚子里的孩子都有好处。洪潮就时常带着云端到外面转,在村子里面到处走。令洪潮没想到的是,云端竟得寸进尺提出要跟她一起上山。洪潮本不想带她去的,但想到医生说过要让她多活动的话,再加上这段时间她一直很听话,表现还不错,想想反正也不会出什么问题,就答应了。 
  秋天的山最是好看的时候,没了春的稚嫩浅淡,没了夏的单调狂绿,有了红,有了黄,有了多样的色彩,也就有了层次,有了姿态,有了容大千万物的气度。走在山径上,两边的藤蔓枝叶直往脸上扑,扑得人心里痒痒的,真想大喊大叫。 
  正是山里红成熟的时候,难怪这东西叫了个山里红,山里到了这个季节就满山遍野都被它点染出片片的红。这东西果实虽小,虽不起眼,但架不住多,一多就成了气候,就造出了气势。当那果实成串成串地悬挂在枝头的时候,当那满枝头的果实与阳光亲近着的时候,就鲜亮亮地红了一枝一树,红了一坡一沟,红了一山一岭了。 
  她们边走边采,边采边吃。眼前一棵树比一棵树的山里红多,一棵树比一棵树的山里红大,一棵树比一棵树的山里红味道好,诱惑得她们一程程往前追赶着,不知不觉地就爬上了山坡,不知不觉地就塞满了肚子,装满了兜子了。 
  两个人都累了,坐在山坡上喘息着向远处张望。 
  远处碧蓝的天空下,满眼都是五颜六色的秋色。秋到了最美的时候了,洪潮想,只是秋一到了最美的时候,也就到了最后的时候。 
  像为了证实洪潮的想法似的,忽然就刮起了一阵秋风。秋风过处,片片枯叶立刻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霎时便如黄花般铺满了整面山坡。 
  “碧云天,黄花地。”洪潮脱口而出。 
  “西风紧,北雁南飞。”云端立刻在一旁接口道。 
  洪潮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接了下去:“晓来谁染霜林醉?” 
  “总是离人泪。”话音未落,云端的声音里已带出了哽咽。 
  一时无话,两人各自怀着各自的心事,默默地望着远处重重叠叠的山峦。 
  离人泪,云端望着空旷旷的碧云天想,怎么没有南飞的大雁呢,真不知子卿什么时候能回来?真不知子卿还能不能回来? 
  离人泪,洪潮望着远处的霜林想,不知老贺他们仗打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把围困的敌人攻下来呢? 
  霜林醉,可见这世上该有多少离人泪啊。云端伤感地想,什么时候子卿才能不再去打仗?什么时候子卿才能不再与她分离? 
  霜林醉,可见这世上该有多少离人泪啊。洪潮在心里暗暗地感慨着。不知怎么,她就想起了表哥,想起了与表哥相见的最后一面。那是在表哥被处决之前,当时洪潮已经知道谁也救不了表哥了。从始至终她一直在流泪,竟什么话也没来得及跟表哥说。但表哥对她说的话,她却一直都记得。表哥说:“云端,我只要你记住两件事:第一,表哥是真正的共产党人;第二,你要坚强起来,不能总这么软弱。今后表哥怕是不能照顾你了,你得学会自己照顾好自己。”表哥从不叫她洪潮,只叫她云端。自从表哥走了以后,就再也没人叫过她云端了…… 
  “长官,你也喜欢《西厢记》?”云端在一边轻声问。 
  洪潮没吭声。洪潮不知道该不该跟她说这个话题。她多少有点后悔刚才脱口而出,没能把持住自己。 
  见洪潮没吭声,云端以为她默认了。云端有点惊讶,也有点兴奋,她没想到女长官也喜欢《西厢记》,而且张口就来熟悉得很。这个发现让云端心里有了一种很知近的感觉,就有了交流的欲望,很想跟女长官说点什么。自然而然地,她就说起了《西厢记》,说起了自己如何喜欢《西厢记》,说起了《西厢记》如何做了她和子卿的红娘,说起了她和子卿如何常常在一起同温西厢…… 
  洪潮开始不想听,想躲开这个话题,但不知不觉竟听进去了。随着她的讲述,洪潮看到了一种别样的生活情境。那是一种既熟悉又陌生,既陈旧又新鲜的情境,似乎曾经离洪潮的生活很近,但却又离洪潮现在的生活很远。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洪潮忽然有了兴致。 
  “听说你们两人感情很好?”洪潮问。 
  云端刚点了下头,眼里立刻含上了泪。 
  “你们一直很想要个孩子?”洪潮又问。 
  “是,子卿很喜欢孩子。”云端说,竟含着泪微笑了。 
  洪潮突然想到老贺从来也没提过要孩子。但洪潮觉得老贺的心里也是想要孩子的,可能只是还没来得及说,或者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洪潮自己倒没想过要孩子。虽然结婚了,但不知为什么洪潮总觉得那是离自己很远很远的事。 
  “你自己呢?”洪潮问,“你喜欢孩子吗?” 
  “喜欢。”云端说,“子卿喜欢我就喜欢。” 
  洪潮最不喜欢她这种腔调,心想她们这种女人就是这样,喜欢依赖男人,总是心甘情愿地做男人的附属品。洪潮向云端望了一眼,发现这女人的脸上此刻正闪动着一种动人的光彩。看来他们的感情真是很好,洪潮想。我会因为老贺喜欢就喜欢吗?不知道,对这一点洪潮有点拿不准。但有一点洪潮心里很清楚,那就是只要老贺提出来,她不管愿意不愿意都会同意。但这可不是依附,洪潮想,可这是什么呢? 
  “其实……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孩子。”云端突然说,“原来我以为自己喜欢孩子,那时我没想到怀孩子会这么吃苦。到真怀上了我就有点后悔了,有点不想要了。我也知道这样想对不起子卿,但没办法,最难受的时候,别说是孩子我连自己的命都不想要了。后来,在我眼看就要撑不下去了的时候,他就来帮我了。” 
  “谁?”洪潮吃了一惊。 
  “他。”云端指了指肚子。 
  “孩子?” 
  “孩子!” 
  洪潮摇着头笑了笑。 
  “你不相信?”云端说,“真是他帮的我。他开始在我肚子里‘噗噗噗’地吐气泡,提醒我注意他。真的,我问过徐太太,她们都说这就是胎动,一开始的胎动都是这样的。”云端说着脸上兴奋地泛出了红光,“那真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突然意识到我的身体不仅仅是我自己的了,里面还有另一个生命,而且是一个依赖我才能活下去的生命。我这人从来都依赖别人依赖惯了的,这是第一次,我有了一种被人依赖的感觉。这感觉既让我担心害怕,也让我激动兴奋。就是在这一刻,我决定了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无论多难,我也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洪潮体会着云端说的那种感受,竟有点听人神了。洪潮其实一直是对怀孕的事怀有恐惧的。部队的环境太差了,很多女同志都曾经流产、难产过,有的甚至因为生产把命都搭上了,但总断不了有人在怀孕,断不了有人在生产。她们也曾有过这样的感受吗?洪潮忽然发现这事其实离自己并不远。 
  云端还在不停地说,说她一定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说她希望这是个男孩,希望这个男孩能像子卿一样,像子卿的容貌,像子卿的性格,像子卿的英勇善战,像子卿…… 
  洪潮的脸突然阴沉下来,云端这才觉出自己说走了嘴,赶紧打住话头改口说:“看我净顾得说了,忘了这些话也只是结了婚的女人才听得。你还年轻,听也无味。女人就是这样,走到哪一步才能品到哪一步的滋味。等你结了婚有了男人之后就能……” 
  “我已经结了婚,有了男人了。”洪潮突然打断云端的话。 
  云端惊讶地张着嘴,不相信地看着洪潮。 
  “看什么?”洪潮淡淡地说,“我没必要说谎。” 
  “我……”云端的嘴顿时就瓢了,“我真没看出来……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你以为你那个曾子卿是英雄对不对?”洪潮气不打一处来,心想这半天净听这个国民党小老婆在自己面前炫耀了,张口子卿闭口子卿的,还敢说什么英勇善战!想到这,洪潮骤然提高了嗓门:“你那个曾子卿算什么英雄?!他是国民党反动派,是民族的败类,是人民的敌人!” 
  云端猛然站了起来,血色一层一层地往脸上涌,煞白的脸立刻变得通红。她嘴唇不停地哆嗦着说:“你……你怎么能这样说子卿?你怎么能说子卿是民族的败类是人民的敌人?”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说:“子卿他多年为国效力、尽心尽责。就算……就算……不管怎么说,他还打过日本鬼子,参加过平型关战役、淞沪会战和……他三次负伤,多次受到表彰,还亲手杀死过一个日本少佐呢!” 
  “那又怎么样?’’洪潮冷笑道,“我男人曾经一口气砍死过11个鬼子!” 
  “想知道我男人是谁吗?”洪潮冷冷地问。 
  还不待云端回答,洪潮就一字一顿地说:“我男人的名字叫贺——辉!” 
  洪潮看见云端浑身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眼睛瞪得老大,嘴巴立:刻就结巴了:“是……是那个……” 
  “对,”洪潮微微一笑,“就是那个把曾子卿牵进包围圈的贺辉!就是那个正在战场上跟曾子卿打仗的贺辉!”洪潮越说心中的自豪感越强烈:“就是那个让你们国民党军队听见名字就闻风丧胆、缴械投降的贺辉!” 
  往回走的时候,两人没再说话。 
  洪潮有点后悔带云端上山了。山,是个太引诱人,太纵容人,太释放人心性的去处了。洪潮一进山就想疯,就想由着性子耍。所以洪潮才在她面前忘了约束,一时兴起竟脱口说出了王实甫的词。这就给了她机会,让她得以在自己面前炫耀她的子卿,炫耀她和曾子卿之间的感情。说实在话,她那副一提起曾子卿就“春色横眉黛”的“玉精神花模样”,确实挺让洪潮羡慕,挺让洪潮受刺激的。自己毕竟也是结了婚的人,可自己为什么对老贺从来就没有她那种感觉呢?不是不牵挂,洪潮也牵挂老贺,盼望他能打胜仗,盼望他能平安回来,但仅此而已。 
  不,不能这么想,洪潮使劲儿地摇了摇头。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只能说明她和曾子卿之间是小资产阶级情调,而自己和老贺之间是无产阶级革命感情! 
  自己真是要引起注意了,洪潮心中暗想,最近自己对云端好像越来越放松警惕了。她虽然是个孕妇,但毕竟是俘虏,毕竟是国民党的小老婆,毕竟是敌人。对敌人是要时时刻刻提高警惕的。洪潮不由又想起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那晚自己竟然大意得连两人之间的警戒线都忘了设置,待到睁开眼睛时,云端的脸已抵到面前了。谁知道当时她到底是想干什么呢?虽然表面上看是要给自己盖衣服,但她难道真就没有其他企图吗?比如借盖衣服的机会下自己的枪,比如用衣服蒙住头以后再对自己下手,这些可能性不是没有的。要不然她明明知道不许过警戒线,为什么还偏偏要冒这个险?!想到这,洪潮不由惊出了一身冷汗。 
  往回走的一路上洪潮都在暗暗告诫自己:千万不能再受这个国民党小老婆的影响,千万不能再放松警惕了! 
   
  8 
   
  自打从山上回来后,女长官就一直冷淡着云端。云端心里很惶然。她十分后悔自己在山上胡乱讲话,更后悔一时忘了身份竟为了子卿与女长官争执起来了。 
  本来这段日子她与女长官相处得挺好的。女长官处处对她尽心关照,她也逐渐接受了女长官,习惯与女长官相处了。云端发现女长官虽然在人前出现的时候总显得很严厉、很冷硬,但一旦单独相处,一旦不再绷着,就会露出另外的一面,就会自然而然地发散出一种温润的气息。虽然这气息很淡,又仿佛被层层包裹着,但云端能捕捉到。云端很喜欢甚至可以说是很迷恋女长官身上的这种气息。特别是在目前的处境下,这气息对云端自然显得格外重要。它能使窒息的心情透气,让憋闷的呼吸顺畅,令蜷缩的内心舒展。当蜷缩着的内心逐渐伸展开来的时候,云端就常常会产生错觉,以为自己可以与女长官走近了,以为可以打开自己向女长官倾诉了。但每当云端刚刚打开自己,还没来得及完全放开时,对方的温润气息就会骤然消失,就像在山上那样出其不意地变成寒流。尽管如此,云端仍然十分珍惜那若有若无、若即若离的气息。其实,云端之所以惶然,就是害怕那温润的气息从此消失不再。 
  云端到了此刻才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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