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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会代表一致认为,新诗教学对培养学生的人文素养、激发学生对文学的兴趣、热爱汉语起着其他文体难以替代的作用,一定要打破传统的急功近利的观点,将这一环节认真抓起来。此次研讨会将教学、教材编选、诗歌刊物三个领域的代表人士请到一起进行对话,有利于教材编选者听到不同的声音,可以为将来的教材完善提供参考,而来自不同角度的思考和设想对促进诗歌教学将起到建设性的作用。研讨会主持人吴思敬最后总结说,解决新诗教学的问题不是修改几次教材、举行几个会议而一劳永逸的,这只是一个开始,推进新诗教学有待于全社会的共同努力。
是山,而不是高山
■ 格 式
世纪之交,衡山论剑期间,云南诗人雷平阳针对山东诗人孙磊诗写中存在的“弯弯绕”现象,形象地提出了“是山,而不是高山”的诗学命题,其本意就是反对无端修饰,倡导客观呈现,让存在自身出来说话。近年来,我在多种场合详细释解过这一观点,但均因倾听者与言说者的信息不对称,而无法达致彼此音频的共振。
客观,望文生义,就是客之观也,也即世间的万事万物包括人,相互为客,相互设身处地的为对方着想,并且善于站在对方的立场上体察和感受自身的存在。不论是人,还是物,一旦把自身视作“主人”,那些“爱当家”的先人之见,就会纷至沓来。事实上,类似于“高山”这样的先天性笔误(口误),在我们的日常用语中比比皆是,比如“大海”,比如“黑夜”,比如“美丽的花朵”,比如“温暖的阳光”。正因其约定俗成,我们用起来才觉得天经地义;正因其习以为常,我们与他人论辩的时候,也觉得理直气壮,丝毫无心虚之虞。然而,当我们静下心来,咬文嚼字,或者抠字眼,用这两种手段来仔细探察那些手到擒来的习惯用语,就很容易发现,它们似乎都说出了路人皆知的事实(道理),貌似一就是一的废话,实际上却无意识地遮蔽了事物更为真实、更为丰富的存在。从事物命名的本身来看,最初的命名者,也许只是看到了冰山的一角,自以为是窥一斑而见全豹,结果却是一叶障目。其实,约定俗成具有相当强大的惯性,一个诗写者如不时时警觉,如不自觉地予以克服,就会轻易地为惯性所吞噬。去年冬天,我应邀协助安琪校正《中间代诗全集》一书的诗稿。此书收入了老朋友马策的一首诗名叫、《鄂尔多斯》,这是一首无任何毛病的诗,也是一首被韩东等人称许的诗。出于对诗人的热爱,我力主马策拿掉这首诗。马策作为一个新锐的诗歌批评家,对我的提议十分审慎,诚恳地让我细言究竟。我直言不讳地指出,这个题目,谁见了都会想到草原;随便一个诗写者,都会写到蓝天白云。对于这样一个有深厚人文积淀的题材的处理,应该是先解构再建构,方能别开生面。马策对我的“别有用心”,心领神会,立马点头称是,并且紧紧地握住了我的双手。
从上面例举的先天性笔误,大家可能已经得知,无谓地强调,确实损害了存在的客观。它让我们仅仅看到了海之大,而没有叫我们洞察海之深;它让我们仅仅看见了夜之黑,而没有叫我们体察夜之广。强调的发生,有人认为与形容词的使用不当有关,我以为这是天大的误会。实事求是地说,如今的形容词业已失去了形容,具体表现在形容词本身的理性化抑或空心化上,换句话说,就是形容词的容积非常有限,它承载不了更多的事物抑或事物更多的成分与特征,它就像埃及的木乃伊,水分蒸发,或者风干,血肉早已荡然无存。究其原因,还是形容词内部,其语义不断堆积所为。语义的突然坍塌,使形容词失去了形容。这种语言事件所产生的副作用,不容低估。形容词感性的丧失,质感的流散,均与此有瓜葛。当然,并非仅有形容词遭此厄运,其他的词也在劫难逃。比如“果然”,在古代曾经是一种繁殖力非常强的动物,然而在当下,它却变成了一个虚词。这种语言悲剧的发生,再次表明,语义的不断抽空或者喻义的持续累积,均能改变一个词的本来面目。任洪渊先生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就大声疾呼,“给名词第一次命名,还动词第一次动力,还原形容词的第一形容,还数词以无穷数,还量词以无限量,让连结词组合新的结构,让前置词把世界置于新的时空。”其时,他已经从存在的层面来看待词语,而不是非非所倡导的那种语感还原,二者探询的方向似乎一致,但彼此抵达问题本相的深度却大相径庭。在我看来,目前激活形容词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改变它的词性,即把它当作名词用或者当作动词用。如此,方能将语义糊住的原形清洗出来,方能把多余的语义跟事实不符的语义涮清楚。如此,虚词才能实体化,成为血肉丰满的存在。
让存在自身出来说话,目的就是让诗写者在具体的诗写里,彻底放弃不必要的强调。在过去的文章里,我一直坚持这样一个判断:强调是由诗写者使用过多的限定抑或限定不当造成的。比如说,不少诗写者特别喜欢使用双音节词,殊不知,双音节词内部空间的重叠与倾轧,不单单削弱了词组整体的力量,而且也让每个单词存在的真相受到了蒙蔽。如此以来的语言,呈现出一种貌似平和的光滑,但的确削去了单词单独的磁性。让单词说话,诗评家陈超昔日也曾在不少论著里表述类似的观点,遗憾的是这一改变当下汉诗语言面貌的举措,至今没有得到有效地落实。从修辞的层面看,强调的发生就在于限定的使用;而从诗写者自身来说,强调便意味着对语言的不信任,对读者的不信任,是诗写者不自信的典型表现。一个诗写者一旦不自信,就会变得疑神疑鬼,久而久之,就会对周围的一切失去正确的判断。没有准确的语感,又何言恰当地使用语言?无辜地伤害语言,诸如此类的事情,在个人的诗写里,不可能不成为家常便饭。语言暴力的滋生,说白了全赖于诗写者对强调的高频运用。近日,诗人长征在《把诗写得再主观些》一文中,对我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提出的“客观写作”给予了必要的清理。深究细思,我发现他的当下之说以及我的彼时之言,都还滞留在方法论的层面。我以为,客观写作,是一种看见的写作。据诗评家向卫国考证,看在汉语里,就是看见事物的空隙(或者说骨头缝),见就是看到。看见的写作,也即目击道存。那么,如何做到目击道存呢?我认为,诗写者首先要做一个存在的目击者,其次才是实话实说,其次才是在实话实说的基础上进行天地人的现场直播。中国当下诗歌重心的降低,有利于每个诗写者自觉地成为存在的目击者。不过,这种降低尚处于人的层面,与整个世界的碰撞和对应,还缺乏严整的契合。河南诗人丛小桦,在这方面近来做了成功的尝试。他徒步黄河写就的诗篇,恢复了汉乐府用诗来记事或察人的传统。他说,人过四十,看见什么,就是什么。阿吾讲,不变形;伊沙言,事实的诗意。我想,丛小桦的诗歌正在接近客观写作的真谛。
位 置(三章)
■ 沈木槿
位 置
第二个练习集《在纬度的温差里》的小序中,我曾清楚地提及:在此后很长的时间里。不用睁眼我就可以确定,有一行文字在身后像脚灯那样微弱的打亮着——我看清了此时此刻的位置。
2004年夏天的南京,厌倦于本地青春期般燠热、潮闷的节气,人们又一次陷入意识的漫长休克。几乎没有写一首诗,我计划着一次沿海的旅行,同时结束在南京的生活。不必读太多的书,在路上,我自会相遇陌生的事物。在纬度的温差里变迁着,我的面容,和话语。
很长时间看不清自身的位置,叫人茫然且焦虑。生活,诗,一切像是淤滞了。这两年,在词语的碾磨中我学习着冷静和节制;我边读书边去杂志社和报社打工,试图与现实相处。处的不好,再历经一次瓦解。瓦解之后,竟感到前所末有的自由。
清除那些碍脚的泡沫,矫饰、虚荣、畏怯、犹疑中的东张西望……我必须忠实于自己并不丰饶的土壤。我所有经历中真实的感受和记忆,构成了一个属于我的系统,在里面,一己的价值得以保障。也许这个分量是微弱的,却不可动摇。我为迷恋语言的欢乐写诗,继而,被词语背后的事物所征服。被征服的人是谦卑的。“泼去残茶,我啃噬眼下够得着的草根。”(沈木槿《垂星》)
源 头
不同于以往一味贪食的进口杂粮,如今我深感整个民族的传统精神,这座深巨的矿脉在(现)当代诗歌及文学里的断裂、萎缩,瓦解之后,诗人们似乎断送了来路。从哪儿开始?我想回到周易、诗经、论语和老庄清澈的源头,比起荷马史诗和圣经,我们祖先的宇宙观、世界秩序、生活习性、审美方式和感悟力……这些更是先于我意念而生的发肤与魂魄。我有中国人的感受,要写汉语的诗。
甚至明清小说,是尘世的宫廷、市井、村野、山林等世相百态(其实古今莫不如此)背后的寓言,象征的哲学的诗,热切又冷彻,已然蜕变的白话文(准现代汉语)读来熨贴无比。
当然我依然渴慕着能消溶在世界文学大血统里,那些神奇的支流——《追忆逝水年华》《说吧,记忆》《都柏林人》《瓦尔登湖》《隐形的城市》……和《庄子》《唐诗三百首》《从文自传》一样是我在不同语种里的圣经。
形式与题材
形式感是艺术家的职业道德。我有我体,有我的声口,如卡瓦菲斯独特的语调即是形式,从容,平静,回忆的彻悟的口吻,一种不易察觉的高级形式。
听录音机里自己的声音往往感觉异样的陌生和尴尬。我熟谙自己的音色和语调了么,还是它正处于变声期,一些重要的变化快要破茧而出?某人的叙述若天然的独具反讽色彩,那么注意并发扬它。不能不提幽默,永远是天才一种,令人愉悦的高级智慧。正眼看看我们的处境吧,现实是机器般坚硬,而文学艺术,而诗柔软。幽默是绵里藏针。为什么一定时期就一定有黑色幽默?不能没了痛痒啊。
听到“风骨”一词我每想到T型台上的模特,想到骨感,一种现代质地。似乎整个传统古典文学为我们提供的只是模模糊糊的背景,一个朝代衰朽没落到生命晚期,所剩的往往是靡靡之音,华美而空洞,整个传统亦给人如此印象。其实古人最提倡“言之有物”。不要光营境造景,雕凿绣绘了一生只是做些客厅里浮华的屏风。无论怎样有想象力的诗,最终表达的是真实的你,你身边真实的人、物和事,用准确的线条而不是肥腻的色团去勾勒。东西尽可能少空间就越大,越有想象力。诗和小说同样能描绘出这个世界之浮世绘,且更敏捷、迅疾。小说里最精粹的部位是诗,不可能不是。
骨感的另一种定义:诗即使是细胞片断,也是有物理组织的。形式的组织我用北京一支优秀的摇滚乐队来形容:不一定。诗的形式不可穷尽。
形式可能是某些饶有意味的习惯,莫名其妙就进入诗的方式,意象出人意料的拼贴,词语间情人般奇妙的猝遇——在以字为单位的古汉语里,这一创造力及其效果是惊人的,以词为单位的现代汉语仍有其广阔的空间。形式是对一位诗人创造力和探索精神的艰巨考验。
题材关涉到诗人具体的生活视野和感受力,尤其是细节的感受力。独具慧眼的题材,还在于诗人的认知和发现,对事物有一双奇思异想的画家般的眼睛,如帕斯所赞誉的伊丽莎白·毕肖普,冷静专注的观察,以及对题材机智又极富想象力的处理,并且赋予准确的描述,她是现实主义之前的超现实主义者,勘探着意义的秘矿。
新疆辞典(三章)
■ 沈 苇
古 城
故城——死去的城,它的破败、颓圮和坍塌遮蔽了往昔的繁荣昌盛:混血的居民、麝香的美人、香料贩子、武士与强盗、醉者的歌、寺院钟声、旅店灯火、车水马龙、烤肉飘香、无花果挂满枝头、沙枣树闪着银光……死去的城是时间的杰作,风、干旱、战乱、瘟疫纷纷信笔涂鸦,写下灾变和惊讶。人埋黄沙,文字死去,细节吹散,死去的城空空荡荡,一座幽灵之城,一个遗弃的大墓地。活着的人视死去的城是一种财富,一个记忆的宝藏,千方百计地试图进入它,为发现一具干尸、一个佛头、一块陶片、一片木牍、一份文书而欣喜若狂,自以为找到了“芝麻开门”的钥匙,可以去破泽璀璨而沉默的往昔了。然而几乎所有的考古报告和探险发现都是枯燥乏味的;缺乏细节的鲜活与生动,说明人的智慧其实包含了多么巨大的无知。人被“生”局限着,他的想象力扶不起一根枯朽的木柱,也修补不了残墙上最小的缺口。尽管死去的城浑身缺口,四面漏风,但它们是紧闭的。也许人可以学会欣赏废墟之美,但他永远进入不了死去的城。——不是人遗弃了城,人才是死去的城真正的弃儿,正如死亡到达之前,人就是死亡的弃儿一样。
白桦树
一位植物学家跟我讲过与白桦树有关的两则故事:
有一个人,不相信白桦树在南方种不活的说法,一次出差;从北方带回一株白桦树苗,种进了南方自家的庭院。他精心呵护,勤于浇灌,知道白桦树是喜欢寒冷的,夏天还给它喂冰。白桦树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但他发现,这株树迟迟不肯长大,而且它的树冠、叶子都朝向北方,枝干也向着北方明显地倾斜、弯曲……
另一则故事就有点玄乎了。有人费尽千辛万苦,将阿勒泰山谷的几株白桦树移栽到喀什绿洲。移栽成功了,树也长得挺拔,枝繁叶茂的。但是有一天主人发现,树突然不见了;连根都没有留下一截。主人十分生气,认为是被谁偷去当柴烧了,在喀什绿洲,本来就燃料奇缺。时间一长,他慢慢忘了这件事,不再去追究。一年后,他去阿勒泰旅游,又来到生长大片白桦树的山谷,发现有几株白桦树不停地在摇摆、点头,还冲他微笑呢。他好生奇怪,走过去一看便大吃一惊:它们正是他移栽到喀什的几株!移栽时还在它们身上做了记号,刻有自己的名字呢。这一发现差点使他昏了过去,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他左思右想不得其解,最后断定白桦树是自己跑回来的。从此以后,他逢人便讲这几株传奇的白桦树的故事:白桦树是太思乡了,才偷偷跑掉的……请想一想,如果它们是步行回去的,从喀什到阿勒泰,近两千公里的路,不知要走多长时间啊。搭乘火车,再换汽车,还得逃票,路上又缺水……当然,也不能排除它们飞回去的可能。他说。
石头。戈壁
三个人走在戈壁上。一地乱石铺向远方。
第一个人说:“瞧啊,多么丑陋的石头!”
第二个人蹲下采,捡了几颗小石子装进口袋:“对我来说,每一块石头都是珍贵的。戈壁滩上,到处都是家乡。”
第三个人看着另外两位,用感叹的口吻说:“还是哈萨克谚语说得好,石头你咬不动它,就去吻它。”
三个人继续赶路。第一个是偏见,第二个是情感,第三个是智慧。
中午的周庄(外一首)
■ 耿国彪
用什么接近水接近一座村庄的根须
阳光青翠
鸟的鸣叫在水底飞翔
—股风把春天安放在水面
大地飘荡 被吹拂的檐角
将一碗宋代的酒均匀地洒向每一个行人
此时我坐在船头
倾听水的细语
灰白的砖瓦支撑着蓝天
心灵的钟表划出水的波纹
那些阴影里的长廊
隐藏了稻米的清香和简单的诗行
石头是安详的
花朵来自地下
漂浮在水上的村庄吐出心事
他们静静地绽放
像一个个红红的灯笼眺望远方
谁在桨声中忘记了自己
谁在屋檐下想起了早晨与初恋
时间的薄雾中
水是一张透明的阿
与我的阳光 周庄的中午一同浮沉
水墨周庄
柳丝在宣纸上摇摆春天
一滴墨泽浸湿屋顶的灰瓦和青苔
桨声滑动石堤
波光里撑起的窗子
薄雾中梳妆的女子
停靠在行走的笔锋
这是周庄的一角
画面的飞白处
一只鸟衔着蓝天
衔着清晨的炊烟,稻米的清香
以及大片的油菜花
此时没有太阳
能够掀起这幅周庄水墨的阳光之手
隐藏在每个来临者的脚步中
和期待者的梦里
周庄水痕忆(二首)
■ 叶 臻
周庄特产:腌菜苋
就像春天里的周庄
下了一场小雪
——那些青翠欲滴的油莱苔
洒了一层雪白的粉盐
在罐口扎一根细小的红丝带
泥制的陶罐就是她们的新家
她们待宇闺中
只需你用一只手提着
她们就一个个嫁出江南
只需解开那根红丝带
乡野腌制的泥的气息
就会在你的鼻息间弥漫
周庄的油菜花,就会铺天盖地
开满你的眼睛
开到你的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