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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月连城-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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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逸之并没有惊愕,因为他根本来不及对这句话做任何反应,他的世界便变成了一片漆黑。 
地底之城。 
神像旁边的石门后,是一条深邃的走廊。走廊顶端绘着一副巨大的梵天本生图,描述梵天在尘世间五百化身的故事,惟妙惟肖。 
而走廊的尽头是一堵仰望不到顶端的墙。 
一线不知从何而来的阳光洒下,慵懒地照耀在高墙上,淡黄的夕照中,无数细小的尘埃轻轻飞舞,将墙上暗红的壁画衬得更加斑驳。 
黄金之城、白银之城、黑铁之城。 
每一座城池高大奢华,宛如神迹。 
然而最动人的,不是那气宇恢弘的宫殿,也不是直插云霄的城墙,而是城中曾存在过的繁荣。 
壁画细腻繁琐的笔触在石墙上延伸,肥沃丰美的农田,纵横交织的街道、琳琅满目的商铺、样式各异的民居、巍峨高大的宫殿、鲜花盛开的园林……错落有致地在画面中铺陈开。凯旋的军旅披坚执锐,刚刚行进到城门下;狩猎的猎人牵黄擎苍,在山林追捕猛兽;丰收的农夫坐在硕果累累的田间,稍事休息。 
繁华的市场上,远来的行商卸下骆驼背上的货物,挑着担子的小贩讨价还价,柜台后的老板心满意足地数着钱币;喧闹的教坊中,乐工轻吹浅唱,优伶吞吐火焰,斗士搏击虎豹;深邃的小巷里,少女对镜梳妆,孩子奔跑嬉戏,妇女在井边窃窃私语,老人牵着黄狗,在树荫下悠闲漫步…… 
喜悦、繁忙、满足、欣欣向荣的色彩布满了整个画面,在暗红油漆的描绘下,显得陈旧而不真实,一如后人对多年前盛世的追忆,骄傲、艳羡之后,最终不过一场黯然神伤。 
画中三座城池的城墙上,分别装着一扇门。 
真实的门。 
黄金、白银、黑铁之门。 
这三扇城门的门轴闪闪放光,并无半点尘埃,似乎经常被人打开。每一扇门上都精心刻着各色藤曼,藤曼中,一条长蛇正昂首吐信,盘绕在门的顶端,将城门衬得无比高大、真实,与平板陈旧的壁画形成鲜明的对比。仿佛这些城门无意中得到了神力的祝福,从图卷中凸起而出,化为真实的存在。 
只要推开其中任何一扇,都会错乱了时空,进入传说中那繁华、永恒的神之都城。 
突然,一声吱呀轻响从黑铁之门传来。 
铁门轻轻开启,一条苍白纤瘦的人影飘了进来。 
重劫。 
他猝然合眼,依靠在壁画上,将梵天之瞳紧紧握在手中,微微喘息,似乎极为疲惫。 
那块宝石被嵌上了银质底衬,用一条长长的链子挂在他胸前。巨大的黑色宝石闪耀出庄严的光芒,突兀地凌驾在他的衣襟上,让那具苍白瘦弱的身体仿佛不堪重负。 
良久,他才站直了身体,将目光投向另外两扇门。似乎还未下定决心应该先去哪里。 
沉吟片刻,他推开了白银之门。 
门后面,有风吹过,带来一片苍凉的白色。 
这竟是一座悬崖,城门后空无一物,只剩下一方摇摇欲坠的巨石,孤零零悬立在万丈深渊之上,无边的云雾从巨石上缭绕开去,稍远处的景物便再也看不清了。 
巨石原本是一丈见方的混沌一块,却宛如被开天辟地的神斧当中劈为两片,一面平铺地下,一面正对着城门的方向,仰天耸立着。仿佛一本张开的书,两扇巨大的书页垂直相对。 
那扇耸立的石壁上,一条银色巨蛇破壁而出,昂首吐信,似乎还携着巨大的风雷之声,随时都会破空飞去。 
水桶般粗细的蛇身盘旋而上,一半深陷壁内,一半凸出石壁外,形成一块狭小的弧形间隙。蛇头大如栲栳,扭头回望,两枚七寸于长的利齿森然凌驾在身下的间隙之上,利齿末端各挂着一条白色锁链,向两边分垂而下,仿佛是蛇口的毒涎。 
这是一座极为别致的囚笼,堪堪悬停于不测深渊之上。 
风起雾散,依稀可以看出,一个白色的人影正被囚禁其中。 
杨逸之。 
那条银蛇从他脚踝、胸前两处缠绕而上,将他牢牢捆缚在石墙上,白色的锁链紧紧缠住他的手腕,强行将他的双臂悬起。 
他低垂着头,脸色极为苍白,似乎刚刚经受了极为残刻的酷刑,已陷入昏迷。他胸前衣衫已完全破碎,漆黑的束发解散,齐齐披垂下来,直到腰际,便是这洁白空间中唯一的颜色。 
风雾凄迷。 
重劫缓步来到在他面前,轻轻拂开他脸上散垂的黑发,静静凝视着他昏迷中的面容。 
夕阳余晖下,那清俊若神的面容已苍白如纸,他眉头紧皱,透出深深的忧伤,但这忧伤却不是因为自己身受的痛苦,而是为了普天之下,那被疾病、战乱蹂躏着的苍生。 
这便是宛如神明的容颜,宛如神明的悲悯。 
为了解脱他人的苦难,甘愿脱去纤尘不染的白衣,走下莲台,走入无尽的炼狱。 
重劫通透的眸子缓缓收缩,透出刻骨铭心的嫉妒。 
这是怎样的完美,是他永远无法企及的梦! 
嫉妒宛如烈火,在他胸中燃烧。 
他抚在杨逸之脸上的手忍不住剧烈颤抖起来,长长的指甲突然一沉,在杨逸之脸上划出一道血口。 
鲜血浸出,梅花般绽开在重劫苍白的手指上。重劫如蒙电击,将手撤回。 
他惊愕的看着杨逸之脸上的血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似乎不相信那是自己所为。 
他无尽懊悔摇了摇头,小心翼翼地拾起衣袖,无尽怜惜地拭去他脸上的血迹。 
伤口并不深。 
重劫松了一口气。 
他眼中流露出补偿般的温存,轻轻拾起杨逸之脸上的散发,又用手指将之梳理开去,在掌中编制成各种各样的图案。一次又一次,却始终无法满意,细心编好,又匆匆拆散。 
他的神情,就仿佛是一个永远都未长大的孩子,躲在昏暗的角落中,装扮着自己心爱的玩偶,乐此不疲。 
就在这时,一声轻咳,杨逸之苏醒过来。 
重劫有些惊愕,挥手将手中的长发抛开,瞬间又已恢复了高傲的姿态,冷冷注视着杨逸之。 
杨逸之的神志渐渐恢复,但身体却依旧沉睡般虚弱,稍稍一动,便是刻骨的刺痛。他并未察觉重劫刚才那古怪的举动,只是勉强睁开双眼,轻声道:“她在哪里?” 
他苏醒后的第一句话,竟然还是问她的下落。 
怨恨、嫉妒、恼怒自重劫眼中一掠而过,又已消失无踪。 
他扬了扬手中的梵天之瞳,淡淡道:“她就在这座宫殿里,虔诚地重塑梵天神像。等一切完成后,我便会将梵天之瞳重新放回神像体内。然后,你、我,还有她,都将亲眼目睹,梵天的降临与赐福。” 
“够了。”杨逸之皱起眉头:“你还要将多少人拖入你可悲的幻想中?这世上没有梵天,没有神明!” 
重劫静静地看着他,并不恼怒,也不反驳。等杨逸之说完,他才将手中的宝石举到眼前,久久注目其中的光辉,缓缓道:“重建三连城,在你眼中,只是一个神话,在我们眼中,这却是一场彪炳千秋的功业。” 
杨逸之冷笑道:“即使你重塑了梵天,即使他给了你祝福,之后呢?又能怎样?” 
重劫的眼中透出冰冷的讥嘲:“之后,我们将拥有整个世界。” 
杨逸之一怔:“你们?你已是阿修罗族最后的末裔,又何来的你们,何来的世界?” 
重劫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将梵天之瞳贴在胸前,做出一个怜悯的姿势:“知道你的错误多么愚蠢么?我是阿修罗最后的王族,却不是最后的末裔。” 
“我们无处不在。” 
锁链锵然一声轻响,杨逸之缓缓抬起了头。 
他似乎隐约感到了重劫话外的含义。 
这隐约的含义,带着慑人的森严,宛如张开羽翼的恶魔,从天空飞掠而过,阴霾瞬间便已笼罩整个大地。 
重劫玩世不恭的笑容敛起,变得无比庄严:“阿修罗族不仅存在于神话之中,更存在于天地众生,六道轮回中。在天界,与诸神争斗的,是阿修罗族;在人间,披坚执锐,征服四方的,也是阿修罗族。我们的种族从未灭亡,如今生活在苍茫草原上、逐水而居、征战不止的人民都是我之一族。” 
杨逸之的神色变得凝重。他几乎忘记了,眼前这个白袍中的少年,不仅仅是地心之城的主人,还是八白室神权的执掌者,蒙古国的国师。 
这对天下而言,或许是一场深重的灾难。 
重劫抬起头,注目无尽苍穹,缓缓道:“我们的理想也从未消失,而是被不断实践。数百年前,我族出现了一位伟大的勇士。他幼年的苦行再度打动了神明,传说他的亡灵之旗上镌刻了梵天的祝福,从此打马扬鞭,带领万千铁骑,几乎征服了整个世界。” 
杨逸之渐渐明白了什么:“你是说……成吉思汗?” 
重劫微笑着点了点头:“他征服了一座座辉煌的城池,却从不在其中停留。因为,他曾对神明立下誓言,在重建伟大的三连城之前,绝不停伫在任何城市。而后,他选址在喀什昆仑脚下,建立一座永恒的都城……”他长长叹息一声,神色也黯淡下来:“只可惜,他得到了神赐的功业,却没有得到神赐的寿命。他死去后,这前所未有的广大帝国立即分崩离析,三连城的重建也化为泡影。” 
他回头看着杨逸之,一字字道:“未实现的伟业,只能由我完成。” 
而后,他声音中的骄傲与期待瞬间被山风吹走,而剩下深深的悲哀:“因为我已是最后的王族,必须承担这份责任。” 
杨逸之看着他,皱眉道:“你靠什么来承担?梵天的祝福么?诚然,作为蒙古国师,你可以说服蒙古王室,发动征战,但现在已不是成吉思汗的时代!” 
重劫没有答话。他的目光久久停伫在杨逸之脸上,良久才开口道:“还记得荒城中的那场瘟疫么?” 
杨逸之一怔。 
重劫微笑着点头,一字字道:“那就是力量。” 
“我说过,我是所有城市的灾劫。一旦征战开始,每一座繁荣的城市都将在我带来的疾病下战栗、哀嚎、腐败。而我们的军队却受着梵天和我的庇护,安然无恙——这是怎样的力量?” 
杨逸之无言。 
原来,那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并非来自于厄运,而是由他一手掌控。他手中早有解药,所谓献祭、所谓圣痕,或许只是一场骗局! 
他高居石台上,受城民膜拜,却不是为了救人,只是利用这群可怜的人们,试验解毒的药方。 
每一个人都被戏弄。 
城市真正的灾星便是他本身。 
重劫讥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索:“一旦这种力量被用于战争,你,你们,你们的国家,将会怎样?” 
杨逸之心底不禁一寒。 
枯槁、腐败、残破的城池,街巷中长满黑斑、散发恶臭的尸体再度浮现在他眼前。这一切,就在重劫胸前的梵天之瞳中流转,似乎随时都要从那漆黑的光芒中跃出,化为无尽阴翳,笼罩整个世界! 
重劫冰冷的话似乎在印证他不祥的预感:“只待梵天降临,将祝福印在那面精心保存的亡灵之旗上,铁蹄便将踏遍太阳照耀的每一个角落。有朝一日,无尽广阔的伟大帝国中,永恒不灭的都城得以重建。” 
他猛然将白色的袍袖往下一挥,仿佛要斩断这无尽深广的大地:“这是谁也回避不了的命运……” 
而后,他徐徐抬头,注视着杨逸之,声音变得忧郁而低沉:“我的生命,也将完全奉献给这彪炳千秋的伟业,鞠躬尽瘁……” 
无尽的悲伤自他的话语中缭绕开来,一如四周变化的浮云。 
突然,这悲伤化为雷霆般的暴怒,他纤瘦的手用力卡在杨逸之颈上,嘶吼道:“难道我还不够虔诚?难道我还不够尽责?难道我还不够伟大么?” 
剧痛中,杨逸之缓缓抬头,眼中却只有浓浓的悲哀。 
重劫松开手,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在梵天降临之前,我想让你做一件事。” 
杨逸之闭上眼睛:“我不会帮你做任何事。” 
重劫默默看着他,似乎早已知道了他的回答。 
他将视线挪开,突然轻轻一笑:“神像拼合的那一刻,我本会杀死她的。” 
锁链一阵脆响,杨逸之霍然睁眼:“你说什么?” 
重劫淡然道:“传说,她是现世中,唯一能得到梵天欢心的人。所以,我本安排在梵天降临的那一刻,将她坠入地裂的深渊,永远陪伴伟大的神明——这是多么完美的祭奠。”他轻轻展开双袖,仿佛在描述一场盛大的庆典。 
他附在杨逸之耳边,声音充满了诱惑:“如果你答应了我的要求,我或许会放过她。” 
杨逸之温文的面容再度被愤怒侵占:“你到底要什么?” 
重劫静静注视着他的怒容,变幻的双瞳中绽开一丝笑意,却是如此纯粹、清明,惊心动魄。 
他伸出手,从杨逸之脸上一寸寸抚过,透出深深的赞叹、艳羡与爱怜。 
这个男子,在饱经折磨之后,依旧如此清俊、温文,风神若玉。 
于是,滚滚烟尘中,重劫轻轻道:“我要你,做我面具下的那张脸。” 
第二十四章 遥想风流第一人 
相思无助地跪倒在碎石中。 
她手中握着的是两块残片,分别是神像手中经轴的两半。 
这尊神像并非戎装战斗之像,也非说法救世之时的梵天。他只有真人高,一首两臂,左手持莲花,右手持经卷。身上并无战甲缨络,只有一袭长袍随意披垂下来。看上去并不像创世的神明,而像一个在山中修行的隐士。 
神像手中的经卷碎为十四块,其中经轴裂为两截,保存最为完好,相思很快便将它们从碎乱的石屑中找了出来。 
可是,当她将这两截经轴拼合到一起时,重劫经历的厄运同样发生在她身上。再粘稠的胶汁也无法抗拒崩裂的力量,经轴在拼合后的瞬间再度碎开。 
无数次尝试后,相思终于放弃。 
她颓然跪在石屑中,不知所措。她很想告诉重劫,日曜的神谕是错的,她也不能拼合神像。然而,自从钟声响起后,重劫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不是没有想过逃跑。只是这座宫殿仿佛经过了秘魔的禁制,四周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银灰色藤曼,宛如铺天盖地的蛛网,将一切出口堵死。 
被藤曼包裹时那梦魇般的剧痛还在身上,相思无论如何也不敢尝试从这些藤曼中找出逃生之路。 
她的目光渐渐落在那座石门上。 
那座石室并不太大,但重劫走入那扇石门后就再也没有出来。或许,这座石室中有着通往外界的出口——那也许就是逃离此处的唯一希望。 
相思犹豫良久,终于抵挡不住诱惑,向石门走去。 
石门轻启,后面是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三连城的壁画,以及三座真实的城门。 
相思犹豫着,不知道该推开哪一扇。 
她附在门上凝神听了听,想探听出城门后的景象。但厚厚的大门仿佛完全隔绝了声音,听不出任何迹象。 
她的手缓缓从黑铁之门、白银之门上滑过,最终停顿在黄金之门上。 
吱呀一声轻响,沉重的大门被她推开。 
灿烂的金色扑面而来,让她一时睁不开眼睛。 
金色的帷幕从四周沉沉垂下,围绕着一方长石砌的水池。长石光洁整齐,在夕阳光照下,显出澄澄金色。池中波光粼粼,满注清水。水深及膝,在池底石板的映照下,显出一片辉煌的色泽。 
池塘中心处,一方石台突兀地耸立着,宛如一张倾斜的椅子。石椅上放着一只巨大的罐子,罐子对面,一张极为宽大、沉重的木床在水面上半沉半浮。 
那张床由白色的硬木雕成,床周立着四根蛇形床柱,在床顶交织成一个巨大的圆盘。厚厚的布幔便从圆盘上垂下,宛如一个密不透风的金色帐篷,将旁人的视线完全遮挡开。 
虽然所有的床品都是金色,但仍掩饰不住这张床与周围环境的不和谐,大概是从别处挪来,并非此地旧物。 
相思在水池周围仔细寻找了一遍,并没有发现有出口。她的目光停在了水池中心的大床上。 
绝少有人会将床放在水中。且不要说清水环绕下的阴冷、潮湿,不适于睡眠,也只有婴儿才会喜欢在黑暗中微微摇晃的感觉,这让他们仿佛回到了摇篮。 
或者,这张床只是一个掩饰,帷幕下面便是通往外界入口的阶梯? 
如果这里真是重劫的寝室,将地下之城入口置于自己卧榻之下,也是最为保险的做法。 
相思不禁有些犹豫,那密不透风的帷幕内,会不会有她想要的自由? 
一阵微风拂过,最外层的帷幕轻轻飘起,仿佛在向她发出诱人的邀约。 
相思鼓起勇气,足尖一点,轻轻落在水池中的石椅上。 
倾斜的石椅晃了几晃,石罐的盖子微微松开一线。 
相思俯下(禁止),小心翼翼地将罐盖打开,却不禁骇然变色。 
石罐中,七条形态各异的蛇彼此缠绕,抱成一只五彩斑斓的团。 
其中一条通体发着赤红的光芒,宛如笼罩在一团火焰之中,盘绕的蛇身布满黏液,黏液下焦木般的裂纹。 
相思认得,这便是曾在墓碑前折磨那位少妇的烈火之蛇。她不敢再看,匆匆将石罐盖上。 
大床的帷幕就在她伸手可及处,轻轻一挑,里边隐藏的秘密就可大白于天下。 
她不免有些迟疑。 
如果那个恶魔正在帷幕中沉睡,她该如何? 
踟躇中,她偶然发现石罐的下面,落着一朵青色的小花。 
相思俯身将花拾起,却见纤巧羸弱的花瓣上还带着清亮的露水,似乎不久前才从林中摘下。 
这种花她曾见过多次,曾被作为庇护,簪在发髻上;也曾被作为祝福,送给杨逸之。 
它决非来自于生命断绝的地底之城。 
这是荒城中唯一开放的花朵。 
相思心中一喜,越发坚信,在这金色的帷幕下,藏着通往荒城的通道! 
她伸手掀开床幔,她的动作瞬间凝固,惊骇布满了她的眸子,仿佛看到了世上最不可思议的一幕。 
奢华精致的床幔下,不知名的青色小花密密麻麻地堆砌着,铺满了最柔软的丝绒床褥,仿佛金色天幕中,闪烁着的点点星辰。 
万朵花瓣,竟没有一朵枯萎。 
看来这里的每一朵花都经过了精心选择,而且每天都会换上新的。 
一具发黄的枯骨,正静静地沉睡在鲜花与丝绒的拥抱之中! 
云雾缥缈。 
重劫的白袍在山风中猎猎飞舞。 
他苍白的手在杨逸之脸上颤抖,眼中充满悲哀:“传说阿修罗族,男极丑而女极美。我本以为自己是个例外。却没想到终究逃脱不了这个命运……常年累月的苦行损害了我原本完美的容颜。我现在已经无法面对自己面具下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才止住了胸口的起伏,手指从杨逸之的脸上、颈侧抚过:“而你不同,坚定、执着、悲悯……你有人间一切美德,也有着宛如神明的容颜。有时我忍不住想,也许连梵天都会为这样的容颜打动……” 
他的手猝然用力,长长的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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