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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当年一样,庵里的师太们没有出现。
他没走多远,便觉得有些奇怪,心想这里怎么会如此之冷?
溪水已经完成被冻住,桥上的雪积的极厚,没有脚印,对面的那些庵堂屋顶也积着极厚的雪,让人担心会不会被压塌。
他慢慢地走过雪桥,来到那间禅室之前,向着里面望去。
圆窗,对着那边的雪湖,割出极美的一方天地。
屋里,地板上堆着无数棉被,如山一般,里面埋着一个小姑娘。
那个小姑娘全身都被棉被裹着,连嘴与鼻都被掩着,只露出紧闭的眼睛,脸色苍白,竟像是没有呼吸。
李公子吃了一惊,向四周望去,确认没有人,毫不犹豫地翻过栏杆,向屋里冲去。
嗡的一声闷响,一道无形的力量把他弹了回来,重重地摔落在雪地里。
他没有起身,从靴子里拔出了一把小刀,望向禅室,心想应该从哪里进去?
“放下刀子,我不想杀你。”
雪地里传来一道声音。
那声音很清冷,没有任何情绪。
李公子握着小刀,警惕地望向声音起处,说道:“你是谁?你对那个小女孩做了什么!”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他。
李公子愤怒地喊道:“她要被压死了!”
在他看来,那个小女孩只怕已经被如山般的棉被压死了,但他不愿意这么想,依然想要保有一些希望。
悄无声息,井九从雪地上走了过来,看着他平静说道:“她没有死。”
李公子看着他的脸,不由怔住了,脑海里一片混乱,喃喃说道:“那她也会被热死的。”
“她不会被热死。而如果不这样做,大原城里的所有人都会被冻死。”
说完这句话,井九转身向禅室后面的雪湖走去。
李公子终于清醒了些,当年的回忆尽数涌上心头,看着他的背影,声音微颤问道:“你们……回来了?”
“她应该不会再回来这里。”
井九的身影消失在禅室那边。
李公子慢慢垂下握着刀的手,然后垂下了头。
当年他便猜到这对兄妹应该是仙人,今日看着井九的脸与当年没有任何变化,知道自己猜对了,不由微觉苦涩。
父亲忽然逃脱大难、那幅古画被人送回来了、那位阴险的朋友被抓回来,他也怀疑是不是与这对兄妹有关。
还有那箱金叶子。
太多事情想问,却不知从何问起。
仙凡殊途,世事如尘,彼此的时光都不相同。
他在雪地里站了很长时间,对着禅室深深一揖,转身离开。
童颜与青儿来到禅室外的栏前,看着离开的那个身影,觉得好生奇怪。
这个人是谁?
禅室前有井九用承天剑法布下的杀阵,这人想要进禅室,居然没有死,自然是井九不想他死,临时撤了阵法。
更不可思议的是,井九居然还与这人说了两句话,以他的性情,这真是很罕见的事情。
青儿转身望向被棉被山压住的雪姬,生出更多不解。
在青天鉴幻境里,她看了井九数十年时间,比真实世界里的绝大多数人都更了解他。
井九怕麻烦,不喜欢惹事,准确来说就是怕死,那为何会同意童颜的做法,带着雪姬来到这里?
夜晚来临,雪云遮星,黑暗里的点点灯光很是醒目。
那位老尼姑慢慢走了出来,用颤抖的手,把剩下的十余盏灯依次点亮。
井九说道:“辛苦了。”
老尼姑抬起头来,看着他说道:“我寿元已尽,几年前就应该死了,能熬到现在已是不易,本想着……”
这句话没有说完,未尽之语变成了一声叹息。
井九沉默了会儿,说道:“她现在很好,应该再过几年就会醒。”
老尼姑没有再说什么,在弟子的搀扶下回到了自己的屋里。
三千庵里的灯都是供养了百年以上的长生灯,以老尼姑的境界修为,每夜只能点亮十余盏。
用了数日时间,她终于点亮了庵里的全部长生灯,成功地启动水月庵的阵法。
有这道阵法,雪姬向着天地散放、或者说流失的寒意便会受到控制。
井九望向天空,发现不再落雪,知道雪姬也应该快醒了。
庵前忽有琴声传来。
他向那边望去。
李公子披着黑氅,坐在雪地里,膝上横着古琴,正专心地弹着。
其音铮然,其息雍暖。
这是一首望春吟。
冬天过去,春天就会到来。
如果不来,那就不来。
大概是这个意思。
第二十八章大道如青天()
青山弟子大多不通音律,神末峰上的人们更是如此。
井九不懂这首琴曲的意思,但觉得还算动听,所以没有理会,转身向禅室走去。
青儿在廊下认真听着,看到他过来,仰着小脸问道“这人是谁啊?琴弹的真好,听着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井九没有解释,走进禅室,来到被如山般的棉袄前,右手伸向雪姬露出的小半张脸。
他对这种高阶血脉比较有兴趣,很想研究一下对方的构造,看看与别的生命形式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比如她到底有没有嘴,但……最终他什么都没有做,便把手收了回来。
这是基于安全考虑的保守选择。虽说雪姬再过几天应该便会醒来,但何必让她提前醒来,弄得大家都紧张。
他走到角落里,掀开几床棉被,取出藏在那里的青天鉴,跨过圆窗,走到雪湖边。
青儿没敢直接穿过禅室,挥动透明的翅膀,化作一道流光,绕过整个建筑也来到了湖边。
童颜站在小桥上,视线随着他们也来到了湖边,微微挑眉,心想难怪自己怎么找都找不到。
没人敢惊醒沉睡中的雪姬,自然没人能发现被藏在棉被下的青天鉴。
童颜看着雪湖边,视线不敢离开,不然井九再带着青天鉴跑了怎么办?
湖畔忽然生出十余道剑意,组成一座阵法,把井九与青儿的身影挡在了里面。
童颜的眉更浓了,在雪桥上显得愈发醒目,心想那边究竟有什么秘密?青儿为何不肯告诉自己?
他收回视线,望向雪桥那边,心想这个人又是谁?与这座庵堂、与井九的秘密又有什么关系?
李公子披着黑色大氅,坐在雪地里弹琴,手指已经冻红,琴声却没有片刻断绝。
琴声越过雪桥,穿过安静的庵堂与梅树,来到湖面,被风卷起,显得更加飘渺。
阵法能隔绝视线,也能把琴声迎进来,井九伸出右手,悄无声息破开湖面的冰雪,沾了些水,洒在青天鉴上。
看着这幕画面,青儿觉得有些寒冷,翅膀折加抱住自己,在他的身边蹲下,问道“你真要磨剑啊?”
在果成寺的时候,她进入过他的身体,知道他的很多秘密,自然不会像童颜那样,误以为他要磨的是宇宙锋。
现在的朝天大陆,她只有这一个同伴,自然不会把他的秘密说出去,哪怕是对童颜,她只是有些好奇。
井九嗯了声。当初在果成寺里他与麒麟定下赌约,说要借青天鉴再入幻境一次,是想着在云梦山里答应过要帮青儿解决一些问题。谁想到他被渡海僧重伤,最后竟是真的需要青天鉴,偏还重新遇见了它。
禅宗喜欢说一饮一啄、莫非前定这种话,从这件事看来,确实有几分道理,若非他记着答应过青儿的事,想要拿到青天鉴,那便可能不会受伤,可他如果不受伤,又哪里需要青天鉴呢?
所谓因果,原来今次是这般模样。
看着井九的右手在铜镜表面不停滑动磨擦,青儿担心道“能磨得动吗?你不如用有花纹的背面试试。”
要说谁对青天鉴最熟悉,当然是她这位鉴灵。
镜面确实很滑,磨剑的进度很慢,但井九不着急。
他已经确认青天鉴就是自己寻找了一年多时间的磨剑石。
铜镜本来就是最好的研磨材料,光滑的程度越高,越是细腻,越能抵近完美的程度。
他说道“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虽然把铁杵磨成针比较容易,磨剑比较难,但也能做到。”
青儿心想这我就不懂了,转而问道“前天我问你怎么才能变成真正的人,你让我自己想,我想了两天才想明白,如果我能想明白,我来问你做什么?”
井九看着铜镜,把右手调整了一下角度,说道“答案很简单,只要你认为自己是人,那就是人。”
青儿觉得很莫名其妙,说道“这和自欺欺人有什么区别?”
井九没有抬头,说道“欺什么?”
青儿明白了他的意思,若有所思。
“真正重要的问题是,你为什么要成为人,为何不能是山河湖海、花树草兽?”
井九从雪湖里捞起一些水,洒在青天鉴上,继续无声地磨着。
青儿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他们都是人,你也是人,童颜也是人,小早儿也是人,我也要是人。”
井九知道她已经想通了,不再需要自己的帮助,没有再说什么。
琴声从雪桥那边传来,寒冬的夜晚,多了几分暖意。
十年前,李公子夜夜来此对马弹琴,那马如今还在青山吃草。
今夜听琴的变成了青天鉴,是不是意味着这面铜镜也要去青山?
想着这种可能,井九有些满意。
湖畔树上挂着的长生灯,照亮了庵堂,也照亮了他的脸。
水月庵阵法起,禅室里的寒意被隔绝,风雪已止,气温升高,湖面的冰发出咯吱的声音不断裂开。
前夜被冰雪压下去的一枝莲枝,破雪而起,展直了身躯。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内心深处响起,井九想了想,放缓了右手的动作,也轻柔了些。
……
……
青天鉴的幻境里,狂风呼啸,阴云密布,隔数息便会有一道闪电照亮夜空。
那道闪电极其恢宏壮观,从极北处伸向极南方的海洋,仿佛要把天撕开一般,至少有数万里之长。
与闪电一道到来的,是轰隆隆的天雷,还有不知从哪里来的雪花。
张大公子裹着厚厚的棉袄,爬上家后那座小山,双手叉腰,挺直身躯,对着夜空里的雷电破口大骂。
那些话无法形诸于文字,不过是贼老天之类的脏话。
忽然,夜空里的雷声变得小了很多,那道恐怖而壮观的闪电出现的频率也慢了很多,就连雪花也渐渐稀了。
张大公子怔了怔,以最快的速度下了山。
他回到自家院子,时隔很长时间再次锁上了门,脚没洗便上了床,用被子蒙住头脸,转身背着对门口,开始睡觉。
他哪里睡得着觉,在被窝的黑暗里眼睛瞪的贼大,心里想着陛下居然当老天爷了吗?
想着这个问题以及随之延伸的陛下有没有听到自己骂娘的问题,他很是紧张,没有察觉到隔壁房间里,儿子与儿媳妇身上的被子被掀开了一角,更不知道不远处的赵举人家以及县城里很多家里,沉睡的人们都有了醒来的痕迹。
……
……
(这章写的好,前几章也很好,但这章更重要些,章节名是开书前就预备好了的,这是李白大大的名诗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整体两句的概念会在几十万字之后来用彻底。再就是朋友们,年会期间还在坚持更新的作者……居然有我一个,这个画风真的很不对啊,我自己都很不适应,而且我没存稿,都是白天写出来了然后晚上发,实在是过于勤奋了些,明天回大庆飞都要五个小时,肯定要请假了,顿时觉得心安不少,大家后天见。另外李公子的爸爸最开始的时候真的已经死了,井九问卷帘人的时候得到的结论,但后来我在鹿国公那里就写错了,写成他还活着,所以后来就一直是按照活着在写,抱歉,这不是用心问题,是记忆力问题,大家应该看得出来,我年纪大了,这些方面真的不行了,请同情~)
。
第二十九章雪姬醒了()
第二天清晨,湖面的冰化了更多,庵堂里暖和了些。
童颜与那位老尼交待了声,离了庵堂,通过湿漉的山道来到大原城里。
他找到了李公子的古董行,买了些东西,通过街坊与那些闲汉,打听到了一些事情。
十年前正好是西海事变,李公子在庵堂里遇见的姑娘应该是水月庵的那位前辈。
得出这个结论很容易,因为童颜擅于推算,而且恰好知晓那件事情的内情。
回到三千庵的时候,天色已黑,悬持在湖畔树间桥上的长生灯变得更加明亮,童颜来到禅室前向里面望去。
雪姬在棉被山里沉睡,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来。
井九坐在窗那边的湖畔,看着湖上渐散的薄冰,手里拿着一只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青儿坐在他的肩头,轻声哼着幻境里旧楚国的歌曲。
童颜觉得这些画面有些意思,稚嫩的脸上出现一抹笑意。
井九无心世事,与果成寺、水月庵这些世外之地相熟,真有些像天生的出家人。
接着他想到白早师妹,唇角的笑意渐淡,双眉却因为挑起而渐浓。
若真是无心,他身边怎么会出现如此多的奇女子?
十年前有过冬前辈,现在身边有青儿,身后还有位拥被沉睡的雪姑娘……
夜色渐深,忽有琴声传来。
童颜转身走到桥前,隔溪望了过去。
李公子没有坐在雪地上,而是坐在了自己带来的矮凳上,古琴搁在膝上,琴声出自弦上。
今夜,他弹的是一首良宵引。
这首曲子十年前曾经在这里出现过。
湖畔的石凳上。
井九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青儿坐在他的肩头,好奇地凑了过去,摸了摸他的耳垂,心想明明是对招风耳,怎么也这么好看呢?
数十道剑意从井九的身体里生出,用承天剑法布置了一座阵法,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但没有屏蔽那些琴声。
他把右手伸进湖里打湿,然后继续用青天鉴光滑的那面磨剑。
寒冷的湖水很快便变成雾气,蒸腾而起,他的手在其间若隐若现。
青儿心想这也挺好看啊。
琴声不停继续,没有停歇,或者换了好些曲子,井九没有注意。
时间缓慢地流逝。
夜色渐深。
井九忽然抬起头来,身形从湖畔消失。
童颜也感觉到禅室里的气息变化,心知不好,踩着溪上的薄雪来到李公子身前,转身便是一掌击出。
一道无形的气息从他掌心里溢出,迎风而展,如镜子般,映出前方的石桥、庵堂以及蓝天。
只是瞬间,那些景物便变得模糊起来,因为上面结了一层浅浅的霜。
带着极度寒意的冰霜,轻而易举地破掉这道无形光镜上附着的中州派道法,蔓延到他的手背、手腕,然后继续向上。
童颜脸色苍白,感觉身体里的真元流淌速度急剧降低,便是连元婴的灵气都弱了数分。
……
……
禅室里,雪姬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幽黑的眼瞳里散发出恐怖的寒意,空气里飞舞着极其微小、却非常美丽的雪花。
井九撞碎数千朵小雪花,来到棉被山前,盯着她的眼睛说道:“住手。”
雪姬静静看着他,判断出这个人类是在威胁自己。
朝天大陆没有人能威胁到她,井九却已经两次这样做了,因为他曾经见过她最虚弱的一面,又有她最想要的东西——那个绝对寒冷的世界。
……
……
石桥前,寒意消失。
霜雪已经覆盖到了童颜的肩部。
他咳了两声,咳出一些如红色晶石般的血来,明显受伤不轻。
李公子不是修行者,虽然没有直接面对那道寒意的攻击,但受伤更重,早就已经昏倒在了雪地里。
童颜转身望向他,摇了摇头,往他嘴里塞了一颗丹药,然后让庵里的尼姑把他与那架古琴一道抬回屋里。
……
……
“灯里有火,你应该感知的非常清楚,明确这些灯火之间的所有联系,便能掌握这个阵法。”
井九从袖子里取出一本薄册放到雪姬面前的棉被上:“这也是一种阵法,你尽快学会,然后我们就离开。”
那本薄册的封面没有写字,被窗外进来的风掀起,里面的墨字很是新鲜,应该是刚写的,字句简单,绘着的剑形却繁复至极,看着便有些眼晕,想要学会更是困难。
如果这时候顾清在场,便能认出来这本薄册便是青山宗最重要的承天剑法。
做完这件事情,井九走出禅室,来到石桥前。
他对童颜说道:“雪国只有阶层,没有社会,她没有同伴,只有臣民,所以她只知道命令,不知道别的交流形式,如果有哪个生命感受不到她的意志,不及时表现出臣服的态度,便会被她判断为应该被抹灭。”
童颜问道:“所以她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情便是要杀死他?那为何庵堂里的那几位老尼姑没有事?
井九想了想,说道:“也许这两天她听琴听烦了?”
童颜沉默了会儿,说道:“必须想办法解决。”
如果真是如此,雪姬走到哪里,哪里便会死人,他们根本没办法隐藏她的行踪,而且那些死去的人何其无辜?
井九说道:“是的,她需要学会别的与生命相处的方式。”
童颜说道:“首先要能够与她交流,你能够听懂她的话,是最好的人选。”
井九说道:“我没有被人命令过,所以无法与她形成真实有效的交流。”
童颜说道:“所以?”
井九说道:“你去。”
说完这句话,他回到雪湖边继续磨剑,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童颜沉默了很长时间,抬起沉重的脚步走进了禅室。
雪姬的寒意不再外溢,大原城便没了风雪,庵堂四周也变得温暖了很多,湿润了很多,但禅室里还很是寒冷,墙上与檐上结了很厚的冰霜。
圆窗悬着十余根透明的冰挂,把雪湖冬树的风景分割成了很多细条,有种不一样的诡异美感。
雪姬依然裹着棉被,只有小脸露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