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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淮南死后,这个秘密洞府便落在了他的手里,谈真人与白真人应该知晓他暗中做了些什么,以沉默回应,自然也不会理会这个小洞府。
童颜走到石桌前,看着那个绿色的小瓶子,沉默了会儿。
绿色小瓶是洛淮南为元婴准备的最后退路,而他也就是真正死在这里。
童颜把酒壶里的酒倒了些在地上,然后坐下慢慢自饮起来。
随着时间流逝,他醉意渐重,撑额靠着石桌,将睡未睡时,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微弱,就像狂风里的烛火,似乎随时可能熄灭消失。
童颜霍然抬头,眼睛明亮至极,哪还有半点醉意。
此地幽静偏僻,靠近云梦大阵,洞府里还有禁制隔绝内外,为何会有声音?
那声音在极近的地方,甚至就像是在他的心里。
难道是邪派妖人的手段?
童颜一脸漠然想着,即便是当年血魔教的圣女也没有这等本事,宫里那位胡贵妃也做不到。
他相信这不是幻觉,自己也没有喝多,把真元运进耳里,专注的听着。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耳垂微颤,终于再次听到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真的很微弱,而且微微颤抖,似乎极为寒冷,而且……他仿佛在哪里听过一般。
他沉默地听着,又听了很长时间,终于听明白了那个声音说的是什么。
“少年……”
“少年……救我……”
“下棋的少年……是我……”
童颜挑眉,挑得特别厉害,就像竖起来一般。
他听出了这是谁的声音。
青天鉴灵。
那位叫做青儿的小姑娘。
他童年的时候那个小姑娘曾经出来与他玩耍过,直至前些天在回音谷的小楼里重逢。
问道大会结束后,他请示师尊想去回音谷里见她,但师尊没有允许……
是啊,青天鉴在回音谷,为何她的声音会在心里响起?
难道自己真的喝多了,因为棋道受的挫折,以及洛淮南的遭遇,从而生出心魔?
童颜的脸色忽然苍白,不是因为喝多,不是因为畏惧心魔,而是因为他再一次真切地听到了青儿的哀鸣。
他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那声音并非来自心里,而是洞府里的一道石缝。
谁都不知道,洛淮南这个隐秘的洞府里,有一条暗道可以通往云梦大阵深处的地脉。
那道石缝便是暗道的入口。
那道微弱的声音为何会在那里传出来?
难道青天鉴被镇压到了地脉深处?
青天鉴乃是真正的天宝,在中州派的地位与麒麟、死去的苍龙差不多,只有两位师尊才能做出这样的决定。
那个小姑娘究竟犯了怎样的大错,竟要受到这样的惩罚?
童颜深研棋道,推演计算能力极强,只用了极短的时间便靠近了真相,同时得出结论,这不是他可以插手的事情。
他把酒壶搁到石桌上,起身向洞外走去,毫不犹豫。
感应到他的离开,来自地底深处的那道声音渐渐消失,一切重归死寂,绝望至极。
童颜来到洞府门口,挥手掷出一块玉牌。
玉牌划出一道流光,向着云梦山某处而去,带着他传给白早的一道神识。
——我于青天鉴幻境有所感悟,决意闭关隐修,时间未知。
他重新开启三道禁制,转身走回洞府深处,又做了一道屏障阵法,才走到石壁前,盯着那道石缝沉默了很长时间。
很快他便得出了第二个结论,这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
地脉与云梦大阵相连,如果想潜入地脉深处便不能用任何道法,不然一定会被发现。
而像青天鉴这等天宝必然有人看守,甚至有可能是麒麟神兽,就算他真的抵达地脉深处,又能做些什么?
他没能得出第三个结论。
对他这样聪慧至极、算无遗策的人来说,只有两种情况不需要思考。
一种是怎样算也算不清楚,一种是怎样算也没有好结果,那么这种时候便不需要再进行推演计算,直接做就好。
童颜脱下身上的衣裳,仔细叠好,放在榻上,走到石壁前。
稳定的双手落在坚硬的石壁上,就像是抓进了豆腐一般,悄无声息便挖下了一大块岩石。
很快那道石缝便被挖成了一个能钻进去的洞口,地面堆着如小山般的沙石。
速度看似很快,但想着地脉深处与地面的距离,便知道还是太慢。
童颜已经算清楚,想挖到地脉深处大概需要十二年。
这个事实没让他有半点退缩,他沉默不语地继续挖着。
对修道者来说,闭关十二年本来就是很正常的事情。
……
……
冬天来了。
青山大阵如往年那样开启,迎来初雪以及二雪三雪。
神末峰顶,一处洞府石门开启。
井九背着双手走到崖畔,向着风雪里的诸峰望去,左手依然握着。
雪落无声,天光峰如常,上德峰如常,剑峰、昔来峰,峰峰都如常。
眼前的风景,与前些年决定离开去朝歌城时的他看到的风景没有什么区别。
只是不远处的清容峰隐有曲声传来。
赏雪、赏梅、总有说法。
清容峰这些年的承剑、试剑成绩都不好,与南忘的纵容离不开关系。
井九摇了摇头,看着雪地里竖着的那根白旗杆,右手微弹。
啪的一声轻响。
白猫从厚雪里弹飞起来,愤怒地喵呜一声,浑身白毛炸开如箭,正准备撕碎来人,却发现是他,只好悻悻作罢。
它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似曾相识,微微歪头,显得有些困惑。
五段雷魂木已经从剑狱里回到神末峰,井九却没有让阿大回碧湖峰。
掌门真人明显不同意他这样把青山的镇守当成看门猫来用,但他这么怕死,才懒得理会。
井九说道:“阿大,做好准备陪我去个地方。”
需要专门说一句,还要做准备,那个地方想来极远,要去很长时间。
白猫很生气,心想难道还来一次?如果随你游历人间是去欺负人当祖宗倒也罢了,可每次遇着的不是苍龙便是西海剑神这等凶人,谁顶得住?再说雷魂木刚回身边,难道又要送狗?
井九上次说服它是凭一个斗字。
龙虎斗的斗。
这次他靠的是一个地名。
“我要去果成寺,雷魂木过了明路,送回碧湖,柳词亲自看着。”
白猫沉默了会儿,喵呜了一声表示同意。
对于现在的它来说,飞升基本无望,便只能想着延寿,最好能与天地同寿。
这方面的法门当然是禅宗最厉害,它早就想去果成寺听经,只不过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
顾清与元曲听着动静,从洞府里走出来,对着一人一猫行礼。
井九对顾清说道:“抱着猫,跟我走。”
当初从朝歌城到西海,他们便是这样走的。
顾清来不及问,走到白猫身前,再次行礼,然后伸出手去。
看着这幕画面,元曲有些羡慕,有几个青山弟子能抱着镇守大人在世间行走?只不过顾清是井九的亲传弟子,他是师侄,终究隔着一层,也不好争取什么。
没想到白猫竟是不让顾清抱,挥爪让他站远点,一脸嫌弃。
赵腊月向崖边走来,看着井九的眼睛说道:“我来吧。”
白猫不停点头。
井九说道:“也好。”
……
……
留了封信让元曲转交那边,井九便带着赵腊月、赵腊月抱着猫离开了神末峰。
弗思剑太过显眼,他们用的是那把铁剑,而且没飞多远便落在了云集镇,吃了顿火锅才正式离开。
接下来的这段路他们没有驭剑,而是步行。
白猫在赵腊月怀里歪着,觉得这趟旅途还算不错,山路颠簸也无所谓。
山路通过一座小山村,来到山梁上向下方望去,正好可以看到那座越来越大的宅院。
柳父在院子里忙着什么活路,依然满头黑发,隔了这么多年,看来身体依然康健。
柳母抱着一个小男孩,手里牵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走了出来。
柳父迎上前去说了几句什么,全家人都笑了起来,其乐融融至极。
赵腊月看着下面说道:“柳十岁知道吗?”
“我不知道。”
井九取出一颗丹药,递给赵腊月说道:“化在水缸里。村子里的池塘的风景不错,你在那里等我。”
白猫抬起头来,看了看天空里落下的微雪,心想大冬天的站塘边赏景,你够了吧?
赵腊月说了声好,抱着猫来到村子里,往柳宅的水缸里放了一颗药,然后走到那个池塘边,望向水面。
雪花落在水面,瞬间消失,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已经快要游野中境,对凡人来说,就是真正的神仙,站在池塘边也没有人能看到。
白猫感觉到她有些紧张,轻轻喵了声,想安慰她。
赵腊月看着落在水面的雪花,什么话都没有说。
……
……
井九确认没有人看着自己,无论天空还是地底,走出小山村,沿着当年来时的路走了回去。
柳父柳母又生了两个孩子,池塘边的大树已有老态,已经二十三年。
穿过野林,走了很久,他终于来到那条溪畔,当初他就是在这里切木生火,两世为人里第一次蒸干衣服。
溪水落着雪,上游的水潭更是飘着薄冰,但因为从山腹里落下的瀑布,没有被冻结。
井九逆瀑布而上,进入山腹,穿过幽暗至极的通道,来到那座洞府里。
洞府里的明珠散发着光毫,照亮了石榻与榻前的两个蒲团。
那人还躺在石榻上,脸上遮着一层深不可测的云雾,又仿佛是万千星辰,无法看清真容。
井九走到榻前,说道:“阵法肯定有问题,今天我们先确认白刃有没有出手。”
……
……
(有读者朋友担心我忘了初心,放心,大道绝对是轻松流,我写的很轻松,而且快活,希望大家看的时候也随便点,好玩就好。今天一算年头,井九重生刚好二十三年,那当然要向亲爱的三师姐致意一下。)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三章知之为不知()
石榻上的那个人已经死去多年,冥蛟筋做成的腰带完全腐朽,断成数截落在榻上,偏偏身体却始终未腐,在破烂的天蚕衣下,到处都是裂口,墨般的陈年血渍涂在上面,看着有些诡异。
不管青山还是中州或是大泽等地方,修道的第一步都是锻体炼气,境界越高身体越强,比如青山宗无彰境弟子的身体便可以称得上坚逾钢铁,但正所谓人死道消,在没有特殊处理的情形下,此人死了二十余年身体依然不腐,实在是非常罕见,也不知道这人死前的境界究竟高到了什么程度。
井九没有解下背后的铁剑,伸出手指在洞府四周划了数十条虚线,用承天剑法布了一座小型剑阵。因为境界稍低、以及与承天剑本命抵触的原因,这座剑阵自然远远不及柳词在云梦山蜕皮之屋布下的那座,但也足够坚固。
做完这些事情,他在蒲团上坐下,双手静静搁在膝盖上,左手微微松开,五指之间出现一道极小的缝隙,一道淡金色的光线从指缝里溢了出来,便要向着洞外而去,却被剑阵所困,无法离开。
这道仙气只是长生仙箓里仙气总数的千分之一,以他现在的境界想要控制,依然有些辛苦,脸色顿时变得苍白起来。
他知道自己必须加快速度,释出一道神念落在那具尸骸的身上。
那具尸骸接触到他的神念,忽然震动起来,仿佛要复活一般。
这当然是假象,井九是在用自己的神念代替那具尸骸运功,想要逼出当初镇压在道心腑脏深处的那些东西。
没用多长时间,十余粒光点从那具尸骸的身体表面的伤口里飘了出来。
如果仔细望去便会发现那些光点也泛着淡淡的金色,而且其实是些碎片,只不过因为太过细微,所以看着像是光点。
井九抬起右手把那道从长生仙箓里溢出的仙气抹平,均匀地涂抹在眼前的空气里,形成一片淡金色的薄片,然后用剑阵把那些光点逼到了这片淡金色薄片上,就像是一位工匠正在尝试把玉石镶嵌在金箔上。
那些碎片落在仙气薄层上,只是微微颤动了一丝,便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在那具尸骸里更加平静。
看到这幕画面,井九更加确认自己的猜想,但没有停止动作,继续看着那片仙气薄层。
他的眼神向来很平静,眸子清澈,就像井里的水面,这时候却忽然变得明亮起来。
不知道是仙气与碎片反映进眼眸深处,还是自己神采飞扬,总之就像幽深的海底忽然生出一轮太阳。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就是先天无形剑体,那他的眼睛就是天生的剑目。
在这样的一双眼睛之下,没有任何事物可以遁形。
不知道看了多长时间,井九缓缓闭上眼睛,举起左手收回了那道仙气,同时那些光点碎片也回到了尸骸里。
这道仙气只是仙箓里仙气数量的千分之一,他这样做依然很危险,毕竟柳词不在身边,阿大还在池塘边。
他没有睁开眼睛,开始冥想回复,然后眼前的黑暗里忽然出现了无数颗流星。
那不是真正的流星,而是飞行的仙剑。
数万把飞剑在星辰之间燃烧起火。
这是他曾经亲眼见过的画面。(注)
在镇魔狱里他对冥皇说过。
除此之外,他还见到了很多。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身体里有道若有若无的线正在牵扯着自己。
那道线的另一头是一片虚无。
星域里的虚无,并非真正的虚无,而是看不到的世界,或者极其高妙,或者层级太低。
在那些世界里,就连光的速度都很低。
他回首望去,发现那片虚无是自己来的地方,就是朝天大陆。
飞升还是出了问题。
神末峰顶的烟消云散阵没能完全斩断所有的尘缘。
那道线可以说是因果,也可以说是他的身体里还残留着的一口浊气。
有人不想他离开。
他并不在意,准备斩断那根线,炼成几道仙箓送回青山,便去往别的世界。
他将在旅途里寻求消解浊气的方法,同时希望能看到更多的风景。
剑斩自心很难,所以他用的是不二剑。
身心不二。
剑落之时,偷袭同时到来。
遥远星域里的数万道飞剑,在他的眼里变成了一道艳丽的烟火。
……
……
井九睁开眼睛,沉默了会儿。
长生仙箓里的仙气与尸骸里残留的仙气碎屑,是完全同样的事物。
这便可以确定,偷袭他便是中州派的白刃仙人,也就是现在朝天大陆修道界所说的白先人。
他站起身来,看着榻上的那人平静说道:“日她个先人板板的。”
太平真人当年从益州学了火锅的做法,他吃了却没有学会如何做,只是学了几句益州话。
没想到今天终于有了用处。
……
……
山村里还在落雪,只是暂时没有积起来,村里的孩子也不像城里的孩子那么喜欢玩雪,所以池塘边没有人。
赵腊月紧紧抱着白猫,站在风雪里看着村口那条道路,眼睛眨也不眨。
直到井九的身形出现,她紧绷的身体才终于放松下来,白猫也终于觉得松快了些。
井九来到她身前,说道:“走。”
赵腊月很想问他有没有见到那位朋友,却没敢问出口,见他左手依然紧握,试探着问道:“还要去果成寺?”
井九说道:“我说了要去找位朋友帮忙。”
再至云集镇,铁剑破空而起,很快便进了南河城,由朝南城沿浊水一路向东,往墨丘而去。
铁剑的速度真的很快,甚至可以说是超出想象。
相对应的,迎面而来的罡风自然也很可怕,哪怕是普通的游野境界强者,也会被吹的失魂落魄,直接坠落。
井九站在剑首,看着极远方如缎面般的海洋,发丝微飘,神情平静,仿佛画中仙人将要复活一般。
赵腊月抱着猫坐在后面,低头看着下方不停闪过的险峻群峰、如白毡般的平原,心想这也太快了吧。
剑光在高空里闪过,惊动了很多修行者与妖物,但看着那道飞剑恐怖的速度,感受着毫不掩饰的青山剑意,众人都以为是青山哪位破海上境的长老出行,哪敢窥探,偶尔有修行者在天空里遇到也是赶紧远远避开,行礼恭送。
这种误判省去了很多麻烦,如果让人知道铁剑上的人是井九,因为长生仙箓还说不定还真会生出什么风波,那些邪道高手与妖怪们可不见得都能看出那只长毛白猫的可怕。
轰的一声响!
墨丘上方的天空里出现一团白色的气流,那道气流上下相连,形成一个空心的圆圈。
在圆圈的正中间,黑色的铁剑显现出身影。
铁剑降低了速度,也降低了高度,大地近了很多,画面里的景物与人也清楚了很多。墨丘地近东海,气候温暖湿润,却无酷暑之弊,而且土地肥沃,哪怕是冬季,地面依然没有积雪,有些田里甚至还生着青色的作物。大片农田依照颜色分成无数色块,从天空里望去很是赏心悦目,与那些雪原奇峰相较,少了些野趣,却多了很多安宁。
广袤无垠的农田的中间有条笔直的大道,通往前方那片依山而建的寺庙禅院。
大道上停满了车辆,还有很多临时搭建的窝篷,甚至还能看到席地而睡的人。
这些都是前来求果成寺医僧治病的病人,有很多穿着简朴僧衣的僧人在其间行走忙碌。
铁剑落在果成寺前的树林前。
白猫难得从赵腊月的怀里跳了下来,在地上四足分开,腰背下沉,伸了个诚意十足的懒腰。
井九伸手把它拎起搁到肩上,它觉得有些不舒服,又向上爬了爬。
看着越来越近的黄寺檐角,赵腊月问道:“医者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