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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先不说,只从这几个数字里,我们已经可以发现一些端倪。立花部是最早与明军接战的部队,减员最严重,达70%;随后赶到的黑田部百分比要好看点,减员30%,但绝对数却与立花部很接近……最后投入战斗的隆景损失最少,只减员5%。当然,这个小百分比与他本钱厚有直接关系。
换句话说,这些部队的减员比例,是随着在碧蹄馆投入战斗的先后顺序而递减。筑紫是和小早川一起投入的战斗,两人减员的绝对数也极其接近。
另外,如果从绝对人数上看,万历二十一年三月的立花、筑紫两部,已经被彻底打残,丧失了战斗力。
而从万历二十年七月至万历二十一年三月二十日期间,除去碧蹄馆以外,第三军团、第六军团参与的大规模战事,只有延安之战和幸州山城之战。这两场战役里日军总兵力损失大约为两千人左右,如果平均分摊到三、六军团头上,约为一千。立花宗茂的部队,更是未见于随后的幸州战斗,因此他的部队伤亡,基本就是碧蹄馆的伤亡数。
加上其他零星战斗的损失以及伤病减员等等,三、六军团在碧蹄馆以外的减员,至多不会多于一千五到两千这个数。其实如果没有大规模战斗,对日本这种采取很特殊的军制的部队来说,两万人上下的军团最多出现两、三百人的浮动才是正常的,不可能出现上千的变更。
但即使按这样的数字进行计算,我们也可以发现,在碧蹄馆一战中,三、六军团的伤亡,至少达到了三千人之多。
以寡敌众,还让敌人付出两倍以上的伤亡。能够打出这样的战绩,只能感叹明军实在是太强悍了。只可惜李如松个人的失败太过明显,反而掩盖了明军善战的光芒。
这种“失败”如果再多几次,日本人很快就能“胜利”归国了。
其实碧蹄馆这种比例的伤亡,不算夸张。在整个朝鲜战役中,明军与日军的大规模野战少之又少,基本上都是城池攻防战,这是明军与日军第一次大规模没有构筑复杂工事的真正意义上的野战,对此的反思和比较就很有意义了。
当时的入朝明军,一线作战部队的骑兵比例极高,四万明军里有六成多是骑兵,尤其是辽东军,比例更高。从兵力配备看,明军主力是以骑兵和炮兵为主,辅以擅长近战、武艺高强的南军步兵。这样的部队,在野战中由炮兵担负远程攻击来打击对方阵型,占六成的主力骑兵自侧翼冲锋或正面进攻任务,步兵负责炮兵阵地防御及近身搏斗。另外,明军骑兵也是配备了大量那种放完枪子还可以砸人的三眼铳的。这种配置和打法的部队,对使用铁炮又缺少骑兵的日军来说,显然先进很多。
另外,朝鲜战场上的日军骑兵比例极低,事实上哪怕是日本国内,骑兵军团也是极珍贵而少之又少,日方记载的几家参战大名的部队构成,也充分说明了这一点。如五岛家出兵七百零五人,战斗人员中自侍大将以下的骑马武士才十一人,步战武士四十人,其余都是侍从和足轻。岛津家出兵一万人,武士仅六百,铁炮兵、弓手、枪兵、旗手合计三千六百人,即使那六百武士全是骑兵,也不过百分之六。
碧蹄馆之战中的三千明军,全是骑兵且是军中精锐。在日方及明方记载里,虽然都有提及日军的铁炮部队,但根据记载及战场地理看,这些铁炮部队基本都部署在树林及高地,明军也曾试图对其冲锋但被打退。从记录上判断,这应该是查大受与立花部的战斗中发生的,因为立花本人曾被明军打退到了小丸山的山上。最多还有小早川秀包被突袭那次。在其余的战斗中,明军并没有向山地发起冲锋的举动及必要。可见在这次没有时间构筑复杂工事的野战中,日军的铁炮部队主要进行的是阵地防御,也就是守护本阵,参与近战的相当少——两军混战中,铁炮兵本就无法参加肉搏。
所以碧蹄馆之战,几乎是一场纯粹白刃战,由明军以三千骑兵对日军步、骑武士和枪兵。哪怕按百分之六的比例算,当时战场上的三万日军中,也只有一千八百名骑兵。但问题在于这些骑马武士隶属于各家大名,无法集中使用,只能一波波投入进攻。这使得本来就为数不多的骑士被分批投入战斗,去与总数三千多的明骑兵军团肉搏。所以他们即使有枪兵及弓手的配合,也会处于下风。日军这种战法,正是大规模战斗中极为犯忌的添油战术,也因此日军才久攻不下、伤亡巨大,使这次战斗持续了两个时辰之久。
从日军各大名部队的伤亡总数及阵亡将领数看,也可以证实这一点。如最早投入战斗的立花家伤亡最为惨重,后来赶到的黑田家也损失不小,日军有名有姓的将领战死达二十余人之多,这些人大多是大名家族的家臣及旗本。而与小早川一起的筑紫广门部队,由于绝对数少,更是近于团灭,家底几乎彻底打光。
碧蹄馆之战在战略上的意义,并不是很大。日军的补给线在汉城达到极限,他们即使继续西进,也无法寻求到稳固的立足点;明军的补给线在开城达到极限,斥候兵锋可及汉城,但主力军团却很难衣食无忧地越过惠阴岭。结果开城到汉城之间的区域,日、明双方谁也没办法彻底控制在手里,变成了一个军事缓冲区,碧蹄馆恰好位于两军极限攻击距离的交汇点。
在战略上,即便没有碧蹄馆之战,双方的态势也不会有大的变动。碧蹄馆之战的意义,只不过是让这种战略态势变得更加醒目。
而李如松在碧蹄馆一役后,之所以对东进失去兴趣,一方面是他本人因为各种原因而心灰意冷,另外一方面也是因为明军的活动能力达到了极限,在彻底解决补给危机之前,无法再继续突进。同时,糟糕的天气又给了明军重重一击,使得占入朝明军三分之二强的辽东骑兵军团,瞬间丧失了大部分战斗力。
于是朝鲜战局陷入了一个军事力量无法解决的僵局,双方都打不动对方。
当牙齿不能解决问题的时候,就需要舌头登场了。
又是该谈判的时候了。
丁酉再乱
第一章 史笔如刀——“胆怯”的李提督
碧蹄馆之战结束了。
无论这场战役的内情有多复杂,双方损失究竟是多少,一个无可争辩的事实是:明军在碧蹄馆战败。这个战败的结论,是建立在双方事前的战略目标及最后两军的进退基础上的。明军战前攻占汉城的战略目标最终没有达成,并退回了临津江一线,所以我们判定明军战败。
在朝鲜战场上,明军和日军本质上都是客军,真正的主军是占据主场的朝鲜军。无论明军和日军表现有多强势,他们都无法避免一个先天缺陷,那就是语言不通、地形不熟,战争三要素的天时、地利、人和,从头到尾他们都始终缺乏地利、人和这两点。两者之间的具体差异也有,譬如日军占领时间长,对地形及城池建设都比明军好,明军虽然有朝鲜军队担任向导和翻译,但日军也有朝奸部队,因此在地利上日军占优。人和上,明军占优,因为有朝鲜政府的支持,不过遗憾的是,这只表现在后勤及战役协助上,具体到在每个战场上,并无多少体现。
碧蹄馆一战,由于身为客军,缺乏必要的情报手段和基础,明军和日军都对方的真实态势和实力两眼一抹黑。而相对明军身为进攻方的远道奔袭,日军作为防守方有着足够的时间和手段进行部署,兵力上明军也完全处于劣势,所以战场上明军的三千人对日军三万主力兵团,战败是没太大悬念的结果。
但身为主军的朝鲜军,居然也和明、日两军一样,在自己的国土上,在语言和人缘都占绝对先天优势的情况下,却完全无法给明军提供最基本的必要情报,也完全没给明军提供军事上的支援,甚至在明军和日军经过两个时辰激战,力不能支向后撤退的情况下,不掩护不增援,直接转身就跑,换句话说,如果当时有什么变数,很可能明军大帅和全部部队都会被日军所灭。这种状况,让我简直无法评说,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对日军来说,之前的平壤惨败,使得小西几位军团长必须夸大碧蹄馆之役的成果,以掩盖此前的损失,好让秀吉不对他们进行处罚和追究。而对明军来说,此战则无足轻重,根本不影响任何决策,因此明方无论在记载还是当事人的疏奏上,都没有对此有过多关注,只是将其作为一次普通的遭遇战进行了报告和记录。
但对朝鲜整个国家来说,此一战后明军从战略进攻转为对峙,并开始重启和谈,彻底延缓了朝鲜的复国进程,朝鲜将再多受几年日本人的蹂躏,所以他们把这次战役归结为此后明军战略转变的根源,并认为这是由于李如松被日军打破了胆,所以才一力主张转攻为守,也因此朝鲜人开始浓墨重彩地对这一战大加渲染,直接把李如松定义为此后几年朝鲜继续被日本人践踏的这一结果的罪人。
而以后无数史家对此战的关心,又大多专注于战役的伤亡和胜负上,并为此纠缠不清,以至完全忽略了这一战本身对整个战争的意义。
事实上这一战对明军来说,除非李如松等明军主将大出现规模伤亡,不然这就是完全无足轻重的一次遭遇战,而已。
明、朝、日三方对这次战役最终评估的分歧,实质上表现出了三方在壬辰战争中根本性的立场分歧。
明军的战略目的,是把日军打出朝鲜,但他们始终是远来客军,兵力十分有限,如这次入朝总兵力才四万八千人,除去联军本部驻军和沿途据点的防守兵力后,真正进入一线战斗序列的最多只有四万,因此在可以避免损失的情况下,一定会避免损失。
日军的战略目的,是占领朝鲜为进攻明朝打好基础,但面对强势的明军,他们心里完全没底,且自己和明军一样,也是远道而来兵力有限,兵员补充和后勤全靠海上运输,十分不便,因此也在努力避免损失。所以日军的心态和和明军差不多,两者无论战略还是战术上,都比较客观,甚至可以说谨慎。
这三方中,朝鲜李朝的心态是最不好的。一方面他们自己没实力抵抗和打退日军,完全依赖入朝明军,一方面又时时不忘记去指责明军作战不力,这种矛盾的态度,究其根本,是他们恨不得明天就光复朝鲜全镜。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又完全不考虑明军的伤亡和损失,且非常顽固地对自己的问题视而不见,把一切问题及错误都完全归结为明方无能。事实上,我认为他们不但当时如此,到今天也依然如此。
我们在写这部书时,不但查阅了当时的三方史料,也查阅了不少当代朝韩学者的论文,可几乎无一例外的是,说到壬辰战争中的明军,不管论文主题是什么,最后都会跑偏,都会讲到明军的军纪是怎么怎么差,怎么怎么祸害朝鲜人民,怎么对朝鲜官员无理等等,乃至刻意放大和歪曲明军的战略战术上的一些举措,譬如碧蹄馆之役的作用和性质。这种明面上不太能说什么,但却可以让你感受他们骨子里是什么意思的那股味道,让我非常不喜。
碧蹄馆之战的胜负,虽然对三方战略没影响,但对李如松和几位明军将领个人在感情和情绪上的影响不小。
李如松在这一场轻佻的战斗中损失了包括李有升在内的近千名弟兄。这一千人不是普通的明军,他们都是追随李家多年的精兵,大多是他们几位辽东大将的家丁,能征惯战,是辽东军精锐中的精锐。这样的损失,不是短时间内可以恢复的。
因此李如松才会伤心欲绝,才会战后整整一夜都对着李有升的女婿痛哭。
万历二十一年一月二十八日,疲惫的明军徐徐退出惠荫岭山区,回到出发地坡州。一到坡州,李如松立刻宣布,明军主力将在坡州修整数日,然后回师开城驻屯。
这个决定让朝鲜人大吃一惊。在坡州修整这可以理解,但为什么要返回开城呢?开城以东是临津江,不利于大部队泅渡,把主力放在开城,明摆着是一副不打算进击的姿态。
在李如松进击碧蹄馆的同时,朝军已经完成了集结。金命元、柳成龙等军、政大臣齐聚坡州附近,摩拳擦掌打算配合明军大干一场。后方的朝鲜国王李昖甚至派人去给李如松立好了生祠,一俟汉城光复,就开张营业。
现在明军突然宣布要退守开城,不啻一声晴天霹雳,把朝鲜人的踌躇满志打得烟消云散。
柳成龙、金命元、李德馨等朝鲜大臣得知噩耗,全都急忙赶到了坡州,要当面问李如松个明白。谁知道李如松根本不承认有战败退兵这回事,他对这些大臣的解释是:“我不是退兵,是暂时后退。坡州这地方没粮没草,后头还背靠临津江,不利于防守,再说我军的步兵主力与火炮都还没运来呢。我回开城等他们去。”
柳成龙等人根本不相信这套说辞。什么叫不利于防守,我们是希望李提督您进攻进攻再进攻啊!
朝鲜为了配合李如松的攻势,调集了大批官军、义军和民夫朝着汉城前线汇聚,倘若明军一撤,这些人也得赶紧撤回来。不过这还不是关键,最关键的是眼看就打到汉城了,这个时候明军一撤,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进攻了,朝鲜光复全国更不知道得拖到什么时候去,这才是柳成龙他们急眼的根本原因。
李如松一看朝鲜人像打了鸡血一般,突然咄咄逼人,于是随手甩出一份兵部文告,说汉城的倭寇有二十万,我军只有四万疲惫之师,这仗没法打。然后他又指指自己胸口,说我旧伤复发,打算修养一下。
柳成龙拿手指头点着文告说汉城的倭寇才一万人,怎么可能有二十万,提督你是在瞎说!柳成龙一向说话谨慎,对明将都特别恭敬,今天他居然对李如松说出如此尖锐的话,可见是真急了。
李如松有点不耐烦了,冷笑一声:二十万是你们情报是这么写的,至于一万……我们在碧蹄馆碰到的那几万人都是鬼啊(这句是我加的,柳成龙书上没写,不过我认为小李将军必然说了,但被柳成龙故意无视了)?柳成龙哑火了,朝鲜情报不准是一贯问题,他憋了一会只好梗着脖子说我们从来没这么写过。李如松说肯定有!柳成龙说肯定没有!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车轱辘话说个不停,眼看就要吵起来了。
这时候从营帐里冲进一人,进了帐子跪倒在地,声泪俱下,恳求李如松不要后退。辽东诸将一看,原来是一位老熟人——李薲。
大家应该还记得,李薲这个人的底细十分可疑,有与日军勾结的嫌疑,在平壤城下把祖承训和朝鲜军阴得死去活来。这人又擅长钻营,很会把握时机。现在出来苦苦劝谏李如松,一是会让明军有逆反心理,偏要撤兵,遂了日本人的愿;二是向朝鲜朝廷表了忠心,把自己打扮成不畏强权苦心忠谏的形象,是个大大的忠臣。
祖承训看见仇人,在一旁没露出什么表情,反倒惹恼了他的同僚张世爵。张世爵是辽东军中最坚定的退兵主张者,又是祖承训的好哥们儿,看到这个小子,新仇旧恨加到一起,气便不打一处来。他连句话都说,先冲过去一脚把李薲踹翻在地,嘴里才开始骂骂咧咧起来。
这一下子朝鲜人脸上可挂不住了。明军在朝鲜一贯强势,一个宋应昌手底下的主事,就敢把朝鲜的督粮大臣捆起来打——但一个副总兵当着几位大臣的面去踹一位节度使,这实在有点过分了。
李薲躺在地上一抽一抽的,十分凄惨可怜。一起来的朝鲜大臣们,登时同仇敌忾,群情激昂。李如松见状,当下象征性地骂了张世爵几句,然后直接宣布散会,有关部队进退等事宜,择日再议。
柳成龙有些不太甘愿,不过转念一想,能把李提督逼到不再提退兵的事情,也算是一大胜利,于是几个人七手八脚扶起李薲,离开了明军驻地。
散会以后,李如松回到自己大帐,先后叫进来两个人。
先进来的是负责翻译的朝鲜通事。李如松对他说:“你回去转告柳大人,我真不是存心退兵。只不过是今年正月我流年不利,犯冲,得避一避太岁。你看,我从马上都摔下来好几回啦。等到下个月一到,我立刻就进攻。”还掏出一份详细的进攻计划,让通事带回去给朝鲜大臣们看,让他们放心。
这话倒也没错,李如松自从来朝鲜以后,先后从马上摔下来四回,都快摔成习惯了……
朝鲜通事离开以后,紧接着李如松又召来一个人,杨元。
杨元在碧蹄馆立了大功,自身实力损失也比较小。李如松吩咐他率一部分明军拔营先走。杨元心领神会,连夜开拔。
过了几天,朝鲜大臣们又来纠缠。李如松告诉他们,碧蹄馆一战后,连续一段时间伤病交加,明军的战马损失很大,对于辽东军人来说,战马如同兄弟一般,所以要搞个祭祀活动。柳成龙他们自然满口答应,只要李如松不走,干什么都行。
李如松把手底下一大半部队都带离坡州营地,找了一片开阔地,装模作样地设下祭台,焚香吊唁。忽然李如松抬起头来看看天,派人跟柳成龙说:“哎呀,天有点阴呐,可能要下雨了。坡州这鬼地方地势低洼,又没房子,恐怕会被淹没,住不得。”
柳成龙等闻讯大惊,再赶过去时已经晚了。明军早已收拾好了营帐,朝着开城退去。柳成龙等人一看木已成舟,无可奈何,只得一边通知朝鲜军民也后退,一边去追赶李如松。
二月五日,明军渡过临津江,抵达东坡驿。在这里,李如松留下了査大受、毋承宣两千明军,自己大摇大摆进了开城。他在开城盘桓了半个多月,又留下王必迪等五千步兵,大军撤回了平壤。
在这个时候,杨元已经远远地跑去了大后方。他肩负着李如松的使命,给后方的朝鲜国王以及经略宋应昌解释退兵原因,告诉他们前方具体情形。其实最主要的,是李如松要和宋应昌达成此后步调一致的战略部署,对朝鲜人,他才不在乎呢。
朝鲜国王李昖在二月八日见到了杨元。后者侃侃而谈为何退兵,譬如粮草不继,汉城日军兵力远多于明军等等,把李昖说了个头晕脑涨,因为所有的问题他都解决不掉。但即使这样,李昖还是担心害怕宋应昌被杨元说服,到时候可就真的大势已去。总之,不管怎么都不能让明军退回来。为了防止这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