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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分钟后,大门打开了。青惠看到眼前的人,愣了一下,显然认出了这就是上周纠缠不休的那个客人,脸色有些不快,说道:“穆先生,今天预定的不是您吧?”
“不是。”穆雷没想到她竟然还记得自己的姓,微笑着说,“我今天来不是吃饭的。”
“那您来干什么?”
“只耽误您一会儿工夫。我能进去说话吗?”
青惠想了想,虽然明显不情愿,但似乎她的素养也做不出来请上门来的客人吃闭门羹,只有让穆雷进来。
穆雷再次来到这个古朴幽静的四合院,故意缓步走向东边那间厢房,表面上问青惠,实际上是说给“当家的”听。“老先生在吗?”
青惠有些冷淡地说:“穆先生,您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吧。如果又是为了那天您问的那事儿,就不用劳烦老当家的了,他不会见您的。”
“实不相瞒,确实是为了那天所问之事。”穆雷说。
青惠的脸一下拉了下来。“我们那天说得还不够清楚吗?我家的所有菜,都不能公布食材来源和烹饪方法。请您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穆雷早就料到她会这样说,他也想好了先礼后兵的对策。现在既然“礼”行不通,只有出“兵”了。“我知道您这儿的规矩。但是,不知道您知不知道——我作为消费者,是有理由要求店家告知食物来源的。所以您这儿的规矩,只是单方面的规矩,和餐饮行业总的规定是相违背的。再说得不好听点儿,是不符合《食品卫生法》的。”
“您别拿这些大道理来压我。”青惠毫不示弱,“我们这儿是有秘方的私房菜馆,不是大马路上的普通餐馆。每一个提前预约的客人,我们都是事先告知了这儿的规矩的。您要觉得不合理,当初就别来呀。现在吃完了,再来逼着我们说秘方,走到哪儿都没这理儿。”
穆雷其实也知道自己说的不怎么站得住脚,但为了达到目的,只有使出杀手锏了。“有理没理不是您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的。我现在就打电话给食品监察局的人,让他们来判断吧。”
“您叫他们来干什么?”青惠看起来有些愤怒,“难道要强行搜查我们这里的食材?”
穆雷心想其实就是如此,嘴上却说:“那就得看他们的工作方式了,我管不了……”
说到这里,东边厢房的门帘一掀,那老者从屋内出来了。穆雷再一次把这老当家的引了出来。
白髯老者手里捧着一个陶瓷茶杯,面色沉静地走到穆雷面前,说道:“不用这么麻烦了。”
穆雷听不懂这老者话里的意思,呆呆地伫立在原地。
老者说:“你叫那些食品监察局的人来,也搜不出任何食材的,特别是你想打听的那种肉。如果不相信的话,你现在就可以到我们的厨房去看,如果能找到那种肉,尽管带走就是了。”
穆雷愣住了,听这老者把握十足的口气,估计他们早有准备,把那肉藏好了。而他毕竟也是有头有脸的人,怎么可能真到人家厨房里去翻东西?况且就算食品监察局的人来了,也不可能像持有搜查证的警察一样在别人房子里搜来找去——如此看来,儿子出的这个主意,是无法奏效了。
此刻,穆雷十分尴尬,杵在原地有点不知所措。正在他打算黯然离开的时候,老者却忽然问道:“你实话告诉我,你对这种肉为什么这么感兴趣?”
穆雷一怔,没想到老者竟然会问出这个问题,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老者眯着眼睛凝视穆雷一阵,说道:“那天你们吃的菜中,我相信起码有三四种以上的荤菜,你们不可能得知那是何种肉类。但为什么你单单对最后这道菜所选用的肉如此敏感,非弄清不可?”
穆雷思索了一阵,觉得这老者深不可测,似乎有种能洞悉一切的本领,决定不说虚话,实言相告。“老先生,实不相瞒,我在年轻的时候,曾经吃过这种肉。”
老者微微张了下嘴,捋了一把胡须,脸上没透露出太多表情。但站在他身边的青惠,却瞪大了眼睛,一脸惊愕的神情。
穆雷看出,他们显然都十分惊讶,只是这沉稳的老者控制住了情绪变化而已。穆雷暂时没说话,静待他们的回应。
过了片刻,老者问道:“你以前吃过也就罢了,为什么现在非得追寻这肉的来历不可?”
穆雷说:“正是因为我年轻时吃得不明不白,所以后来才穷尽一生的时间和精力,寻找此肉。除了想再次吃到之外,更是想弄清楚这到底是什么肉——否则的话,会成为一生的遗憾!”
“这么说,你现在再次在我这里吃到了这种肉,不弄清楚,不会罢休?”老者问道。
穆雷咬着嘴唇思忖了片刻,坚定地说:“老先生,我不是故意要为难您,或者和您作对。但……您说对了,这次我是真的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老者凝视穆雷,和他对视了一刻,叹了口气,说道:“好吧,既然你这么执着,我就满足你的好奇心吧。”
穆雷一听,喜不自胜,赶紧作揖道:“多谢老先生成全!我向您保证,这件事我一定不会外泄!”
老者盯着穆雷,突然说出了令他震惊万分的话:“罢了,你不用做这种保证。要是你真能信守承诺的话,也不会忘记当初你父亲交代过的话了!”
这话像一道电流击中了穆雷,他立刻呆若木鸡,随即浑身颤抖起来:“老先生,您……认识我父亲?您知道他当初……”
老者摆了摆手,不愿多说了。“今天晚上十一点,你到这儿来,我把你想知道的事情告诉你吧。”
十一点?为什么这么迟?穆雷心中犯疑,却不敢说出来。这老先生答应告诉自己关于这肉的事,已经很不错了。他再次向老者道谢,离开了膳品居。
望着穆雷离开的背影,老者若有所思。他对青惠说:“你去把门关上。”
青惠说:“都四点过了,一会儿预定了晚餐的客人该来了。”
老者神情严肃地说:“你马上打电话给之前预定了的客人,就说我突发重病,今晚无法承办晚宴了。”
青惠诧异地说:“当家的,您这是……”
老者叹息道:“今晚这生意做不成了……不,以后都不行了。我们必须马上转移,离开此地。”
“就因为这个人?”
老者微微颔首:“是啊,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世界上还有吃过这种肉,并且记得这味道的人。我们把菜馆开在这里,看来是失策了。”
“那我们搬到别的地方去开?”
“恐怕暂时哪儿都开不了了。”老者说,“我看出来了,这个人真的是不达目的不会罢休。就算我们把菜馆开到外地,他还是会找来的。”
“那我们就因为他,暂时躲起来?”
“还有什么办法呢?”老者深沉地说,“那种肉的秘密,是绝对不能让一般人知道的。否则的话……”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青惠忧虑地望着老者,问道:“那您干吗叫他十一点到这里来呢?”
“我总要给他一个交代呀,不然他不会死心的。”老者叹了口气,缓缓步入房内。
青惠走到大门口,把两扇木门合拢关闭。她沉默不语,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过了一会儿,目光望向老者所在的厢房。
第七节
穆雷走出膳品居后,心绪复杂到了极点。一方面为即将得知探寻了几十年的秘密而兴奋,另一方面又感到诧异无比——有这么巧的事吗?这个老者竟然认识自己的父亲!而且很显然,他知道当初父亲和这种肉的事。
穆雷进一步联想——也许,这老者知道的更多,他知道我父亲是从哪儿弄到这种肉的,也知道父亲叫我们保密。甚至……这种肉当年就是他给父亲的?
对,完全有可能。穆雷思忖。看这个老者的年龄——如果父亲现在还活着的话,应该跟他差不多大。他们是同一个时代的人,经历过同一个时代的事,他们获知并守护着同一个秘密。
但是,一个守护了几十年的秘密——这老者竟然会因为自己纠缠了两次,就轻易说出来?穆雷突然觉得,从逻辑上有点说不通。况且要说的话,为什么时间不能早一点,或者等到明天再说?非得要今天晚上十一点?会不会有什么其他的用意?
想到这里,穆雷突然有点害怕。自己晚上十一点钟,只身一人前往这家神秘的私房菜馆。到时候大门一关,鬼才知道会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虽然那老者和叫青惠的中年女人看起来都不像坏人,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仔细斟酌了一番,穆雷认为一个人前往,确实有些冒险。想来想去,他决定把儿子穆东城叫来,给自己壮壮胆。
穆雷拨通了儿子的电话,把下午的事情简要跟他说了一下。穆东城同样感到奇怪:“爸,他干吗约您这么晚去呀?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我就是有这担心,才叫你来陪我一起去呀。”
“但人家说的是告诉您,又没说要告诉我。再说您不是答应了一定不让其他人知道吗?我跟着您去的话,他能同意吗?”
“你是我儿子,‘w…r…w…h…u。c…o…m‘不是外人呀……”
“照您这么说,您要是还有几个子女,或者老伴,都能一起带去咯?您干脆叫那老先生在我们家开个发布会得了。”
穆雷觉得儿子说得有道理,如果他们父子俩一起去的话,说不定那老者认为他不守诚信,不愿说出来了。
穆东城显然也在思忖着。过了片刻,他在电话里说:“不过话说回来,爸,您一个人去,是挺冒险的。我总觉得这件事情有点古怪,里面说不定有什么预谋。”
“那我总不能不去吧?你知道这件事对我有多重要。”穆雷说。
穆东城再次沉思了一会儿,有了主意:“这样,爸。我现在马上过来,等到十一点的时候,我陪您前去。如果他们说只能让您一个人进去,我就在外等候。这样一来,他们必然有所顾忌,不敢对您轻举妄动。”
“好,还是你脑子灵光!”穆雷高兴地说,“就这么办!”
接着,穆雷跟儿子约了一个见面地点。一个多小时后,穆东城就开车赶到了父亲所在的茶馆。这时六点过了,父子俩在古镇里找了一家饭馆,点了几个菜,慢慢品尝。反正时间多得很。
吃完饭后,已经近八点了。在这个一点儿不商业化的原生态古镇里打发时光,是件难事。到了晚上,店铺几乎都关门了,这里的居民们也几乎都待在家里。古镇里幽暗、阴沉,缺乏生气。穆雷心想还好把儿子叫来了。否则的话,他一个人孤身在这古镇里转悠,还真有点发怵。
由于街上没有路灯,父子俩只有借助各户人家窗户里透露出来的微弱灯光,行走在古镇的青石板路上。还好这里不大,不至于迷路。走了半个多小时,终于看到一家麻将馆还开着,门口好像还在经营烧烤。父子俩像沙漠里的旅客发现了绿洲一样,想都没想就走进这家店内,随便点了些烤串和啤酒,慢慢吃着,消磨时间。
这家业余夜宵店卖的烧烤对于两个美食家来说,实在是不敢恭维。这些烤肉串基本上都是冻过的冷鲜肉,没有新鲜食材的鲜味,只有咸味、辣椒味和大量味精的味道。穆雷吃得直皱眉,难以置信一般人怎么吃得下去。但人家烤好端来了,也不好一动不动,只有象征性吃一点。比较起来,穆东城还没父亲这么挑剔,他一边吃着,一边对父亲低语——在这种街边小店,要求就别这么高了,能有个地方坐着混时间就不错了。
穆雷坐在椅子上,看着烧烤店的老板烤鱼,忽然想起了什么,对穆东城说:“烧烤算是一种比较原始、基本的烹饪方法,讲究不算太多,但是这老板烤一条鱼,也得接近半个小时吧。”
“那是,得烤熟呀,还要刷油、调味什么的——怎么了?”
穆雷望着儿子,低声说:“那天我们在膳品居吃饭,吃的时候没注意,吃完了,我才觉得有点奇怪。”
“什么地方奇怪?”
“那个地方的每一道菜,都可谓是精雕细琢。以我吃了这么多年的经验来看,那些菜的刀工、火候、摆盘,都极耗时间。其烹饪方式和过程也必然极其繁复、考究,有几道菜甚至让人联想到古时候皇帝吃的御膳——总而言之,是非常耗费时间、精力,需要慢工出细活才能做好的极品佳肴。但膳品居竟然只有一个主厨、一个上菜的,没有看到别的厨师和伙计——就凭那老先生一人,怎么可能每隔一二十分钟,就做好这么精致的一道菜端上来?”
“说明这老先生道行高呀。”
穆雷缓缓摇头:“道行高是一回事,但一个人的能力总是有限的。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做出如此多道繁复的菜肴,似乎不大可能……”
穆东城笑道:“人家都端给您吃了,您还说不可能?也许那里的厨师不止那老先生一个呢?您又没到他们厨房去看,怎么知道有几个厨师,几个伙计?”
“说起厨房,我也觉得纳闷。我没有在他们那里看到特别明显的厨房,除了正北的房间是供客人用餐的之外,东西两间厢房都像卧室。对了,我去找那老先生的时候,他也是从房间里出来的,并没有从厨房里出来,而且看样子完全不像才做完菜,倒像是一直在房间里休息——实在是奇怪。”
“可能人家做完菜,才换上干净衣服休息一会儿吧。爸,您别瞎猜疑了。一会儿见了那老先生,说不定就什么都明白了。”
穆雷微微颔首。
就这样吃着聊着,好不容易捱到了十点四十。父子俩把烧烤结了账,朝膳品居所在的老街走去。
现在,这条狭窄、寂静的老街几乎是一片漆黑了。这条街的房子基本上都是老式四合院,门一关上,一点儿灯光都透不出来。穆雷父子几乎是摸着黑找到这家私房菜馆的,这种幽暗的环境和诡异的氛围给这件事多添了一层神秘的外衣。
他们站在了膳品居的门口,大门是关拢的。父子俩对视一眼,同时咽了下唾沫,似乎都有些莫名的紧张感。
穆雷上前一步,敲了敲木门。
等了一分多钟,没有人来开门,也没听到里面有什么动静。
穆雷再次敲门,又等了两三分钟,仍然没回应。他纳闷地转过头说:“这是怎么回事?那老先生不是跟我约好了的吗?”
穆东城怀疑地说:“您确定他说的是今天晚上十一点吗?不会说的是明天上午十一点吧?”
“我绝对没听错。”穆雷肯定地说,“他清清楚楚地说了‘今天晚上’几个字。”
“这就怪了……”穆东城走上前去,重重地敲了几下门,又试着推了推门。没想到的是,这两扇木门竟然被他推开了。
“啊,原来这门根本就没锁。”穆东城对父亲说,“可能就是因为跟您约好了吧。看这意思,是叫您直接进去。”
穆雷看了一眼里面,四合院里一片黢黑,任何一个房间都没亮着灯。他迟疑地说:“如果是这样,他们应该开着灯等我才对呀。怎么看上去已经熄灯休息了?”
“要不,您进去喊一声试试?”
“我一个进去?”
穆东城想了想,说:“我陪您进去吧。看这情形,有点不对劲呀。”
父子俩小心警觉地跨进大门,左右张望着,没发现什么异常。但现在的状况也绝对不正常。穆雷运了下气,大声喊道:“老先生,我来了。”
回答他的只有迎面吹来的一阵冷风。穆雷打了个寒噤,皱起眉头说道:“看起来,这里好像没人呀。”
“不会吧?”穆东城错愕地说,“难道他们是耍你的?”
“怎么可能?这里是他们的住所呀。”穆雷说,“为了躲我,房子、家产都不要了?”
穆东城抿着嘴想了想,说:“爸,我真的感觉不对劲。要不咱们赶紧离开这里吧。”
“不行……说什么我也要弄个明白。就这么回去,太让人丧气了。”穆雷说。
穆东城了解父亲的固执,知道说服不了,况且他自己也是万分好奇。思忖了一会儿,他说:“您知道那老先生住哪屋吗?”
“东边的这间厢房。”
“咱们去敲下门吧。确定一下他到底在不在里面。”穆东城说。
穆雷想了想,也只好如此了。两个人走向东边的房间,走到门口才看到,这间屋的门压根儿就没锁,是虚掩着的。父子俩再次交换了一下眼神,目光里全是疑惑不解。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再退回去的道理了。穆雷小心地推开门,就在这一瞬间,鼻子灵敏的他,嗅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穆东城显然也闻到了,父子俩都紧张并警觉起来。屋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他们的心脏怦怦乱跳,不祥的感觉达到了顶点。穆雷的手下意识地在墙边摸索,找到了电灯的开关。
“啪”的一声,灯亮了。
当他们看到屋内的情景时,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这间厢房内,现在是一个血池地狱。地板、床上、桌子和椅子上,散乱地摆放着各种人类的残肢。准确地说,就是这家私房菜馆的老当家——那个老先生的残骸。他的两只手臂放在椅子上,床上整齐地摆着两条腿,看上去就像一个离开了头颅和身体的人正在睡觉。摆放在木桌上一颗血淋淋的头——正是那老先生的头颅——表明了残肢的主人是谁。除了脑袋、手脚之外,看不到他的躯体,除非遍布在整间屋血迹中的那些碎肉块就是曾经被称为身体的东西。
这恐怖万分的场景,令穆雷父子惊骇欲绝。他们一起捂住了嘴,瞪大双眼,接着全身颤抖,双腿发软。这是他们一生中看过的最恐惧的画面,远远超出了他们或任何正常人的承受范畴。
“我的……天哪……”穆雷连退几步,踉跄着退出这间屋,然后靠在院里的一棵大树旁,狂吐起来。
过了一会儿,穆东城也脸色煞白地出来了。他走到父亲身边,惊惶地说道:“爸……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穆雷惊骇地说,“不管怎样,赶紧报警吧!”
说着,他摸出手机,正要拨打报警电话,穆东城按住父亲的手,说道:“等等,爸……我们要是报警,警察来了,我们说得清吗?”
穆雷瞪着儿子:“有什么说不清的?这事本来就跟我们没关系!要是我们就这样悄悄溜走,被人发现,反而更让人怀疑!”
“……这倒是。”
穆雷没有再犹豫,拨通了报警电话,将地址和这里发生的事告知警察。然后,他们不敢再靠近那间屋,焦急不安地在院子里等待警察到来。
第八节
对当地派出所的警察来说,一向纯朴、安宁的古镇里,竟然发生了这种离奇而残忍的命案,是连警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