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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秀延翻身下马,一抱拳道:“太子殿下,臣听闻崇业坊响起兵戈撞击之声,便差人查看。谁知果真在您府邸外发现了足足一百余甲士!”
高秀延早有准备,自是答的颇为顺畅。这一百甲士便是铁证,任他李亨如何抵赖也无济于事。
“哦?那孤倒奇怪了,这一百余人皆是李将军的下属,又如何会自相残杀,传出兵戈撞击的声响呢?”
高秀延哈哈一笑道:“太子殿下,您在红罗衾帐里快活叙旧,自然不知晓外面的动响。这样吧,臣便帮你搜一搜,看看能不能寻出些蛛丝马迹!”
“你!”李亨不曾想高秀延竟敢如此放肆,一时竟是语噎。
拳头紧紧攥起,他眼中直是怒火喷射,如果眼神可以杀人,现在高秀延怕是已经死了好几次了。
良久,李亨闭上双目,摇了摇头,终是松了口。“罢了,便由你!”
“谢太子殿下!”
高秀延笑了笑,喝道:“给我搜!”
注1:天宝五载的韦坚案着实吓到了李亨,这案子的直接后果便是李亨休掉了太子妃韦氏。
第四十二章 无言(四) 第二更
时间:2013…02…02
黑夜里,留待的是死一般的沉寂。''
双方皆默默的站立着、对视着,不发一言。
他们都清楚发生了什么,他们对一切都了然于胸,这是一场游戏,一场无论哪一方都输不起的游戏。
“报!”一名副将小跑着到了高秀延近前拱手道:“高将军,在后院老槐树旁发现数十具死尸,刚刚死去不久!”
“哦?此话当真?谎报军情可是死罪。”高秀延这话虽是问的那副将,眼睛却一直盯着太子李亨,神情颇为玩味。
“绝无一字虚言!”那副官对高秀延行了一军礼,回答铿锵有力。
“好!那我们就去看看!”高秀延挥了挥手中马鞭,一扭头朝后院而去。
摇了摇头,太子李亨亦是迈步跟上。
众人到了后院,皆被眼前的情状骇的不浅。
数十名府中护卫被绑在几株老槐树上,喉咙口整齐的排布着一道刀痕。
一刀毙命。
很显然,他们是事先被人绑到槐树上,再行杀害的。他们每个人嘴上都被塞上了麻布,故而无法呼喊出声以求救。''直到金吾卫将士搜到后院,才发现了如斯惨状
“殿下,臣就说听到了兵戈撞击之声吧,看来这杀人凶手就在宅中啊。”高秀延悠悠一叹,满面得意。
“姓高的,你说谁呢!”濮大锤听不贯高秀延指桑骂槐,怒斥道。
“呦呵,哪只狗在乱吠呢,在这殿下的别业中好像还没有一只狗张口的资格吧?”
高秀延摆了摆手,不屑的夹了濮大锤一眼。
“你”濮大锤怎肯受此大辱,当即便要拔刀。
“大锤!”单手抓住濮大锤的手腕,李括低声道:“不要再添乱了,听我的,忍一下。”
“哎!”濮大锤愤恨的将手从刀柄上移开,叹了一声。
“啧啧!”高秀延摇了摇头:“殿下,如今这事倒是复杂了。我也不相信行凶之人便是李将军啊,可是这人命关天,在这宅邸中发现这么多惨死的袍泽,李将军的属下又夜间持械在此”
李亨冷哼一声:“高将军这是何意,孤与李将军只是偶遇于此。”
“是,是。但这国法如山,您也不能徇私不是?”高秀延显得颇为为难:“要不这样吧,不如李将军先到京兆府喝杯茶。''等京兆尹大人问过详情,李将军一行人的清白便得到了印证,那时大伙都好交代不是?”
李亨挥了挥衣袖道:“高将军这算威胁孤吗?”
“呦呦,殿下折煞臣了。臣只是想殿下夜中来到这禁地,本就是呵呵,若是再沾染上一两个匪徒,陛下哪里怕是不好交代吧。”
高秀延终于找到了威胁太子的机会,便像一只毒蛇般攀到猎物身上,不住的吐着信子。
“你”李亨气的面颊惨白,却是作不出丝毫反驳。高秀延说的句句在理,自己深夜幽会韦妃,放到哪里都没理
“殿下好好想想,再好好想想”高秀延得意的扬了扬头,引诱道。
李亨一时陷入了沉默。
此刻如果任由高秀延带走李括,他苦心培养的一枚棋子很可能就此废掉。但若是不顾一切死保少年,很可能连自己都会陷入泥潭。
若真是此,便只能丢车保帅
“若是殿下执意不允,怕是臣只能用强,‘请’李将军去京兆府一趟了,这样难免要伤了大伙的和气。”高秀延见李亨几欲崩溃,毫不犹豫的加了一剂猛料。
此言一出,立时引爆了当场。
濮大锤、窦青都拔出了横刀,指向了高秀延。
“他nǎinǎi的个熊,姓高的,就以为你自己有刀吗?我们铜武营的弟兄,没一个是孬种。想带走我们将军,好啊,先尝尝你濮爷爷的拳头。”
窦青亦是攥紧了手中的横刀:“高将军,大家袍泽一场,没必要把事情做绝吧。在九曲的时候你干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真要撕破脸皮,我们铜武营也不怕你!”
“好,好,好好好!”高秀延却是毫无惧意,拍手称道。
“好一出忠心护主的好戏,只是我高某人还就不吃这套!今天这人我是一定要带走!”
“你他娘的试试!”在场铜武众将士纷纷拔出了横刀,围在外侧的金吾卫士也纷纷抽出利刃。
寒光闪闪,分外恕�
高秀延摇了摇头,推开了濮大锤的横刀:“你们这是要干什么,是要造反吗?这里是长安城,是天子脚下的长安城!你们无视宵禁,私自在外逗留本就触犯了律条,现在竟敢武力抗捕?”
“呸!”濮大锤不屑的啐出一口浓痰,恶狠狠的瞪着高秀延。“你自己干了什么,心里清楚!”
“够了,我随高将军去。”李括微微一笑道:“是白的不会染黑,是清的不会变浊。我既然问心无愧,又何惧问察。”
李括一直在等待太子李亨发话,他多么希望对方能够站出来替他说一句话!
哪怕这句话并不能改变结果,但至少可以让自己这一百来弟兄安心。
可是,没有,他什么都没有说。自己这些人就是一群利用完的瘟神,太子殿下恨不得早些把自己踢开。
到头来,还是自己这些弟兄仗义执言
他还能说什么?他还需说什么?
“将军,凭什么听他的。咱们手里有刀,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濮大锤不甘的嚷了起来,这个高秀延几次三番欲置将军于死地,若是进了京兆府那个黑笼子,没黄白物事和背景关系,就别想囫囵个出来!
“是啊,将军。弟兄们听你一句话,要干就干他娘的!”窦青右手已经探向刀柄,只需李括一句话,他便会与对方死战到底。
“不用了,诸位的心意我领了。”李括冲铜武将士一一抱拳:“君子之道四焉,强于行义,弱于受谏,怵于待禄,慎于治身。我自问修身严慎,身正不怕影子邪,便随高将军去京兆府走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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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无言(五) 第三更
在李括被高秀延带去京兆府后,张延基便立刻去宣仁坊找了虢国夫人。
在张延基看来,如今杨钊不在京畿,放眼望去,整个长安城能够救李括的便只有虢国夫人。只要虢国夫人出马,以她在京中的名望,定能救出李括。
但张延基显然低估了这个案子的复杂性。高秀延已不仅仅满足于除掉李括,而是希望借机替相国李林甫将太子拉下马。毫无疑问,这是高秀延与李林甫早就设计好的一个骗局。先派人打探到太子私会韦氏的时间,再将消息借高管事之口放出去,任由李括一行人追到崇业坊别业,此时准备已久的金吾卫士便‘闻讯而来’。至于那些冤死在后院的护卫,则很可能成了这个大局的牺牲品。
事实上,这件案子已不仅仅是违反宵禁和涉险杀人的问题,而是已触及到皇帝陛下的底线和逆鳞。自从太子休掉韦妃后,韦氏便一直被幽闭在太子在崇业坊的别业之中,未得圣上允准,任何人不得探视,即便是太子本人也不敢擅自前往。
但这次,在上呈皇帝陛下的奏疏中,金吾卫将军高秀延明言太子于深夜与韦氏私会,遭到护卫违抗后,涉嫌指派心腹李括率亲兵杀死府邸护卫。
这些府邸护卫的死生,皇帝陛下根本不在乎,但这个案子折射出的两个问题却让他很是忌讳。
一者,太子仍念着韦氏的旧情,并不惜违抗自己的命令于深夜与其私会,这说明他对韦氏一族还抱有幻想,对韦坚一案还怀恨在心。京兆韦氏乃关陇望族,本就被皇帝陛下忌惮,又攀上了太子这个敏感的人物,自然成了皇帝陛下的心头之患。
二者,太子私交边将李括。手 打 吧 防 盗 章 节不管高秀延所言属实与否,李括是否杀人,他与太子相交已是事实。皇帝陛下决不能容忍大唐的储君与边军将领有过密的私交,即便这个将领还未做到绝对的高位。
与太子私交较密的边将大多没有好下场。
这样的例子很多,一如王忠嗣、二如皇甫惟明。
所以,归根到底,这个案子的症结出在太子身上,而不在李括身上。换句话说,假若当夜太子并不在场,事情就好处理的多。
如果皇帝陛下心头的绳结不解开,即便李括再是清白,众人再是劝谏,也无济于事。
虢国夫人虽已连夜进宫面圣,得到的结果却不甚理想。以往对她言听计从的皇帝陛下,此刻真的动了怒,甚至隐隐起了废储的心思。
回到府宅中,看着张延基焦躁不安的踱着步子,杨花花只觉怒火上涌:“别乱走了,一个大男人临事只知道干着急,有什么用!”
“夫人,夫人你一定要救救括儿哥,现在只有你能救他了。李林甫与他与大仇,这次不会放过他的。”
张延基面颊微微抽搐,说着说着便抽泣起来:“夫人有所不知,这一切因我而起,若不是我执意要去查探,大伙儿也不会被那姓高的算计,若不是我的怂恿,括儿哥也不会掉进陷阱。。。”
“好啦,好啦,你一个大男人的,哭哭啼啼的也不害羞!”杨花花轻叹一声:“这事也不是没有机会,只不过要看一个人的意思。”
“夫人,那人是谁?”张延基闻言大喜,急道。
“高力士。”杨花花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
一回到东宫,太子李亨便叫来了心腹鱼朝恩商量对策。
细细回想,李亨只觉当夜的一切都似李林甫布置好的,而他与李括便像两个戏子,李林甫拉到哪里,便走到哪里。
“怎么办,怎么办,父皇最恨孤结交边将,何况孤又私会了坤儿,父皇一定不会放过孤的。”李亨紧紧抓住鱼朝恩的袍袖,哭诉道。
“老大,老大一直觊觎东宫之位。他跟李林甫又走得近,这次这次一定会落井下石的。怎么办,怎么办好啊!”
“殿下,殿下!”鱼朝恩摇了摇头,苦笑道:“殿下你振作一点,事情还没有坏到那个程度!”
叹了口气,鱼朝恩道:“殿下好好想一想,陛下之所以震怒,是因为殿下违抗皇命私自会见韦娘娘多一点,还是因为深夜私见心腹李将军多一点呢?”
李亨略一思忖道:“按照父皇的性格,自然是气我私见李将军多一点。”
“这便是了!”鱼朝恩笑了笑道:“只要殿下能够证明您和李将军只是偶遇,这件事便就过去了。”
“可是,可是金吾卫都是高秀延的人,那夜明显是他们设好了局。。。高秀延若是一口咬定,孤又拿什么去让父皇相信。”
李亨懊丧的捶打着额头,连连哀叹。
“殿下,这红口白牙的可不只有他高秀延会说啊。”鱼朝恩嘴角一挑,冷笑道。
“你的意思是?”
李亨蹙了蹙眉,满面疑惑。
“陛下文治武功堪比太宗文皇帝,御人之术更是上乘,可这几十年来,却却对一个人耳根子软。”鱼朝恩却是话留一半,微笑着看着李亨。
“莫不是贵妃娘娘?”
“唉,皇帝陛下虽然对贵妃娘娘百依百顺,但大多是后宫层面儿上的。涉及到政事,若说谁的话能让陛下听进去一两耳朵,唯有高翁啊!”
“对,对,孤怎么把他老人家给忘了。孤这就,这就准备一份厚礼叫人送给高翁。不,不,孤自己去拜会他老人家。”
说完,李亨整了整衣冠,便欲前去拜会高力士,求其相助。
“哎,等等,殿下,等一等!”替李亨整了整衣襟,鱼朝恩叹了一口气道:“殿下,凡是遇到什么事都稳一稳,停一停。即便你心里再没谱,也不能让别人看出来。这陛下啊年岁大了,难免心中生疑。您这做皇子的,事事多顺着他老人家些。再忍一忍,到头来这江山还不是殿下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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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无言(六) 第一更
时间:2013…02…03
连日来的大旱龟裂了秦中的土地、萎靡了百姓们的精神。便连长流不息的渭水都缩减了腰身,颤颤巍巍,一拐一扭的流向华阴。都道渭水清,泾水浊,可现在怎么看渭水中都携裹满了泥沙。关中百姓们的脸上写满了愁容,本以为只限于河东的旱情竟然波及到了京畿,一时打乱了他们的生活。
挂在天空正中的毒日头,就像一张可憎的笑脸,嘲笑他们曾经的愚钝。在旱情面前,任何人皆是平等,逃不离、逃不掉。
长安城中,人们咂巴着近乎干裂的嘴巴,一边骂着瞎了眼的贼老天,一边将刚刚打来的井水存入缸里。一瓢,两瓢…嗯嗯,估摸着能够用上许久。此时此刻,长安城市坊的大街上蒸腾出燥热氤氲的暑气,偶尔驰过一匹快马就会扬起一阵污腻的灰土。粘湿湿的空气带着一缕淡淡的馊臭味道,让人不敢大口喘气。在这个节骨眼上,长安城的百姓可不想出去受罪。他们大多穿着一件薄薄的粗布坎肩,寻一只马扎,坐在家中小院里躲着暑气,压着心头的邪火。
城外窝棚里的河东灾民就没这般的好福气了,临时搭起的窝棚非但不能阻挡暑气,还会比空地里更加闷热。他们无处可躲,只得寻到一两颗歪脖树,歪歪扭扭的挤作一团,企盼着日头快些落下去。
不知是老天爷开了眼,还是龙王爷睡了醒,在钦天监预算的降雨吉日到来后的第十天,黑压压的云层渐渐从远处飘了过来,遮的天空不透一丝光亮。
“老天爷开眼啦,龙王爷显灵啦,乡亲们啊,我们有救了!”
二丫的阿爷发疯似的狂奔着,呼喊着,发泄着心中的怨气。
话音刚落,头顶的乌云便迅速弥漫开,刹那间遮挡住整个天空,巍峨的长安城上空被云团遮得严严实实,霎时大地变得象黑夜一样昏暗。
没有任何的征兆,没有任何的暗示,灾民们无比期盼的救命雨就这么来了。
一声声清脆的霹雳就这样,嘶吼着扯开了天幕。逐渐有稀稀疏疏的雨滴落了下来打在众人的面颊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渐渐的狂风大作,挟裹着碎石飞沙打到众人脸上,直吹得人无法站立。
“哈哈,哈哈下雨了,下雨了!”一个个壮汉大笑着拍着手掌,拼命张开嘴,吸…允着上天赐下的甘露。没有一个人逃避,没有一个人惊惧,他们在享受这一刻的感动。
“爹爹,下雨了。”二丫允着手指,咯咯一笑。“我们是不是要回家了?”
“嗯,等过段时间河东旱情缓解了,就回家!咱们啊,回家过年!”中年男将二丫紧紧搂入怀中,许下了诺言。
大雨滂沱,积攒了几个月的怒气在这一刻爆发。如珠般大小的水珠溅落在坑洼的土坑中,晕开了几欲丧失的希望。一些过于激动的灾民甚至跪倒在地,亲吻着土地,吸…允着如酥油般珍贵的雨水。
前几日那亲善的李将军为他们募集来了好许米粮,帮他们渡过了难关。如今老天爷又开了眼,降下了酥雨。相信不久,河东的旱情稍稍缓解,他们便能回到家中…
回家,这是一个多温暖的词语啊!
对了,李将军呢?对他们有再生之恩的李将军呢?这几日放粮熬粥只看到了他身边的张将军,怎么却不见李将军本人?
受了他大恩的灾民纷纷前去询问,而那张将军却红着眼圈,默不作声。
灾民知道李将军肯定遇到了什么麻烦,也不多问,默默为他祈起了福。
下雨了,下雨了,好人有好报呐,希望这场大雨能为李将军带来好运啊。
……
嘀嗒,嘀嗒。
翊善坊的宅邸中,高力士站在书房木门旁,望着屋檐下流下的雨线,长叹了一声。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延续了几个月的旱情直把陛下急白了头,此番老天终于开了眼啊。
只是这场及时雨真的能浇灭人心头的邪念吗?
人心不古,人心不古啊!
兀自摇了摇头,高力士直是一番苦笑。
这几日来,虢国夫人和太纷纷派人向自己求情暗示,希望自己能出面证明李括与太深夜的相见属于偶遇。有些人,终于忍不住出手了啊。
平心而论,高力士并不想插手两派的争夺。如果说他高力士这辈只忠于谁,那便是皇帝陛下。不管是太还是李林甫太过强势都可能危及皇帝陛下,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去帮任何一方。
但此事显然已经打破了微妙的平衡,李林甫一党是想借着这个事情,将太一党彻底铲除。高力士自然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即便太不明言,他也会去向皇帝陛下求情。更何况,连虢国夫人也出面相求,虽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