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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速之客。 他的来临,像一只蜗牛跌进蜂窝,又像一只孔雀闯进农家黑暗的鸡埘。“坐到壁炉跟前去烤烤火吧。”格朗台对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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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客人就在坐前向大家文质彬彬地鞠了一躬。 男士们也都欠身还礼,女士们则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您冷了吧,先生。”格朗台太太说道,“您是从……”
“婆婆妈妈!”正在看信的老葡萄园主猛抬起眼皮,打断太太的话,“让他先喘喘气!”
“可是,父亲,客人或许需要什么呢?”欧叶妮说。“他自己有嘴。”葡萄园主厉声回答。这种场面只有那位生客感到意外,其余的人早已看惯老头儿的专横。然而,生客听到母女俩同老头儿的两次对答,坐不住了,他起身背对着壁炉,翘起一只脚烤鞋底儿,并对欧叶妮说道:“堂姐,谢谢你的关心,我在图尔吃过晚饭了。”他又望着格朗台说:“我什么都不需要,也一点都不累。”
“先生是从巴黎来的?”德。 格拉珊太太问。夏尔——巴黎格朗台先生的儿子就叫这个名字——听到有人问话,便拈起那片用一条金链挂在领子上的镜片,往右眼前一夹,看看桌上的东西,又看看桌子周围的人,还用极不易被人察觉到的目光,朝德。 格拉珊太太那边照了一眼;待他看清一切之后,回答说:“是的,太太。”他又对格朗台太太说:“你们在玩抓阄吧,伯母,请你们继续玩吧,这么好玩的游戏,不玩太扫兴了。”
“我早知道他就是她的堂兄弟。”
德。 格拉珊太太一面想,一面向巴黎客人抛去一串媚眼。“四十七!”老神父高声叫道:“德。 格拉珊太太记分呀,这不是您的号吗?”
德。 格拉珊先生把骰子放到太太的纸板上。 德。 格拉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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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被一连串不祥的预感缠住了心,一会儿盯着巴黎来的堂兄弟,一会儿又打量欧叶妮,竟然忘了摸彩。 年轻的独生女儿不时偷偷地看一眼堂弟,银行家太太从她的眼中不难看出一种“升调”
,一种越来越惊奇的神情。夏尔。 格朗台先生,二十二岁的英俊青年,这时恰与土里土气的内地人形成古怪的对比。 他的贵族气派引起了他们的反感,这倒也罢了,他们还要研究他的举止言谈,以便取笑。 这一点,需要作一些说明。 二十二岁的青年人不免有些孩子气,显得稚气未脱。 也许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会像夏尔。格朗台那样不知深浅。 几天前,他的父亲要他到索缪的伯父那儿去住几个月。 巴黎的格朗台先生那时可能想到的是欧叶妮。 夏尔有生以来第一次来内地,他是想要到内地来显示显示时髦青年的“帅”气,以自己的阔绰让县城里的人自愧不如,从而在当地首开风气,引进巴黎生活中的新意。 归根到底一句话,他要在索缪比在巴黎花更多的时间来刷指甲,在衣着方面有意极端讲究。 其实有些俊小伙子有时为了显得更潇洒故意不修边幅。 所以夏尔带来了巴黎最漂亮的猎装,最漂亮的猎枪,最漂亮的长刀,最漂亮宾刀鞘;也带来了一件件做工非常精致的背心:灰的、洁白的、金壳虫色的,金光耀眼的,镶水钻的,云纹缎的,叠襟的,叉领的,直领的,翻领的,从上到下有扣的,全副金纽扣的;还带来了当时流行的各种硬领和领带,名牌布伊松的两套服装和面料极其细软的内衣,以及公子哥儿使用的各种各样的小东西,其中包括一个玲珑剔透小文具盒。 那是女人中最可爱的女人——至少他认为如此——一位名叫安奈特的阔太太送给他的。她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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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陪着丈夫在苏格兰旅游,烦恼不堪,为了消除某些嫌疑,目前不得不牺牲个人的幸福,好在他随身携带了非常漂亮的信笺,可以每隔半个月就给她写一封信。 总之,巴黎奢华生活的全套行头,他尽可能都带全了;从开始决斗用的马鞭到结束决斗用的刻工精细的手枪,凡是一个游手好闲的青年在上流社会混日子所必备的各种用具,他应有尽有。 父亲嘱咐他独自出门,节俭为要,所以他就包了一辆轿式驿车,还庆幸那辆特地定做的轻巧舒适的轿车不致于在这次旅行中弄坏,因为他是准备用它明年六月到巴登温泉去与自己的情人,高贵的安奈特太太相会的。夏尔计划在伯父家会见上百名客人,到伯父的森林去打猎,在伯父家过上庄园主的生活;他到索缪城打听格朗台,仅仅是为了打听去费洛瓦丰怎么走,没有想到伯父就住在城里;等他知道伯父就住在城里,他想当然地认为伯父家必定是堂皇的楼房。 第一次到伯父家,总得体面些才行,不论住在索缪或弗洛瓦丰,衣着方面必须搭配得体,故而他的旅行装束力求漂亮、讲究,用当时人们形容一件东西或一个人美得无可挑剔的口头禅来说,叫最可人疼了。在图尔,他让理发师把他那一头美丽的栗壳色的头发重新烫过;他还换了一件衬衣,系上一条黑缎领带,再配上圆边硬领,把他那张笑眯眯的白净脸蛋衬托得更加讨人喜欢。 一件只扣上一半纽扣的旅行外套裹住细腰,露出里面一件高领羊绒背心,羊绒背心里面还有一件白背心,怀表随便地塞在衣袋里,短短的金表链固定在一个扣眼上面。 灰裤子的扣子开在裤腰两边,边缝用黑色的丝线绣出图案,更显出款式的大方。 他风度翩翩地挥动着手杖,刻花的金手柄一点也没有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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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灰色手套的新颖风采。 他那顶鸭舌帽更是雅致上乘。 只有巴黎人,只有上流社会的巴黎人才能打扮得这样繁琐而不贻笑大方,使种种无聊的服饰和点缀搭配得非常协调,再加上他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气派,真有一股腰里掖着手枪,怀里拥着美人,自怀百发百中的绝技的青年人的帅劲儿。现在,你要是想真正了解索缪人和巴黎青年彼此间的区别,完全看清这风度翩翩的不速之客,在这灰溜溜的客厅里面,在构成家庭场景的这些人中间,投射何等强烈的光芒,那你就想象一下克吕旭叔侄的怪样吧。 他们三人都吸鼻烟,早已不在乎鼻涕邋遢,不在乎衬衣前襟上斑斑点的黑色烟渍,领口皱皱巴巴的,褶裥发黄显脏;软绵绵的领带系上不久就歪歪扭扭得像根绳子。 他们有数不清的内衣,每件衬衣一年只需要换洗两次,其余时间都在柜子里压着,任凭岁月留下发旧发灰的印迹。 在他们身上邋遢和衰老相得益彰。 他们的面孔跟穿旧的衣裳一样憔悴,跟他们的褥子一样皱皱巴巴,显得迷惑而麻木,像存心扮鬼脸似地丑陋不堪。 其余的人也都不讲究衣着,都不成套,缺乏新鲜感。 外省人的打扮都差不多,他们无意中都不再在乎衣着;穿衣戴帽,他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只会算计一双手套多少钱之类的小算盘。 这倒跟克吕旭叔侄的不修边幅十分协调。 格拉珊派和克吕旭派都讨厌时装只在这一点上,他们的见解才完全相同。巴黎客人端起夹鼻镜片,打量客厅里古怪的摆设,端详楼板梁木架的花色,护墙板的调子,换句话说,打量护墙板上数量多得足以标点《日用大全》和《箴言报》的苍蝇屎,这时牌桌上的赌客也立刻抬头好奇地打量他,那表情就像在看一只长颈鹿。 对于时髦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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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眼生的德。 格拉珊父子也跟牌桌上的人们一起表示惊讶,也许是因为受到众人情绪的感染,或许是以此表示赞同众人的反应,他们对周围的同乡使了几下嘲弄的眼色,好象说:“巴黎人就是这样的。”大家尽可以细细端详夏尔,不必害怕得罪主人。 格朗台早已拿走牌桌上唯一的一支蜡烛,走到一边去专心读信,顾不上招呼客人,更顾不上他们的兴致所在。 欧叶妮从未见过衣着和人品如此漂亮大方的男子,以为堂兄弟是从众天使队里跌进尘世的仙人。 她闻到堂弟鬈曲秀美、油光锃亮的头发里散发出阵阵幽香,心里十分高兴。她恨不能去摸一下那副漂亮精致的皮手套。她喜欢夏尔的小手,夏尔的皮色,夏尔细腻而清秀的五官。 如果说,上面的叙述大致概括了这潇洒倜傥的青年给她留下的印象,那么,一见之下,她心头自然会产生一阵阵回肠荡气的激动之情,就像是毛头小伙子在英国生产的纪念品上看到威斯托尔笔下品貌卓绝的仕女形象,经过芬登刀法熟练的版画复制,生怕往羊皮封面上吹一口气就会把那些天仙般的形象吹走似的。 欧叶妮到底没有见过世面,整天忙于帮父亲缝袜子、补衣裳,在这些油腻的破烂堆里过日子,冷清的街上一小时也难得见到一个行人。 夏尔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是如今正在苏格兰旅游的那位阔太太亲手缝制的。为了完成这件漂亮的作品,心上人花费了多少小时的心血?她为了爱情,也怀着爱心,一针一线细细绣成。欧叶妮望着堂弟,看他是不是真舍得使用。夏尔的态度,一举一动,拿夹鼻镜片的姿势,以及对欧叶妮刚才喜欢得了不得的那只针线盒故意流露出不屑一顾的鄙薄神情中看出,显然他认为那只盒子是一件一钱不值的、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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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耐的东西。 总之,凡引起克吕旭和格拉珊们极度反感的一切,她都觉得十分中看,甚至于上床之后,她仍遐想着三亲六故中竟会有这么一只引动人心的金凤凰,高兴得久久难以入眠。抓阄的速度放得很慢,不久便索性不玩了。 大高个娜农走进客厅,大声说道:“太太,待会儿给我被褥,以便让我给客人铺床。”
格朗台太太连忙起身跟娜农走了。 格拉珊太太悄声说:“咱们把钱收起来,不玩了。”各人于是收回放在破掉一只角的旧碟子里的两个当赌注的铜板,一起来到壁炉前聊了一会儿。“你们不玩了吗?”格朗台仍在看信,问道。“不玩了,不玩了。”格拉珊太太回答,坐到夏尔的身旁。欧叶妮第一次受到一种陌生感情的触动,她像少女一样,忽然萌生一种想法,于是也离开客厅,帮母亲和娜农铺床去了。 如果这时遇到一位高明的忏悔师,她一定会供认自己既没有想到母亲,也没有想到娜农,她只是坐立不安地要去看一看为堂弟准备的卧室,她要为堂弟张罗张罗,放几样东西进去,以免尽量考虑周到,有所遗漏,使那间卧室既漂亮又干净。欧叶妮认为堂弟的爱好思想只有自己才懂得。果然,她非常及时地向以为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的母亲和娜农证明:一切都得重新弄过。 她提醒娜农去拿点炭火,用暖床炉来暖暖被褥;她亲自给旧桌子铺上桌布,并且嘱咐娜农每天一早要换洗。她说服母亲,务必把壁炉里的火升旺;她自作主张,让娜农去搬一大堆木柴上来,堆放在走廊里,不必告诉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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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跑下楼去,从客厅的角柜里拿出一只古漆盘子,那是已故的德。 拉倍特里埃先生的遗物,盘子里面还有一只六角水晶杯,一把鎏金剥蚀的小羹匙和一个刻着爱神形象的玻璃古壶。 欧叶妮洋洋得意地把这套器皿放在卧室的壁炉架上。 她在这一会儿涌上心头的主意之多,是她出世以来的全部思想活跃的总和。“妈妈,”她说,“堂弟准受不了蜡油的气味。 咱们去买白蜡烛吧……”说完,她像小鸟一样跑去,从她的钱包里拿出这个月的零花钱一枚五法朗的硬币。 “娜农,给你。”她说,“快买去吧。”
“你父亲会怎么说?”格朗台太太看见女儿手里拿着格朗台从弗洛瓦丰庄园带回家的一只糖缸,那是塞弗尔古窖烧制的细瓷器,吓得厉声反对:“况且,哪儿有糖啊?
你真是疯了。“
“妈妈,娜农会去买糖的,她刚好要去买白蜡烛。”
“那你父亲呢?怎么跟他交待?”
“他的侄儿连一杯糖水都喝不上,合适吗?
再说,他也不一定会注意到。“
“可是什么事情都不会逃过你父亲的眼里的。”格朗台太太摇头叹道。娜农有点犹豫了,她知道主人的脾气。“去吧,娜农,既然今天是我的生日!”
娜农第一次听到小姐讲笑话,不禁哈哈大笑,照她的吩咐去了。 正当欧叶妮和她的母亲竭力把格朗台指定给侄儿住的那间卧室收拾得尽可能漂亮时,夏尔已成为德。 格拉珊太太大献殷勤的目标,她百般撩拨夏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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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真有胆子,先生,”她说,“居然丢下京城里的吃喝玩乐,到索缪来过冬。不过,如果您不觉得这里太可怕的话,这里倒也还有能够消遣娱乐的地方。”
她向夏尔抛过去一个地道的内地式的媚眼。 在内地,妇女们习惯于过分的持重,过分的严谨,反而使她们的眼光中流露出一种僧侣所独有的贪得无厌的神情,因为在僧侣们看来,凡娱乐都类似偷盗或罪过。 夏尔在这间客厅里感到抑郁得很。 他设想伯父住在宽敞的庄园里,过着豪华的生活,这客厅离他的想象实在太远。 待他仔细观察过德。 格拉珊太太之后,他总算看出一点巴黎女子的痕迹。 德。 格拉珊太太的话里有一种邀请的意味,他便客气地跟她接上话茬,自然而然攀谈起来。 谈着谈着格拉珊太太便降低了声音,让声音同她谈话的机密性保持一致。 她和夏尔都有同样的需要,都想说说知心话。因而,在调情闲扯和正经说笑了一会儿之后,能干的内地太太趁别人热衷于谈论当前索缪人最关心的酒市行情之际,相信别人不会听到她的悄悄话,便对夏尔说:“先生,如果您肯赏光,屈尊光临寒舍,我的先生和我将不胜荣幸。索缪城里只有在舍间才遇得到商界巨头和贵族子弟。 商界和贵族圈子我们都有份,他们也只情愿在我们家碰头,因为玩得开心。 我不客气地说一句:外子在商界和贵族圈子里都受到尊重。所以,我们一定能让您在索缪小住期间消烦解闷的。倘若您整天窝在格朗台先生家里,哎唷,您会烦成什么样儿呀!
您的那位伯父钻在钱眼里,只惦记着他的葡萄秧,您的伯母笃信天主,此外就糊涂得什么事儿都弄不清,再说您的堂姐是个小傻丫头,没有受过教育,平庸得很,也没有什么嫁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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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天在家缝补破衣烂衫。“
“这个女人不错。”夏尔一面同娇声娇气的德。 格拉珊太太对答应酬,一面心中这样想着。“我看,太太哎,你要独霸这位先生了!”又肥又大的银行家笑着说。公证人和庭长听到这句评语,也凑趣说了几句有点刁钻促狭的俏皮话来调侃。 只是神父心怀叵测地看看他们,捏了一撮鼻烟,又把烟壶让了让在座的人,说了句概括人家思想的话:“谁能比格拉珊太太更称职地在这样一位先生面前给索缪城争光呢?”
“啊!这话说的,神父大人,您这算什么意思?”德。 格拉珊先生反问道。“先生,我这句话对您,对您的太太,对索缪城以及对这位先生都是一片好心。”狄猾的老人说到最后,转身望了望夏尔。老克吕旭神父假装没有注意夏尔和德。 格拉珊太太在说私房话,事实上他早猜出他们谈话的内容。“先生,”阿道尔夫终于装作很随和的样子,对夏尔说,“不知道您是不是还记得我;在纽沁根男爵家的一次舞会上,我曾有幸见过您……”
“记得,先生,我记得。”夏尔答道。 他惊奇地地发现自己已成为大家注意的目标。“这位先生是您的儿子吗?”他问德。 格拉珊太太。神父表情不屑地瞅了她一眼。“是的,先生,”她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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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巴黎时,您还很年轻吧?”夏尔问阿道尔夫。“有什么办法,先生,”神父说道,“我们总是等孩子一断奶,就送他们到繁华世界去见见世面。”
德。 格拉珊太太大有深意的望了望神父,像是质问他究竟什么意思。 神父接着说:“只有到内地来,才能见到像德。格拉珊太太那样三十好几的漂亮女人,儿子都快从大学法律系毕业了,仍像花儿一样地娇嫩。 夫人,当年那些青年男女在舞池上站到椅子上看您跳舞的情景,我至今还历历在目。”
神父转身对他的女对手说,“您红极一时的景况仿佛发生就在昨天……”“”啊,这个老坏蛋!“德。 格拉珊太太想,”莫非他已猜到了我的心思?“
“看来我在索缪准会红得发紫的。”夏尔一面解开上衣纽扣,一面想。 他把手插进背心口袋,他模仿着钱特雷塑造的拜伦爵士,雕像的姿势把手插进背心口袋,仰着头站着。格朗台老爹不理会大家,或者说得确切些,他聚精会神看信的情形,逃不过公证人和庭长的眼睛,他们从老头儿脸部细微的神情中,想法揣摩信的内容,偏偏这时烛光把他的面孔照得格外分明。 葡萄种植园主很难保持住平日不动声色的外貌。 况且人人都可以设想,他在读下面这封信时能够克制到什么程度:
“哥哥,我们分开已将近二十三年了。 最后一次见面是你来贺我新婚,然后我们高高兴兴地分手。当然,我那时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要靠你来独立支撑家业,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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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兴旺,你曾拍手称快。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已经不在人世。 以我的地位,我不愿蒙受破产的羞辱,苟且偷生。我曾在深渊的边缘挣扎到最后,希望能挽回局面。我的经纪人和我的公证人洛甘同时破产,把我的后路彻底断绝,使我身无分文。 我的痛苦是亏空了四百万,但却只有清偿四分之一的能力。库存的酒正赶上市价下跌,因为今年你们的收成既多又好。 三天后,巴黎将人人咒骂:“格朗台先生原来是个骗子!”我本一生清白,却要死于声名狼藉。我害了亲生的儿子,玷污了他的姓氏,又夺走了他母亲的那份财产。 至今他还蒙在鼓里,我疼爱这孩子。我们分手时依依不舍。幸亏他不知道这是诀别,我倾注了一生中最后的热泪。将来他会诅咒我吗?
哥哥,我的哥哥,儿女的咒骂是最可怕的;他们能够求得我们宽恕,我们却无法挽回他们的诅咒。 格朗台,你是我的哥哥,你应该保护我:你要想法不让夏尔对着我的坟墓吐出恶毒的咒语!哥哥,即使我当真用鲜血和眼泪书写这封绝笔信,我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