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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一边是声名显赫的石彪,一边是看厌了的庶民小子柳元,锦衣卫校尉心中的天平很快就发生了倾斜。
“哟,原来是石将军!失敬失敬,在下冒昧,来错了地方,还望石将军恕罪。”
石彪狰狞的脸上微微一动,大概对锦衣卫的态度非常满意,想笑。
“嗯,不必多礼。”
众校尉一边陪着笑脸,一边往外退,其中一人眼尖,瞧见被死死按在座上的陈珏,讶异的道:“嘿,这位不是宁阳侯府的三少爷么?何故惹得石将军不高兴?”
一旁立马有校尉喝斥道:“瞎了你的狗眼!此人哪是宁阳侯府的胖三爷?长得这么瘦,像个流寇,落在石将军手里,活该他倒霉!”
减肥亮瞎了你的狗眼,我日你奶奶!陈珏怒火中烧,嘴上发出刺耳的嘶吼声,拼命转动脑袋,想一口咬住按着他的一只大手,可是,那人非常灵活,抓起陈珏的胳膊一挡,陈珏差点开啃自己的肘子。
那名早先认出陈珏的校尉摊摊手,表示你真的不是陈珏,咱们没兴趣多管闲事,若是觉得憋屈,那就尽情啃肘子玩。
眼看锦衣卫即将退出门外,石彪的注意力又回到脚下的柳元身上,高高扬起长斧,厉声道:“小子,再不说出反贼的下落,劳资先费了你一条手臂!”
嘴上的厉声威胁,加上手上凌厉至极的挥斧动作,构成了一组恐怖的音像,即便是尝过血腥味的锦衣卫也不忍直视。
有趣的是,一名校尉突然返回雅室,拔出绣春刀,用力架住了石彪的长斧。方才的一幕好像瞬间激活了他某根已然麻木的神经。
此人名叫冯奎,原是锦衣卫一名百户,数月前在卓轩的宅院外率众当值,只因擅离职守,跑去西直门一带管京中膏粱子弟聚众斗殴的闲事,事后惹得龙颜震怒,于是,他的百户官职被撸得毛都不剩,成了一名戴罪立功的小小校尉。
冯奎根本就不知道柳元的姓名,他也没兴趣打听清楚,但是,他这个校尉是带队的校尉,柳元若有不测,他得承担责任。
起初看见柳元脸色通红,以为他真喝高了耍酒疯,惹怒了石彪,石彪教训教训一个庶民,揍一顿,并无性命之虞,故而他不想败了石彪的兴致。
可是,而今瞧这架势,石彪是要取人性命的节奏啊!尼玛,教训太深刻了,数月前失职,官撸没了,此番若再失职,只有命可撸,那还了得!
“请石将军住手,放开此人!”
什么?!石彪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与眼睛,直愣愣的杵在那里,一时无语。
康靖立马凑近石彪附耳道:“石将军有所不知,小反贼起事前,据说有锦衣卫在其宅院附近值守,也不知奉了何人指令。地上的小子既然与小反贼是一路的,那么,锦衣卫若还跟着他······”说到这里,康靖蓦然一惊,紧张的道:“此事······耐人寻味啊,请将军······三思!”
第275章 该来的终归还是来了()
“为何要替这个一文不值的小子出头?”
石彪懒得牺牲脑细胞去“三思”,他只想弄明白,锦衣卫是否全特么成了石乐志,竟然不避与反贼勾结的嫌疑趟浑水,还选边站,甚至直接站到了一个蝼蚁般的小人物那边。
冯奎的年纪比石彪略长,魁梧的身材丝毫不逊于石彪,他直视歪脖子将军,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
“有将军在场,在下不愿替任何人出头。不过,数月前,东厂督公命我等暗中保护此人,护得此人周全,这是在下的使命!”
“是兴公公数月前下的命令?”康靖闻言,心中稍宽,“今非昔比,数月前是一回事,数月后则是完全相反的另一番情景,难道尔等未闻发生在海子边的贼事?兴公公事多,大概忘了收回早先的命令,但锦衣卫乃天子亲军,自当顺应时变,见机行事,否则,一不小心误入贼船,祸不远矣!”
“在下不管这些,只知奉命行事,在督公改变主意之前,在下不能撇下此人不管。”
石彪气得直咬牙,脖子歪得更厉害了,“兴安虽是内廷重臣,但捉拿反贼兹事体大,若无圣旨,谁也别想阻止本官拿人!”
冯奎毫无退缩之意,“依在下看来,督公的命令就源自圣意!”
石彪气得七窍生烟,沉声道:“若本官执意要带走此人呢?”
“在下奉劝将军三思而后行,与天子亲军为敌,便是谋逆!”
石彪的鼻翼一阵翕动,粗重的气息几乎要喷道冯奎脸上,极不情愿的收了脚,就想顺势狠踢柳元一脚,不料冯奎反应极快,一把拽起柳元,将他推给身后的同伴。
陈珏乘机挣脱家丁的控制,把充塞于心头的怒火化作一块块语言上的砖石,一块一块狂砸在石彪头上。
“石彪欺压良善,陷害武勋后人,恃宠而骄,恣意践踏朝纲国法,今有欺天之心,他日必将乱政祸国!”
这番重话把石彪、康靖及其几乎所有的手下都给砸晕了,冯奎朝同伴挥挥手,带着柳元先行离去,不知所措的徐朗本想随柳元回城,又不忍撇下陈珏,纠结一会,还是硬着头皮留了下来。
石彪盯视陈珏,双目差点喷出火来,“啪”的一记耳光重重扇在陈珏脸上。
眼看冲突即将升级,康靖脑中还有分清醒,慌忙上前劝道:“石将军,大事要紧!卓反贼应该就在附近,否则,方才那小子不会无缘无故叫他的名字。”
在陈珏的狂骂声中,石彪终于恢复了些许的理智,挥手下令道:“给劳资搜,把天外鲜里里外外搜个遍,狗窝也别放过!”
康靖就想出门给官军下令,却见乌泱泱一大堆人突然涌进雅室,等看清楚当先那人的面孔后,康靖的双腿就再也迈不动了。
来人是常德公主府的护卫,当先那人正是常德公主府的幕宾季方,康靖曾与他有过数面之缘。
“长公主即将驾临此地,何人在此吵闹?惊扰了长公主,尔等担当得起吗!”季方不温不火的道。
石彪、康靖齐齐望向前门,但见外面并排停着数辆华丽的马车,到处旌旗招展,阵势十分壮观。
二人立马脚底生风,屁颠屁颠往外跑。季方见状,只得快步跟过去,为二人引路。
来到常德公主车驾前,石彪、康靖熟练的行大礼。
“都督签事、游击将军石彪参见常德公主殿下!”
“府军前卫指挥使康靖恭迎长公主尊驾!”
片刻后,马车内响起一名女人的声音:“不必多礼。本宫素闻西郊有个叫天外鲜的食铺,美食享誉整个京城,便选在今日前来尝尝鲜,不料石将军、康指挥使也在此,巧了!”
“长公主殿下,此地有······”康靖刚开了个头,就突然顿住,一脸难色的看向石彪。
石彪作礼道:“禀告长公主殿下,此地有反贼出没,殿下不宜在此用膳。”
“反贼?本宫一向谨慎,早派人暗中打探过,未听说这里有贼人出没呀,难道你们亲眼见过反贼?”
“在下倒是没有亲见反贼,但殿下身份贵重,实在是······”
“咯咯咯······”常德公主笑着打断了石彪的话:“石将军替本宫的安危着想,难得你有此心!不过,即便有反贼又能如何,你当本宫的护卫是吃素的?季先生,石将军一番话倒是提醒了本宫,为慎重起见,命护卫守住里里外外各处路口,将所有的食客、闲杂人清空,不留一个外人,本宫可不想被乱七八糟的事败了兴致!”
季方会意,微微一笑,应道:“是!”转对石彪、康靖道:“得罪,请石将军、康指挥使招呼手下速离天外鲜。”
一辆马车驶入后院,人影一闪,一名美貌的女子款款下了马车,像走熟路似的,径直来到竹林独室。
“卓先生,咱们终于又见面了!请跟我走。”
先生?方才还是别人嘴上的反贼,眼下却以少年之身,被人尊称为先生,这样的反转令人顿生无限感慨。
瞥见眼前这张熟悉的人面,卓轩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逃难岁月,彼时在一片荒芜的野林边,尽管她是一个拖着酱油瓶子的有夫之妇,但卓轩依然认定:她是他来到这个时代所看见的首位绝世美女。
方才琴儿多次过来通风报信,听说官军即将搜查后院,柯霜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而卓轩也做了最坏的打算——不惜搭上性命,为柯家免灾。
不料转眼间,风云突变,危急关头,该来的终归还是来了!
“秦夫人来得如此顺当,显然对天外鲜内院了如指掌。”
秦夫人“噗嗤”一笑,“卓先生,大家都是明白人,彼此彼此!长公主派人暗中盯着这里,今日甚至降尊纡贵莅临天外鲜,这一切······不都是阁下早就料定了的么?”
听见“长公主”三个字,柯霜顿时明白过来,不知不觉间,她与卓轩约定的分别时刻到了!
“请夫人在外稍候。”
待秦夫人出去后,柯霜直直的望着卓轩,过了许久才开口说话:“去吧,我知道那里更适合你安放心中夙愿!我只是世间一名微不足道的女子,帮不了你太多。”
“不,你出生于书香世家,是一个低调处世的才女。”
“我······个性太强,常管着你。”
“心性不定的人是得有人管着,我习惯了被人管。”
柯霜双肩微微抖动,嘴上发出一阵轻哼,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哭。
“我的······女红造诣粗陋,上不了台面。”
“那个香囊我能带走么?我熟悉了它的气味,舍不得落下。”
“你喜欢那个香囊?真的?哦,还有······几件新衣,你是否愿意收下?”
“正好,即将赴常德公主府寄居,我应该有几件新衣!”
第276章 深度试探()
常德府的规模不及亲王王城那般恢弘,却也远非京城所有勋贵、九卿的宅第可比。
朱黑两色相间的木质府门,集大明顶尖匠人的雕、镂、嵌工艺之大成,精美、雅致而又不失气派肃穆。
汉白玉铺成的甬道笔直的通往府苑,宽阔、深长,花林掩映处,假山小池与亭台楼阁次第呈现,曲曲折折的回廊上,红绡随风摇曳,帘幕似有万重。外人置身其间,不禁顿生“庭院深深深几许”的感慨。
常德府只属于常德公主一人,驸马都尉薛桓平时只能住在自己的宅第中,依照大明的奇葩规制,薛桓想要进府与公主亲热,须征得宫中嬷嬷点头,且事后不得留宿于常德府,公主与驸马二人之间的关系,比露水夫妻强不了多少。
传说中美甲天下的常德公主依然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去了趟西郊,事后却无人知道她是否真的尝过天外鲜美食,回府后,又在某个不易为众人察觉的时刻,悄然隐去。
她的行踪大概只有少数几位心腹之人知晓。
负责给卓轩安排住地的是秦夫人、季方二人。
秦夫人称他“先生”,季方称他为“小兄弟”,恍然间,卓轩觉得那日的匆匆一别,仿佛就是昨日的情景,他与秦夫人、季方似乎并未阔别两年多之久。
只是时光如电,他在快速长大,经历了太多的腥风血雨与生离死别,已然不是当初那个负笈而立的懵懂少年,这一点倒是确定无疑的。
登上紧邻游廊的一栋前院小楼,推开窗轩,可见成片的梅林和几棵高大的梧桐树,可惜眼下并非早春时节,难觅沁人心脾的梅香,寂寥的窗外,只有桐叶应时应景,在瑟瑟西风中悲秋······
季方嘴角那抹浅笑似乎化作了某种隽永的标识,从见到卓轩那刻起,就从未淡去。
“小兄弟,这是服侍长公主的丫鬟,名叫绿萼,往后由她服侍你。”
年约十二岁的绿萼盈盈一福,眉眼一动,目光非常自然的掠过卓轩的脸庞,很是伶俐乖巧的样子。
卓轩不语,点头与摇头都不是他的权力,面对来自“御姐”身边的丫鬟,他只有默默认领的份儿。
秦夫人也在笑,只是当她的双眼开始专注的打量卓轩的衣着后,一丝隐隐的不满就随徐动的目光流淌出来。
“卓先生这身衣着······还是换了吧。”
临行前,卓轩穿上了柯霜给他缝制的新衣,不太合身,但好像······非常合心。
“多谢秦夫人、季先生好意,我不缺衣物,衣着无须麻烦二位操心。”
秦夫人眨眨眼,显得极为不解。一旁的季方莞尔,神情十分自然,话题却瞬间跳至离饮食起居十万八千里的地方:“季某有些好奇,倘若当初天子听信武清侯的言辞,将发生在海子边的那件事定性为贼事,小兄弟将会作出怎样的抉择?”
这是赤裸裸的试探!卓轩顿时明白,自己今后还将面临一系列试探,归根结底,他与秦夫人、季方终究不是故人,而是路人,路人能走到一起,双方在乎的是利用价值,却不在乎情谊。
不知为何,念及当初自己对季方的那分膜拜、对秦夫人美貌发自内心的赞赏,卓轩心中有种莫名的落寞。
“数月以来,想必季先生暗中观察得非常清楚,我卓轩莫说欺天负国,就是连‘清君侧’这类心思也未曾动过,否则,我断然不会孤身一人留在西郊!”
说到试探,卓轩也想试探,常德公主担心被他带进沟里,他何尝不担心被常德公主带进沟里?
“卓某有一事不明,想问季先生,还望先生如实相告。卓某曾经屡见上皇,甚至去过南宫,常德公主收留我,是源于这层缘故么?”
季方、秦夫人齐齐一怔,支走绿萼,季方讶异的道:“小兄弟何处此言?”
“正统末年,适逢阳和之战的前前后后,鞑贼大举入寇,彼时季先生与秦夫人并不急于逃离北境返回京城,显然是在等待大事发生。卓某事后想过,有何大事值得二位如此不顾一切的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哦,阳和之战后,正统皇帝当即决意率军亲征,此事起初虽仅限于内廷秘议,却瞒不过常德公主的耳目!若卓某猜得不错的话,二位肯定潜伏在大同境内,暗中观测京军的举动,土木堡事变后,想必二位没少打探上皇的下落,并尝试营救上皇,可以肯定,二位后来返回京城,必是当今天子即位后的事!当时大局已定,常德公主改变不了大势,只好下令二位回京,以免节外生枝,令常德公主陷入尴尬境地。”
季方、秦夫人闻言一震,季方跑去门外查看有无下人在场,秦夫人严肃的道:“正所谓彼一时此一时也!阳和之战前、当今天子即位后,长公主一直不问朝政,也只是在那一段风云诡谲的动荡日子里,长公主心系大明社稷,派人暗中观察,行事极有分寸,断然不会触碰预政的大忌,卓先生不宜对此做多度解读!事实上,自从上皇归国后,长公主一直未去南宫探视上皇,对长公主而言,皇上、上皇都是她的皇弟,血浓于水,长公主自会持中守正!”
卓轩突然意识到,秦夫人的内心并非像她的外表看起来那么单纯,她身上飘动着太多的谜云。
“当初随季先生、秦夫人逃难的难民何在?那个给大家派发烙饼的大婶及其孙女可还安好?”
秦夫人微微垂首,目光有些闪烁,“都死了。那位大婶是最后死的,她一直记着你的吩咐,直到抵达大同城外,当时都能远远瞧见城墙了,大婶一激动,贸然带着孙女跑出藏身地,不出半里远,就被隐伏的鞑贼看见了······”
“那可是你们这帮人最后的同伴啊,你们居然没有拦住她!”
卓轩将这番话咽进肚里,不忍再去思念那个好心的大婶,还有她无辜的小孙女,心中莫名的冷意如日暮前的秋凉一般,缓缓袭来。
“你们回去吧,我乏了,想歇会儿。”
第277章 可怜的驸马都尉()
卓轩无从知晓绿萼的本名,她的模样一如其别名一般,即将步入豆蔻年华,脸上却依然残留着一分婴儿肥,身着淡绿花白襦裙,梳双髻,姿容端雅,移步时,微动的发髻像极了墨染的绿萼花瓣。
她好像把卓轩当成了唯一的主人,说话做事总会有意无意的替卓轩设身处地着想,至于她心里究竟把真正的主人——常德公主置于何地,旁人恐怕瞧不出半分端倪,至少在卓轩看来,绿萼就像从未在常德公主身边做过近侍下人似的,她身上并无往日近侍“御姐”的任何痕迹。
她是一个口齿伶俐的小丫鬟,唇齿间仿佛天然长着一副过滤器,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她不必为此犯世人含糊其词或迟疑发愣的通病,一开口便是尽吐该说的话,而且意思表达非常清楚、干脆。
卓轩不会贸然向一个小丫鬟打听常德公主的秘密,故而绿萼还没机会显露其把控语言尺度的最高本领,而对于其他人的底细,她似乎从未想过要对卓轩隐瞒什么。
“季先生早年中举,后来参加会试不第,一直不愿去官府登记,候缺做官,而是投奔长公主府中,是这里首屈一指的幕宾。正统末年正月间的一次筵宴上,季先生趁着酒兴,与朝中数名名士展开激辩,季先生直言瓦剌人狼子野心,朝廷曲意逢迎瓦剌,无疑是割肉饲虎,祸不远矣!当时在场的名士都是尚书、侍郎级别的大人物,谁都没把季先生的言辞当回事,还以狂士不得妄议朝政的说辞怼季先生,可是,半年之后,鞑贼不宣而战,悍然进犯大同、宣府、辽东三地,印证了季先生的预言。”
卓轩无意深虑朝政积弊,绿萼将季方的过往经历告诉他,他对季方就形成了一个比以往更清晰的印象。
“季先生很狂,无官无职,却敢怼尚书、侍郎,倒不失士子气节。”
“狂?嗯,卓先生识人极准!许多人都把季先生称为‘都中狂士’。”
早先被秦夫人称为先生,卓轩没有坚拒,已经是勉为其难了,眼下绿萼居然有样学样,学秦夫人的口吻又称他为先生,这让卓轩心中有分无地自容的尴尬。
“秦夫人称我为先生,不过是随口一叫而已,你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