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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克勤老弟勿须如此。”老头儿却毫不着恼,伸手拦住程敏政,回头笑眯眯的看向苏默,笑道:“讷言小友,咱们又见面了,怎的却似不识了?”
啊?呃!咦?那什么……
苏默在听闻老丈人怒叱之际,脑子里就猛然有什么闪过一般,正努力抓住之时,忽然听到老头儿这话,顿时记忆中曾经的一幕凸显出来,当即恍然而悟。
大宗师!又见面了!……是了是了,是他!当今大宗师,官拜文渊阁大学士、提督学政事,王懋!曾经在武清之时,那天自己和何二小姐干架后,躲到外面,与其不期而遇来着。记得当时,还有那位可敬的老人徐溥一起,只不过当时大半都是和徐溥对答,这位大宗师却不曾有过深谈。却未想过,今日竟在此再次相见。
而也正是这位大宗师,听闻在朝堂上力挺自己,不惜与众多朝臣对喷,举荐自己担任训导一职。
然而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老头儿特么……特么是王泌他爹啊,他爹啊,他爹啊……。
这一刻,苏默彻底傻眼了。傻傻的望着王懋,脑子里回响不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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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5章:造反……不大好吧……()
“这个……。那个……咳咳,学生见过大}”苏默真有些手足无措了。
这尼玛能不能再坑一点?刚才自个儿还暗暗发誓,要报复人家来着。结果,一转头发现,特么想报复的人,原来竟是恩人……
你妹的,这还搞毛线啊。乖乖的低头,伏低做小吧。
“呵呵,好好,起来起来,勿须多礼。讷言小友能进一步改良拼音法,不知要惠我大明天下多少读书人。单此一项,几与可诸圣同列……”老头儿继续赞着,苏默自个儿都听着脸红了。眼珠子滴溜溜暗转不已,这就不太对头了。这是要捧杀吗?
旁边程敏政也咳咳了两声,摆手道:“勤子兄,过了,过了。”
王懋哈哈大笑,点头道:“好好,就不说了,还是说正事吧。”
苏默心中一惊,暗道来了。
程敏政却是微微沉默了下,这才迟疑着望向王懋,叹道:“勤子兄,可须再考量考量,这……。这事儿一旦启动,怕是影响不小啊。若被朝中那些人拿来做文章,未尝对你没有影响。是不是在斟酌斟酌,三思而行呢?”
王懋脸上笑容渐渐收起,正色道:“克勤贤弟,你我皆儒门子弟,一生所学,究竟为何?是,有道是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可难道只是卖与帝王家吗?只是为了避难畏艰,只管封妻荫子吗?”
说到这儿,老头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神定定的盯在程敏政脸上,苍老的面颊上浮起几分不正常的红晕来。
“克勤,不,不是的!前有北宋大儒有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懋也不才,今年痴长五十有九,回顾一生,碌碌无为也,宁不羞惭!吾不敢妄与先贤比肩,然见贤思齐,随骥附尾,何惧万难?今朝中某些人,蝇营狗苟,只一心钻营,我心实痛之悲之。人道弘治一朝,放眼满朝君子,岂不可笑矣?无外乎自欺欺人耳。这般官儿,老夫便弃了,又有何惜!”
老头儿越说越激动,极致最后,已是须发戟张,慷慨激昂,苍老的身躯中,竟似重新焕发生机,俨然如随时奔赴沙场的战士。
对面,程敏政也是呼吸粗重,两手紧紧握着,用力之下,那骨节都青白起来,显然,这是彻底燃了啊。
苏默惊恐的瞪大眼睛,心中一个念头不停的来回转动,特么的这老头是要想干吗?该不是要开大吧?啊,可你老人家开大,干嘛要把我拉过来,当着我的面儿说啊?
不是,话说小太爷没那么多心思,没那么大志向好不好?我只是想老婆孩子热坑头,安安分分过日子罢了。好吧,最对多娶两门小妾啥的,这个小小的理想,没毛病吧。
王老太爷,王大宗师,王老祖宗诶,你们要想干啥自去干去,能不牵扯我吗?小子身板儿弱,真心坑不住哇!
苏默这一刻,简直有种想要扭头不顾,直接落荒而逃、抱头鼠窜的冲动。
只可惜,无论他心中如何哀嚎,他却是很清楚。只要他还和程妹妹的关系断不开,那就别想真个脱了身去。这个时代,连坐之罪岂是说着玩的?到时候管你有没有心思,有没有参与,一句诛九族之下,顿时就是尽成齑粉矣。
冤枉吗?冤枉,可特么谁在乎?权利争斗、政治搏杀,从来没有温情脉脉一说,赶尽杀绝才是王道!
眼前这二位,张口就是那么高大上的号子,王老头更是直斥朝弊丛生、奸臣小人作梗,造反啊我的爷,要不要玩的这么大?话说我还没吃午饭呢……。
这事儿和吃午饭有关系吗?显然没有,可偏偏苏默这个关头就莫名的想到了这茬儿。这脑回路之奇葩,也真是没谁了。
“克勤兄,你身为礼部侍郎,这些年来兢兢业业,如履薄冰,但凡稍有良心之辈,谁不看在眼里?然则一朝莫须有的污水泼下,登时一撸到底,险死还生。嘿,那所谓的科举舞弊案,其中猫腻,其中蹊跷,便真当天下人都是瞎子聋子不成?
如今陛下受制于士大夫,拳脚不得施展,殚思竭虑不过将将勉强维持。长此下去,一旦不忍言之事降下,我大明将何去何从?
是如之,你我何不以这有用之身,索性抛却那些功名利禄,便以微薄之力,为这世间留下些种子?克勤,可愿助我?”
老头儿话头微顿,喘了两口气后,又是一篇长篇大论。程敏政身子微微颤抖,目光渐渐由激越迷茫,开始明澈坚定起来。
苏默看的大惊,再也顾不得什么礼不礼的了。妈蛋,这要老丈人一时头脑发热,今日这头点了,那可不是他一人一府的事儿了。事关小太爷的脑袋,这事儿绝容不得半点退让。
“且慢!”他忽的起身,一声大喝道。
房中两个老的正满腔热血澎湃着呢,冷不丁被这一声喊,吓的好悬没心脏病发了。
唉哟噗通声中,老王懋已是一屁股跌坐椅子中,愣愣的看了过来。
苏默赶忙赔个大大的笑脸,只当没看到老丈人那臭臭的面孔,躬身对着王懋一揖到底,腆脸道:“大宗师,小子方才听闻您一席话,也是心潮澎湃、热血激昂。然则唯独对大宗师一句话,却是实在难以理解,不知大宗师可能为学生解惑?”
王懋这会儿也回过神来了,闻言深深看了他一眼,对待要发话的程敏政摆摆手,示意无妨。这才转头看着他点点头,道:“何事不明,尽管讲来便是。”
苏默点头道好,随即面色陡的一正,沉声道:“大宗师适才所言,道是朝有奸佞,小人当道,圣上只能勉力斡旋维持,是以大宗师对此深为失望,欲要有所谋对吧?”
他这忽然从平日常见的惫赖模样,忽的转为一本正经,让王懋和程敏政二人都不由的一阵恍惚。心下由是首次竟有了一种不敢轻视小觑之意,似乎再难将其看做一个后辈小儿了。
不过耳中听他所问,二人隐隐觉得似乎哪里不对,但却一时间又说不上来。
是以,微微怔了怔神儿,王懋点头道:“这个……确实如此。只不过……。”
苏默却不给他狡辩的机会,直接端然道:“敢问大宗师,即便是你对此时的朝政失望,但是焉知今后的朝政仍然如此?大宗师固然学究天人,但却终不是神仙,又如何敢料定,今后五年、十年,甚至二十年的变化发展?须知,当今圣上便再如何孱弱,但却终不负一代明君。只要他老人家在,这朝局便乱不了。而至于以后,呵呵,太子已立,无夺嫡之忧,无内斗之患。朝中便有些魑魅魍魉,但不更还有刘、谢等诸贤名臣在吗?所谓阴谋之辈,终归见不得阳光,这世上,学生始终相信还是好人多而恶人少,美好多而丑恶少。所以,但为癣疥之患,便要动大手术,这……。这是不是有些矫枉过正了?毕竟……。咳咳,毕竟,这……。造反一事,一旦踏出,便是再也难回头了。大宗师、程世伯,咱们是不是还是再思量思量的好?”
他巴拉巴拉的一通说,初时王懋和程敏政还微微皱着眉头若有所思。说到太子朱厚照时,两人却不约而同的抬头对视了一眼,都是苦笑着轻轻摇摇头。
然则等到后面,听到苏默结结巴巴的说什么造反,俩老头顿时一脸的懵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嘴是越长越大,到的后来,俨然已快要能塞个拳头进去了。
程敏政颤颤的抬手指着他,想要说些什么,却因太过激动,呼吸急促的说不出话来,光剩一连串的咳嗽去了。
苏默看他咳得辛苦,有心上前帮他,但又迟疑了下,怕被这倔老头打脸。然则终是最后忍不下不管,一咬牙,小心的上前扶着,抬手在背后帮他理顺着气息。
他虽身怀生命元气,但那只是一种异能。却终不能像所谓内功一样,驱动去什么过脉走穴,打通生死玄关啥的。所以这般抚背之举,也不过就是一种安慰,一种孝道的表示罢了。
程敏政果然似是想要推开他,但不知为什么,临到最后却又顿了下来,由得他为自己慢慢抚着胸背。虽然面上仍是一副冰冷怒火的模样,那眼底却是不由的闪过一抹温暖欣慰。
书房中一时间全是程敏政的咳嗽声,好歹等稍有些缓和后,王懋也算回过神来,一脸古怪的看向苏默道:“讷言小友,老夫何时说过要谋反来着?你该不是误会了什么吧。”
这边程敏政也是气哼哼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当我辈何人也?圣人有云:忠、孝、节、烈!首推便一个忠字,老夫一生清白,岂肯做那乱臣贼子?咄!真一派胡言也!”
旁边王懋也是脸有戚戚然,连连点头不已。
苏默傻眼,喵了个咪的,合着根本没有的事儿?全都是自个儿这yy的?
可我了个打草的!既然不是这事儿,你们特喵的干吗那么慷慨悲状的,又是臧否时事,又是大喊口号的?还摆出一副分明就要随时准备英勇就义的架势来?
呆怔半响,小心翼翼的将心中疑问问出,两个老家伙顿时都是一脸的古怪之色。
王懋似是想要极力忍笑,眼见得眉眼都眯了起来,胡子一颤一颤的;
而程敏政则是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如同犯了尴尬癌一样。眼神落在苏默身上,简直如刀子也似。话说要是眼神能杀人的话,怕是苏小太爷此刻,顷刻为齑粉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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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6章:大事业()
“……。不学无术!不学无术!勤子兄,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你看好的人?他他……。他何以担Щ”程敏政一脸落寞的转向王懋叹息道。
他出身书香世家,幼年时就才名远播,这也使得他最终能娶了当时的大儒之女。
之后连考连中,入翰林馆阁,几年沉淀后,即登上礼部侍郎的高位。甚至于之后,皇帝也有意调他入阁参政。
可以说,在舞弊案爆发前,程敏政的一生是成功的。绝对典型的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的巅峰。
所以,在他而言,心中未尝不曾期望,自己的女儿日后也能如妻子般,嫁一个才高八斗之士,延续这段佳话。
对于和苏家这门亲事,他开始是迟疑的。苏默这小子虽然有些才名,但真的计较下来,却发现此人竟连个县考都屡第不中,这究竟是什么鬼?
直到后来,苏默在蒙古王庭传出“燕市公子”的名头,又加上他身陷舞弊案的冤案中,最终得了苏默的救治,这才终于从心底认可了这门亲事。
于他而言,女婿的才华虽然有些诡异难明,但一连串的事都说明,有肯定是有的。至于说连县考都不中,大抵是心里因素,又或是运气使然。只要回头自己亲自*一番,不敢说拿个一甲,但二甲总该没问题吧。
然则今日,眼见着苏默竟闹出这么个笑话来,老头儿震惊了,然后彻底心凉了。
这尼玛得多没文化,才能听着人家喊出张载的名言,然后就以为要造反?照此看来,这小子分明是真的压根就不通经义,或许最多有些诗才而已。
这满心的期盼,忽然一朝发现尽成泡影,全不是那码儿事儿,如何不让他心丧若死?偏偏他还已经认了这门亲事,现在就算想反悔都不可得了,真心丢不起那人。
看着程敏政一脸的灰败落寞,王懋却是摇头微笑,捋须道:“克勤兄,你这可不是钻了牛角尖了?你我为官这许多年,岂不知经义文章不过只是敲门砖罢了,真正治政之时,何曾依赖之?所谓经世之才,不在文章名次,而是在于实务啊。”
程敏政微微一怔,面色稍缓,若有所思着不说话了。
王懋这才转向苏默,上下打量打量他,似乎要重新认识他一番也似,看的苏默这个别扭啊。
妈蛋的!苏小太爷现在也反应过来了,自己是闹出了大笑话了。可你他喵的那是个什么眼神?瞅啥瞅啊,卧槽还看……再看翻脸了啊……
“小讷言啊,横渠先生之言,如何就让你有……咳咳,有如此诡异联想?张子一生忠良,逝后德佩孔庙,他之所言怎么可能跟大逆不道牵扯上?老夫实在是好奇的很啊,你可否能为老夫解惑啊?”
总在苏默快要被瞅的忍不住了,王懋这才笑眯眯的开口问道。苏默不由狠狠翻了个白眼,他总觉得这老头儿是故意的,就等着看他笑话呢。
郁闷个天的,都是老司机啊,全不是好人,尽欺负他这纯洁如小白花似的新嫩了。
“咳咳,这不是那啥……。您老刚才那口号实在太大了不是。这又是天地,又是万民的,还要开万世太平……咳咳,这个……再说了,我哪知道这话谁说的啊,还当是……。”
没错,苏小太爷难得说了句实话。张载这四句名言他听过没?答案是当然听过。但是也正如他所言,他只是听过,也未尝不每每听闻时,有种热血贲张的激动。可真心说,他又确实是知其然不知所以然。总觉得这几句话拿来言志装逼、蛊惑人心是再合适不过了……
听着他羞羞答答的解释,程敏政那边刚刚平复下来的心,又有种想撞死的冲动了。便是一直笑眯眯的王懋,也是腮帮子直抽抽,砸吧着嘴儿不知该说啥好了。
苏默瞅着俩老头那一脸的便秘样儿,不由的也有些恼羞成怒了,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了,当即诘问道:“大宗师也不必这般脸色,学生确实学问不够,这点学生承认。倒是大宗师能不能给学生解释下,既然不是要造反,那您方才那般昂扬激越的又是为哪般?所谓除死无大事,学生真心想不出,除了造反外,还有什么事儿值得您二位摆出这诺大架势来。”
这话一出,王懋和程敏政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都是老脸一红,颇有些惭惭的。读书人讲究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刚才那状态,也的确是有些失分了。只不过正所谓书生意气,他们虽老于世故,却始终未脱文人本色,否则也不会有那些感慨了。
程敏政不自在的将脸扭过一边,装作未闻。王懋无奈,只得苦笑了笑,摇头道:“如此说来,倒是老夫的不是了。也罢,讷言可还记得你所献那拼音法和断句法?”
苏默点头。
王懋又道:“那想必你也听闻了,前几日老夫曾与朝上举荐你任训导一职之事了?”
苏默就又点头,抱拳道:“学生还要多谢宗师老大人看重。”
王懋面色一黯,摆摆手叹道:“或许许多人都以为老夫此举,只是为了转移视线,想要帮你加一层保护。然则,此固然是其中之意,但却也是老夫真心所想啊。”
说到这儿,他微微顿了顿,又道:“老夫少时困顿,最是知晓寒门出头之难。这其中所谓的难,不惟仅仅指的其中之艰苦,而更是说的求学无门的那种窘境。尤其最先为了识字,简直可谓无所不用其极。偷学、借光、死皮赖脸的求教、舍却脸面的……嘿,种种种种,今日提及,似恍如昨昔。当日若是有讷言此法,当少却多少阻碍?或许,也不必蹉跎至今,一事无成了。”
老头儿开始忆苦思甜了这是?苏默觉得有些承受不起啊。难得的谦逊了两句。
王懋却摆摆手,哼了声,似笑非笑的道:“怎的,你当老夫是要捧杀你吗?这假模假样的,没的恶心。”
苏默扭捏不承认:“哪有……”
王懋不接茬,自顾叹道:“你却不知,所谓一步差步步差,学问之事,越是早发越是容易。若待拖延岁月,人之精气神皆不足以跟上,则必事倍功半矣。而你这拼音断句之法,看似不过基础,却最是紧要,便称圣物亦不为过。嗯,蒙学之圣物!”
苏默眨巴眨巴眼,心下暗暗点头。这老头儿说的道理,后世之人自然都再明白不过了。要不然也不会催生出九年义务教育,填鸭式的教学方式了。
而这老头儿能在这个时代,就具有了这中见识,委实是不可多得,算的上是开明先见之识了。
不过,大爷,你说了这么多,跟我之前问的问题有关系吗?你究竟是想搞什么啊?
仿佛是听到了他的心声,王懋一番感叹之后,这才脸色一正,道:“当日朝上对老夫的举荐最终不了了之,便连陛下也不置可否,唉……”
王懋说到这儿,不由脸现黯然之色,轻声叹了口气。想来在他认知中,这便是弘治帝懦弱之处,不该忍让的也无原则的忍让,实在令他大失所望。
苏默却是知道,老皇帝对自己倒是了解的很。知道他根本就没有入朝为仕的想法,若真照着王懋的举荐准了,还不定自己会闹出什么幺蛾子来。所以,不置可否才是再正常不过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