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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我说,二哥,你还是明天请假去看看吧,不然过几天我们就走了。”大狸猫用胳膊肘捅了捅父亲。
“好,我明天请假,问王瘸子她在哪里住。”父亲说。
按照王瘸子的指点,父亲很容易就找到了姑娘家。一个比较破烂的用“墼”垒的门楼子,上面孤零零地挺着几颗干枯的狗尾巴草,在风中直立着发出轻微的像蒸汽机喷气那样的声音。那门也够破烂的,劲头儿大的估计一脚踹去,能把它踢碎。
“笃笃笃!”父亲敲了敲门,没人回应。“咚咚咚!”
“砰砰砰!”
“吱——”门开了。
“敲啥敲?敲破了门你赔啊?”门一开,未见人出,先听到了一个没好气的声音。
待父亲清醒过来,一个黑黑的大脑袋已探出门外,那个脑袋高出父亲的脑袋还要多。
“你就是李仕途吧!你小子,真是癞蛤瘼啊!不可能!我宁愿让我妹妹烂在家里也不让他嫁给你个‘地矬子’。好!这个且不计较,你没数啊,想害死我们啊,你家里有个大麻疯,你怎么不说啊!你不说我就不知道啊!滚!以后再来我把你扔出去。”黑黑的大脑袋下四方脸闪出狼狗一样的咆哮。话完没等父亲一句话,门就“哐啷”一声紧闭,震得门楼上面灰尘簌簌下落。
父亲怅然而回,几天吃饭香辣无味。
一日中午,王瘸子送完饭,偷偷告诉父亲:“王莲在食堂帮着做饭,他让你今晚上去村西头等她。”
晚饭后,父亲向领队的北小沟村的大队长宋宝发请了假。下山的路很平整,父亲急走,磕磕绊绊的,第一次感到路好别扭。
月光冷清清地照在薄雪覆盖的大地上,似明似暗,给人一种凄凄惨惨的感觉。冬天的人们没事的都躲在家里,唯有能远远听见大炼钢铁的人声鼎沸。偶有夜鸟啾啾飞过,点缀着村庄的夜晚。父亲老远就看见姑娘的身影了,头扎一块四方围巾,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着,天虽然很冷,但她还是保持着姑娘的矜持,静静地站在雪地里。父亲走近了,能感受到姑娘温热馨香的呼吸,带着低声的啜泣。
“你怎么样?大哥让你出来了?”父亲打破了沉默。“只要我答应他了,他还能不让我出来?”姑娘说。“那怎么办?你大哥是不同意了!”父亲幽幽地说。
“大哥肯定不同意了。你也不告诉我你四弟得麻风病的事情,我大哥一打听就知道了。本来他就不同意,加上这事情,更是火冒三丈。”姑娘埋怨说。
“我不是不想告诉你,也闷在心里,没法告诉你,我们一家被这事情实在折腾苦了。”父亲说。
“我们私奔吧,到哪里都行。你让我嫁给你到你村,那不可能,家里有个麻风病人,我一辈子怎么抬起头来啊?我怎么也接受不了。”姑娘说。
“可我们手头分文没有,出去饿死啊?你不知道,我是经历过流亡的滋味,不要出去,出去活不下来啊,这我有数。再说,我还有个弟弟,撇下他怎对得起我死去的父母?”父亲说。
“我也知道和你出去真活不下来,可没别的办法了。反正你们村我不去。”姑娘啜泣声由低变高。
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起风了,卷起地上残雪钻进父亲裤腿里,父亲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姑娘在啜泣中,突然扑在父亲怀里哭起来。父亲手足无措,慌乱中反而抱得姑娘更紧了。
“我们分手吧!”姑娘满眼泪珠,如梨花带雨,从父亲怀中挣脱出来扭头跑进了黑暗中。
父亲在黑暗中黯然伫立着,看着姑娘那倩影在风夜中消失。
以后,父亲听村里队长宋宝发说这姑娘与一个男的真私奔跑到辽宁去了,气的他大哥把家里摔了个昏天黑地。再以后,他大哥收到了姑娘道歉请求原谅的信,还有两口子和一个胖小子三口人偎依在一起的幸福照片,他大哥看得直流泪。再以后,姑娘从辽宁给她大哥介绍了一个丧夫的女人,他大哥也去辽宁了。
冬日好短,父亲就在这短短的冬日结束了他短短的爱情,一直到八年后遇见了母亲。
就在这山花烂漫多情、飞蝶双舞争欢的1966年春天的一个傍晚,父亲满脸石灰从生产队石灰窑收工回来,刚到自家大门口,看到南边降嵋山上挪下一个人来,走近了,是两个人,一个妇女,背上还有一个孩子,手里还挎着一个装满野菜的筐子。父亲左眼小时候病毒性角膜炎失明,只有右眼能视物。等那妇女走近了才看清是东头死去的王友家里,也就是两年前父亲、五叔去送四叔到幸福村路上碰到的那个妇女。
两年过去了,父亲发现她额头上添了几道皱纹,34岁的人看上去已是风霜满面,苍老许多。
那妇女说:“我们一起过吧!我实在活不下去了!”说完,她就哭起来。
这是两年来那妇女和父亲说的第一句话,这也算是父亲和母亲谈恋爱的第一句话,是母亲向父亲求爱的第一句话,是在那个年代一个带着三个孩子的母亲无法用苦泪和现代人恋爱方式表达的求爱的第一句话。当父亲告诉我母亲当年说的这句话时,我第一反应是好笑、平淡,这就是母亲和父亲说的第一句话啊,第一次说话能这样说啊,继而感觉可亲、可敬,多么朴实、直率、坦诚、真实的母亲!最后的感觉是伟大神圣。母亲在说这句话时,其实已经对父亲观察两年了,两年的结论得出了对父亲的可信。一个女人带着三个孩子,一个女人要养活三个孩子,母亲在迫不得已的时候为了孩子继续活下去,选择了父亲。某种程度上讲,是先为了孩子活下去,后考虑自己的生活。从他们以后磕磕绊绊接近50年的生活,也证明了这一点,至少我感觉他们的感情不是那么深,但也不是过不来,他们是为了一个大家庭而什么都能容忍的一对老人。他们的50多年磕磕绊绊打打闹闹的感情生活,直接影响了我以后的婚姻。所以我以后婚姻的破裂不能完全怪她,也要怪我,从我这儿,还要追究到我从小生活的大家庭,一个由母亲带着三个孩子和父亲结合又生了我和弟弟组成的大家庭。
“别这样,别哭!先回家喝口水吧。”父亲从背上接下约6岁的孩子,帮那妇女提着野菜篮子。
进了家门,那妇女直奔水缸,舀起一瓢水来,先给孩子喝了几口,自己又“咕咚咕咚”喝了个饱。
“你等等,我给你烧去。”不等父亲说完,那妇女已喝完把瓢放下。
“你也这么大年纪了,我不知你怎么想的?我想了两年多了,咱们一起过吧!你一辈子也不能这样过,我带着三个孩子也实在活不下去了。”那妇女擦了擦嘴巴的水珠说,眼里仍然噙着泪珠。
“我先走了。”那妇女背上孩子,父亲提起野菜篮子,说:“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了。你好好想想这事情。”那妇女说。
老槐树下,目送那妇女躬身背着孩子提着筐子,那沧桑,那悲怆,那艰难,那背上的孩子,父亲感到一阵心酸。回头看天边,残阳似火,晚霞如血,把老槐树映得悲壮凄凉。他蹲在老槐树下,呆呆地盯着树下水沟边一只癞蛤瘼背着另一只癞蛤瘼慢腾腾地爬行着,脑子一片麻木,一片空白,一片呆滞。
降媚山东边,一字排着四只高高的依山坡而建的石灰窑,像是四只巨大的方尊擎天而立。窑的北墙陡崖立峭20多米,下面是四个石灰石的出口,南面与下山的山路相平,是长长的300多米供运石头用的缓缓的斜坡。故乡以烧石灰远近闻名,产品远销大连、青岛、济南、北京等地。石灰石和苹果构成了故乡的两大特产。浑厚妩媚的降媚山历史上就以丰富的石灰岩而出名。石灰岩也称青石、灰石,因可烧制成石灰,故俗称石灰石。故乡的青石自东向西,绵延数百里,当地叫南岭,山脉到了秦戈庄村这一段,突兀成降媚山,尤以故乡的青石储量大、质量好、埋藏浅、易开采。记得小时候,每每到了中午的时候,就是连绵不绝的采石放炮声音,如同战争年代迫击炮射出的朵朵漂亮的爆炸点。整个山上不时传出雄厚有力的声音——“放炮喽!放炮喽!”妩媚沉厚的降媚山就像一个成熟的少妇用丰富的乳汁哺育了故乡的世世代代。山上青石不知开采了多少年,到处是开采的石坑,怎么采也采不完。所采的大块的四四方方的石头主要用于房屋工程建筑用。从其下脚料中选择那些形状比较周正、大小适中的青石用来烧石灰,如果是大块的青石,还要用大锤把它敲成小块,这样才能烧得均匀,否则烧出来的石灰会“夹生”,也就是烧不透、烧不均匀,造成质量不好,就成了“硫渣坯子”,只能垒墙用。
正是中午装窑的时候,近1000℃的石灰窑冒着烈烈的火焰,在正午的阳光下能看到烧着空气卷着钻向天空。村里李德才负责技术,手持大锨,一锨一锨地均匀地洒着细细的煤炭,周围几个社员向里填着石头。父亲则在长长的运石头队伍里拉车子,如同伏尔加河的纤夫,迈着或沉重疲惫或铿锵有力的步子,时而喊着山东大汉独有的或粗犷浑厚有力或苍凉悲壮的号子“哟嗬……哟嗬……”呼唤着沉睡的降媚山,慢慢的像老牛爬坡一样将石头运到窑顶。
父亲绳子套在肩上,躬着腰,边拉着车子,边想着那天的事情。
“一轮明月照东窗,二八佳人守空房。风吹树摇月影动,疑是情人翻高墙。仕途,你们使劲啊!我车子快倒了。”大狸猫在后面叫唤。
“你在瞎念叨,不使劲,还怨我们!”父亲说着加了把劲,把“大狸猫”拉了个踉跄。
自从那妇女找父亲提了这事,父亲就心神不宁,无法拿定主意。有一天晚上,是父亲值班烧窑。石灰窑这活,晚上是很轻松的,只要转转没什么异常情况就行,除非加班装窑掏窑。不像白天,要收石头、装窑、掏窑、整窑。夜黑黝黝的,空中散发着轻微的带点硫磺辣味的煤烟味,偶尔有煤炭燃烧迸出的“吧嗒”声。
父亲打着手电筒刚回到工房门口,发现石灰窑东边一个黑影子,他以为是偷石灰的。春天天气好,烧出来的石灰只要不见雨水就是生石灰,纯白色,含有杂质时为淡灰色或淡黄色。被雾气打湿或见水的生石灰就成了消石灰,也叫熟石灰。买主一般喜欢生石灰,也方便运输,所以经常有人趁晚上来偷上一袋子生石灰,回家加水泡开,就可以刷房子泥墙用。
“谁?”父亲大喝一声。
“我,仕途,是天曙。”对方强光射来。人走近了,父亲看清是民兵连长李天曙。
“今晚是我巡逻。没事吧?”李天曙把半自动步枪关了保险,竖在门前,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歇口气。
“没事,大爷爷。歇一歇,正好有件事要找你拿主意。”父亲从兜里掏出烟丝和纸片,抿嘴把烟卷好,递给天曙一支,自己也点上一支。
父亲就把这几天闷在肚子里的和那妇女的事情一股脑儿告诉了天曙。
“仕途啊,我先问你,你是怎么看待这事情的?”天曙问。旷野寂静,只有两个时明时暗的烟头。
“唉!大爷爷。你看我这个年龄了,家里穷得叮当响,大哥成分不好,四弟又得过麻风,也确实不好找。我如果不找,还妨碍我五弟找。五弟年龄也大了。”父亲狠狠地吸了一口烟,“但是,你想,如果和她成了,她带着三个孩子,我能养过来吗?现在就我们弟兄俩还好说,又来四张嘴,三个孩子又不能挣工分,只张着嘴吃。大爷爷,你说呢?”
“仕途啊,首先我觉着这是好事。那女的我很熟,就在我房后面不远住,人长得很标致,也能吃苦。王友死了,带着三个孩子两年多了,确实不容易。你不想一想,你这个年龄,如果再去找黄花大闺女,还能找到吗?我的看法,人家能看得起你就不错了,如果她不带着三个孩子,没有累赘的话,人家也不会嫁给你的。”天曙说着也猛“吧哒”了几口烟,呛得咳嗽了几声。
事实也确实如此。母亲要不是在那种活不下去的时候,怕是也不会看父亲一眼的。我们一家祖辈个头都比较高,都一米八左右,但就是父亲矮,长得又一般,一只眼失明。而母亲个头比父亲还高,年轻时候身材窈窕,肌肤胜雪,双目顾盼如一泓清泉,虽是农村姑娘出身,亦不失清雅高华的气质。记得母亲50多岁的时候,还能找到她年轻时的风韵。因此在母亲眼里,要不是三个孩子,自己嫁给父亲还真是委屈。原来的丈夫毕竟高大英俊,大哥就是母亲前夫的模子,我记得大哥年轻时一张相片,与毛泽东在陕北时斯诺给他拍的那张相片几乎一模一样。
“是啊,这我想过。可这三个孩子确实感到头大。我担心我养活不过来,就成了罪人了。再说,他要来了,我还要和他生孩子,那就不是三个孩子的问题了。”父亲抓挠搓揉着长乱的头发,像是要从里面揪出答案来。
“仕途啊,这事就你的不对了。你如果这样考虑就自私了。人家带着三个孩子,我们不帮忙,总要有人帮忙,说不定她嫁给另一户人家还不如嫁给你。这事不错,就这样定了。改天我去替你说。”天曙说着,又卷起了一支烟点上。
“可大爷爷,你想一想,她就是来了,我这里也一间半屋也盛不开啊。这事还是小心慎重!”父亲说。
“我说仕途啊,你要是再唆,我可掌你嘴巴了,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她那里不是有住的地方吗?你先到她那边住啊。就这样定了,你等我信。”天曙说。
“啊,我不成了倒插门了!”父亲惊愕。
“谁说让你倒插门?你先过去住两年,再自己盖房子啊。笨蛋!”天曙说。“好,就这样,我该走了。”天曙起身扛枪。
为了此事,父亲又专门跑到宪林表爷爷那里去。自从流亡回来,爷爷和父亲一直没有忘记表爷爷在危难之际不遗余力的帮助。“没有你表爷爷就没有我们这一家人啊!你们一定不能忘了你表爷爷。”父亲经常重复感叹着。每年年后走亲戚,爷爷和父亲第一个先拜望的也是表爷爷,豪爽的表爷爷总是烫上老酒,爷几个喝到天昏地转。爷爷死后,父亲只要有时间,有点好吃的,哪怕是老家树上柿子收获了,上坡抓了个野兔,打了几只斑鸠,也要步行20多公里给表爷爷送去,以示感恩之心。二姑夫和二姑及几个表兄在1960年修建牟山水库而移民吉林,表爷爷很感孤独,对父亲的到来更是高兴。
“老二,边喝酒边说。”表爷爷盘腿坐在炕上。
“表叔,你看这事怎样?”父亲向表爷爷说明事情原委。
“老二啊,我看天曙说得很有道理。就这样吧,抓住机会,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你爷没有了,表叔替你做主。”表爷爷“溜”一口。
降媚山东石灰窑烟雾腾腾,砸石头的,运石头的,一片繁忙。父亲躬着矮小的身子,手执长长的带着钩子的钢钎在哗啦哗啦地掏窑。随着上下不断地掏动,滚烫暗红色的生石灰不断落到宽大的手推车上,阵阵白色的浓烟气浪随着生石灰块扑面而来,没有隔尘面罩,父亲嗓子呛得干辣干辣的,满脸白灰,像涂了一层白色面膜,只得掏一会儿就跑出来喘口气。
“仕途,仕途。”天曙在窑顶上喊。
“上来,上来,今天你别掏窑了,洗把脸,换衣服,和她去田庄见你未来的丈母爷。她人在村西头大湾边等你。”天曙说。
父亲收拾好到村里供销社代卖点赊了两斤糕点赶到村西口时,母亲已在那里等他了。父亲今天发现母亲确实是够漂亮的。已有三个孩子35岁的人了,看上去一点都不老,挽着发髻,干净利索,上身蓝色方格褂子,下身灰蓝色裤子,像一棵刚刚拔出的白菜,给人一种很鲜嫩的感觉。脚穿矮跟布鞋,即使这样也比父亲高出得多。白白的脸上一双嫣然大眼睛在长长的睫毛下忽闪着,如桃花丛中挥舞翅膀飞逐的蝴蝶。也许是整日劳累,身上没一点赘肉,走起路来很有那种城里大家闺妇身材款款婀娜如柳的韵味。
父亲突然有股攀不上的感觉。
姥爷的村庄就在爷爷要饭到过的那个刘山下,依山傍水,山村人家。姥爷一生想要个儿子,生了五个女儿后,第六个才是男孩,可惜又饿出病来死掉了。姥爷的五个女儿在当地是出名的,个个出落的水灵大方,如五朵出水芙蓉,光彩艳丽。母亲排行老二,姥爷上过私塾,读的最熟的是《三国志》,在当地小有名气。给五个女儿分别起名叫迎春、春香、夏薇、秋茗、腊梅。姥娘生下母亲后,母亲身体很弱,哭起来像小猫没声没气,姥爷是封建家长制专横的人,叹了口气,“唉!这孩子活不了了。扔掉吧。”母亲被扔到村东乱坟岗子一天了,姥娘总觉是自己心头肉,傍晚去看了看,发现母亲还没咽气,心想,“这孩子命不该死!”又抱回家竟然慢慢养活了,并且,姥爷五个女儿中,唯有母亲生的孩子最有出息。
“哎,我爷在浇菜园,到了你可要打招呼。”母亲和父亲走到村后面的水库边,母亲老远就看到姥爷和一个本家姥爷站在水库一角,挖了个大坑,用两条绳子拴住水桶两边,一人一条绳子,站在大坑的两边,来回拽着水桶,不断地提着在汲水浇园。
“爷,这就是我说的那个。”母亲低声对姥爷说。“大叔,在浇园啊!”父亲打着招呼。
“先回家吧。”姥爷低头收拾着水桶、铁锨,也不多说。
姥爷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一见父亲矮矮的个头,黑黑的普通样相,如降嵋山上烧焦了半拉子木头,就没看中,皱着眉头,在天井里背着手来回踱着步。
“不行!不行!不行!”父亲在房间里听见姥爷在外面对着母亲说。
“爷,你小点声。那我怎么办?我带着三个孩子,你让我嫁给谁家?要不三个孩子你们带着,我另找个合适人家。”母亲在外面抽泣着。
姥爷没有话说。
姥娘一开始不敢说话,最后说:
“孩子的事情,让她自己说了算吧。当初那个是你给她挑选的,虽然个头高大,但我看着黄焦蜡气的,不像个好身子,这不没几年死了。你看这个,不就是个子矮吗?人好身体好就行。”
父亲和母亲回来,又到村里代卖点赊了两斤糕点,把母亲送到家里。女孩正在家里哄着男孩,男孩一见妈妈回来,跑着扑到怀里,父亲把糕点打开拿出几页递给小男孩,孩子一把抓过来偎依在母亲身边贪婪地吞咽着,恨不得把指头吃进去。父亲又拿几页递给女孩,女孩接过来,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