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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事,最大的乐趣就是牵着他的手,在城市里走来走去,足迹遍及每一个小巷子,那时候,听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
“又一个认识多年的朋友离开了朕。”
在先帝的最后这几年里,就是这样看着一个又一个认识的人离开,直到剩下他自己一个人,这些经历告诉他,坐到那个位子上,就注定了永远是孤家寡人,不可能有真正的朋友。
“你的房间还是那一间,一切摆设都没变过,既然来了就多住上几天,把要办的事儿办完,对了,你的老岳丈也在琼州,若是要寻他,溪渚会帮你。”
叶璟意有所指地说道,刘开放一愣:“陛下不在宫里么?”
“登基大典过后,他就去巡视诸国了,这会子应该在君临吧,或许正接受那起子欧地蛮夷的朝贺,过得不亦乐乎呢。”
太后的语气让他有些奇怪,新帝刘镱是她的亲子,也是嫡长子,身份尊贵无比,可听着怎么有种讽刺的味道在里头呢?
原来新帝不在琼州,难怪一下飞机就被拉到了这里,大汉五都,琼州是中都,也是全球政治、经济、文化、科技中心,北都建康位于中土大陆,西都君临座落于欧亚大陆的交界处,原本是东秦帝国的都城,东都长安建在新洲腹地,至于南都,听闻正在筹建中,有很大概率会放到新洲大陆的下端也是一片同样广阔的大陆,那片大陆被命名为。
美洲。
叶璟叮嘱了一句便上楼回了自己的居室,刘开放呆呆地坐了一会儿,当他想要站起身时,长久的飞行加上久跪,腿上又酸又麻,差点没站稳,好在张溪渚眼疾手快赶紧上前扶住。
“殿下可要歇息一下?”
“有劳小娘子。”
张溪渚扶着着走上楼梯,刚刚上到二楼,门口走进来一男一女,衣着看很是普通,像是寻常百姓,刘开放发觉男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对方的相貌好像在哪儿见过。
“那是秦庶人夫妇,圣人开恩,特许他们前来祭拜。”张溪渚用微不可查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道。
刘开放心中一凛,原来是他。
两人停在二楼的一间客房前,刘开放微微有些愣神,这里承载了他的童年和少年,熟悉得就像自己的身体。
“殿下,殿下。”女子轻呼了两声,他才猛然醒觉,自己的手还牢牢地握在人家的肩头,于是赶紧放开。
张溪渚为他打开房门,低着头说道:“屋子已经打扫过了,所有的床单被套都是新置的,衣橱里的那些衣物,也是圣人亲自命人去挑选的,盥洗室里的那些用具,是我。。。。。。”
“谢谢。”
刘开放拍拍她的手臂示意道,从下面的大厅走几十步上楼梯,支撑着一百多斤的重量,对于一个弱女子来说,是一个很重的负荷,近在咫尺的女孩面颊上微微见汗,汗水被热气蒸发,空气中充满了一股好闻的香味。
“明日一早我想去一趟国立藏书院,请你安排一下,千万不要再用圣人的座驾。”
张溪渚抬起头时,男子已经放开手,走进了屋子里,她轻轻将门带上,一张俏脸已经红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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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庶人()
国立藏书院紧邻琼州高等学堂,是一幢有着异国风情的巨大建筑群,院内共有四座藏书楼,其中最大的一座足有五十二层高,还有建有八层的地下室,所有的阅览室全部开放的话,可以容纳一万三千人同时进入。
刘开放将车子倒进车位,帮旁边的张溪渚解开安全带,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当女子发现他按下了通往地下六层的按钮时,只是眨眨眼什么也没说。
地下六层是一座拥有良好通风设施的大型藏书洞,里面没有设立阅览室,就连门口的守卫,都穿着一身“解放红”,而不是黑色的警察制服,大门由很粗的铁槛栏隔开,看起来更像一座监狱。
那是都营禁军的军服颜色。
“对不起,这里是宫室重地,禁止入内。”坐在桌前的一名军士警惕地看着他们,一只手习惯性地伸到桌子下面握住了枪把。
“这是十七皇子辽王殿下,他有权进入。”张溪渚赶紧介绍,军士打量了刘开放一会儿,空手在电脑上按了几下。
“请将眼睛对准屏幕,把手掌放在下面的指纹区,保持一会儿。”
刘开放依言而做,安装在大门上的面部识别装置对他进行了扫描,同时对比了十指的指纹和右手的掌纹信息,只听“噌”得一声,电子锁自动打开了,他推开门走进去,军士将一块金属牌子递给他。
“需要什么,刷它即可,辽王殿下,请。”
刘开放点点头走进一道长长的走廊,大门在身后关闭,张溪渚被拦在外头,只能坐在椅子上等待,几个男子从电梯口的方向朝这里望了一眼,很快就将头缩了回去。
走廊的尽头是一道门,他将金属牌子在门口的机器上一扫,房门便自动打开了,里面是一间面积非常大的藏书室,高高的书架一排排地整齐摆列,由于没有开灯,光线显得很暗,看上去一眼望不到边,房间里异常安静,只有不知道装在哪里的排风扇发出“簌簌”的声音。
刘开放将金属牌子插进检索器的卡槽里,原本黑暗的屏幕一下子被点亮了,他在上面输入关键字“笔记”,一行行地找下来,却没有发现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有些不甘心,更换了好几个相似的关键字,“日记”“心得”等等,依然是一无所获取,难道自己的记忆有偏差,可他分明记得,当年是亲眼看到那些东西藏进这里的啊。
“你想找先帝手札?”
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刘开放吓得浑身一颤,回过头,视线中出现了一张苍老的人脸,在昏暗中越来越近,对方丝毫不在意他的惊奇,径直按下墙壁上的一个隐形开关,一排排白色的灯光在头顶上亮起,也让他看清了对方的面容。
“你。。。。。。你不是?”
“对,我们昨天见过面,只不过你是座上宾,而我是阶下囚。”
男子自嘲的说道,刘开放左右看了一眼,整个书库里不见人影,
他是从哪里钻出来的?而且这里不光守备森严,对于来访者的身份更是极为严苛,整个大汉几亿人,能进来的不过区区十来个,他的眼睛突然一亮。
“你认出我了?当年你出生时,我就在这里做杂役,没有几个人还记得,先帝带你来的那几次,其实我都看到了,不过没有资格靠近罢了。”
刘开放郑重地朝他一揖:“阿兄。”
男子苦涩地摇摇头,避开他的行礼:“十七皇子是先帝最宠爱的孩子,你的阿兄只能是咱们那位新君,或是京东两位位高权重的国王,我哪里当得起。”
“新君登基,自然是要大赦的,或许就能出去了,圣人昨日许你拜祭,未尝不是一个信号。”
“出去?出去做什么,让人家指指点点,写成素材娱乐百姓么,这里就很好,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男子惆怅地叹了口气,并没有否认他的话。
刘开放站起身,看着这位早已消失在人们记忆中的四皇子、圣人的亲骨肉、当今天子的胞弟。
秦王刘锛。
当然了那是以前的封号,如今被称为秦庶人,连真实的姓名都没有人再提起。
他出事的时候,刘开放还没有出生,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自然全不知晓,后来对于此事,众人都是缄口不言,就连他娘也所知甚少,只知道事情闹得很大,导致帝后两夫妻反目,还有就是文昌公主刘思然的死,眼下突然见到了当事人,他却已经熄了打探的心思,这种事情或许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险。
看得出来,男子对这里非常熟悉,带着他走到一排书架前,用手指在书册上划过去。
“你要找的东西,原来就摆在这里,我记得是八年前,突然有一天,一群近侍跑进来,奉命将它带走了,是换了地方还是烧了?我不知道,从那一天开始,先帝再也没来过这里。”
男子像是自说自话:“其实,这里挺好的,你知道吗,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他每天都会过来,有时候会呆上很久,我们喝酒、聊天,就像一对真正的父子,我还真挺怀念的。”
由于背着自己,刘开放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但不妨碍他去猜想,那一定是甜蜜和骄傲的,当然还有一种深深的眷念。
“没找到东西,是不是很失望?”男子突然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有一点。”刘开放笑了笑,灯光下一口白牙闪着亮眼的光辉:“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渡过每一天的?”
“开始的几年,颓丧、自暴自弃、甚至是想自杀,后来不那么想了,闲着也是闲着,每天扫地、清洁、整理、阅读。。。。。。”
男子说着说着,突然反应过来:“好你个老十七,难怪先帝那么喜欢你,我原以为是因为贵妃的关系,你太聪明了,不过我想提醒你一句,咱们那位太子,不,应该是新君了,不喜欢太过聪明的人,特别是这个聪明人是自己的兄弟。”
“你不也是?”刘开放
笑容不减:“三十多年了,以阿兄的聪明,想必一定记得那些东西写了什么,可否赐教?”
“我不明白,你为何想要知道?那些东西,在我看来,就是先帝的臆想,说出来都没人信。”
没人信就对了,刘开放暗自欣喜,其实他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情走这一趟的,根本没想到居然还有意外的收获。
男子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情:“你愿意陪我喝酒吗?”
“敢不从命。”
“那就行了。”
男子不由分说,拉着他来到一间小小的偏房,里面除了一张单人床,就是桌子、台灯、椅子这些,用家徒四壁来形容简直再也恰当不过,他的心里无端端冒出来两个字。
囚室。
离藏书楼三个路口的一幢五层小楼,是那种十分老旧的砖木结构,至少也有五十年的历史,在琼州,像这样的老式楼多数已经拆除,重新建成了漂亮的高层大厦,因此,在一片高楼中,突然看到这么幢小楼,显得那样地不协调,如同人身体上的一块疤痕,难看得紧。
小楼的楼顶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机宜司”三个字,从书法的角度,字写得不怎么样,甚至很差,不过稍稍有点眼力的人都知道,这种极富初学者风格的字体,正是大行皇帝陛下的御笔。
五楼的一间办公室里,一群黑衣人站得整整齐齐,硕大的办公桌后头,高高的椅背将人身全数挡住,只能听到一个声音阴沉沉地传出来。
“新乡侯的踪迹是你们工作的重点,他接触的每一个人都要记档,无论是谁,都要给我十二个时辰死死盯着,须臾不可放松。”
“十七皇子到了,直接住进了山顶,他也要记档吗?”为首的黑衣男子轻声问道。
良久,椅子后头都不曾发出声音,所有人恭恭敬敬地低下头,一齐回答。
“是。”
黑衣人一个接一个退出屋外,直到最后一个人消失在门口,房门被人轻轻带上,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椅背后的人抬起头,在他正面的墙壁上,挂着一简短的条幅,上面只有五个字,“大汉的獠牙”。
“十七皇子、新乡侯、圣人,真是热闹啊。”他的嘴里冒出几个字,桌子上突然响起了“叮铃铃”的电话声,连续响过两声之后,一只戴着手套的手反过来抓起话筒。
“藏书楼?不,不要去打扰他们,记下进入和离开的时间就可以了,别贸然去跟,圣人的护卫绝不会无动于衷,远远地吊着就成了,一定要让他们无从察觉,找些生面孔来做,那些新申请的菜鸟就可以了,哪怕失去踪影也无所谓,记住,这是一种保护措施,不能让十七皇子在琼州出事,否则谁也承担不起陛下的怒火。”
放下电话,他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
“四皇子,秦庶人,你终于也耐不住寂寞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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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命数()
藏书楼地下六层的小房间里,酒香四溢,刘开放抿了一口,放下杯子。
“这是先帝的藏酒,我记得他教我喝酒时就是用的这个,很久没喝到了,上回来琼州,他说已经没了,想不到你这儿还有。”
“也没多少了,今日是你来,权当是做个纪念吧。”
男子没有与他碰杯,自顾自地喝了下去,刘开放小口小口地喝着,等待对方先开口,果然男子两杯酒下肚,话匣子便打开了。
“你出生的时候,大汉已经如日中天,成为这个地球的主人,可是我很少看到咱们的父亲有过笑脸,只有你,你让他笑过。”
刘开放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中,在他的心目中,先帝的笑脸可没有断过,无论是看着他还是他的母亲,都是那种慈祥的笑容,说话也是细声细气地,为此他曾经很困惑,这样的一位帝王,为什么会被人称为“暴君”呢?
男子仿佛在自言自语:“你当然不会明白,因为那时候的大汉,已经不需要一个励精图志的君王了,咨议院成立后,平民可以参政议政,等于在国家每一个角落都安插了御史,这些御史不是由朝廷任命,而是本地百姓选出来的,三年一换,不为民众发声的,别想再得到百姓的支持,这等举措你觉得很平常吧,可是当年却付出了半个国家流血的代价,咱们的父亲用鲜血告诉民众,有些东西他如果不想给,谁也得不到。”
刘开放将杯子放在桌子上,尽管朝廷一直在试图抹杀那些年的痕迹,可又怎么能堵得住悠悠之口,何况遥远的辽东本就是个化外之地,管制也不如首都这么严,只是他听说的版本太多,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但是无论真假,都与眼前这位脱不得干系,男子说完这一句,却转了个口风。
“你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吗?”
刘开放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只是凝神注视着他的眼睛,虽然如今显得十分苍老,可面目依稀有着先帝的影子,再加之继承自圣人的血脉,年青时一定是个俊美的皇子。
“有一天就在这里,他坐在你的位子上,说过一句很奇怪的话,我的地球没了。”
男子的样子仿佛让他看到了父亲当天说这句话时的表情,落寞而孤寂。
两人一边喝酒一边说话,大部分时候都是男子在喝在说,他除了当个听众就是为对方斟酒,有时候刘开放会恍惚地觉得,坐在对面的是自己的父亲,那些看似胡话的臆语,被他记在了心里,男子喝了很多也说了许多,就在刘开放以为他即将倒下时,男子却扶住他的肩膀,用极低的声音在耳边,说了一句让他毛骨悚然的话。
“小心,他们盯上你了,随时会下手,不,他们已经下手了。”
从铁门出来,将铁牌子还给看门的守兵,张溪渚发现他的眼神有些奇怪,挨近了才发现,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酒气。
两人通过电梯回到地面车库,她自然坐到了驾驶室的位子,刘开放面无表情地在副驾上坐下,直到她点着火也没有说一句话。
“殿下,殿下?”
刘开放有些失神地看着她:“怎么了?”
“接下来咱们是不是回去?”
“喔,去军械署,今天会很忙,麻烦你了。”
“你客气了。”
张溪渚看得出来他不想说话,便发动车子驶出车库,刘开放双目无神地看着车外的后视镜,镜头里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跟在两个车位之后,挂着一个毫无特色的牌照。
位于琼州市区黎母山脚下的一处陵园,占地极广,汉白玉筑成的坊门上雕刻着“英烈祠”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随着城区的发展,对于要不要搬迁曾经引起过全国范围内的讨论,最终还是先帝一锤定音,据说他的原话是:“若是没有这些英灵相伴,琼州将是一个没有灵魂的城市。”
可他自己却连一处山陵都没有建。
姜宁走过高大的门坊
,走过九九八十一级台阶,走过那一排排黑色的墓碑,走过那面长城造型的英烈墙,连头都没抬,因为有人告诉过他,曾经自己的名字也出现在上面。
两个守陵员跟在他的后头,按照惯例都是退伍的老兵,为了迁就这位老人的步子,他们都走得很慢,老人很顽固,即使一瘸一拐也不让他们搀扶,到了一个拐角处,姜宁停下脚步,一个老兵上前向右手边一指。
“老总的位子在那边,是先帝亲自安排的。”
姜宁默不作声地随他们走到一个墓碑前,经过几十年的风吹雨打,碑面已经显得有些残破,不过墓地周围打扫得十分干净,没有什么杂草留下,显然经常会有人前来扫墓。
从文字上看,这是一座夫妻合葬墓,当然与之合埋一处的并不是他的母亲,而另外一个女子,这位女子在收敛了他的父亲之后,吊死在自己的屋里,唯一的要求就是与他合葬,虽然姜宁没有见过她的样子,却听过这个故事,因此,他站在墓碑前,深深地弯下腰去,用本朝最隆重的仪式表达自己的敬意。
也包括了女子。
他站直身体,凝视着那些碑文上的字,里面的每一个字都与他姜宁无关,因为那会儿,他已经死了三十年,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一个亡灵在祭奠另一个亡灵,他突然有些想笑。
蹲下身体,姜宁在心里默默地说道:“爹,三十年了,你儿子也快入土了,咱们家总是惹祸,当年你最风光的时候,儿子没见着,如今人人都不敢提你的名字,都说先帝开恩,准你葬在这里,这他娘的是什么恩哪,分明就是羞辱啊,别急,儿子这就要来寻你了。”
在两个伴随老卒的眼中,从头到尾,这位老人都是一言不发,既没有点香烛摆祭品,也没有哭天抢地抹眼泪,走出陵园的时候,还很礼貌地同他们致谢,一瘸一拐地走下台阶,走完最后一级台阶,他微微觉得有些气喘,好不容易挺直了身体,突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