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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秉彝的恭维没有奏效,神色变得有些不自然,可云帆接下来的话,让他更是愕然。
“你便是常德府总管李秉彝?”
“那是元人”他想要辩解一句,却被硬生生地打断了。
“在未曾有所行动之前,你也是元人,既然有心,接下来的事情你便要听清楚,我军奉命接管常德府,三日之内,交出府库、土地名册,城防、牢狱由我们接管,能不能做到?”
李秉彝一愣,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那某呢?”
“你要负责配合我军维持地方,若是一切顺利,将得到反正人员的待遇,过后可以选择去琼州定居,不愿意去的话,也可以在别处另择居所。”
反正人员?李秉彝看了一眼邵成,很明显这个穿制服的男子才更像文人,至少说话没那么直接,一点都不客气。
云帆没时间同他客套,谈不拢就开打,他带来了一个军不是为了游山玩水的,李秉彝怎么做都有预案,照着来就是了。
见他有些迟疑,邵成面带微笑地说道“李郡守不必紧张,云指挥就是这么个直性子,眼下你已经知道了,若是有什么不到之处,还是让本官向你解释清楚吧。”
“那就有劳了。”
李秉彝如蒙大赦,他实在不愿看到云帆那张冷冰冰的脸,更想知道自己的切身利益,人家说得很明白了,这里是交得交,不交也得交,而主官肯定不会再是自己,既然没有路可选,自问又打不过传说中的火器兵,那就只能想想退路了,这种事情自然要找邵成谈。
云帆不等他们走远便又跳入了沟中,两人分工不同,军事上的他说了算,民政后勤都是邵成的活,对方一将人带来,他就明白是想利用自己唱红脸,几十年的默契了。
最后李秉彝做了什么选择他并不关心,只知道当天夜里武陵县城便打开了城门,邵成带着人接管了城防,将整个常德府纳入军管,同时也拉开了声势浩大的旧政权改造大潮。
。
第一百六十二章 北伐(二十)()
黄文斌跟在张德全的身后走入府衙,大堂的台阶下站着两排人影,左边是长衫吏员,右边则皂衣衙役,几名射声军士执枪站在高处,面色严峻地盯着他们。
郑福从大堂中走出来,手中拿着一撂厚厚的书册,与张德全点头打了个招呼,看着他说道。
“你便是新来的工作组组长?”
黄文斌从张德全身后闪身上前,冲他一拱手。
“在下便是黄文斌。”
“这是府衙的名册,这是库房的帐簿、这是武陵县的土地田亩、丁税分账,奉命移交与你,请签收。”
黄文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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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 北伐(二十一)()
汉水流域
一部部的汉军和蒙古骑军正在通过汉水,江面上架起了数道浮桥,源源不断的人马从桥面过去,向着鄂州方向集结。
离此不远位于大江以南的阳逻堡,再一次变成了一个大军营,廉希宪站在城头,看着城下密密麻麻的人影,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
大半个月过去了,他从襄阳府调来的援兵陆续到达,总数也不过一个万人队,再加上本地的戍军勉强能凑出两万人,这点子人,就是算上高达可能招募到的一万新附军,也还是远远不够,既然不够,派到岳州去又有什么用?
那就只剩了一个法子,从大江下游或是两淮调兵,信使是派出去了,能不能如愿,他并没有把握,因为淮地未平,江南也是烽烟处处,大汗是否能抽调军力,特别是能否相信他的说辞,都是个问题,因为看上去理由太过荒谬,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是啊,谁能想得到呢,宋人的攻势,竟然是从最顺利的一路开展的,而且一来就是气势汹汹,从广西路一直到荆南,如入无人之境,连重兵把守的潭州都没能守住,要知道,当初宋人仅以八千人便挡了他们近两个月,李恒坐拥两万兵马,结果呢?连两天都没撑到。
他开始担心鄂州城了,自己并非以军略见长,这方面肯定不如李恒,需要多少人才能守得住?
“中丞,中丞。”
廉希宪转过头,已经恢复了平静。
“什么事?”
来人跑得一头汗,喘着粗气说道:“大事不好,岳州。。。。。。岳州降了。”
“什么?”廉希宪心中一紧:“说清楚,是岳州降了还是高达降了?”
“都。。。。。。都降了。”
廉希宪万万没想到,会是最坏的结果,之所以没有贸然进军,其实有了这样的心理准备,然而直到事情临头了,才发现有多严重。
高达掌握了大半个荆湖北路,在宋人当中有极高的威望,这样一个人,原本是不应该就地留任的,可谁让战事还没见分晓,需要他来坐镇呢,失去江陵府,就等于失去了富饶的江汉平原,失去岳州,则等于失去了洞庭湖区,这些都是极为重要的粮食产地,正值秋收之际,简直是为敌人送上了足以支撑到大都城的军粮啊!
岳州一失,鄂州的前面就是一片坦途,船队可以顺大江而下,直抵鄂州城下,廉希宪再也安坐不得,拔腿就往回走。
回到行辕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等在了那里。
“中都海牙?你如何来了。”
。。。。。。
潭州城下,八十一岁的高达终于亲眼目睹了幕僚所描述的那种景像,偌大大的州城片瓦不存,中原王朝数千年的不懈开拓,变成了湘水之侧的一个巨大坟场。
在这片坟场的中心地带,一群工匠正在忙碌着什么,对于他的到来,很少有人抬头看上一眼,就算是看的也多半是因为年纪而非其他,高达并不觉得尴尬,比起再一次向敌人投降,这种程度实在是可以忽略不计。
“他们是在建祠。”
一个男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高达回头一看,男子约摸三十余岁,身着长衫,在那些制服火枪兵的大营中显得卓而不群。
“刘帅。。。。。。”
他自以为是地称呼刚一出口便被身后的幕僚打断了:“那是杨参谋。”
“不敢,小可杨行潜。”
“杨参谋果然不凡。”高达不敢怠慢,因为他早就听闻了这位杨参谋是刘抚帅帐下第一得用之人。
这个认错人的小小插曲,多少打消了一些紧张的气氛,杨行潜向他们介绍了工匠们的行为,竟然是要以城为祠,纪念牺牲在这里的所有将士!
潭州不要了?
不能怪他有这样的疑问,一座有着千年历史的古城,直到后世都是湘省的省会,物产丰富、土地成熟,说不要不要,那打来何为?
杨行潜似乎看出了他的所想,淡淡地一笑。
“高帅既然来了,不妨在这里好生看一看,定然不虚此行。”
来之前就想到事情不会顺遂,主帅不出面,只派个参谋接待,高达以为是什么下马威,既来之则安之,住下便住下,他倒是真想看看,这支新军究竟如何了得。
湘水大营原本有五万军士,万余辅军,再加上杨行潜带来的一个军的新附军,两万多周边的百姓,也就八万不到九万的样子,这些日子,从各个新降的州郡陆陆续续押来了一批批反动士绅及其家属,变成了一个超过十万人的大营盘,不光是形形色色的人,还有各种新鲜事务,那叫一个层出不穷。
没想到人家是真不避讳,就连军士的操练也让他随便看,每日里天刚蒙蒙亮,嘹亮的军号声就响彻了大营,虽然说年过八十,可高达大半辈子行伍了,身体依然硬朗,精神更是矍铄,号声一响他的眼睛便睁开了。
“好雄壮的号子?”
九月的湘水之侧已经有了几分凉意,他披上衣衫走出帐子,只见在星光淡淡的晨曦中,无数身影排成整齐的队伍迎着朝霞跑向远方,每个人都是一样的装束,束发短褐、紧身制服、绿色胶鞋,一边跑一边还唱着歌,唱歌倒也罢了,居然首首不同。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这是岳帅的满江红,军中哪怕不怎么识字的军士也会吟唱,他又如何不知,只是上次听到是什么时候?怕是三十年前了吧。
“。。。。。。天威卷地过黄河,万里羌人尽汉歌。莫堰横山倒流水,从教西去作恩波。”
这是沈梦溪作的西军曲,也是他所熟悉的曲子,不过南渡之后很少再会唱了,听着像是某种讽刺,此刻在这些赤手空拳的军士口中吼出来,别有一番雄壮,也只有胜利之师才配得上吧。
“我们的队伍向太阳,脚踩着祖国的大地,背负着人民的希望,我们是一支不可战胜的力量。。。。。。”
这就不知道出处了,不过语言直白,曲调高亢,听得高达心潮起伏,也让他对这支军队又多了些兴趣。
大约五里的匀速跑拉开了晨练的序幕,从湘水边上绕了一圈回到营中,会有半个时辰的解散时间,高达首先看到的是这样一幕。
无数军士拿着一个亮闪闪的单耳杯子跑到水边,他本以为是接水喝,没曾想,人家只是打了杯水,然后拿出一个小小刷子涂上药膏,直接往嘴里刷,好奇之下,他拦住了一个军士,请他给看了看,军士许是看他太老,以为是什么大人物,没有拒绝。
“这是牙膏,挤上少许,可以洁牙,每日里早晚都要刷,这是军规。”
高达闻了闻,上面带着一股子清香,军士赶时间,解释了一句就跑了,他却呆呆地愣在了那里,眼前是密密麻麻蹲在江边刷牙的人影,这可是数万人啊,他们竟然会规定每天要刷牙,还写入了军规!
说实话,刷牙不是什么新鲜事务,以他的家世,府中也会备有猪鬃制成的牙刷子,还有新制的牙粉,伴以豆粉、香料、药物等以做洁牙之用,可那是女子的事物,与脂粉同等,若是士子书香人第,男子用上一回,人们不过赞上一句“风雅”,几曾见过大头军能用上这个,还是一日两次!
要知道,那事物可不是俯拾皆是的泥土,其价值不菲,一般小户人家都是用不起的。
一支普及刷牙的军队?你咋不上天呢。
与这个相比,人人拿块雪白的毛巾洗脸,已经算不上新鲜了,洗涮过后是吃早饭,如果这也是定例,那就说明这支军队是三餐制的,千万不要小看这一点,在十九世纪五十年代以前,能一天吃上三餐的,少说也是大户人家,不过高达能理解,军中费力气,不多吃些人体是跟不上的。
半个时辰之后,军号声再一次响起,他敏锐地发现,号子与起床号又有一些不同,节奏要更快上一些,像是在催促。
果然,操练号就是命令,无数身影从营中跑出来,用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在空地上成列,这一次他总算是目睹了新军的全貌。
带沿的帽盔顶上一丛豆大的红缨,合身的紧致军服包裹着全身,正当中是亮晶晶的双排铜扣,一直扣到了脖子上,同样的紧身裤下蹬着一双油光锃亮的高筒皮靴,高达的眼珠都要瞪圆了,数万人人人都是这种皮靴子?这可比布衣军服贵重多了。
他们的肩上背着一把很长的细圆筒子,多半就是幕僚所说的火枪吧,他注意到,腰间的皮带左右各有一个皮袋子,左边的腰间还别着一把长长的刺刀。
全军数万人在空地上以指挥为单位排出了无数个方阵,每个方阵都是十人为一排,共分五排,看着眼前黑压压一眼望不到边的巨大军阵,高达的心里不由得阵阵颤抖,身为一个六十年的老行伍,如何不知道排兵布阵看着简单,其实很难,特别是万人以上,要做到眼前一般,数万人鸦雀无声,除了派出大量的军法官,别无他法,可是当他发现,就连站在最后一排的军士也是昂首挺胸目不斜视时,这种惊讶就变成了恐惧,一支铁军要拿什么去挡?
内行看门道,通通种种细节,高达得出了一个结论,以这里的军士素质,哪怕没有火枪,只拿刀枪箭矢,也无人能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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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 北伐(二十二)()
对于高达等人的到来,刘禹没有第一时间接见,并不是有意怠慢,而是忙不过来,随着他的投降,一下子将除去鄂州之外的整个荆湖两路全数收入囊中,那可是十多个州郡,用杨行潜的话来说就是。
一战定荆湖。
说定字还为时过早,为了接收地盘,需要组成十多个工作小组,配备十多个军,这就相当于全军数量的一半了,因此,高达在营中所看到的不过是两个厢的射声军。
“江陵府是重点,据高达的人说,那里钱粮颇多,又值秋收,早些拿在手中,可解大军之用。”
在他面前,杨行潜不需要掩饰自己的兴奋之色,对着摊在桌子上的大地图说道。
“还是让属下去吧。”姜才一直没有捞到什么象样的仗打,有些跃跃欲试,马应麟张了张嘴,却没有说什么话。
刘禹凝神看了会地图,点了他的名字。
“老马,你的意思是呢?”
“江陵府到常德府,中间隔着一个澧州,步卒过去会慢一些,不过姜老总的骑军放到那时,似乎有些大材小用。”
刘禹点点头“你说得对,目前马路还不曾修起来,老姜是咱们手中唯一的快速力量,好钢要用到刃上,你们还是再忍忍吧。”
抚帅既然这么说,姜才没有再争取,马应麟受到鼓励,继续说道。
“眼下前厢第一军就在常德,那里的事情快要做完了,属下觉得,可让他们即刻启程,三天便可到达江陵府。”
杨行潜也附议道“这个主意好,工作组可以后到,他们先控制府城,稳住民心。”
刘禹思索片刻说道“常德府的合作社进展如何?”
“武陵、桃源两县开展得不错,其余的几个县还在推进中,进展还算顺利。”
“那个黄什么?”
“黄文斌。”杨行潜提醒一句,刘禹顿时记起来。
“就是这个黄文斌还算得力,既然常德府进展顺利,就命他带上几个人跟第一军前赴江陵府,就地组建工作组,后续的工作你来安排。”
“如此甚好。”
杨行潜赶紧记下,常德府的乡绅阶层几乎被一扫而空,余下的人也掀不起什么大浪,武陵和桃源两县的合作社及民兵组织都已经建立,甚至拥有了一个指挥的火枪兵,在这种情况下,把第一军调走问题不大,就算有什么异动,还可以就近调遣骑军去处置,这是最快接收江陵府的法子。
同样的情况还有毗邻洞庭湖的澧州和岳州,不为别的,就是为了那些黄澄澄的稻子,也得尽快拿下。
湖广熟、天下足。
很快,常德府的做法由于卓有成效,被做为示范样本推行下去,不久,营中的军士又多了一项新的运动。
抢收粮食。
高达原以为这些军士的做法和宋人一样,都是出于上官的要求当免
费劳动力,没想到,人家告诉他,这是有工钱的,每天的量都会计入工分,可以在军中服务社里购买东西,也能直接汇到远在琼州的家中,供家人开销。
军中服务社是个什么样子,他是知道的,就是在营中开设的杂货铺子,里面乱七八糟什么都有,从吃食到用具,高达看到了他们早上所用的那种牙刷子,和带着清香的牙膏,还有亮晶晶的水杯、雪白的毛巾,驱蚊的焚香、记事的本子,以及一种纤细的硬笔,据说是用来写字的。
这可了不得,难道说军中人人都识字?
经过一位职位是文化教官的男子介绍,他才知道,从军后的第一天起,这些军士就会强制性学会认字,不光要会认还要会写,教员配备到了每一个都,他们最主要的工作就是教军士们这个。
高达久久无语,一支全都认字的军队?古往今来可曾出现过,从来没有。
就连他自己,是从升上了都统才开始请人教着识字的,宋人的军中很多将校都是大字不识一个,因为那是文人的专利,送死的贼配军识字做什么?高达为了验证对方所说的,专门等到了夜里,吃过晚饭后就是识字课,为时不过一个半时辰,教的也是很普通的字词,可从那些军士的脸上,他看到了发自内心的渴望,原来,每个人都有这种需求,不论是贩夫走卒还是普通百姓。
在这支军队中,文化知识甚至会影响升迁,光有勇武可不成。
一日三餐饱肚子,识文断字长精神,火枪利器壮胆气,难怪他们能一往无前,全歼二十万元人精锐,甚至将其中的人为己所用,凭心而论,自己回到六十年前,也一定会投入到这样的军中,为之效死。
原以为,看到这些就已经是极限了,可是一到后营,他才是真得大开眼界。
这里有着为数众多的女子,原以为,新军虽新,却还是要解决旧问题,随军营妓在宋军中十分普遍,并不是什么稀奇玩艺,你不让他们合法地做,就可能会去骚扰百姓,大名鼎鼎的韩蓟王不也有一段佳话吗,可是一打听,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
这些女子的确有一技之长,可那是技艺的技,不是倡妓的妓。
救死扶伤的女郎中,摆弄铁块块的女技师,唱歌弄曲的女乐人,人家分别叫做“女医官“、“女工程帅”、“宣传员”,人人不光有官身还有品级,他就见过一个军指向一名女医官行礼,军礼。
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是军人,高达在震撼之余也不禁感叹,能将女人的作用发挥出来,这样的军队已经不单纯是军队了。
鄂州中书省行辕,从阳逻堡匆匆赶回来的廉希宪,见到了阔别以久的兄弟。
三十二岁的廉希贤风采依旧,无论从长相还是穿着、淡吐都更像个汉人。
“阿兄近来可好?”
“唉,一言难尽。”廉希宪换成汉话,请他坐下“你这是从大都来?”
“是,也不是。”
廉希宪奇怪
地问道“这话怎么说。”
“弟先是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