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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夫。”身后的男子眼疾手快,上前扶了一把,他按着对方的手直起身,看着眼前的情景,一时间没有说话。
身后的海船里,装了大半舱的稻米,全都是从爪哇运来的,他们自然也是从那里来,巨港一战,梁鸿名带着城中的汉人大姓,集结了数千人,死死顶住三佛齐人强大的攻势,又在闍婆人来袭之后,将他们引入城中,与三佛齐人自相残杀,达到了同时消耗两股敌人的目地,当然了,为此梁氏和城中汉人付出了极大的伤亡,撤出来的不足五分之一。
好在宋人最终取得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胜,以三个厢不足四万的战兵,一举歼灭两国主力超过十万的大军,在彻底灭亡三佛齐人之后,又迅速拿下了闍婆人的都城,而作为给予他们的奖赏,宋人允许他们在爪哇岛圈选一块比之前要大上三倍的产业,那可是上好的熟田,此举打消了汉人心里仅存的顾虑,每一个在海外求存的人都很清楚,付出生命得到回报是最基本的生存法则,人死了算什么,再生就是了,得到足以传之后世的产业,又靠上了一个无比强大的靠山,这个靠山还是故国,一切显得那么完美,没有人再记起,当初在巨港城最艰难的时候,他们心中的动摇。
作为汉人隐隐的首领,梁鸿名是第一个下的船,身后是他的小舅子施氏一族的族长施从义,然后是沈家、陈家等汉人大姓,每一个都代表了过千族人,可是与眼前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海船上的粮食卸下来之后被一队队挑夫背走,他们只负责背到码头上,那里早已经停了大车,每装完一车就会驶走,挑夫们在栈桥上来来回回,整齐有序,甚至不会影响到他旁人下回登陆。
梁鸿名放眼看去,脚下的栈桥只是港口中数十条栈桥中的一条,同样这么长,深入到海中的栈桥,每隔上一定的距离就有一座,桥面看着不像是木头,桥身更是明确无误的钢铁,踩上去不摇不晃,坚实无比,尽头是灰白色的码头,被一圈高大的防波堤围住,大堤尽头竖立着高高的圆塔,不问而知会在夜里发光,起到指示方向的作用。
每一条栈桥都停着大小不一的海船,整个港口放眼望去尽是桅杆,却显得丝毫不乱,他们这条船在到达港口外时,梁鸿名听到船上之人用一种很大的声音,似乎在与空气说话,而回音竟然是让他们等待,并且给了一个数字编号,大约一刻钟后,海船才再一次起锚,缓缓驶入海港,而在前面引路的,是一艘小舟,这番动作,给了他第一个印象,那就是井然有序,一个有序的社会才是让人踏实,愿意安心生活下去的环境。
等到走上码头,踩着那种灰白色的路面,这种感觉就愈加强烈了,宽阔的硬质路面向两边延伸开去,一眼看不到头,这种名为“马路”的产物,在离开三佛齐时,他就看到过,那 是宋人的军士和民夫一块儿修建的,开挖地基,拌砂和石,一块一块地烧筑成形,只需要一个晚上就会冻成形,人踩上去连个脚印都留不下,如今来到了这里,不光是路面,就连马路对面那种方方正正的屋子,看着也像是这样砌成的,真是奢侈啊。
“那是树么?”
施从义等人也是一样的感觉,马路两旁栽种树木,可谓是约定成俗的做法,可宋人的这些树,造型怪异,根本看不出品种,更别说这个月份,顶上居然结着硕大的花朵,而且两排树木看着全都是一模一样的。
“那不是树,而是路灯。”
一个身穿长衫的年青男子帮他回答了疑问,梁鸿名不敢托大,抱拳执礼。
“敢问尊驾是?”
年青男子身后的随从回道:“这是咱们抚帅幕下的张参议。”
梁鸿名心里一惊,宋人的官制很复杂,他在来之前就打听过,除去政府中的一套班子,那位据说是最高长官的抚帅还有一套幕僚班子,坐镇三佛齐、爪哇两地的杨行潜便是其中之一,后者在整个南洋地区可谓一言九鼎,就连所谓的国王也被他喝得唯唯诺诺,几乎称得上南洋王,没曾想,眼前的男子如此年青,竟然也是其中一员。
“草民等见过上官。”
他们一群人收敛心神,全都恭恭敬敬地行礼,并等待对方发话。
“你们都是有功之臣,不必多礼。”张青云稍稍愣了一下,才出声说道,眼前这些人除了为首的男子,大部分人还披散着头发,说出来的汉话也带着明显的异族味道,这些人远离故土已经超过三百年了,不能太过苛求。
简单介绍完身份,张青云便领着他们在附近转了转,这么粗粗一瞧下来,顿时让所有人再一次刷新了认知。
整个宜伦县很像是一年多以前的琼山,建成的建筑不算多,大部分都是在建或是待建,如同一个巨大的工地。
一辆辆大车沿着修建好马路来回穿梭着,将建筑材料、吃穿用度送往各处,他们甚至还看到了传说中的大象,笔直的马路将整个城区划分成棋盘式的格子,每一个格子里都有着无数幢方方正正的楼房,上面爬满了人影,用那种筑的墙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搭建着每一幢楼。
“这里是学堂,已经招募好了夫子,会在近日开学,日后你们的孩子,便是在这里上学。”
张青云指着一处被院墙围起来的建筑说道,同样的方正楼宇,同样的五层上下,却是要大上许多,梁鸿名等人有几分愣神,没想到自己最为担心的事,竟然让这个年青人,以一种轻飘飘的口吻,就这么说了出来,连一点铺垫都没有。
好在这个结果,他们在来的路上就有过无数回的猜想和讨论,对于自己这些海外的离人,宋人不会给予无缘无故的信任,留质是个最容易想到的作法,让他们难以言喻的,其实是那种赤果果的轻视,或者说是不屑,人家就没将这个当成什么事,如同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看着他们的反应,张青云便知道这些人多半是想岔了,他并没有打算解释什么,仍是带着他们四处乱转,指着已经建成或是在建的介绍,这是劳动服务社,那是医院,那是剧社,直到城中广场附近的一处院落。
院外的牌子上写着“宜伦县行署”几个字。
“这里便是城中官署,一应事务都可办理,县衙在那一头,日后少不得要打交道,本官的屋子,这边请。”
张青云带着他们过了院门,门口站着守卫,对他低头行礼,看到后面的人则是审视的眼光,那种目光梁鸿名丝毫也不陌生,其中的杀气一看就是出自军中。
正如张青云所说,院中集中了县里所有的官府部门,抚帅称之为一站式办公,说是能让百姓少跑些路,他的班子与县衙遥遥相对,也是五层的办公楼,甚至就连住宿都是安排在楼上,方便他将妻子接过来,照顾他的起居。
走入院中,他一眼就看到了那辆湛蓝色的跑车,这辆车子在琼州可谓是家喻户晓,里面要么是抚帅本人,要么是携夫人,要么就是听潮小娘子,无论是哪一个,都是他怠慢不起的,张青云顾不得身后的众人,加快脚步来到自己的衙前,听到里面传出孩子清脆的笑声,以及男子的声音。
“几个月了,起了名没有?”
“七个月了,因是夏日里生产,小名就叫夏哥儿。”
屋子里站着一男两女,地上一个胖墩墩的孩子正在摇摇晃晃地走着,时不时发出“伊伊呀呀”的声音,走了几步站不稳即将倒下去的时候,被男子一把给抱了起来,孩子的嫩脸被他的胡茬子扎得痒痒得,笑得很是开心。
“抚帅!”
张青云惊喜地叫道,刘禹朝他点点头,又逗弄了一会儿孩子,方才交到映红的手上。
“听潮小娘子。”
“如今要改口了,得叫如夫人。”
听潮的面上飞起一朵红云,偏偏还让映红打趣了一句,更是羞不自胜,连头都抬起来。
被自家娘子一提醒,张青云恍然大悟,抚帅纳新早就上了新闻纸,这会子正是是新婚燕尔呢。
“恭喜抚帅,恭喜娘子。”
“用不着客套,昨日你没来,本官只好来看你了,过得还好吧?”
开口之前,张青云先是看了一眼映红,见她若无其事地逗弄孩子,不像是告状的样子。
“多谢抚帅关怀,一切尚好。”
“就是忙得不着家?”刘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别看她,你那点心思,这里的人谁个不知,为了就近照顾你,映红带着几个月大的孩子搬来这里,结果还是见天的见不到人,本官与你说过多少次,事情是做不完的,累死了上哪再找人替,新的劳动保障法就会颁行,每五日休沐一日,你们要带头做出样子,建设建设,不能只有建,没有设。”
“属下知错了。”张青云赶紧应下来。
“知错没用,改了才行。”刘禹点了他一句,看着屋子外头的一群人问道。
“他们又是做什么的?”
第六十八章 商团()
听了张青云的介绍,刘禹马上明白了他们的来历,后世对此有一个专有名词。
海外华人。
特别是在南华夏海的周边国家,马、印等国居多,这段历史最早可以上溯到唐朝,由于海贸的兴起,沿海各地无不从中受益,自然也会有人移居海外,到了王朝末期,特别是军阀混战的五代时期,为了逃避战乱,举家迁徙者更是不枚胜举,最后能够到达一处新地,并顽强生存下来的,都成了当地的望族,他们勤劳、富有、与人为善,很多时候却是任人宰割的对象,每次排华浪潮都伴随着无数华人的血泪,哪怕是在这个时空也不例外。
想到这里,刘禹的表情柔和了许多。
“你们的事,一早就有呈报,做得好,身在海外,没有根基,一切都要仰人鼻息,那种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梁鸿名等人抬起头,愣愣地看着这位同样年青的抚帅,在那里指斥方遒,屋子里只余了他们这些男子,两个女人一早就带着孩子出了门,说是要去坐车,可他们并没有看到附近停着马车。
就在愣神的当儿,身后屋子外面传来一阵“轰”响,那辆漂亮得不像话的怪异事物,竟然在院子里调了个头,发出低低的嘶鸣,然后绝尘而去。
这是“车”?
刘禹并没有因为自己的话被打断而恼怒,静静地等他们消化了一会儿,才又重新开口。
“本官知道,你们的担忧,战前许诺的,无论是什么,都一应照准,这一点,稍后便可办理。”
梁鸿名等人顿时露出喜色,走了这么远的路,一路上提心吊胆,不就是害怕愿望成空,没法子向那些舍出性命的族人交待。
“草民们谢过抚帅。”
“不必谢,这是你们该得的。”刘禹摆摆手,紧接着说出来的话,让他们又悬起了心:“不过,本官还有一个提议,你们不妨考虑一下。”
“草民们愿意将孩子送来。。。。。。读书。”
梁鸿名与众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咬咬牙说道,刘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看了看一旁的张青云,后者微不可查地摇摇头。
原来他们将此当成了防备措施。
“这件事过后再说,本官要说的是另一桩。”
还有?梁鸿名等人紧张了,全都眼巴巴地看着他。
刘禹转身走到屋子当中的墙壁前,拉开罩在上头的帘布,露出一付硕大无比的與图,他拿起一根伸缩式教鞭在上面点了点。
“你们过来看。”
梁鸿名等人战战兢兢地走过去,隔着一步远,慢慢地看清了上面的标注。
竟然是整个南洋地区的地形图,详细到哪个地方出产什么作物!
“这是苏岛,一海之隔便是爪哇,地方虽小了些,田地却是不少,且多是熟地,一年最少也能产三季,这么多稻米,你们只能卖与当地人,若是飘洋过海地送到这里,运费便不知几何,赚不到分毫不说,还得担上风险,不值当。”
梁鸿名听得仔细,这个道理众所周知,海贸做得都是高价值物品,没有百倍的利,是撑不起巨大的风险的,没有人会驶上几万里,贩卖根本不值钱又压舱的粮食,他们的船上之所以要装粮食,是因为顺路而且是官船,不用计较成本。
“实话同你们说吧,这里的地,日后都不会种粮食,至于种什么,可能需要几年才确定,就算分到你们的手上,种几年粮食,也只能烂在手中,因为本地人,会被全数迁走,要么去矿场,要么去做苦力,这样的田地,你们还要么?”
众人听得面面相觑,对方所说的情况,其实已经实施几个月了,最早是那些反抗的上层人物,被挨家挨户地捉拿,除了少数斩首示众,其余的全都运往了海外,没人知道是哪里,后来便轮到了普通的本地人,一个地区一个地区地被清空,爪哇岛上足有上百万人口啊,原本应该是个极好的聚居之地,可没曾想,就连闍婆人的都城,都变成了空城一座。
对方说得不错,没有了人口,他们种田做什么?自己又能吃掉多少。
“草民们无知,请抚帅明示。”
“知道本官最看重你们什么?”
刘禹没有让他们回答,自顾自地说道:“一是熟悉这里的一切,地理环境,语言风俗,二是开拓精神,想想你们的祖先是怎么做的,从一无所有,一步步做到如今的地步,你们作为他们的子孙,不会只想着守住这点基业,任由它消失殆尽吧。”
梁鸿名看着那张详细至极的與图,突然间明白了什么。
“抚帅,想做到哪一步?”
刘禹赞许地一点头,拿着教鞭的手,在整个與图上划了一个圈。
“你们所看到的一切。”
这么大的事情,自然不会当场拍扳,接下来的几天,他们一行被安排在县里的客栈住下,从各自房间里的陈设开始,梁鸿名等人犹如打开了一个新世界,一切都显得那样新奇,头顶上会发光的灯珠子,路灯上会说话会唱歌的大喇叭,被围得水泄不通的戏台子,高过城墙的水坝,能自行走动的铁车,小山般浮在水面上的铁船,还有学堂里朗朗的读书声,一切的一切,都预示了他们所在的地方,绝不是心目中的故土,而是一个崭新的国度。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拥有灿烂的笑容,就连走路都比别人快些,他们不愿意浪费每一点时间,那是出于对未来充满了希望,才会有的,就如同自己的先祖,刚刚踏上苏岛的那一刻。
与这样一群人在一起,最终会走到哪一步?梁鸿名不敢细想,心中的答案却是呼之欲出,那就是加入他们,成为其中的一份子。
于是,五天之后,他们重新被召集到另一个地方,位于临高县的琼州市舶司,由一位年轻的贵公子主持,成立了一个听上去十分拗口的商团。
琼海开拓联合体。
第六十九章 走神()
建立一个由资本主导的海外开拓团,是刘禹早在两年前就计划好的事情,最初是为了将大宋的官绅绑在一块儿,共同对付他们敢于对付的敌人,他们或许害怕强大的蒙古人,却绝不会害怕海外那些大大小小的国家,有了海贸带来的巨大利益,在元人的压力下,引导他们将目光投向海外,既是退路也是活路,这便是两百年后西班牙、葡萄牙、英、荷、法等国所奉行的全球殖民。
当然了,这一过程伴随着血腥与残酷,并不为后世所推崇,然而它却是建立全球化帝国的成功案例,西方因此走向富强,主导了世界科技到文化,现成的路摆在这里,由不得刘禹不选。
既然是血腥之路,这种原罪自然就落到了那些封建残余的头上,无论如何,相比西方殖民者,他所做的将会更具有组织性、计划性和秩序,梁氏等海外华人在其中扮演重要角色,并不完全是传统意义上的带路党,更像是先行者,刘禹给予他们的回报,也不是土地而是一种半官方的名义,在所获得的利益中占有一定的比例,合理合法地攫取属于他们的那一部分。
具体的做法,与他们的祖先在三百多年前下南洋时差不多,不同的是,这一回他们不光武装了自己,身后还有一支强大的力量在支持着,强大到令人颤抖。
“你们近期的目标是这里。”
主讲的叶应有已经能熟悉地看懂后世的地图,面前这张比之前张青云办公间所悬挂的还要大得多,也要详细得多,被他指到的那一块,就是后世的菲国,也是南华夏海圈子里,必须要解决的一块儿,原本刘禹是打算留给军队做训练之用,在与国家合作之后,整个进程大大加快了,像这些没有强大势力的地区,丢给半官方的开拓团最为合适,也算是让他们练练手。
资料来源于后世,这个时期的菲国还处于部落群体的状态,没有形成统一的国家,但又有了一定的组织度,不大不小不强不弱刚刚好,等到叶应有照本宣科地介绍完,下面顿时响起了一片议论声。
“请问,既然不分配土地,我们可以得到什么?”一个男子站起身说道。
“问得好。”叶应有压压手让他坐下:“这一片一共有七千多个岛屿,除去几片较大的纳入计划开发,其余的大小岛屿都可以包出去,为期五年,五年内不纳税,你想种田也好,养马也好,打猎也好都可以,这是优惠之一,你们所能得到的,是剿灭那些部落后的收获,金银毛皮值钱的事物,还有人丁。”
叶应有说得很隐晦,下面的人基本上都听懂了,官府拿到土地,他们用缴获换取报酬,无论是金银还是别的事物,都有一个明确的标价,比如人丁,一个成年男丁值两百个分子,这才是大头,随着岛上人口的逐渐增多,对于建筑材料,砂、石等物的需求日益加大,这种毫无技术含量又累死人的活,往常都是由囚徒完成,如今哪还有什么囚犯会被送来,于是来自于苏岛和爪哇的战俘就成了其中的主力,再加上一些较大的工场作坊,对于廉价劳工的渴望,才是开拓海外的原动力,这一点,正是后世殖民者最为人所诡病的。
现实比人强,除了那些工作,将来工业布局后,海量的矿场、种植园都需要大量的劳工,刘禹不可能让宝贵的人口去干这种粗活,只能找人来替代,这是资本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