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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过楚州城,前面不远处就是洪泽湖,这个大湖在江淮平原上可谓首屈一指,也是楚州与招信军的界湖,一路狂奔的元人溃军,还没有接近湖区,就发现前面没有路了。
准确一点来说,通往湖区的方向,被一堵墙给挡住了,它既不是砖石所砌,也非冰雪冻成,而是由一眼望不到边的军士组成的,这道人墙从江岸一直延续到楚州城下,因为人人都身着红袄,帽插红缨,远远地望去,就像一面升腾不息的火焰,在雪白的天地之间,燃烧着。
这样的情形,让奔跑的人流慢了下来,经过了一阵推搡和拥挤之后,停在了那道红墙的面前,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是面对无数闪闪发光的箭头撞上去呢,还是另有打算。
五万多人就这么在江边挤成了一团,他们既没有建制,也失去了勇气,惘然而不知所措地等待着自己的命运,甚至不知道,会是由谁来决定
“列阵列阵杀过去。”
只有唆都和他的亲兵们还在竭力维持着阵形,在他们不懈的努力下,人群中终于有了一些响应,几个汉军万户、数十个千户开始听从他指令,大声进行着鼓动,希望能最后拼上一把。
他们的挣扎被刘禹等人尽收眼底,此刻,大江上的海司船队已经完成了合围,一道又一道的浮桥被破坏殆尽,冰层大量开始破裂,完全断绝了从江上逃生的可能性。
陆上,李部大军分别从侧前和后背逼了上来,前面的阵形已经延伸到了那道红墙的附近,将元人牢牢锁在一个近似长方形的狭长区域内,被他们包围的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绝望,正在缓慢地整队,似乎打算一搏。
“张督府的大军,本相居然没有想到。”李庭芝悠悠一叹,刘禹却没有接口。
其实他的意思并不是想不到,而是做不到,张世杰部同他没有隶属关系,政事堂明谕由后者总督淮西兵马,未尝不是分权之意,除非动用便宜行事之权,可是那样一来,两人的关系就彻底弄僵了,李庭芝是绝不会做的,也只有刘禹这个外人,与两者都没有利益冲突,才能这般肆意妄为。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他们会降么。”
李庭芝在千里镜看着那些元人的行事,很显然他们还有负隅顽抗的意思,虽然现在两军加起来足有十三万大军,可是要对付五万发了疯的元人精锐,还是不那么轻松的,身边的这个年青人,不知道为什么一脸的胸有成竹。
刘禹笑而不答,一付请君看好戏的表情,让李庭芝升出一种给这张脸上来一拳的冲动,不过话到嘴边,又变了味:“此战过后,孙良臣将被调任他处,泰州守,我拟让郑同接任,你意下如何?”
刘禹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不由得转头看了看不远处那群将校,其中就有阴着一张脸的孙良臣,而郑同则是一脸笑意地与人交谈着,完全不知道有个大馅饼砸到了自己头上。
“某替郑同那厮,谢过相公栽培。”
这么明显的示好,他是不能不接的,郑同不是李庭芝的嫡系,就算立了不小的功,也断没有拿一个知州来酬谢的道理,那样会让心腹们有想法,而真要这么做,少不得就会有一番私底下的利益交换,不用说,对方完全是看在他的面子上。
李庭芝点点头,两人再也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远处的元人,只见他们在为首的那些人努力下,慢慢形成了一个圆阵,为数不多的弓箭手,则被集中在了一起,也不知道是想要防御呢还是进攻。
“一鼓作气,冲过去,宋人挡不住的。”
大致结成了阵,唆都又有了一拼的想法,四下看了看,他果断选择了正面,那个方向上的宋人跟了自己一夜,肯定要比侧前方的那堵红墙容易突破。
没等将出击的兵力点算出来,从背后发出了一个极大的声音,就像是霹雳在头顶上炸响一般,震得人头昏眼花。
“汉军将士们,不要再为鞑子卖命了,放下你们手里的刀枪,大宋绝不会屠戮俘虏。”
包括唆都在内的所有人都回过头,愕然地看着一艘巨大的海船已经挨近了江岸边,如果他们想,船上的投石机也好、床子弩也好、甚至是普通的弓弩都可以直接打过来。然而船上并没有那么做,横着对准岸上方向的船身上,放置着一排军绿色的大喇叭,刚才的话,就是从这些喇叭里发出来的,唆都的眼前一黑,就连后面的话都没听清,脑子里嗡嗡作响,脚步都快要站不稳了。
“你们可知道,就在你们在这里奋力拼杀的时候,鞑子却在后面残害你们的亲人,济南路、益都路、缁莱路、东平府、济宁府、泰安州、宁海州诸地,赋税已经征到了至元十四年,而就在最近,以上各处均被加收了丁头钱,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其中就有尔等。”
“沂州行军千户齐宝柱,家有一妻三妾,妾室胡氏因故返家,在城门处被人查问,恰逢京中催粮使色目人哈密氏过此,窥其美色,半路劫去,第二日抬出府时,只剩了一具尸体,家中求告无门,反被捉拿下狱,舍出钱财无算。”
“济州百户陈五,村中征丁甚重,就连家中独子也不放过,其父欲上官府说项,请宽限一二,不料反被坐唆使闹事,判以枷号三日,天降大雪,当晚便被活活冻毙。”
“登州副千户于某。。。。。。”
“胶州百户任某。。。。。。”
。。。。。。
那排大喇叭将人声放得很大,大到五万多人聚集的区域,每个军士都听得清清楚楚,开始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越到后头,那一长串的名单,有名有姓有地方,家室人口丝毫不差,哪里还不明白,人家在说些什么。被点到名的,最差也是个百户,铁骨铮铮的汉子,一听到自家被人欺凌至此,哪里还忍得住,一个二个当场就发作起来。
“狗鞑子,让老子卖命,还欺负老子的家人。”
“不活了,杀了他们,投了宋人去。”
“反了反了”
此起彼伏的叫喊声,让元人一下子就乱了起来,几个万户哪里弹压得住,反而被人围了起来,而军中为数不多的蒙古和色目人,则全都陷入了群殴当中,唆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手脚不住地颤抖着,嘴里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因为他心里知道这些人的事迹,多半是真的。
眼前发生的事,不仅让元人不知所措,就连李庭芝等人也是面面相觑,他从来没想到,事情居然会到这一步,五万之众,几乎在顷刻之间就瓦解了,混乱从山东兵开始,蔓延到河南兵,一个个的黑材料,将他们的仇恨全都激发了出来,原本就濒临绝境,哪里还有什么反抗的意志。
“不战而屈人之兵,本相只在中看到过,感谢子青,让某一睹为快,善也。”
对于他的夸奖,刘禹依然只是淡淡一笑,没有丝毫奸计得逞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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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 争执()
阵前受降,从来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因为双方都怀着深刻的戒心,还好这里的两位统帅,李庭芝和张世杰都参与了建康最后的那场包围战,已经有了足够的经验,再加上刘禹的意见,最后才能做到有条不紊、秩序井然。 w w w 。 。 c o m
按照后世的经验,元人在重重包围之下,又加上了心理攻势,这才放弃了抵挡,起义是算不上了,投诚都很勉强,因此,处置起来,基本上就是比着俘虏好上好么一点。
愤怒之下,上千蒙古人和色目人当场就死在步卒们的殴打之下,这也造成了稍许的混乱,好在伤亡不算大,持续时间也很短,宋人严密的阵势给了这些人无穷的力量,那些平素高高在上的老爷们突然间成了待宰的羔羊,人的暴虐性展露无遗,这一幕就连李庭芝都看得心惊肉跳,因为他很清楚,如果之前没有清野,放任这些人攻进来的结果,那些被踩成肉泥的可能就是自己治下的百姓了。
然而刘禹并没有阻止的意思,这不仅是泄愤的需要,还是一份投名状,当他们对这些北地的统治者加以拳脚时,便已经将自己绑在了宋人的战车上,而且要比宋人更加可靠,他们再也回不了头了。
好在为首的那些人还知道分寸,几个汉军万户、数十个千户、以及包括唆都和移刺答在内的蒙古将领,这些人连自杀功夫都没有,就被夺去了刀枪,全都按倒在地绑了起来,这些人被做为战利送到宋人的阵前时,每个人都已经鼻青脸肿、面目全非了。
“押入城中,好生看着。”李庭芝的眼光在这些人的身上扫过,为首的那个似乎还有些不服气,他轻轻地一摆手,着人直接送入了城中。
接近百人的队伍用绳子串成了长长的一串,在雪地里被押向了楚州城,看着那座围困了数月而不得进的高大城池,此刻已经城门洞开,仿佛不设防一般,唆都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就连战败被俘这样的羞耻都忘记了,一心只想着怎么会到了这一步的。
除了他们这些将校,余下的五万人当中,就连千户都没剩下几个,相当于将整个指挥系统一扫而空,余下的以百户为单位,这样一来就好办了,在刘禹的建议下,干脆就在大军阵前,靠着这股威势就地整编,任是谁也生不出反抗之心。
所有的单位全部被打乱,除了山东各路府的以外,凡是来自于大江北岸河南属地的步卒,全都编入了宋军的队伍里,而为数过半达三万之多的山东籍军士,则仅仅是打散了属地,为什么要这么区别对待,李庭芝没有问他,相信他会有自己的道理。
经过这么一整编,原有的建制就不存在了,九万宋军要消化二万多降兵,基本上没有什么不良的影响,这些编入宋军序列的降兵们,直接就从楚州府库里领到了宋人制式的衣甲,反观余下的那些,还是一身明显的汉军打扮。
可无论是哪一种,毫无例外都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填饱肚子,这些人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再没有吃的,就要倒下去了。
整个收纳工作一直持续到了夜里,天黑之前,营帐已经被安置在城外,从这里一直到江岸,整个大营缘着淮水布得满满当当,加上张世杰所部接近二十万大军,这就是大宋唯一的战略力量了,然而要怎么使用它,几个主帅之间却发生了不小的争执。
天色渐晚,经历了一场大胜,营中到处充满了喧闹之声,今夜不光不禁酒,也不禁夜,于是整个营区变成了一个集市般,当持续了两个多时辰的喧闹声逐渐停下去的时候,位于营区的主营还是一片灯火通明的景象。
“。。。。。。两位都经历了建康战事,若是依着某,在大胜之后乘胜直逼荆襄,拿下这个鞑子的前进之所,甚至是进军中原,又何来如今的颓势,前车之鉴就在不远,百姓背景离乡换来的就是一夜狂欢?”
刘禹的语气有些冲,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原因,而坐在主席上的李庭芝,和对面的张世杰都默不作声,三个人的脸上都泛着红,至于酒意究竟有多少,只有他们心里才清楚。
宽敞的大帐里除了他们三个,只有几个侍立一旁的亲兵,这些人的脸上除了尴尬还有几分惊奇,因为方才,一个从三路臣,一个正二节度使,一个从一执政,差一点就要吵起来了,这样的情形可不多见,更不是他们能管得了的。
“子青,你将许文德遣到北岸去了?”李庭芝的手里拿着一个白瓷盅子,淡黄色的酒液在里头透出一种琥珀般的光泽,被热气一熏,中人欲醉,而他的头脑却是异常地清醒,因为几人在讨论的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此战一了,淮东就算是安定了,接下来怎么办,三个人的意见全都不一致,李庭芝心系着建康城,张世杰想一股作气打回淮西,解了庐州之围的同时,收复那些陷落的州府,也包括自己的辖地安庆府。
而刘禹的意思,却是乘势过江,直捣唆都的老巢。。。。。。徐州
这个大胆的计划,让素来对他信任有加的两个人都吃了一惊,在他们看来,元人固然是遭遇了惨败,可这仅仅只是其中的一路,大宋的危机并没有解除,此时反攻到敌国的境内,会起到围魏救赵的作用么?很显然不是。
见刘禹一脸的焦急,李庭芝于心有些不忍,这并不是前者的份内事,人家一心一意为自己打算,恼怒的话,他是说不出来的,只能先敲敲边鼓。
“相公知道了,又何必明知故问。”刘禹端起盅子一饮而尽,一股热浪沿着食道一直到胃里,全身所有的毛孔都跟着舒张开来,说不出的惬意。
许文德是唯一没有出现在这里的将领,李庭芝之前就已经心存疑虑了,不过到现在才问出口,他本以为这是刘禹的后手之一,没想到后手是远在招信军的张世杰部,而自己这个心腥部将,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将一支骑军派到北岸去做什么?李庭芝只能猜出一个大概,光是这个大概,就已经让他感受到了对方的大胆,这份胆气让他又想起了建康城时那份没有完成的计划,一样的大胆,而且极具可行性,只可惜当时他并不是一领江淮的执政相公,否则真的会像对方所说的,此时大宋的边境应该顶到了襄阳府,只要坐镇那里的人是刘子青,鞑子就休想前进一步。
刘禹的心里充满了焦虑,毫不掩饰地出现在脸上,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而且一纵即失,元人的反应可不会像宋人那样没效率,他们只要得知了消息,就会很快补上那些个漏洞,到时候一切都太晚了。
这个机会就在于,眼下整个淮北一直到徐州,都空虚得令人发指,他相信宋人大军出现在城下的那一刻,再加上将牢里关押的那些个将领往外这么一放,没有哪个还能坐得住,大部分的地区很可能传檄就能定下。
但前提是,你们得出兵
没有如林的长枪,遮天的旗帜,一眼看不到边的步卒队伍,谁会甘心情愿打开城门?问题不仅仅是这样子,若是河南等地拿不下,元人一时半会儿倒也组织不起来新的攻势,毕竟那里的百姓已经不堪重负,再逼他们就是造反的节奏,然而过了徐州就是山东,当地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之势了
一鼓而定山东,在元人的统治核心中省造出一个大乱子,才是刘禹孜孜以求的最大目标,眼下这个目标就快要实现了,他怎么能不着急?元人可以不要徐州,但绝不会放过近在咫尺的山东,历史上的李璮之变就充份说明了这一点,忽必烈可是冒着丢掉和林故地的风险,也要先平了此地。
真到了那个时候,雉奴怎么办?刘禹的脑子里慢慢开始烧起来,心里有着前所未有的冲动,再也无法维持之前那样的云淡风轻。
就在他打算进一步劝说的时候,一个亲兵突然从外头挑开帘子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喜色,而跟在他后头的,李庭芝一眼就认出是许文德身边的人,当下便推开大案站了起来。
“府君让小的前来回禀相公。。。。。。”那人先是朝李庭芝行了一个礼,然后看到了刘禹,又朝他抱了个拳:“还有抚帅知晓,照你的吩咐,我家府君率宣毅前军昼夜而行,终于在破晓之前赶到泗州,同等在那里的降军汇合,双方里应外合,一举拿下泗州城,城中守将尽皆拿获,只有朱焕一人见势不妙,退入后堂自尽而亡,小的奉命回来,带了此物献与两位大帅。”
说完,他就从背后解下一个包裹,解开来里面装着一个木头匣子,在帐子的中间打开,拿手这么托着给几个人看,李庭芝有些厌恶地皱了皱鼻子,刘禹看了一眼点点头,而张世杰根本不认得这是谁,但不妨能猜到。
它就是来人嘴里所说的那个朱焕,一早就降了鞑子的泗州守臣,没想到居然会为了元人殉葬,估计也是没脸再见这些同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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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三月()
对于整个战局来说,泗州城的光复,看上去只是锦上添花而已,可是李庭芝的心里却知道,绝没有那么简单,因为这是刘禹亲自下令的。
许文德是他亲拔于军伍的心腹之人,素来就心高气傲,就连苗再成的帐都不买,居然会对一个外臣言听计从,这其中必然发生了某种不为人所知的变故,当然他不会傻到现在去问当事人,等到许文德回来了,自会向他交待。
而现在,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决断,来人需要马上回去,带回下一步的指令,让他们就此退兵还是原地待命,李庭芝露出一个笑容,将他叫起来。
“太晚了,你一路赶得辛苦,让他们带你去歇着,还没吃吧,先去弄点热的,吃了再睡。”
顺便将左右都打发出去,帐子里只剩了他们三个,刘禹将那份军报递给对面的张世杰,一句话也没说,就这么坐了下去。
“子青,非是本相不愿,如此形势之下,防守都力有不逮,就是拿下了那些地方,怎么守得住。”
“正是如此形势,才更要另僻犀境,河南、山东都是鞑子的兵源之地,更是粮草要道,拿下它们,便是将战火烧到了敌境,别的先不说,淮西那一路,塔出还敢安安稳稳地围着庐州城么?”
刘禹毫不客气地将他的话顶了回去,用辞之处就连张世杰都感到了吃惊,他抬头看了一眼上席,李庭芝似乎没有怒意,才放心不少。
“元人此次征发倾国之兵,说得不好听,就是孤注一掷,这些人全是百姓家中的壮劳力,加上为了后勤保障而需要的民夫,为数不下两百万,这意味着什么?一旦有失,整个中原将会人人带孝、家家服丧。”借着酒意,刘禹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外头那些元人为何会轻易放下兵器,不唯是身处包围,山东各处,元人将百姓家中最后一粒粮食都搜刮殆尽,不想饿死,只能揭杆而起,只要咱们打到徐州,前面便是一片坦途,整个山东都会响应,到时候,哪怕籍此与元人谈和,都是一个极大的筹码。”
李庭芝从来没有看到过他如此焦急,印象中,永远都是一付云淡风轻的装逼样儿,让人又爱又恨,这一刻,他开始认真地思考对方的那些话,率兵直下河南,席卷京东,也就是元人所说的山东,未尝就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