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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没伤着吧。”姜宁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转头看她,他的侧面同老爹已经有了几分相似,颌下粗壮的短须让他平添了几分豪气,刚毅的线条隐隐成形,晒成了古铜色的肌肤上伤痕累累,这些都显示了一个男子的成熟。
雉奴也不管他看不看得着,摇了摇头,不管怎么样,她很感激姜宁的及时出现,让那个害死了姐姐的元凶没能逃脱。可是除此之外,她就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了,姜宁几乎每一次看到都会有所不同,而自己呢,她觉得从来就没有变过,这感觉太复杂了,让她无法判断好还是不好。
“一会你去我的舱里住,只有你一人,进了海里会有一些颠簸,若是觉得不适的话不要硬撑着,船上有郎中,让他给你开些药丸,吃下去肚子里会好受些,就算再不想也要吃些食物下去,否则会受不了。不过几日的路程,忍忍就到了,想当初”姜宁还在絮絮地说着什么,不防被雉奴一下子打断了。
“宁哥儿。”
“嗯?”他转过头看着雉奴,露出一个和熙的笑容,就像这九月里的阳光一样,照在身上热腾腾地。
“多谢你。”雉奴还给他一个笑容,姜宁分明在她的大眼睛里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那些东西是从来没有过的,为此更让他多了几分心疼。
“李十一下去了,咱们也要走了。”姜宁转过头,面向船头站直了身体。
“弟兄们!”他大吼一声,让所有的军士都看向了上面。
“拔锚、升帆,我等回家!”
军士们轰然应诺,一大群人喊着哨子将沉重的铁锚扯了出来,同时巨大的船帆被升了上去,在风力的作用下,大船缓缓开始转动,李十一驻马立在河岸边,手里拿着那个蒙古人的金钮,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远去,心头若有所思。
第七十七章 遣送()
“龙图阁侍制、中书舍人、赴元和议祈请正使臣刘禹谨奏:臣奉诏出使,自德祐元年八月始,至二十七日方入城,风尘苦旅不辞王命,披星戴月岂惮辛劳,然元人不以臣尽心竭虑,极至敷衍塞责之能事,国书上呈已近旬月,仍无丝毫音讯传来,臣别他法,唯有”
大都城中驿馆二层楼间,刘禹的居屋内,一位青袍文吏正在书桌前奋笔疾书,他当然不是刘禹。其本人正在窗前负手而立。文吏书写完毕,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无误之后,放下笔墨,拿起纸张轻轻吹了一口,起身来到了他的旁边。
“中书,奏书已拟定,你给看看,可有不妥之处,下官好再改改。”刘禹接过来随便扫了一眼,基本上只看了个大致意思,他连错没错字都挑不出来,哪还有什么意见,装模作样一番之后,就递还给了他。
“就是如此吧,封好后立即发出。”刘禹没有回头,从这扇窗子看出去,侧面远处是元人新修的皇城,偶尔有宫阙的影子浮现出一个边角。那是毫无疑问的汉式风格,飞檐上蹲着吉兽,那是千年传承积淀下来的,象征着威压天下的权力,元人想籍此做什么,是显而易见的,可惜的是,这已经被历史证明是最为行之有效的手段。
“中书,封好了,要下官去叫人来么?”文吏拿着封好的大信封,站在他的身后,声音有些怯怯地,刘禹回身接过那个信封,没有看他一眼,径直走到了书桌前。
文吏跟在他身后,眼睁睁地看着他拿出打火机点燃一根烛台,然后取出一枚火漆,在烛火上反复烧烤,直到表面开始熔化,才小心地粘到封口处,然后取出自己的印章盖了上去。
“你在枢府?所居何职。”就在文吏看着他做完这一切的时候,冷不防听到了一句问话。
“下官忝居编修之职,中书当日过府时,下官还曾见过你,只是中书未必记得。”文吏苦笑着说道,他不过是个正八品的编修,而刘禹当日任的是五品的都承旨,而且一日都没有去坐过堂,唯一去的那一回还是转职,哪里会记得他这么小小的吏员。
“此奏就交与你了,一会我会交待杨虞侯,让他派遣两个军士相随,不是什么急务,你们一切如常行路即可,时候差不多了,下去收拾一番就起程吧。”
“中书的意思是让下官”文吏拿着手上的信封,似乎有些不敢置信,说话都有点颤抖,这虽然是他的愿望,可一旦达成了,就像是做梦一般地不真实。要知道使团中那些个随员,他的官职没有优势,年龄也没有优势,怎么突然就落到了自己身上呢。
从到达大都城的第一天开始,刘禹就遣了随员以报信的方式返回,这是正常的外交行为,元人自然不会阻止。到今天算起,已经是第三批了,每回都是一样,一个随员带上两个军士,开始大伙还不怎么在意,到了现在哪里还不明白,这是刘禹在变着法地在做撤离呢。
按正常的行程看,回去大约要一个半月左右,走得稍慢一点,就是两个月以上的时间,等到了临安府,朝廷也不会再让他们返回去了,因为事情无论是何种结果,都肯定结束了。待在这样的虎狼之国,对方又在明目张胆地做着战争准备,他们这些身在敌国都城的使臣们,最后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下场,想想被自己人扣了十多年的郝经就可以知道,元人,是不会轻易放过他们的。
“你家中有老母幼子,娘子又怀着身孕,让你先走,本官早有考虑,不过放到了今日,也算适得其时吧,一路上好生保重,到了京师。”刘禹摆摆手制止他的感激之语,接着说道:“与本官的府上传个话,就说这里一切都好,叫他们不必担心。”
“中书这下官”文吏有些语无伦次,面上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论年纪他比这位刘中书还要大些,平时里与同僚议论,多半也不会有什么太高的评价,没想到这一番接触下来,为人中正平和不说,对上对下都十分照顾,眼下又用这样的方式让他们先行离去,不吝于救了他们一命。
刘禹拍拍他的胳膊示意不必如此,实际上不光是他们这些随员,就连杨磊手下的殿直也十分感激,因为他们同样有家有口,并不愿意白白牺牲,能有机会返回哪会不乐意,而在刘禹的计划里,那些家中独子或是负担较重的都排在了前头。
这样回去,事前要在元人那里开具通关文堞,才能凭此在元人的驿站中歇息和换马,当然还有顺利地通过各处关隘,否则便只有暗中行事,那是万不得已才会使用的办法。
“人走了?”文吏下去不久,杨磊就走了上来,房门没有关,他直接进了房中,刘禹见他满腹疑问,又不知道怎么问出口,于是先出声说道。
“嗯,挑了两个新婚不久的,还没留下种,弟兄们都没有异议,这会出城,赶得快的话,今夜里应该就能过滹沱河。”
刘禹一听他的话就有些不尽不实,这种事情关系自家性命,怎么可能没有争议,不过是他威信高硬压下来罢了,只是不管怎么选都是人家的事,他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实在不行,只能是抽签子了。
“中书,你打算何时走?”杨磊顿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听得刘禹便是一愣。
“我暂且走不了,老杨,你可能也得晚一些,若是你走得过早,那些弟兄们就会心散了。”他以为对方是拐着弯打听自己的安排,却不料杨磊听了之后便是摇头不只。
“中书说哪里话来,杨某身为一团总制,岂能言走?不过下一回,能不能将雉姐儿劝回去,某是说不动她了,中书的话她也许会听。”
原来如此,刘禹却无法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要是劝得动她,当初就不会让她来了,可人家还是跑来了,你又能怎么办?这世上能用强的,估计也就金明一个人了吧。
再说了,一切真相她都已经知道了,如果这个时候逼她回去,难保路上就会出什么变故,襄阳府那里还有一个始作甬者,刘禹怕她会直接找过去,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那样的话还不如放在自己身边的好。
杨磊见他没有说话,便已经知道是什么答案了,两人男人相对苦笑无言,实在不行也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当然这样的名额,作为副使的吕师孟是不会去争的,他在看到了这一切之后,也学着刘禹换上了一身常服,悄然来到城中一处院落中,而在此等候的,正是他的老相识,元人的礼部尚书廉希贤。
“恭喜尚书得偿所愿。”吕师孟进门就看到他手里拿着一个赤金虎符在把玩,以为是新近赏下的,上前恭贺说。
“坐吧,那人在做什么?”廉希贤也无意同他解释什么,淡淡地招呼了一声,这里是廉家的一处产业,地方不大,但胜在清静,用来做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情正好。
“今日又发遣了一人回去,说是你们有意拖延,他要向朝廷问计。”明面上这个理挑不出什么来,元人现在的确没有见他的意思,要见不过就是为了谈和约之事,可眼下那张纸在大汗的心里还有用么?
虽然那一天廉希贤有意提到过,但显然并没有放在大汗的心上,甚至都没有让他去劝说一番的打算,廉希贤没有再进宫去追问,因为他亲眼看到了整个朝廷是如何地忙碌,战争的车轮已经转动了起来,根本不是哪个人能逆转的。
而那个人似乎也有了明悟,这么频繁地将人遣回去,肯定就是在做着最坏的打算,那么他自己呢?廉希贤很有兴趣知道,真的面临生死关头,他还会不会像之前那样镇定。
“这几天他外出没?”
“前些日子倒是出去得多,这两天都在驿馆里,哪儿也没去。”吕师孟只知道他出去却不知道他去了哪,廉希贤知道他去哪儿了,却不知道他去干什么,是有意还是无意。
表面上没有什么可疑之处,逛了城中各种热闹之处,在几处酒楼上用了酒菜,甚至还去了一处青楼看热闹,十足一个瞧新鲜的外地人做派,可事实真是如此么?廉希贤说不清楚为什么,就是不敢肯定。
那一次在临安城的钱塘驿,他主动找上门,说得似乎话里有话,让廉希贤一直不敢大意,那就是朝中是否有高官与之相通?但是这些天一路跟下来,并没有发现暗通的痕迹,同时用饭的那些人当然会有某个高官府里的下人,可是范围之大,根本无从下手,廉希贤这才将吕师孟找了来。
“你先回去吧,注意盯着他,一有消息即刻来报。”问了一会儿,没有问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廉希贤也就没了兴致,想要打发此人回去,吕师孟却有些迟疑的样子,一付欲言又止的表情。
“怎么你也想走?”廉希贤顿时就有些不悦。
“不不,尚书误会了,某是想问问,下官的事,尚书可向陛下说了?”
吕师孟连连摆分辨道,廉希贤明白他的意思,这个陛下指的是城中的大汗,而不是南边的小皇帝。
“陛下已有耳闻,放心吧,你吕家为大元所作的一切,都会得到应有的回报。”廉希贤拍拍他的肩膀,温言说道,后者一听眼中就发出了光彩,有如饿狗闻到了骨头的香味一般。
第七十八章 勾结()
“锦州?”
老北风听到李十一的说辞,差点没跳起来,他没想到对方提出的要求,居然是攻打一座重兵把守的城市,准确地说不是攻打,而是偷袭,可这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这时的锦州不同于后世,自唐时以后,整个辽东就先后落入了契丹人、女真人和蒙古人之手,随着战乱的频仍,人烟越来越稀少,此时不要说同中原相比,就是偏于一隅的高丽都有所不如。
然而老北风本就是这一带的豪强,城内驻扎着一个汉胡杂处的千户所,他在最盛之时也从未想过去打那边的主意,更何况是这新败之后。虽然带去的三百人马不是他的全部,可大部分都是跟随多年的老兄弟,这份损失是无法弥补的,他还想着要躲被窝里舔舔伤口呢,谁知道这位李掌柜一出口就是惊人之语,直叫他喘不过气来。
李十一端着一个粗瓷大碗,里面当然不会有什么好茶,不过是白水而已,他眉头微皱地小口抿了一下,就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开始打量这处的陈设。说实话,这样的土匪窝子他还是头一次来,那兴致勃勃地样子,倒好像是真的。
此处位于松岭之内的一处山凹中,虽不是十分险峻可路却是极难找,进来的时候人家根本没有蒙住头脸,李十一当时还以为是对自己的客气,没曾想走过一遍他才明白过来,就那个绕劲,自己只怕根本就走不出去,四周全都是一模一样的参天大树,完全没有任何地参照物。
不过这处议事厅倒是显得很简陋,没有什么牛B轰轰地虎皮大椅,当中摆着一张粗木方桌,上面的树皮都没有刮干净,显然是粗制乱造的产物,四壁插着几支桐油火把,屋角放着一些弓矢刀牌等物。
“李掌柜是说真的?”看到他这么一付悠闲的模样,老北风疑心更甚了,忍不住出口相问。
“大当家的,在说这事之前,李某有个疑问不知道能不能提?”李十一将视线收回来,看着他着急的样子笑了笑。
“掌柜的但讲无妨。”
“那李某就不客气了,此番出去,大当家应当是乘兴而往的吧,寨子里的弟兄无不翘首以盼,可结果呢,某不说也罢,如此下来,于大当家的威名可有益处?”
李十一的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了,绿林之中都是强者为尊,顺风容易逆风难,他相信任何地方都是一样,打了这么大一个败仗,怎么可能让人心服,老北风闻言眼神就是一暗,显然说到了他的心里。
“既然如此,李某就直言了,大当家眼下需要一场胜仗,若是能在这锦州城中干他一票,最后满载而归,那还会有谁计较之前的事?”李十一左右看了看,放低了声音在他耳边说道:“说句难听的,少几百个人,不是也少了许多分钱的吗?”无错小说网不跳字。
不知道是不是最后那句打动了他,老北风的眼神突然有了光彩,人家这么劝说,那就说明有了一定的把握,对方说得没错,他现在的确需要一场胜利,越大越好。
“可是”老北风的心动了,他现在想知道的是,李十一打算让他怎么做。
“大当家有意,那在下就可分说了,锦州城并不算大,但要是强攻是肯定不行的,城中有多少兵马你比我清楚。但你不清楚的是,鞑子正在四下调兵,城里原来的那个千户所已经开拨去了大都,剩下的戍兵加上衙门里的差役还不到五百,且多是步卒,由一个蒙古人的达鲁花赤领着。”
李十一胸有成竹地为他分析着,这些数据都是来之前刚刚收到的,他先将眼前的形势摆给人家听,打消后者对于鞑子兵力的忌惮,见老北风渐渐产生了兴趣,才把事先预定好的计划说了出来,老北风听完了只感到一阵惊讶,如果真像李十一所说的那样,还的确有成功的可能,但是
“大当家是不是想说,既然都算到如此地步了,为什么某不自己去做,反而平白无故地将这份大礼送上?”见他迟疑不定的样子,李十一干脆帮他说了出来,老北风有些无奈,不过还是点了点头,他也想听听对方会怎么说。
“原因很简单,你是马贼,而某是官军,这件事,马贼做得,官军做不得。”
李十一的话很直白,他需要一个伪装,当然也不算是伪装,因为对方是货真价实的马贼,就是这件事情要看上去为马贼所为,不能让人联想到别处,如此而已,说不好听地就是官匪勾结。
老北风点点头算是认可了这种说法,不过仍没有一个准话,他在担心什么李十一猜到了,却不打算再代他说出来,事情总要分个主动被动,强扭的瓜儿也不会甜,他相信对方是个聪明人,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掌柜的,你如此推心置腹,某家也不是不识好赖之人,可毕竟关系到寨子里数百个兄弟们的性命,不得不谨慎一些。某这条命是掌柜的所救,就算丢给你也是无妨,可还有旁的兄弟,他们未必会如某一般想,话有些不中听,掌柜的莫怪。”
过了一会儿,老北风先起身告了个罪,再低着头轻轻说道,话没有点透,但意思出来了,相识不久,人家不敢就轻易相信他,正因为他们是官军,李十一也不以为忤,这是实情,任谁都会这么想,万一是个圈套那就是一网打尽了。
“那依大当家的意思,李某要如何做才能取信你手下的这些兄弟?”
“这个容易,某斗胆请掌柜的一同前往,尊屈扮作某的左右,如此事情便可成了。”
老北风面上有些为难,话说完了也不敢看他,这个要求的确有些无礼,他生怕对方一言不合便拂袖而去,生意做不成也就罢了,忘恩负义的名声可就传开了,他老北风丢不起这个人。
“呵呵,你倒是好打算。”李十一笑了笑,果然不出他所料,对方的意思就是拿他当人质,如果顺利就算了,不顺利他就是刀下亡魂。
“也罢,事情是某提出的,你有疑虑也是平常,就依大当家之言,不过城中所得,某只要那个色目商人的全部货物,别的都归你。”
“一言为定。”
老北风嘘了一口气,赶紧应承下来,锦州城是货物集散之处,南来北往的商客都在城中设有商栈,那个色目人的货物虽然不少,可相比全城的就是另说了,自己已经占了便宜,至于得罪那些商家,此时他还顾得上那些?
第七十九章 迁怒()
辽东的夜有些自己的特点,暮色将近的时分,天空还是一片蓝白色的模样,四周的黑色就像帏幕一样升了起来,日头悄悄地隐去,将最后一片云彩染成金色,就着这点余光出窝的马贼们,挨到山边的时候,上空已经是繁星点点。
“月黑杀人夜。”
“风高放火天。”
换了一身装束的李十一同老北风相视一笑,他真如之前所说的扮成了马贼,带着几个手下跟着老北风,让后者放心了不少。干脆一咬牙将寨子里能用的都派了出来,成败就这一锤子买卖了,再要出了事,就直接散伙得了。
辽人所建的锦州城已经有三百多年的历史,城墙最近一次修葺已经是五十多年的事了,由于地处辽东的缘故,并没有太大的战争风险。当然正如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