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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纷纷醒悟,乃是蓟王亲出相迎。
这便排立阶下,长揖行礼:“拜见蓟王。”
刘备伸手虚扶,亦走到阶下:“诸位免礼。”
如前所说。时人以高为贵,居高为傲。先时,殖货里豪商,为刘备摆流水长席。各家主,手持竹片,自立门前,脚下便有一级台阶。入席赴宴之人,需站在阶下施礼。家主立于阶上,居高授以竹片,书姓名籍贯,及贺词一句,方可入席。
时见戏志才仪表堂堂,甚有风仪。家主下阶答话,平地回礼,便是礼遇。
何为“平辈”,何为“齐民”。站立之高度,便等同于身份之高低。
诸多大汉生活千姿百态,皆随文字扑面而来。诸位看官可曾领会。
又问说书人,神在哪里?神在行间字里。一目十行,不求甚解,自无法体会。
言归正传。
见蓟王不仅亲出相迎,更阶下回礼。
诸罪官心生感动,更有人泪洒衣襟。
何为自降身份。此情此景,一个“降”字足矣。
“蓟王再上,请受罪臣一拜。”罪官便欲跪地行大礼,却被刘备伸手扶起。
“山巅风寒,诸位且随孤入殿一叙。”刘备言道。
罪官家眷,自有御卫领入偏殿入席。
宾主落座,蓟王举杯相邀,罪官起身回敬。何须乐舞助兴。一杯美酒下肚,足可暖人心扉。
只说逸闻,不谈朝政。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宾主尽欢颜。一路积攒的悲愤,皆化为一腔酒气,喷薄而出。
不由大醉。
待起身,已在馆中精舍安居。
妻子同在,家人齐聚。见发妻感恩拭泪,幼子喜上眉梢。
这便起身一看。
榻前四季朝服,已摆放整齐。
铜印黑绶,正是三百石官。
入羌人牢城,为牢城长。
牢城之长,亦是戴罪之官。如此,即不负圣命,又令众多清廉干吏,一展所长。清白如蓟王,为人处世,方方面面,确无可指摘。
“何为牢城?”陛下问道。
“嗯……”张让想了想道:“依老奴愚见,乃是由关押‘诸羌弛刑徒’的营地,扩建而成。听闻十万羌人,拖家带口,不下百万之众。皆随家中壮丁‘流徙三百里,完城旦舂’。牢营无处立足,便改牢城。”
“言之有理。”陛下欣然笑道:“难怪区区罪官,蓟王还上表讨要。罪官入牢城,此举自然妥当。”
张让谄媚一笑:“蓟王天家麒麟,此去陇右,抖擞虎威,不费一兵一卒,降服百万羌胡。着实为我大汉,涨了不少脸面。”
“哈哈!”陛下舒眉一笑:“阿父言之有理。”
1。65 西羌兵谏()
紧随罪官步伐,关东大族纷至沓来。
过东口驿,入陇关道。悬楼列肆,大震关城。一路震撼,无以复加。
问过随行官吏,陇右一地,皆在大建之中。先前毁于羌乱战火的城池,皆重修扩建。尤胜先前。
劳力何来?
百万羌人、百万氐人,皆力士。
羌氐异族,如何肯为我所用?
一日二百钱,有何不可。
这……钱从何来?
自是蓟国运来。
原来如此。大族纷纷醒悟。
话说,蓟王从不白用人。便是羌氐,亦无不同。
所谓熙熙攘攘,利来利往。
只需说蓟王照常支付,无有拖欠。羌氐何苦提着脑袋造反。关东大族,这便各自心安。正如临行前,送别一干人等所言。此去敦煌,是福是祸,犹未可知也。
与罪官不同,刘备将关东大族尽数迁往敦煌等河西四郡定居。
只因四郡人少。几十万关东汉人填入,正好补民之缺。
户户可购新田一顷,宅院一栋,入城安居。大族亦分户,与少年时的楼桑类似。同姓聚居而成邑落。族中事物,由宗长负责协调,亦有里魁等基层官吏理政。
待到十月中旬。关东各地大族蜂拥而来,车马不绝于道。幕府属吏早已熟络。悉心安排不提。
归义城亦传回消息。
一直观望中的烧当羌与白马羌,渐被宋建说动。
无它。还是利益使然。
都说羌人狡诈无信。说起来,也是在与大汉的反复斗争中,练出来了。没有狡猾的猎人,何来狡猾的狐狸。先前蓟王惩罚作乱东羌。流徙三百里,完城旦舂,竟一日二百大钱。西羌如何能信。
其必有诈。
却也不敢轻易谋反,故若即若离。今数月已过。非但羌人月月领取薪资,就连氐人亦如此这般。且比羌人多领一半。
九九重阳。东羌三十六部与氐酋十二部,共赴大震关蓟王宴。带回财货珍宝无数。
双重刺激,如何还能坐稳。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亘古不变之真理。这便跃跃欲试。我等亦是羌人,且未曾谋反,为何不被蓟王待见。
宋建一语道破天机。
尔等游离在陇右诸郡之外,并非大汉属民。若想被蓟王所用,须内迁。
内迁?
诸羌渠旋即醒悟:所谓内迁……可是谋反?
宋建先是点头,后又摇头。以“内附汉庭”为名起兵。乃行兵谏,而非谋反。
有理有理。
诸羌渠幡然醒悟。我等起兵内附,自非谋反。
即便如此,诸羌渠亦不敢挑头。挑头之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这便与宋建一拍即合。烧当羌、白马羌、参狼羌等大小种落,凑足三十六部,亦出十万兵马,入寇陇右。
收到消息,刘备不忧反喜。
西羌可定也。
先前,洛阳有书送到。言,陛下或年内便欲将刘备调入朝中。除去黄巾逆贼,这个心头大患。外戚便成陛下之患。时,武帝为除后患,不惜立子杀母。陛下废长立幼之心,虽不曾昭然若揭,却已越发明朗。
自从得知陛下坐视关东大乱,为血洗世家大族,不惜赔上八州百姓身家性命。刘备便与他做了情感切割。世人皆知蓟王利落果断,爱恨分明。此事,也是一样。
换句话说,刘备并不想参与二位皇子的夺嫡之争。且一旦入朝,必成皇后等人眼中钉,肉中刺。明枪暗箭,防不胜防。再者说来。群盗蜂起,万民饥流。枯守朝堂,无所作为,亦非刘备所愿。
奈何,陇右若平,刘备亦无理由滞留。
正好可趁剿灭西羌之机,留守陇右。
“申生在内死,重耳在外生。”便是亘古不变之又一真理。
十月末。宋建领三十六部西羌反。以内附汉庭为名,入寇金城、陇西、武都三郡。
据归义、建威二城。攻占石城,兵围白石、临洮、羌道诸县。三郡边境,一时风声鹤唳。军情一日三报,十万火急。刘备一边上表朝廷,一边整军备战。
陇右隆冬将至,雪大封路。十月起兵,并非好时机。且此次羌乱,雷声大,雨点小。羌渠来去如风,抄掠不及便呼啸而去。绝不缠斗,亦不停留。凡遇汉军追剿,便退往三郡之外,蛰伏河川山谷之中。待汉军兵退,又起兵入寇。如此反复。边郡诸县,不胜其烦。
奈何声势浩大,朝廷再被震动。
东羌三十六部,刚被蓟王平定。又有西羌三十六部十万兵马。如之奈何。
陛下问计群臣。皆说,再从关东调兵,乃舍近求远。当令辅汉大将军,蓟王刘备继续清剿西羌贼寇。
言下之意。黄巾刚灭,群盗蜂起。帝国已无力西顾。
陛下无奈。只得诏命蓟王平西羌之乱。待平二羌之乱后,再班师回朝,“共谋大业”。
好一个“共谋大业”。
刘备一声暗叹。
陇右确已不是帝国关注重点。关东才是生死命脉。
自平定黄巾。朝野便有两件大事,悬而未决:重开党锢,与重立州牧。
比起重起党人,陛下更倾向于重立州牧。
而刘备却正好相反。比起重立州牧,刘备觉得重起党人,才是当务之急。
两件事,皆牵扯极广。非旦夕之功。想必,年前无可定论。
亦有喜讯传来。蓟国稻收已毕。
本季新粮,颗粒归仓。蓟太仓,果有五千万石新谷入库。趁水路通畅,将年前陈谷,调运冀州各地,赈济灾民。如此食陈积新,方能最大限度的确保粮食储备。
此举,并非只对冀州百姓。便是蓟国百姓,亦是如此。家家建有仓楼,陈谷完好,并未霉变,更无异味。食之如常。陈积食新,亦可,并不强求。只是农人惜粮,不舍食新谷而已。
便是刘备所食军粮,亦多陈谷。并无不同。
大震关城,云霞殿。
幕府属吏将校齐聚。
幕府左丞荀攸言道:“三十六部羌渠,十二部氐酋,纷纷上书,欲从劳营调回族中青壮,守备老寨。”
“劳营事关陇右大局,不可轻动。”刘备言道:“金城羌渠营寨,令护羌校尉分兵守护。”
“喏。”
“幼平。”刘备目光投来。
“臣在。”周泰自行出列。
“去守陇西。”
“喏!”
“公明。”
“臣在。”徐晃亦出列。
“守武都。”刘备递上军令。
“喏!”
“二弟,三弟。”刘备又取军令在手。
“臣弟在!”
“入汉阳大营,已备支援。”
“喏!”关羽、张飞双双领命。
“宣高。”
“臣在!”统领西域联军的臧霸,亦出列。
“守备各处劳营,切莫生乱。”刘备叮嘱道。
“遵命!”臧霸领命。
“西羌之乱,势如野火。诸君依令行事,不可大意。”
“臣等遵命!”
1。66 人财两全()
随着宋建这颗棋子被激活。贾诩无双连环的第四环,正式开启。
说蓟王养寇自重,亦不尽然。事实上,连环计的首要目的,乃为彻底荡平羌乱。至于增益效果,自当多多益善。乃无心插柳,陛下且莫介怀。
东羌以先零诸种为主。西羌则以钟存、烧当羌、白马诸羌为首。
如前所说,东西二羌相互混种,想要彻底区分彼此,实属不易。
大体而言。陇西、金城等边郡以西的羌人,多被称为西羌。时至今日。西羌更多是地理含义,而需淡化种落。
与闻西羌反叛,一日数惊,愁云惨淡的洛阳朝堂,完全不同。
辅汉大将军幕府上下,乃至陇右百姓皆颇多淡然。五万幕府大军,遍守要冲。五万西域联军,拱卫劳营。蓟王亲领一万兵马,坐镇大震关。又命麾下别部假司马高顺、军曲候韩浩率列城陷阵,并於夫罗、呼厨泉所部,驻守大散关。
关中大地,当稳如泰山。
散关,因散谷水及大散岭而得名,西周时为散国所在地。散关之名,最晚始于秦代,有建和二年(148年)摩崖石刻石门颂:“高祖受命,兴于汉中。道由于午,出散入秦。建定帝位,以汉氏焉。”为证。散关乃关中通西南唯一要塞。自古以来,便是巴蜀、汉中出入关中之咽喉,素有“秦蜀襟喉、川陕锁钥”之称。史记有载:“北不得无以启梁益,南不得无以图关中。”
“益”是指益州,“梁”乃指汉中。
武都氐人,正增筑此关。待建成,当如大震关一般无二。
听闻蓟王亲守大震关,洛阳朝堂这便松了口气。羌乱只需不过三辅京畿。西凉如何残破,朝廷许并不在意。
先前,为筑东西二处雄关,抵挡蓟王大军。三十六部羌渠,已先行迁入金城郡,老寨多散布于湟中丰镐之地,与西羌河湟谷地毗邻。本是同族,不该相残。奈何各部却因受蓟王巨额馈赠,而险遭西羌抄掠。老寨告急,急忙上书欲将青壮调回。刘备遂遣护羌校尉韩遂分兵驰援,足安其心。
刘备亦曾担心听闻老寨有难,各城劳力会人心浮动。结果,已将家小迁入城中新造宅院安居的羌人,未见异动。便有些许担心,亦不过流于表面,多在言语之间。老寨对羌人而言,利益勾连已所剩无几。或只剩几缕情感牵绊。
毕竟。城中一切,远非老寨可比。且父母妻儿皆在身边,薪俸又存赀库。人财两全,何必为老寨多生伤感。
再者说来。除去各部羌渠还守在老寨之中,就连巫祝都已搬入城中安居。漫漫寒冬。有水暖、水洗滋养护体,又何必在山中苦撑。
虽对外宣称“牢城”。实则与大汉城邑,并无不同。进出自由,官吏齐备。只因城内多羌人聚居,且皆是弛刑徒,故得此称。羌人刑期不过四载。四年之后,便可洗牢城之名。
至于期满之后,城中是否还能安身立命。才是羌人最大的心结。远超对老寨命运的担心。事实上。从身份而言,三十六部羌渠,亦是弛刑徒。不过是蓟王法外施恩,令他们安心守备老寨罢了。
兵荒马乱。方知赀库存钱,不仅日常方便,还极其安全。
若将辛苦所得搬回老寨。先有羌渠,后遇西羌,或早被洗劫一空。
何其幸也。
时下羌人,与前汉时祖辈的最大不同。便是游牧向农牧的转变。逐水草而居,渐变成依山下寨。总算是有了固定的家园。然只需是农牧民族,对城市的向往,毋需多言。
于是从“依山下寨”到“筑城而居”。可谓水到渠成,人性使然。
城墙所带来的安全感,毋庸置疑。
迁居之初,人心未定。更要吏治清明,秋毫无犯。
这便是刘备为何亲自上表,讨要关东罪官的原因。
入十一月。风雪骤起。金城、陇西等边郡,雪大如席。河川断流,道路阻绝。天寒地冻,滴水成冰。伸手都难,如何用兵。城外人踪绝迹。城内大建,却顶风冒雪,犹在进行之中。冬季施工,蓟国能工巧匠,不要太有经验。
蓟王有令在先。造好的宅院,暂租羌人安居。待刑期满,再做计较。汉式宅院,各种便利匪夷所思,已遍传羌人。对生活品质的追求,古往今来,人皆一样。“早筑住早”,几成共识。又何须官吏催促。
洛阳小市,金水汤馆。
暖风徐来,薰香暗溢。三楼精舍,换穿浴袍的曹节,正自斟自饮。
不等一杯饮尽,便有程璜推门而入。
二人落座。仆从送上糕饼小食,又为二人斟满耳杯,这才躬身告退。
“西羌又乱,蓟王难回。如之奈何。”曹节劈头便问。
“无妨。”程璜有备而来:“先前太尉与左右车骑,联名上疏,请开党锢。料想。很快便有人,再为党人上陈情表。此乃大势所趋,或早或晚。尚书令无需忧扰。”
“可有前永巷令徐奉下落?”曹节再问。正因徐奉曾与程璜养女互结对食,曹节才有此问。
“宫中尚未有消息传出。”程璜答道:“何苗酒囊饭袋一个,亦未得徐奉踪迹。”
“此人一日不除,我等一日寝食难安。”曹节言道。
“这是自然。”程璜轻轻点头。
“洛阳城早已翻遍,徐奉又能藏到哪去。”曹节喃喃自语。
北邙,上商里。
恰逢夜深人静。有一辆马车缓缓驶入里道,停在门前。
便有书童下车,叩响门扉。
“来者何人?”门后有人出声询问。
“扶风侯公子。”书童答道。
“稍待。”院门开启,门后之人与书童耳语几句。书童这便返回车马。须臾,久未露面的侯公子,孤身下车,闪入院中。
刘备若在,对此院当十分熟悉。正是与秦太仓相见之处。
挑灯入后堂。领路仆人这便离去。入堂相见,正是秦太仓当面。
“拜见秦太仓。”侯殷肃容下拜。
老者只是含笑点头。未曾起身,亦未出声。
待小黄门合力搬来一座方方正正的沙盘。老者取细木书道:“公子别来无恙。”
侯殷这便取另一支细木在手:“苟且偷生,一言难尽。”
待小黄门将沙盘抹平,老者又书:“公子此来,可有喜讯。”
侯殷书答:“终不负所托。”
老者急书:“如何。”
侯殷却未书写。反从袖中取一卷比指节略宽的白绢,递给老者。
老者展开视之,不时含笑点头。将绢上蝇头小字看完,又付之一炬。轻吐浊气,这便提笔写道:“天下竟有如此奇巧。”
侯殷急忙提笔:“愿闻其详。”
1。67 冬季攻略()
鸡鸣时分,院门重启。
扶风侯公子,缓步而出。失魂落魄,立在檐下。直到院门在背后徐徐紧闭,犹未回过神来。
“公子?”马车内,书童掀帘呼唤。
“嗯。”侯公子这才猛然清醒。冷风一吹,遍体生寒。眉上冷汗已结成冰珠。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遂向马车走去。
漫漫长夜,注定无眠。
太仓之上,折桂馆。头戴纱帽,一身素服的小黄门,挑灯在前,引贵客前往馆中歇息。
贵客一口吴侬软语,出身江南世家,家中累世高官,富甲一方。此来洛阳,点的亦是馆中头牌。身份尤其尊贵,据说渊源可上溯到先帝年间。至于是何身份,便不足为外人道哉。
仓楼之间,由软梯相连。每处独栋馆舍,皆立在一座仓楼之上。贵客只从天梯上下。至于馆舍内的女子,自有隐蔽路径升顶。
院内石灯已点亮。小黄门早被熏瞎双目,不见灯光。替贵公子推开馆门,便躬身退下。
贵公子步入舍中,反手推上直棂移门,遮蔽了馆中艳光。
引路小黄门原路返回。熄灭灯烛,避入暗室,各就各位。一时寂静无声。只有彼此平静如一的呼吸,依稀可辨。
这些没有丝毫光感的小黄门,并无睡眠一说。无事可做时,多会沉浸在半梦半醒之间。像是睡着,却拥有感知。这种独特的状态,内官称之为“安定”。
许久,待所有人安定。便有一人,轻轻起身,悄无声息,走出密室。
不等天明,又悄然返回。
一夜无话。
陇右,白石县。
前汉昭帝始元六年(前81年)设白石县。筑城于漓水大夏河河谷西北山岭之台地上。城呈梯形,西高东低,顺地势而筑。城北、东、南三面紧临突崖,西城横截山坡。城外掘双重壕沟,壕外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