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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敦煌六姓、陇西李氏、武威窦氏、安定曹氏、金城麴氏、汉阳姜氏……不一而足。
豪右把持田地、商道,垄断仕途。趁火打劫,浑水摸鱼。大发国难之才,亦不在少数。西州庶民皆沦为苍头,自耕农皆成佃户。为长久计,刘备断不可听之任之,坐视不理。
如何行事?
先礼后兵,恩威并济。
刘备今日宴请,大而化之。闭口不谈农奴、佃户诸多豪右禁忌。席间其乐融融,世家豪右如沐春风。对蓟王更是交口称赞。
至于那些隐匿的田亩、奴仆,宴后自有田丰、沮授去清剿。只需照章纳税,如实申报,一切皆好。胆敢隐瞒不报,宋建便是屠刀。
身死族灭,不过旦夕之间。
如今杀人,何须蓟王出面。
当然。豪强合法财产,刘备不打算清剿。亦不打算追本溯源。所谓“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然,自此往后,一切行事当以国法汉律。不可违背,更不可忤逆。
切莫以身试法。
田亩与佃户成正比。商队与奴仆成正比。
如何缓解陇西豪右,人口与劳力的矛盾。解放生产力。
在刘备看来。农作机关器,正当适宜。故在宴前,刘备亲领陇西豪右,参观蓟国机关诸器。便是‘田多人少’的解决之道。
只需大力推广农作机关器,世家豪右自当将农奴佃户放归。毕竟,蓄养万人也是一笔不菲的开销。
天下皆知,蓟王耻于蓄奴。
将豢养在坞堡内的苍头幼奴,尽数放归。签订客庸劵书,亦是解决之道。
蓟王既已为豪右提供了一条出路,当心领神会。
不知感恩,一意孤行。
逆天而行者,天必灭之。
1。12 为君之道()
入秋以来,阴雨连绵。这几日忽下暴雨。
上游来水激增,金城河水溢出二十馀里。
万幸,边章曾大力修造金城关及城池。金城城墙虽遭淹泡,却并未坍塌。待城外积水退去,亦不误农时。
蓟王在大震关,宴请陇右豪族的消息,已遍传西州。宴中作陪的凉州刺史宋枭,这几日宾客盈门。多是西州豪右,登门谒见。所问皆相同。
蓟王何意?
是要我等出钱,还是出力。
宋枭笑而不语。只说稍安勿躁,静观其变。
若有人再问。
宋枭这便点拨:何不看金城麴氏如何行事。
麴氏先登,一营数千。营中单单金城麴氏宗人,便有千余。麴义更为别部司马,深受蓟王所器。金城麴氏的一举一动,便成了西州豪右们的风向标。
宴后不久。麴氏族长,领宗人数百入金城大营。领取百余台“农作机关器”。机关器形似马车。由耕马或耕牛拉动。只需装配不同的“机关吊臂”和“机关悬尾”,便可行:耕、播、灌、割等,绝大多数的重体力农作。剩下无非锄草捉虫,放水浇禾等,日常田间管理中的轻活。无需壮劳力,老农即可。
农作机关器,效率何止提高百倍。
三人便可日种一顷。
且所有农作机关器,皆终身质保。三年内,以换代修。比起随年龄增长而日渐劳损的农奴,长远来看,机关器的优势更加明显。
于是乎,麴氏族长依照先前与麴义击掌为誓。
麴氏以“老少农奴百人”,换一台农作机关器。放归万余口。
西州豪右纷纷醒悟。急忙赶往州郡大营,行“百口换一机”。
蓟国机关器,实在是鬼斧神工。须知,人力有穷,而神力无穷。以机关车为载体的农作机关器,可由一匹到多匹重型耕马或耕牛拉动。犁、耙、耢、耖,位于车后,为“机关悬尾”。喷灌收割,皆悬在车前,为“机关吊臂”。也就是没能将见血封喉的毒药,调配成人畜无害的农药而已。
不然杀虫除草,也可用喷淋吊臂。
就刘备所知。菊花中有一种“除虫菊”,便是天然的杀虫剂。只需寻“有飞虫死于蕊中”的菊花,大力培植,距离天然杀虫剂,亦为时不远。
锄草,尚无他法。需亲力亲为。天然除草剂,刘备实乃真不知也。
饶是如此。蓟国机关器,亦称强悍。
且原理不复杂。通过齿轮传动,用牛马畜力,驱动各式机关器。
如此神鬼之物,着实令人大开眼界。
西州豪右纷纷仿效。不日竟放归十余万口。
这十余万口西州汉人,可谓珍贵无比。堪称“汉化火种”。户户分配宅院、田地,安置各城,与羌胡杂居。
羌人暴乱,西州荒地何其多。而先前许多地势高凸,无法耕种的丘陵,亦建有龙骨翻车汲水,改造成陂田。分与农人耕种。
若论种田。蓟国上下,实在是轻车熟路。便是东来的西人,亦成竹在胸,头头是道。
地凸,则修翻车陂渠。地凹,则围堰圩田。多水,支渠四通。缺水,凿沟穿渠。土地贫瘠又当如何?
无妨。城内地下管网,行雨污分流。雨水注入护城河,肥水注入沟渠,滋养农田。
十万口的城池,人吃马嚼。积粪何其多。此,皆是天然有机肥料。酸碱适宜,中正温和,实在是大好。
西州与蓟国唯一不同。乃地力稍碱。
如前所说,只需与苜蓿轮种,便可解决。
田丰来报,西州豪右坞堡田园中,还有不下十万农奴。避入豪强坞堡的民众,近乎西州五十万口之半。足见土地兼并,蓄奴成风。
刘备轻轻点头:徐徐图之。
有备才能无患。面对鬼斧神工的蓟国机关器,敬而畏之,亦是人之常情。西州豪右们自当做两手准备。若机关器使用不便,或易于损毁。后又无法及时修理或更换。自当用人力弥补。故而留下一半奴隶。
只需使用二三年,便会放心。那时,十万农奴自当被放归。
无它。趋利避害,人之常情。一台机关器可抵百人。养活百人需耗费多少粮秣,豪右又岂能不知。且人头税一项,便会让豪右难以承受。蓟王坐镇陇右,宴会时已有言在先:若再行隐瞒,“身死族灭”。
再者说来,只需将人力改成机关。省下的诸多费用,皆是利润。
西州豪右苦乐自知。何乐而不为。
对刘备而言,西州汉人的存在,远不止劳力这么简单。
刘备特别不喜,“血洗一部分人,去拯救另一部分人。待另一部分人变成被血洗的那一部人时,再血洗一次。”如此恶性循环的封建休克疗法。
当然也就不喜欢,将西州豪右,尽数屠灭。而后抄没家产,将宅院、田亩、牛羊,分与流民。待流民成为豪强时,再行屠灭。养猪、杀猪的小把戏,乃昏君所为。
明君自当仁民爱物,兼济天下。
孟子曰:“君子之于物也,爱之而弗仁;于民也,仁之而弗亲。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
一朝初立。从人少地多,到人多地少,不过数代百年。于是反复血洗,杀丁减口。皇朝更迭,大多一二百年。究其原因,便因如此。
少时,恩师教导刘备:豪门寒门,皆是百姓。若豪门越豪,寒门越寒,乃政之失。寒门亦能出贵子,方是为君之道。
以前懵懵懂懂,如今贵为一国之君。才渐渐懂得,恩师字字珠玑,其意深邃。
如何在不行“劫富济贫,杀丁减口”的慵政之下,使民众丰衣足食,寒门亦出贵子。唯有合理生产关系,提高生产效率一途。
科技是第一生产力。可不是说说而已。
自汉以后,墨门式微。机关器渐渐绝迹。于是明轮大船不见江海,驷马安车退化成八抬大轿。那些只会玩命堆人头的所谓“千古一帝”们,尽可一笑了之了。
大量的壮劳力皆用来种地。何人去遍游九州,环游七海,乃至星辰大海?
广宗,骠骑将军营。
熬过了酷暑,骠骑将军董重,这便厉兵秣马,整装待发。
升帐点兵,董重劈头便问:“广宗城内如何?”
副将宗员,这便答道:“贼人紧闭四门,未有异动。”
“哼!”董重一声冷笑:“冢中枯骨,何足为虑!”
左中郎将皇甫嵩抱拳道:“黄巾贼人善假神鬼,将军切莫掉以轻心。”
董重一声干笑,气势全无:“左中郎将言之有理,诸位依令行事,随我攻破广宗!”
“喏!”
1。13 大贤良师()
湟中,河北归义城塞。
“河北,逢留大河之北也,归义城,本汉所筑,以招来诸羌归义者。”“此大河(逢留)即黄河。河水至此有‘逢留’之名,在二榆谷(大、小榆谷)北。”
城塞呈长方形,南北长约一里,东西宽约半里。黄土版筑,东临断崖。东、西城墙,各有马面四座。南、北墙各有马面三座。东南和西北城墙,对开南、北二门。远望高耸雄伟。
永元十五年(103年),金城长史上官鸿,开置归义,建威两城,屯田二十七部。
而后羌人逆乱,攻破归义、建威。屯田兵士尽数逃难。此城遂被废弃。
湟中今为烧当羌诸种杂居,此城亦在其内。
多日未见的宋建,已携老幼家小百口,潜逃至此。沿途收拢逃兵余勇,再向交好羌渠,借来数百兵马。麾下已有千余众。据此城,暗中联络烧当羌各部,图谋东山再起。
“羌居安定、北地、上郡、西河者,谓之西羌。”
河湟羌人部落酋长,时称“豪酋”,又称“羌豪”。其部落大致有“种人”与“附落”构成。豪酋有大豪、中豪、小豪之分。种人,乃是与豪酋有血亲之部民。附落,则是与豪酋无血缘关系之“他种”,其原部落可能离散或衰微,因而依附于豪酋以求生。
“强则分种为酋豪,弱则为人附落,更相抄暴,以力为雄。杀人偿死,无它禁令。其兵长在山谷,短于平地,不能持久,而果于触突,以战死为吉利,病终为不祥。堪耐寒苦,同之禽兽,虽妇人产子,亦不避风雪,性坚强勇猛,得西方金行之气焉。”
多日阴雨,今日终是放晴。宋建登临城墙,眺望大河。颇多前途未卜。
“报——”忽有亲随来报“句就种羌大豪滇吾,驱赶牛羊百头城外求见。”
“哦?”宋建大喜“速速请入大堂!”句就种羌,广布于汉阳郡。种出烧当羌。“强则分种为酋豪”。正因部族强盛,故从烧当羌中分种自立,称“句就种”。
此次三十六部羌乱,多为先零种羌。句就种并未参与其中。
“见过渠帅。”
“见过将军。”
二人互相见礼,共入大堂。宾主落座,不等婢女送上糕饼小食,滇吾这便开口“鄙人此来,除去问候旧友。还想得知,旧友作何打算。”
宋建实言相告“收拢军士,再与汉军一较长短。”
滇吾摇头“蓟王威名赫赫,战无不胜。南征北战,未尝一败。今陇右多已归附,即便凑足兵马,又岂能与猛虎相搏。”
宋建问道“以渠帅之见,又当如何?”
滇吾答非所问“将军可知,蓟王如何待先零三十六部?”
“不知也。”
“流徙三百里,完城旦舂。”滇吾答道。
宋建疑道“羌人如何肯远离山寨。强行驱策,必心生不满。”
滇吾摇头一笑,眼中有妒色闪过“流徙羌人,并非白劳。吃住全免,日薪二百。”
“……”宋建骇然道“十万先零种羌,皆如此这般?”
“然也。”滇吾叹道“我已粗略算过,扣除量刑,青壮一月可得三千钱。十万青壮,便是……”
“三亿。”宋建牙关都在打颤。
滇吾又道“所得,皆是蓟国上币,可一兑五之四出文钱。为期四年。”
宋建倒吸一口凉气“蓟王富贵如斯乎!”
“名为刑罚,实为奖赏。谋反还能得钱。自两汉以来,闻所未闻。”滇吾一脸懊悔“当初悔不听将军之言,伙同举事。如今只看先零诸种豪取巨财,却与我等无份。”
宋建心中一动,这便试问“时至今日,渠帅以为,又当如何?”
滇吾这便压低声音“将军可愿再领我等谋反乎?”
见宋建沉默不语。
滇吾言道“举事六将,王国等皆已身亡。只剩将军与韩遂。韩遂今已高居‘护羌校尉’之位,而将军却困守(大)河边废城。若无接济,如何久持?且湟中早有传言,正因袭杀边章,开关纳降,韩遂才得以窃居高位。将军侥幸逃脱,却颗粒无收,焉能咽下这口恶气。”
“韩文约!”宋建切齿生恨。此时,如何还能想不通。
见时机已到,滇吾便道出心声“我已联络良多、滇那、勒姐、当煎等部,皆愿伙同将军举事。”
宋建不置可否“只为归降乎?”
“我等亦有数万青壮,正堪大用。”滇吾言道“能战则战,不战则降。不知将军以为如何?”
略作沉思,宋建这便答道“事关一家老小性命,且容我考虑一二。”
“如此,鄙人先回,静候将军决断。”
“一言为定。”
送走滇吾,宋建不敢耽搁。这便将消息口述身边细作,星夜传回。
大震关城。
收到宋建密报,刘备与荀攸等人,相视而笑。
“羌人中计矣。”
沮授叹道“若平西羌,贾丞无双之谋当居首功。”
田丰亦点头“以威挟之,以法绳之,以利驱之。羌人果然中计。见‘流徙三百里,完城旦舂’有利可图,这便群起而反。所求不过是‘吃住全免,日薪二百’。却不知四年刑期之后,再无人愿回老寨。不出十年,种落散尽,不复存在。”
“敢问主公,‘饶妻’当作何解?”荀攸笑问。
刘备笑答“分户析产。”
众谋主略作思量,便已纷纷醒悟“主公妙计。”
冀州,广宗城外。
汉军四面合围,鼓声震天。
为保骠骑将军董重,一战功成。永乐董太后可谓煞费苦心。粮秣兵器,足量供给。董重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犒赏三军,笼络人心。又扯蓟王大旗,正是三军用命,气势如虹。
三通鼓罢,遥见数里之外的广宗城门,缓缓开启。便有一辆机关车,徐徐出城。
待机关车驶近,董重不由一惊。
此车竟无马自行!
“装神弄鬼!”董重暗吞一口口涎,为自己压惊。
此车双轮、华盖,四面露空,并无牛马驱动。车内端坐一人。身系玄黄袍,头插枯木钗。鹤发童颜,慈眉善目。颏下三缕灰白长须,垂于胸前。一路行来风仙道骨,飘飘然宛如神仙。
“呔!”见机关车直冲而来,情急之下,董重并指一点“来者何人!”
机关车在百步外,徐徐停下。
车内道人缓缓睁开双目“太平道大贤良师,张角。见过骠骑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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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 撒豆成兵()
“咕咚!”董重下意识的吞着口涎。
从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太平道大贤良师,单人独车,近在咫尺。全无防备。若遣一虎贲上前,一矛刺死……
董重强压心头贪念,说的颇为动情:“大贤良师广施符水,活人无数。本有功于社稷,奈何一念为贼。乃至生灵涂炭,直令人痛心不已。”
大贤良师答的风轻云淡:“昔日施符水为救人,今日率部揭竿而起,亦为救人。今日往昔,别无不同。”
董重叹了口气:“既如此,刀剑无眼,大贤良师且珍重。”
“广宗城下,神机莫测,将军亦珍重。”说完,大贤良师伸手轻挥。座下机关阵缓缓转向,原路折回。
“将军!”身旁亲随跃跃欲试:“千载难逢,切莫走了贼酋。”
亲随乃出京畿游侠。任五官中郎将时,便跟在董重身边。皆心腹党羽。见众人立功心切,董重这便点头:“追!”
“喏!”众亲随拍马追上。直取单车回城的大贤良师。
“将军,小心有诈。”左中郎将皇甫嵩阵中示警。
“诸将勿动。”董重轻轻点头:“且拭目以待。”
汉军百骑呼啸而出。围追堵截,扑向大贤良师。
忽听一声轻笑,机关车陡然加速。
“不好!”便有骑士纵马急追。却冷不丁两眼一花。一座尖刺拒马,凭空升起,正拦在马前。骏马躲闪不及,迎头撞上,崩血而亡。骑士自马背飞出。惨叫落地,脑浆迸裂而亡。
类似情形,几乎同时在各处上演。骑士接连坠马身亡。不少骑士,见状勒缰,不敢再追。
又气愤不过。便有一人弓开满月,冲大贤良师后心,一箭射出。
砰!四面透空的机关车,竟将弓箭崩折。大贤良师伸手轻挥。
血肉崩射。
射箭骑士竟连人带马,被从地底升出的长矛阵刺穿。
根根长矛,密如荆棘,锋利无比。刺穿骑士后,又嗖的一声缩回。
人马喷血如涌泉,轰然坠地。
董重满脸惊骇。
生怕密集的长矛,从立马处破土而出。将自己也刺个对穿!
密集的长矛擦着马尾,破土而出。背上骑士侥幸逃过一劫,这便冲同伴大喊:“勿停!”
“嗯!”余下骑士,马不停蹄。迂回前进,两翼包抄。
眼看便要将大贤良师团团围住。机关车忽然止步。
且看大贤良师,稳坐钓鱼台。翻掌向上,轻轻一托。
轰隆隆——
地下闷声如雷。
土石崩射,烟柱冲天。左翼一座箭楼竟拔地而起。挡在大贤良师身前。
楼上黄巾兵卒,弓弩乱射。骑士纷纷中箭落马。
箭楼守住左翼。大贤良师故技重施,轻翻右掌,向上一托。
轰隆隆——
地动山摇。右翼一道垣墙,破土而出,横在身前。
战马惊惧止步。背上骑士被惯性抛出。迎面撞墙,崩血毙命。
“这……”董重早已吓尿。
如此神通,岂是人力能敌。
乱箭杀尽汉骑。车上大贤良师捋须而笑。声音不大,却字字入耳:“本座通晓八门遁甲,能驱六丁六甲之神。点石成金,聚土为山。可长可短,能有能无。上天遁地,无所不能也。尔等肉眼凡胎,又岂能辨得出真仙。呔!且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