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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10-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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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炎推波助澜又增做了一个专题节目,把送月饼的话题引到当前的社会风气上,还发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讨论,收视率上升了几个点。在增做节目的时候,白炎曾经邀请姚一晃再次出场,姚一晃拒绝了。白炎也理解他,就没有再用他的画面,所以在以后的有关送月饼的系列节目中,都没有姚一晃的镜头了,只有许许多多在送月饼活动中有所得和有所失的人在画面上活动。白炎因此受到台里的表扬,观众普遍反映,从前的电视新闻,大多数靠一些离奇的案件拉住观众,只有凶恶惊险,没有深度厚度,但最近的节目不一样了,虽然反映的是普通百姓和普通农民工的普通事情,却有了深度和厚度,也有了温暖人心的热度。 
  可是姚一晃看新闻的爱好却在那一阵被扼杀了,因为八月十五前后的那段时间里,一开电视就会听到月饼,一听到月饼姚一晃心里就乱糟糟的,好像天底下的月饼都跟他有关系。好在姚一晃单位的同事和他家妻儿老小都比较体谅他,他不愿意听的议论,就尽量不当着他的面说,背后说说就算了。他的老婆不仅没有怪他拿了钱去买麻烦,还劝慰他说,嘿,就当给我买了件衣服——而且,不合身。女儿也跟屁虫似的跟着妈妈说,嘿,就当给我买了个MP3——而且,坏了。老婆又说,谁叫你叫姚一晃,这么多年你都没有晃一晃。既然叫了这个名字,你早晚是要晃一晃的,与其再晚一点晃出别的事情来,还不如这时候晃掉拉倒。要是你这辈子都不晃一晃,你也对不起你爹你妈给你取的这个名字。姚一晃听了,心里好受多了,不再狗皮倒灶地懊恼不迭了。何况,八月十五早晚会过去的,更何况,不就是个月饼吗,多大个事?月饼再做,也做不到神五神六那么大。果然,白炎兴致勃勃地弄了一阵,也就一边偃旗息鼓,一边重整旗鼓寻找新的新闻眼去了。 
  姚一晃以为月饼风波差不多该过去了,可不久又曝出来一件事情,有个农民工吃了姚一晃送的月饼引起食物中毒,在医院挂了七八天水才治好。几经周折,那笔不小的医药费从医院转到电视台,又从电视台转到姚一晃手里。在这之前,有关月饼引发的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与月饼没有直接的关系,但这一回不一样了,这一回直接就是月饼惹的祸,惹祸的月饼是姚一晃送的,当然应该由姚一晃承担医药费。最后的结果是姚一晃钱包里厚厚的一沓钱换回了厚厚的一沓医院发票再加厚厚的一迭骂声,姚一晃越想越冤,扭头就去找超市老板说话了。 
  超市不大,进门处就排着几长排敞开式的一格一格的玻璃柜子,里边装的全是散装食品,蜜饯类,饼干类,糖果类,坚果类,五花八门,应有尽有,不下几十种。姚一晃记得当初的散装月饼也是这么赤裸裸地敞开着的,现在月饼虽然撤了柜,但到明年中秋前,月饼又会回来,那些散装的月饼又会占据这里的许多敞开着的玻璃柜子。这么想着想着,姚一晃眼前就晃动起来,思想上也有些模糊,有些茫然,好像中秋节又到了,好像那些蜜饯糖果都变成了散装的月饼,姚一晃愣了一会儿,冲着它们张了张嘴,忽然就打消了找超市老板说话的想法,转身回家去了。 
  白炎又有了新的新闻线索,她又做了一个新闻节目,她在节目的开场白里说,事情是从一个叫姚一晃的普通市民中秋节给农民工赠送月饼开始的……最后我们找到了这个加工月饼的地方。画面上出现的是城郊结合部的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几个妇女正在将月饼上的霉点和灰土擦拭干净。一个专收过期月饼的中年男子看到白炎时显得十分兴奋,他握着白炎的手说,主持人你好,我叫万书生。万书生谦虚地对白炎说,其实您不要采访我的,也不要表扬我,我这样做,并不是为了出名,也不是为了炒作,我只是觉得我们城里人太浪费太奢侈,难道八月十五吃的月饼,到了八月十六就坏了?垃圾箱里扔着那么好的月饼,谁看了不心疼?所以我们就发动一些农民工去拣,然后我们再从他们手里收过来。白炎说,垃圾箱里的月饼,你不觉得脏吗?万书生惊异地挑了挑眉毛,说,脏?不脏的,不脏的,有许多月饼连包装都没有打开,怎么会脏呢?凡是打开了包装的,我们都把它们弄干净了,一点儿也不脏的。真的,主持人你看,这月饼多好,多光鲜,我自己还舍不得吃呢。白炎说,你自己舍不得吃,给谁吃呢?万书生说,我们一般批发到农村去,让留在农村的上了年纪的老乡也尝尝,也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孩子现在在城里有这么好的月饼吃,日子过得还不错。 
  画面一转,转到了一家屠宰场的冷冻库,冷冻库里有一麻袋一麻袋的东西堆在角落里。白炎的声音有点儿激愤:这就是万书生寄存隔年月饼的地方,他们把过期的月饼和从垃圾箱里拣来的月饼转手卖到农村去,来不及卖掉的,都存在这里,搁到明年中秋前拿出来,重新处理一下,面上撒一点儿炒米粉,看起来就是很新鲜的月饼,还香喷喷的。这种散装月饼,登不了大雅之堂,但是推销商自会有办法,就往那些低价小超市、平价小商店里送,因为价格便宜,买的人还真不少,毕竟老百姓还没有富到家家户户都能吃豪华包装的月饼。据不完全统计,去年中秋,全市散装月饼销售创下了新高…… 
  这条新闻姚一晃没有看到,因为他这一阵总是不敢看新闻,他是在办公室听别人说的,说的时候,蒋梦玲也在,这条新闻她也看到了,但她对月饼没有兴趣,就抱怨说月饼的人:你怎么老是讲月饼,中秋节都过去好多天了,你怎么还在讲月饼?她的目的是要大家听她讲梦,大家就偏不给她机会,宁可讲月饼。但后来她还是抓住一个机会,那机会正是姚一晃给她的,姚一晃说,唉,天天看新闻看惯了,现在不看新闻,心里总是空落落的,连做梦都做不踏实。蒋梦玲立刻就抓住了,说,对了,你说到梦,我昨天晚上做梦了。她昨晚梦见姚一晃在一个猪圈前吃白糖,姚一晃拿着个勺子,从猪圈里舀白糖,舀一勺吃一口,吃得满嘴都是白糖屑,蒋梦玲就急了,说,姚一晃你不能再吃了,再吃要得糖尿病了。蒋梦玲说,可是你不理睬我,还继续吃,把我急得,把我急得——后来,后来我就不记得了。蒋梦玲说到这儿,看姚一晃的脸色不好,赶紧从随身带着的包包里抽出一本书来说,姚一晃,你不要不高兴,这是主吉的,你看这上面写着,男人食糖主吉。她又向大家解释说,我买了本解梦书,我现在会解梦了,你们有什么梦说出来,我帮你们解。 
  从此以后,姚一晃只要看到有人在垃圾箱边上转悠,他的眼睛就不由自主地要去看他们,他要看看他们是不是在拣月饼。其实他真是顾此失彼,挂一漏万,月饼只有在农历八月十五那几天里才有,平常的一年四季里,被城里人扔掉的东西多着呢,过去说有青鱼头里夹着人民币的,后来又说有电视机和电脑,时代发展得这么快,历史的步子这么大,谁也无法预测今后城里人的垃圾箱里还会出现什么。 
  日子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姚一晃也恢复了看新闻的习惯,这天晚上他在看十一点的晚间新闻,新闻提醒了他,中秋节快到了。这一回有关中秋节的镜头一直伸到乡下,在一个贫困村子里,采访一位农村老太太,记者说,老大娘,中秋节快到了,你的孩子在城里打工不能回来团圆,你想他们吗?老太太说,想啊。记者说,如果让你对他们说一句话,你说什么呢?老太太想了想,说,娃啊,别忘了买个月饼吃。 
  姚一晃心里一动,觉得酸酸的,一个念头又要冒上来了,他赶紧咽了一口唾沫将它咽下去。这时候电视开始做下期预告了:下一期的节目里,我们找到了这位老太太的儿子,他正在我们这个城市的某个工地上干活儿……姚一晃赶紧关电视,关灯,上床,屋里一片漆黑。过了片刻,渐渐地有一线月光从没有拉紧的窗帘缝里钻进来,照在床前的地上。一首流传了千年的古诗就随着这线光亮在屋里晃动起来: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原刊责编赵虹 
  【作者简介】范小青,女,江苏苏州人。1974年高中毕业到农村插队;1978年考入江苏师院(现为苏州大学)中文系;毕业后留校任教;1985年调入省作协从事专业创作。1980年开始发表作品,著有长篇小说《裤裆巷风流记》、《城市表情》、《女同志》等16部,中短篇小说集9部,散文随笔集6部,电视剧百余集。现在江苏省作家协会任职,中国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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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
王祥夫 


  工地上是乱得不能再乱,一边还在修建着,另一边则已经有住户在抓紧时间开始装修了,这边装修着,那边却已经乱哄哄地种树种草了。工地太大,一共是二十二栋楼,开发商一是急,二是从没做过这么大的工程,房子已经卖出去了一部分,所以开发商简直是慌了手脚,是有一头没一头。应该是,楼都起来,把外墙粉刷过,把地面硬化过,再把草皮和树慢慢种起来,然后再把房子出售。这会儿是全乱了,颠倒了。工人们也跟上乱,一会儿做这个,一会儿做那个,忙忙乱乱中,端午节又来了。工地上的民工百十多号,都在那个大食堂里吃饭,大食堂亦是一个临时搭建的工棚,一个大烟囱,很高,在工棚屁股后边立着,工棚前面是一个大灶。人们不用问,只用眼看就知道这里是工友们的食堂了。那大笼屉,蒸馒头的,十多节,如果气势雄伟地全架起来,腾腾地冒着汽,让人觉着工地的日子亦是雄赳赳的。这样的十多节笼屉的馒头蒸好的时候,下笼才好看,要两个年轻的伙夫踩着架子上去,两个人合了力,一二三!把笼盖先下来,下边要有人接着,然后是下屉。屉里是热腾腾的大馒头,照例是,下一屉,下边另两个人就接一屉,再下一屉,下边的那两个人就再接。这就是说,这工地食堂一共有四个人在那里做菜做饭。整屉的馒头下来都放到两个空的大铁皮桶上,再架稳盖好,然后是炒菜了。是两口大锅,炒菜用的是小号的铁锹,这样的铁锹亦是无法拿在手里铲翻腾挪,亦是被一根绳子绑缚住吊起在一根横杠上,借了横杠的力,大师傅才能用得了它。两口锅炒菜,是先在锅里注一些油,两碗葱花一下子倒进去,“哗哗哗哗”地先炒出香味来,再放白菜和土豆,然后再放豆腐,然后是浇酱油,是一碗酱油“哗”地泼进去,再翻翻,把锅盖盖上,隔一阵再炒炒。这样的菜,也并不出锅,临要把菜铲给工友时,又是一只碗,这一回碗里是油,是熟油,往锅里一泼,菜就亮了起来,油汪汪的,也好看了,油水也大了,味道呢,却还是那样。工友们吃饭的家什都是大家什,是那种带盖儿的大搪瓷缸子,工友们排队过来,把大家什伸过去,大师傅就把那把大铁勺往锅里一探,半勺就够,再往工友的大家什里一扣,然后再从笼里抓两个大馒头往这菜上一扣,这便是一顿饭了。工友们吃饭,因为天气热,就总是在工地工棚的背阴处,一个挨一个坐了,话亦不多,一大片的“呼噜呼噜”声,极有气势,是响成一片的“呼噜”声,“呼噜”声过后一顿饭大致也吃完了,然后是大家都去那个锅炉前接水,“嗦嗦嗦嗦”喝水。工地吃饭,天天是这样。是填肚子,有什么滋味?没什么滋味!吃饱就是。工友们这样可以,那些工头们呢?有时候便会去工地对过去改善一下,工地对过也是新盖的楼房,下边的一层原是要开超市的,又高又大,但在没有装潢之前却开了面馆,也是应急的那么个意思,先抓一些钱再说。里面有面条,还有几种凉菜,用方的白搪瓷盘装了放在那里,一样两元,若是要各种的拼一盘亦是两元。但工友们来这里的很少,依旧在工地里吃那大烩菜。就这样,端午节到了。 
  端午节到来的前两天,工地里就有了鸡叫,是一片的鸡叫,是慌乱而不知所措的叫,就在伙房的前边,是一群鸡,很丑陋的鸡,毛是又秃又难看。原来是鸡场里退休的下蛋鸡,它们的前途并不光明亦不乐观,等待它们的就是挨最后一刀,给人们改善一下生活。鸡是那么一大群,给圈在了伙房的前边,用工地那种门框样大的几个大筛子围着,不知哪只鸡还抓紧时间又下了蛋,是一颗,也引不起人们的注意,那颗蛋白白的在那里任其他鸡踩来踩去。工友们还不知道端午快到了,他们在工地上,又没个日历看,看日历也没有用,但这群鸡让他们知道端午节来了,而且呢,他们知道是要给他们改善生活了。鸡是退了休的母鸡,丑就丑吧,肉可是香的。工友们这时候却巴不得马上就过节,想的是有鸡肉吃,到时候主食该是什么?工友们猜了又猜,最后觉得最好应该是油饼,当然还会有粽子,但有的工友也注意到了,伙房那边连个粽子皮都没有。应该是,有几盆江米白白地泡在那里,再有就是,有几盆粽子叶也绿绿地泡在那里,但这一切都没有。但是,工友们看到伙房的大师傅们在那里杀鸡了,鸡给尖叫着一把抓过去,头很快给背过去压在它们自己的翅膀下,好像是,怕它们看到自己被杀的情景,头给背过去塞到它们自己的翅膀下不说,大师傅们在拔它们脖子那里的毛了,这让它们感到了十分的疼痛,它们就尖叫了起来。叫声戛然而止是因为刀已经切断了它们的气管。一只一只的鸡都是这样的下场,杀了的鸡都给扔到一边去,它们最后的挣扎实际上是扑腾,瞎扑腾,把自己那点点可怜的血扑腾得到处都是。这是一场气势磅礴的屠杀,很快整个工地就都听不到鸡的叫声了。大师傅们已经烧好了水,都倾在一个大铁桶里,四五只鸡一下子同时给扔进去,然后,那大师傅,真是手疾眼快,飞快地拔毛,他们也只能飞快,慢一点呢,就要烫到自己了,拔下的毛也就让它沉到大铁桶的水底。这边把毛拔了,是拔一只往另一只桶里扔一只,另一个大师傅在另一边再细细拔一次。这都把工友们看呆了,他们站在那里看,想象着鸡肉的香,有的已经在那里咽口水了。有个工友还不放心,问了一句:“多会儿给吃鸡肉呀?”是那个江苏的小工友,嫩嫩的,白白的,却是一脸的灰土,灰土又给汗水一道一道破开,便是一张好看的花脸。大师傅便说,明天,明天就是端午了。“明天等吃鸡肉吧,明天给你们改善生活。”只这话,便让工友们快活起来。工友们几乎清一色都是从乡下来,从离开家那天开始,他们已经很少吃到肉了。乡下人更舍不得杀鸡,客人来了,或过年的时候,他们才能闻到鸡肉的香气。而这样的一大堆鸡,虽然都还没下锅,却已经够让他们简直是惊呆了,这让他们对工地的大头儿忽然有了好感,甚至是感激。 
  工友们吃完中午饭就散去了,散到背阴的地方躺一会儿,种种的姿态在那里横陈着,并且是马上有鼾声响起,只一会儿,真是香甜,小睡最是香甜,然后马上就又要开始干活儿了。而伙房这边却更忙了,鸡是流水线样地给收拾出来:杀,拔毛,收拾小毛,开膛,再煺一下鸡脚壳儿,再把肚子里红艳艳的东西依次都取出来,再肝归肝,肠归肠,鸡肫归鸡肫,一盆一盆各各放开。最后再把整个的鸡再一次一次地洗,便洗得干干净净的了。到了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忽然,来了一辆小面包车,“吱”地一停,就停在了伙房的前边,那个叫四哥的工地二头目从车上跳下来,把一大把食品保鲜袋递给了伙房的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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