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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双胞胎因为一点什么事打得厉害起来。大姐过去劝,小刚说,那枝紫色皱纹纸的花束是他的,小芳非要不可。小芳也哭哭咧咧说,小哥把那个黄色不好看的塞给她,抢走了她的紫色的。这是昨天他们才按老师要求,用皱纹纸糊在树枝上,仿照真花做成的。今天全市的小学生都要手持花束,夹道欢送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昨天因为偷偷舀了一勺精贵的白面打糨糊沾花,小刚还挨了老娘一顿揍。
二姐上去一把抢过小刚手里的花,塞给小芳:抢,抢,抢,就知道抢!你是哥哥,让着她点。再抢,再抢让你们俩人也下乡!
呛人的煤烟和无休止的吵闹声中,一锅早餐终于上桌。一个油渍麻花的小炕桌,几碗苞米子粥,一碟玉根头和雪里蕻丝拌的咸菜,几个带眼儿的窝窝头。唯一的奢侈是咸菜上面淋了几滴香油。两个双胞胎被香气吸引,狼崽子似的眼珠儿直盯着那只碗,筷子频率不停地往咸菜碗里够。她娘一把打开两只狼爪子:吃,吃!吃多了齁死你们狗日的全都变成盐巴虎!
大姐于小顶艰难地嚼着咸菜条难以下咽,她瞅着这个寒酸的家,瞅着未老先衰的娘,瞅着两个不谙世事的弟妹,嗓子眼儿哽住了许多伤心和忧愁。她原本想着,自己高中毕业后能找个好一点的工作,早点挣钱养家。她学习成绩好,又是学生干部,经常组织活动,跟团区委的人很熟,他们还说团里需要她这样的有文化的年轻干部。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能进一个政府部门工作。再不济,也能像三哥那样进个工厂。没想到,下乡运动一来,一片红一窝端,让她什么念想都没了。二丫头小庄呼噜呼噜喝粥,毫无所感,天生不知愁。本来她就打小不爱念书,一捧起书本就头疼,像什么考试、开家长会之类的,更是让她烦得脑袋大,除了多挨一顿老娘的笤帚疙瘩抽打以外,它们不会给她带来任何益处。这回一听说有光荣下乡的美事,二话没说就报了名。上学没意思,待家里也没劲,还不如去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疯野去呢!
老大毕竟是姐姐,想跟娘说点什么贴心的告别话,可是话到嘴边,又实在不知该说点什么。她只有转过头来以大姐的身份对老二道:到了乡下,你得积极要求进步,别像在家时老吊儿郎当的。
小庄显然有点不耐烦,故意把苞米子粥喝得稀里呼噜响。于小顶感到自己的权威遭到挑战,再一次训斥她:挺大个丫头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别像个老母猪似的,喝粥发出那么大的响动。
小庄一听就蹦起来:大鳖犊子你少管我!管好你自己得了!
小顶也从桌旁立起来,一手叉腰,以权威口吻道:老二你别不知好歹!我管你是为你好!你瞧你那德行,到了乡下不吃亏才怪!
小庄也不服气道:吃亏上当我乐意,你想吃亏也得有人愿意招你呀!
她娘气得旁边把碗一蹾:二骚丫头你给我住嘴!你姐说你两句说错了是怎么着?就你那二尾子性子,走到哪里都不让人省心。
小庄气急败坏道:你还在偏向她!我就知道我不是你亲生的,整天惯着大鳖犊子和两个小鳖犊子!我走!从今天开始我走出这个家门,你们谁也别想再看见我。
说着,饭也不吃了,一抹嘴巴头子蹦下炕,麻利地拎起早已捆好的小行李卷和小网兜,一脚踢开屋门就走出家去。一阵寒风呼地灌进来,噎得她身后围着炕桌吃饭的两个双胞胎一人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老娘和姐姐面面相觑。老大放下筷子说,娘,我也走了。娘说,小顶啊,到那儿就给娘来信。你这一走啊,娘真是没着没落的。小顶说,娘,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娘说,那个二丫头,一副驴脾气,你说她可怎么整!小顶说,娘,我想办法找人照顾她。她下乡的新宾那地儿有我的同学。
两个弟妹这时也上来牵她的手喊着“大姐”“大姐”。小顶说,你们俩在家要好好听话,照顾好娘。娘掀起衣襟,抹了一把眼泪说:行了,赶紧去吧。可别晚了。
小顶也拎起自己的行李和网兜。她网兜里的内容比老二丰富得多,有厚厚的几本《毛选》,还有一个二哥送给她的新买的脸盆。老二的网兜里,却是家里用旧了的一个破脸盆。一看就知道待遇不一样。老大一掀棉门帘,一股寒风涌进,天光已经大亮了。她一步三回头,走出家门。身后站着穿黑大襟衣服、梳抓髻头、满脸皱纹沟壑的老娘,和两个拖着鼻涕的一奶同胞的双胞胎弟妹。
2
扎着两个刷子辫儿的于小庄出了家门,一路上打着出溜滑,拎着小行李卷,拽着小网兜,热气腾腾往学校奔。她一路蹦蹦跳跳,专拣道上有冰的地方走,看到哪里有一长溜的冰,就先来上一段小小的助跑,跑到冰跟前,双腿一叉,一脚在前一脚在后,张开双臂,稳定重心,——哧——溜——,身体顺势向前溜去,省去一大段要走的路,简直像个放飞的燕子。开始她还气哼哼的,没走出多远,她的气就被风刮跑了。她才不生她们的气呢!大鳖犊子,护犊子的老太婆,通通见鬼去吧!她就要自由了!就要走向新生活!
他们家住的这块,是城郊结合部的一片开阔地,紧挨着一大片坟地。夏天,臭水沟散发出熏翻人的气味,萤火虫像鬼火一样在坟地周围一闪一闪。冬天,农田和小河全部封冻,一排排低矮的房屋,密密麻麻油毡纸的小厦子顶上烟囱冒出滚滚黑烟。街坊邻里吵架之声相闻,抢劫偷盗时有发生。虽说叫城市,其实跟农村没有什么两样,甚至比乡下还不如。
要说呢,这里都已经是他们家进城后搬的第二个住所。1951年她爹和她娘携家带口,从昌图乡下来沈阳城时,上无片瓦,下无立身之地,就在沈阳沙山附近一片简易工棚里临时安下身。那时还没有于小庄,她还待在她娘肚子外部等待她爹来投弹孕育。这是一座老工业城市,也是通往东三省的咽喉要道。新中国成立以后,人民政府要打造自己的重工业基地,把这块被国民党小日本老毛子祸害过的土地,重新收回到人民手里。百废待兴的沈城,需要大批劳动力。农民纷纷被招工进城。于小庄一家就是这么随大流来的。
他们家,先是二小子跟随邻居来沈阳做工,在矿山机械厂,稳定下来后,又从乡下叫来了大哥。爹娘一看,乡下的日子过得也没啥盼头,奉天城里又被老大老二渲染得那么好,说能住上青砖瓦房,吃上大米白面,到处都有赚钱机会。爹娘也没有经过实地考察就贸然决定迁居,于是拾掇拾掇卖掉了几亩地,全家老小投奔哥儿俩进城来。那一年,大姐于小顶才2岁,是坐在土篮里被她爹给挑进城的。1952年于小庄呱呱落地,从她开始,他们家才算有了正经的出生在城市的城里人。随后几年就是她们的老娘肚皮高产多产的年代,在他们的爹英年早逝前,最后一拨成活的种子就是小刚和小芳。届时,她们的娘已经四十七岁整。娘叫苦不迭:一沾身就怀上,这穷苦人家的日子过得还有什么劲!
生就生吧。让于小庄搞不明白的是,同样是从一个娘肚子里蹦出来的,为啥差距就那么大?老大是大头顶,在家里人人宠,据说她爹娘连生四子之后才盼来个闺女,若算上前边夭折的俩,小顶都应该是排行老七。小顶真是吸足了父精母血,先天营养充分,后天受宠,从小就学习成绩好,当学生干部,最后都熬到校学生会主席的地步。爹活着时就最宠她,爹死了娘还继续宠。等到于小庄来到人世时就完了,好像完全作为老大的陪衬生下来的,一头里龇外绊的小黄毛,一双滴溜乱转的桃花眼,站没站样,坐没坐样,不会慢慢走道,见天价总是拔腿就想跑,她娘总说她是属狍子的,屁股上生疔,一会儿也坐不住。平常姐儿俩站一起,说是一个妈生的都没人信。
老二处处给遮盖在老大的阴影里,风头全被老大抢去,闹得她到现在连一件出奇冒泡的风光事也没做成。去年老二干出的最大事件,是撺掇他们学校几个初中同学,偷偷跟在大姐他们学校红卫兵后边去大串连,要到北京去见毛主席。结果呢,硬是被她家里老娘追着屁股撵到火车站,给提拎着耳朵根子拎回来。掉老价了!搞得她在众人面前颜面皆无!怎么说,她那也叫一个15岁的花季少女啊!她恨透了,一直怀疑是老大告的密,同时也恨老太婆不给她留面子。他们家,那个识几个数字的爹和这个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村老太太,教育孩子从来都是用皮带抽,用鞋底子打,用笤帚揍,简直是把孩子不当成人。屈辱啊!家里那些罄竹难书的罪恶还包括:偏向大鳖犊子,宠爱两个双胞胎弟妹,独独她这个当老二的中间受夹板气。晚上在那个十五瓦的灯泡下,一家人围坐着钩手套,糊火柴盒精盐袋,找来各种活计谋生。大姐要写作业,学习好,能成个大学生,不能耽误她的时间,做活的事情白然落在老二身上。到工厂的废煤渣子里捡煤核、捡焦子(炼钢剩下后没有完全烧透的煤块),秋天到合作社商店捡大白菜叶;剁鸡食,捡回骨头棒子剁碎给鸡吃,说是补钙。老二她自己还很缺钙呢!谁给她补了吗?挑水,买粮,买煤,打煤坯,腌酸菜,两个双胞胎小时候,她娘总命令她给看管着,走到哪带哪,人都说她像个小妈……
于小庄觉得她们家就像黑暗的旧社会,一点翻身得解放的希望都没有。这回好,热闹终于有她的份!今年一听说动员学生上山下乡,她二话没说就报了名。让她最乐最解气的,是老大也跟自己一样要下乡,而且还是她不愿意去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去的。这下好,大鳖犊子,活该!
于小庄一路兴致勃勃,出门不远,她就遇到了同班男生班长谢卫东。小庄“当”地上去给了他一拳:哎呀,谢卫东,你咋来这么早?
谢卫东说,你咋也这么早?
待着没事,早点去呗!哎,你们家,没人送你?
谢卫东说,广阔天地练红心,咱用谁送!
就是的嘛!于小庄应和着说,一副自得模样。她一抬头,见远处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正坐在一个男人的自行车后边往这边走来,走得慢慢吞吞,迟迟疑疑的。那是家庭成分不好的郭子辑。
哎哎,看看看!她指向郭子辑,还真有让人送的。
可不是嘛!谢卫东大喊,“郭子辑——”
郭子辑乘的自行车栽歪了一下,猛地拐把,左右乱晃了一通,好不容易才停在他们面前。郭子辑从他父亲自行车后座蹦下来。
郭子辑,你跟我们是一个地方吗?于小庄问道。
我我我还不知道。郭子辑唯唯诺诺应着,低头看地,眼皮也不敢往起撩。
算了,不理他,咱们走咱们的。谢卫东说。
狗崽子,仇大累累啊!谢卫东突然又冒出这么一句话。
行了吧你,别臭显能耐了。于小庄推搡了他一把。
他们离开了郭子辑,拎着各自的小行李卷,嘻嘻哈哈,一路欢跳,打着小出溜滑向学校集合地点奔去。
1968年12月的沈阳市府广场,锣鼓喧天,彩旗飞舞。全市上山下乡知识青年一大早统一在这里集合,接受市革委会领导的动员检阅,然后绕着市中心环城路一周,接受广大市民父老乡亲的送行。他们下乡的地点基本是以学校为单位,按照学校所在区县的管辖分配,有极少部分到外省去插队,沈阳市的学生多数分配到属于辽宁省管辖的本省农村。于小顶的12中学归东陵区管辖,直接分配到东陵区王家公社向阳大队。于小庄的51中学,归沈河区管辖,下乡到遥远的新宾满族自治县。
这是持续了两年文化大革命的又一次高潮,也是这座城市沉寂之前最后的欢闹。武斗的枪炮声渐已零落,辽联、辽革战、八三一派系的争夺辩论偃旗息鼓。人人自危,谁也不知道下一步来临的将会是什么。只是不承想,这么快就轮到趾高气扬的红卫兵小将们被打发走的时候了。
六八届毕业生们有组织有秩序,按照不同的区县、学校列队在广场上,大包小裹的行李堆在各个队伍的后面。一辆辆扎满鲜花和彩带的大卡车也列队排好。待会儿动员完毕,红卫兵们即将坐车去广阔天地扎根。他们都是统一的红语录,绿军装,军用皮带,小军挎,胸戴大红花,英姿飒爽。有个别爹妈来送孩子,还想依依惜别的,都早已经被挡在了队伍之外。红卫兵对这样的同学都满脸不屑。漫长的整队、编队、等待过程里,各个学校领队想出了敲锣打鼓拉歌的好主意。各个红卫兵连连长开始拉歌: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咚咚锵!咚咚锵!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嘿就是好就是好啊就是好就是好……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嘿这力量是钢嘿呼嘿……
歌声中,他们登上了游行告别的一辆辆敞棚卡车。沈阳市的革命群众,这时早已有组织有秩序的等候在环城路两旁,敲锣打鼓,手拿树枝和彩纸制作的假花,将街道两旁装扮成了鲜花的海洋。车子一过来,他们就有组织有节奏的喊:
热——烈——欢——送——知——识——青——年——上——山——下——乡
车子一路走来一路呼,磨磨蹭蹭,几乎就是空挡滑行。知识青年们的一张张小脸都要冻两瓣了,他们也快要笑两瓣了。大家都睁大眼睛在欢送人群里找着自己的亲人。于小庄看到了人群中拖着一挂鼻涕的小刚和小芳。他们使劲晃悠手里的花束,喊着“二姐”、“二姐”。小庄激动地从车里站起来,摘下胸前的大红花向他们摇晃。
小崽子于小刚忽然想起一句什么需要告诉二姐的一句话,于是他突然跃下马路牙子,一下子冲到路的中心,不管不顾追着车子跑起来。负责执勤的民兵战士一把将小崽子拎了回来,嘴里呵斥:谁家小孩!不要命啦?
于小刚被民兵胳肢窝夹得两个小腿直扑腾,红着脸摇着胳膊冲远去的汽车大喊:二姐!二姐!娘告诉你说到了那里就来信!
于小庄远远看到这一幕,虽然没有听清小刚说些什么,她感觉自己鼻子还是有点酸。她把手拢在嘴边,也是不管不顾大声喊着:小刚,回去告诉娘,让她放心吧!
咚咚锵,咚咚锵,咚锵咚锵咚咚锵……一阵强有力的锣鼓声,把她的话音湮没。混乱杂沓的歌声,锣鼓声,欢呼声,裹挟着一代人,在冬天谵妄冰冷的空气中,渐行渐远。
3
游完了行,喧够了闹,于小庄他们这一行人每人垫巴了几口学校发的黑面包和八王寺汽水,换乘了一辆长途大客车,奔新宾的方向上路。那是于小庄短短一生中,走得最长、最凶险的一段路。上午还是响晴薄日的,到了下午,天气就阴沉起来,看样子像是要下雪。汽车出了沈阳,直往抚顺的方向奔。辽宁省新宾县归属抚顺市管辖,已经出了沈阳的势力范围,这也无形中给他们以后的往回抽调造成了困难。但是此时的初中毕业生于小庄他们,根本没有什么“回城”的概念,他们现在只是一味的向前,向前,战斗,战斗。不管风吹雨打,乌云满天,他们的战斗生活像诗篇。
他们一路上靠在车里唱歌,靠叽叽喳喳欢笑来驱散寂寞和取暖。可是唱歌毕竟不能够代替热风空调和大米干饭。车子一出了抚顺,当连绵的山脉像一堵一堵黄泥墙一样打来时,他们就没劲了,眼神空洞干巴巴地盯着外边。这里是长白山的余脉支系,山不太高,但很粘连,没完没了,好像总在前边堵着道,怎么也走不完绕不过去似的。看多了,渐渐就产生视觉上的疲劳。于小庄他们冻得昏昏欲睡。只有在猛一下被汽车颠起老高时,才从瞌睡中惊醒,发现脚底下要冻成坨,这才赶紧起来围绕座位活动两步。
山包终于落在了后边,眼前已是一大片冬季荒芜的田野,能感觉到寒风使劲掀动地里的积雪。田野边的枯树冻得瑟瑟的胡乱抖动枝条。远处见到一座稀稀落落破败的小山村,司机说这里已经是铁岭地界。车子进入一条狭窄的村道,从一座座用秸秆编的小破院门口路过,里边矮趴趴的茅草屋没有一丝灯光,屋顶歪歪斜斜,像是随时要塌下来。不知怎的,于小庄一下子想到了自己家。这时候,娘在家干什么?两个双胞胎也该放学了吧?一瞬间,心里的滋味变得特别复杂。不是想,也不是不想,就是触景生情,临时涌起的有点说不上来的那么一股酸溜溜的劲儿。
出了铁岭的村子,路更狭窄了,车也颠得凶。乡间土路上积攒了许多冰和残雪,司机很谨慎,小心翼翼放慢了速度。浑身漏风的长途大破车,只能以不到30迈的速度往前颠簸着嘎悠。到了一个三岔路口,司机也没了主意,看样子对路也不太熟。这个长着一圈络腮胡子、瘦得跟芦柴棒一样中年汉子停下车,四处打望一下,乡野四处不见人影。老远终于看见路旁一个正赶着一头猪慢条斯理往回走的老农,司机赶紧跳下车去打听道儿。回来,司机告诉他们,快了,前边就是南杂木。过了南杂木,就到新宾。车上的小崽子们以为胜利在望,又是一阵胡乱的欢呼。
车往右拐,驶上了南杂木方向,一座山脉又横亘在面前。长白山支脉又神奇地从哪里拐了个弯冒了山来。窝窝头似的山包和脊梁,一个接着一个短促的急转弯和凶险的盘山道,扭得他们肝肠寸断,心都提到嗓子眼儿。车上的哪个知青,一听到“长白山”又来神儿了,领头唱起中朝人民友谊歌曲:
巍巍长白山,滚滚鸭绿江,
2007…1…20 21:11:16举报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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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册:2007年1月6日第 4 楼
中朝两国山水相连,
唇齿相依友好邻邦。
车里知青连冻带吓,哆哆嗦嗦跟着唱:
啊……毛主席,金日成首相,
金日成首相啊,毛主席,
亲手缔造的伟大友谊,坚如磐石万年长。
……
好不容易扭完盘山道。当车子落到平坦处,看到前方路标写的“新宾”二字,众人都欢呼起来。这里早已是大雪绵绵,来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