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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暗，窗外变得喧闹无比，无尽的灯红酒绿和奢靡之气透过马车的窗帘，无孔不入地进入了张宁的身心。
一只冰凉的手，有些光滑，嫩得像是出生的婴孩，兀地抚上了张宁的脸颊。
“啊——！”
张宁惊呼一声，猛地一睁双眼，只见那梳洗穿戴过后的铁凤凰就坐在自己身旁，笑吟吟地看着自己，一脸魅惑妖娆之色——或者说，妖艳而光彩照人。
张宁想要呼喊，想要奋力挣扎，喉咙却无比干哑，身体也如同被禁锢一般，再也动弹不得。
“别挣扎了我的小少主，你的嗓子喝了本姑娘特制的药，三天之内是说不出话的……你的身体也被本姑娘点了穴，除非精于此道之人才可解开，否则少说也得一天才行。”
铁凤凰说归说，手上动作没闲着，三两下就剥出一枚晶莹剔透的葡萄，轻轻托着就送到了张宁的嘴边。
“啊！”如此情形，张宁又怎么会吃？她奋力朝前咬去，无奈只是嘴唇开合而已。
“别冲动嘛，凤凰又不是坏人。我痴长妹妹几岁，今后就认做你姐姐了。如今世道想寻妹妹如此标致的人儿可是不多见，少主又如何？看妹妹样子也是颠沛流离，朝不保夕，跟了姐姐，保证你吃香喝辣，快活无比呢。”
屈辱、愧疚、悔恨，张宁心中难受无比，两行清泪顺着眼眶划下。
“哭什么哭，姐姐可曾欺负你？”铁凤凰瞬间变了脸色，食指中指合并伸出，在张宁身上某处穴位狠狠一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是笑穴了。
“看妹妹高兴的，这眼泪都笑了出来，来，姐姐忙你擦掉。”
铁凤凰用纱衣帮张宁擦了擦汹涌而出的泪水，随后继续道：“要说，这可真不怪姐姐设计，那地方离无极城这么远，荒山野岭又非官道，本就是干些杀人越货勾当的地儿，这点戒心总该有吧？几名大汉围住一弱女子，愣是任其呼救，磨磨蹭蹭都不曾下手，这可以说疑点重重了吧？也怨妹妹你涉世未深，不枉姐姐这次费尽心机给你提点一番。
你呀，也不用担心你那些手下们，看样子该是上过战场的铁汉子，连上风向下风向都不分，中计也是咎由自取……姐姐不是爱杀人的坏人，他们只是中了我的迷魂散，暂时昏迷而已。只不过你们今生能否再见，姐姐也说不好呢。”
说着，马车骤然停下，铁凤凰起身下车，两个壮汉在其后将张宁抓了出来。
抬头的一瞬间，张宁正看到一块硕大牌匾横立在眼前一座朱红的酒楼上。
醉春坊。
……
“香帅！探马来报，两里外有七八人倒在小路中央！”
“杀人越货而已，这等小事也用通报？不过劫匪倒是心善，没有毁尸灭迹，有我张燕当年之风——记得查验一番，没有瘟疫迹象便拉下去葬了吧。”
“不仅是如此。。前方斥候对其检查一番，发现这些人均只是昏迷，且衣袍之下……裹有黄巾！”
第二百三十三章 张燕往事，无极风月（）
……
黄巾。
张燕眼中浮现追忆之色。
这个名字是他永远也不会忘却的，偏偏也很久没人提起了。
张燕原名褚燕，和赵云是同乡。公元184年，也就是八年之前，黄巾起义彻底爆发，那时的褚燕带着从小玩到大的兄弟们纵横山水之间，做着“劫富济贫、替天行道”的勾当，类似于后来的梁山好汉。
一圈转罢，待回到真定时，张燕部众已经达到一万多人，于是挥军占领真定，拉出旗号响应黄巾，正式和汉朝作对。
次年，常山不远处的博陵人张牛角也聚集起一伙人，自称将军，与褚燕合兵一处。张牛角耿直豪爽，深得军心，被众人奉为首领，褚燕也心甘情愿认他做了义父。
在进兵攻打瘿陶时，张牛角被流箭射中，身受重伤，临死之前，他没搞什么“谁抓住射我的人谁当大哥”，而是直接命令他的部下尊奉褚燕为首领，可见二人关系之亲密，张燕或有心机，但比宋江那黑厮实在好过万倍。
张牛角死后，众人一起拥戴褚燕为首领，于是褚燕改姓张，唤作张燕，这一举动赢得了无数张牛角麾下的好感。因身轻如燕，又骁勇善战，所以军中都称他为“飞燕”。
后来，张燕的部队不断壮大，与常山、赵郡、中山、上党、河内等地叛匪互相联络，叛匪中的小头领孙轻、王当等人，都带着部众归附到张燕麾下，张燕部众发展到近百万人，号称“黑山军”。
从那以后，黄河以北的各郡县几乎成了张燕家的后花园，朝廷却无力派兵围剿。于是张燕趁机派使者到京城洛阳，上书朝廷请求“招安”。
就这样，黄巾头目、黑山大帅张燕，摇身一变成了大汉的平难中郎将，光明正大管辖着黄河以北山区的行政及治安事务，甚至还有向朝廷推荐孝廉的资格。
眼光、能力、抉择……或许还有命运，这一切，让张燕成为了当初令天下为之震动的黄巾浪潮中，硕果仅存的领袖，也让黑山军成为了当世最后一支有着“黄巾”印记的势力。
张燕附身朝那几人看去，只见每个人胳膊上缠着的黄布都已经破破烂烂，好像轻轻触碰就会化作飞灰一般。
“没死？”
“回大帅，只是昏迷。”
“怎么让他们醒过来？”
直觉告诉张燕，对方使几人昏倒而并非直接杀掉了事，这其中一定有着什么蹊跷。
“泼水应该可行。”
“大半夜的，着凉死了怎么成。”张燕摆摆手，“就地安营吧，把这几人抬个帐里，派人看好了。”
“是，大帅！”
……
主帐之中，灯火通明、香气四溢。
烤鱼、烤鸡、烤鸭、烤鹅……还有种种闻所未闻的调味料，全都是先前在无极城中商铺购买的。这些食材买来只要在柴火上一烤就能食用，再加上那些神奇的佐料，让人远远闻见都会食指大动。张燕此次回去，便准备派人和城中商家长期合作，给他的黑山部众改善一番伙食。
既然是从无极城回来，自然少不得再敲诈张钰些酒水。张燕倒是毫不吝啬，给帐中四员武将案前都放上了一小坛神佛倒，再配上烤炙的鲜美肉味，如此野炊不比某些大宴差到哪儿去。
“想当年！”张燕脸微微透红，满腔豪情像他好看的胡须一样颤抖着，“百姓称我们为神兵天将！这大汉的土地上，到处都流传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张燕说完，座下的左髭丈八岁也是感慨万千道：“‘岁在甲子，天下大吉’！如今世人怕是都他娘的忘了。”
左校接着道：“那年大贤良师自称‘天公将军’，二将军称‘地公将军’，三将军称‘人公将军’，和张钰这武道会倒有些一样……”
张燕又是痛饮一口，“当年我黄巾何等雄壮，三十六方渠帅，几十万的弟兄！我义父，我张燕，你左校、于毒、丈八，还有黄龙、张白骑、管亥、刘石、平汉、大洪、缘城……还有罗市、浮云、白雀、杨凤、五鹿、李大目、白绕、眭固、苦蝤、张曼成、波才……”
一个个曾经无比熟悉的名字从口中说出，张燕所回忆起的事情也就越多，整个人酒劲上涌，逐渐昏沉下来。
“大帅——”帐外传令官突然冒了出来。
“闭嘴！”左髭丈八低声吼道，“大帅醉了，不要吵他，安排两个人侍候大帅歇息。”
“是！”
“何……事？”
张燕抬起头，通红的眼中泛出了凶光。
那传令官看看左髭丈八，终是一阵快步走到张燕案前。
“禀大帅，那几个人神智稍稍恢复。”
“还有呢？”
“其中一人，口中一直喃喃着一个人名，属下想着该先来汇报……”
“何人？”
“少主。”
“邵主是何人……”张燕摇摇昏沉无比的头，突然如触电一般——
“少主？！”
黄巾少主，黄巾圣女。
张燕冷汗瞬间从后背伸出，一下子酒意全无。
“带我去！丈八，左校，准备拔营！”
……
“听说，之前怡红院派去撷花的人手遇到硬茬子了？”
铁凤凰靠在软绵的躺椅上，手中绘凤铜罗扇轻轻摇动。
“没错，嘿嘿嘿，听说一次去了五六个好手，结果没一个回来的。”一旁侍卫模样的汉子笑道。
“可是……花魁还不是被那条鱼给寻到了？自从怡红院那女子亮相以来，吸引了不知多少公子贵人，我们醉春坊的生意也大不如前了。”铁凤凰蹙眉轻叹。
汉子挠挠头，“您这话说得，没过几天那帮老爷们不就查到它头上了？虽说不是用强来拉人，但拿钱砸貌美女子入这行当也不是什么光彩事，整顿七日够它怡红院喝一壶的了。”
“日子越发不好过了哟，我们醉春坊将怡红院逼到快要用强来拉人，今后还不知有多少醉夏坊、醉秋坊、醉冬坊出来，也会把我们逼上绝路……赚钱的事儿，人人都想来插把手呢。”
“嗨呀，有凤凰姐您在，咱醉春坊独霸无极城的风月场还不是手到擒来之事？”
“少来了，”铁凤凰朝汉子调笑道，顾盼间端的是百媚横生，“把那个小少主看好了，咱醉春坊也推个花魁出来，看它怡红院还拿什么招架。”
第二百三十四章 黄巾圣女（）
醒来，昏沉。
张宁强忍着头晕目眩打起精神，对这屋内稍稍打量了一番，只能获知这是一间上了锁的房间。
房内布置地如同女儿闺房一般，精致中带着些俏丽，不过在雕花的木门之外却竖着坚硬直立的铁栏杆。
床边的梳妆台上有着质地较为清晰的铜镜，映照出那张好看的面容。一路的满面风尘此时已经被清洗地干干净净，浑身上下的衣衫也都换成了张宁一直渴望而不可及的华美服饰。
毕竟身为黄巾圣女，张宁所有的衣着打扮都有着严格的要求，总是由下人提前安排好且不容出错的。大概包括但不限于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太平道信物、头饰，和千年不变的黄色衣衫……
躺在床上，木板上的几层褥子此刻也显得无比柔软。
她是黄巾圣女，这些年见识过无数的刀光剑影、血腥残杀，短暂的人生画卷里涂满了狼烟烽火，胜利与征服，失败与被屠戮……
但终究，她还是个少女，一个仅有十三岁的少女。
“就这样躺着吧，休息一下吧。”张宁又闭上了眼睛，“若是她们要来，来便是了。”
片刻之后，张宁突然翻身而起。
“有人在么？可有人在？”
“姑娘你醒了呀，有什么需要尽管和小青说，除了——放你出去。”一个穿着青衫的小婢女从走廊那头走来，在门外应道。
张宁感受到这婢女对自己略带尊敬的态度，心中有了几分数，便道：“我每天都有练字的习惯，今日也不想荒废，小姐姐可否能给我一张绢布和一支笔呢。”
小青沉吟片刻，“姑娘精通书画实在再好不过，还请姑娘稍待。”
……
无极城上。
“香帅，去而复返，所为哪般？”曹性背负长弓问道。
“打开城门，我有要事！”
“开城可以，贵军不得入内。”
张燕抬手止住欲要喝骂的左髭丈八等人，“好！”
“大帅，我们是要去找少主的，如今他不让我们进去，您孤身一人怎么找？”
“这里毕竟是无极城，我可不能和张钰撕破脸。卞喜跟着，其他人原地休整。”
张燕马鞭一甩，同卞喜从微微开启的城门中穿入。
……
无极城，势必会成为整个中山最繁华的城池，或许如今已经是了。
除了武道场和无极谷之外，其最大的建筑不是旧城区的县令府，而是占据原先旧城区一大片地皮所兴建的无极府。
这里是张家的府邸，卢奴张家，毋极侯张家。
在张钰的规划下，旧城区、也就是原先的毋极城，正逐渐向政治文化聚集地靠拢，无极城和中山国的大小官员府邸、世家大族宅院，全部整修重建在此。
而新城区，则是以市场区为依托建立的种种场所，可以说是无极城经济娱乐的中心。随着规模的扩大，终有一日新旧城区会联通起来，成为真正的无极新城。
张家虽说大多数产业仍在卢奴，不过如今已经极富侵略性地朝整个河北扩展，所以以声势远胜过卢奴的无极城作为大本营，对张家来说是一个顺理成章的选择。
“那里，记得放一座假山，和这条凿出的溪结合起来，剩下的自己衡量。”张世平在院中各处忙活着，不时还朝几个工匠提提建议，“还有，主院里要多摆几盆鲜花，我夫人最喜欢的就是鲜花，要上好的！”
“噗！”站在院外的雨墨扑哧一笑，“夫人，这么多年过去，老爷他还是那般体贴。”
刘夫人没说什么，但脸上却是笑意慢慢，再满意不过。
“雨墨今年，该有双十了吧。”
雨墨一愣，随后道：“回夫人，雨墨今年双十又一了。”
“不小了，该找个好人家了。”刘夫人拍拍雨墨的手，“咱府上也没什么像样的家丁，都配不上你，玉奴儿那边，需要他好好待的女子也够多了。”
“夫人，雨墨谁也不嫁，雨墨只想陪在夫人身边！”雨墨面色骤变，惊慌中声音都带了哭腔。
“傻孩子，嫁了人也能在我身边呀，这有什么冲突的……”
正说着，门外跑来一个高级家丁模样的男子，穿着打扮却不似张府中人。
“刘夫人，雨墨姑娘，”来者躬身一礼，“不知张家主何在？”
“你是……甄丑？”
张家刚到无极阁，张世平便带着家人去甄府拜访了一番，是以刘夫人对这位甄府的少总管还有些印象，知道当年他曾和张钰一起在王家并肩作战。
“对呀，无极府这不是还在修建么，毋极我特熟，我家主母特地让我带着人来帮帮忙，前几日一直都没见过夫人您。”甄丑乐呵呵道。
“那谢过甄家阿姊了。”刘夫人含笑颔首，“你说你要找世平，不知所为何事？”
“哦对……刚刚来时，丑正好碰到门外有人要找张家主，便直接进来通告了。”
“雨墨，去通报一声，”刘夫人朝雨墨说了一声，又问道：“不知是何人？”
“他说他叫飞燕。”
……
女儿闺房。
“外面守卫如何？”
“这锁春楼共有四楼，每一楼都有两个婢女看守，如今只有二楼和四楼关着人，这里是二楼。锁春楼下便是醉春坊的后院，院中通常还有着六名侍卫。”
“这倒是有些棘手，就算出了这栋楼，对上那些侍卫也麻烦得很。”张宁摸摸光滑的下巴，“你们可知道，这些被关着的人是用来做什么的么？”
小青不答，另一位坐着的女子则开口道：“如今无极城中最大的风月之所有两处，一是怡红院，二便是我们醉春坊。前些日子怡红院突然找到了一个才貌双绝的花魁，一下子就把我们的风头抢了过去，生意也差了不少。后来凤凰姐出马，这锁春楼里关着的都是她亲自带回的花魁之选，是用来和怡红院打擂的呢。”
“想不到我堂堂圣女之尊，竟然会牵扯到这些卑贱的事情中，不过花魁……算她没眼瞎。”张宁想到最后，甚至不禁有些得意。
“对了，你们可知道什么是无极令？”
小青和那女子同时一怔，接着又同时说道：“这无极令……”
等到说完，张宁站起走到二人身前，将二人额头上画着稀奇古怪图案的绢布撕下。
“且替我好好睡一会儿吧。”
第二百三十五章 神秘少女（）
“无极令，乃是河北武道的至尊之物，分别分为铜令、银令、金令、麒麟令和至尊无极令。
拥有此令，则可根据令牌级别的不同获得不同的权利。例如得金令者，寻常宗门当视若自己门下弟子，若有意愿，则必须收入门中；得麒麟令者，其权势便类似于无极卫的十八统领，仅次于拥有无双麒麟令的夏侯将军，可调动一定无极卫以供驱使，而得至尊无极令者，持令如玉侯当面……
任何无极令都极为尊贵，便是一枚铜令，也可以在这无极城中享有莫大的便利了。”
……
想着刚才那两位婢女的话，张宁脑中飞快地转动着。
“无极卫是什么势力……是否也如我黄巾一般，正在反对大汉的统治？可又为何先前从未听闻……这无极令也有着诸多妙处，无极卫当真有如此大的影响力？“
想归想，张宁身手动作可不停，她继续用笔在剩下的绢布上划下不同的图案，同时又从两个婢女身上搜刮出了玉簪发髻，几下翻挑就将二楼与楼梯间栅栏的大锁打开。
“刚刚听她说，四楼应该还有一个女子……要不要去解救一下？”张宁看看自己手中所剩的五张“符”，最终还是选择毅然而上。
如果这局面换成张钰，那定然是溜之大吉了，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还怎么保别人？且不说上去之后能不能成功把符贴到那婢女身上，若是被其中一人发现，引来楼下的侍卫就糟糕了。哪怕是营救过程一切顺利，难保那女子不会因受惊而尖叫，又或者那女子本身也是个诱饵，实际上是这醉春坊的间谍……
不得不说，和郭嘉等人待久了，张钰的心机城府也越来越重。只可惜，这是张宁。如果她考虑真有那么周全，今天也就不会陷在这里了。
蹑手蹑脚地从隔断的栅栏中翻出，张宁屏住呼吸朝四楼走去，谁知才刚刚走到三楼，就听闻一阵隐隐约约、若隐若现的脚步声在耳边响起。
张宁浑身一紧，伸手就掏出一张符箓来，如果材料足够，凭借父亲曾传授她的口诀，单单这一张绢布就可以施用火系咒做出焚尸灭迹的效果来，可惜如今莫说焚尸，就是用符箓攻击都显得那么羸弱。
楼道很窄，这对于她是唯一可以利用的地方——因为符箓掷出对方可以躲闪的空间并不大。这一击如若不成，可能等待张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