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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在旱季,草湖的湖心水道也依旧可以通航,但行不得大船,若要行驶大船,必须对河道进行疏浚。入冬以后,折磨了成武县大半年的洪水终于退去,草湖的湖底淤积了厚厚的一层泥沙,孤山镇的营建工程已经结束,但还有两千民壮没有离去,郓州还有一笔工程款没有拨付到位,他们还没拿到工钱。
拿不到工钱,工地上也不再管饭,民壮们只能到孤山镇内买粮,大灾之后,成武县米贵如珠,加之孤山镇新城初建,物资匮乏,民壮们购不到粮,若在别的地方,他们或者早闹将起来,但孤山镇是军镇,城内有四千驻军,借他们几个胆子也不敢闹事。
李茂抓住机会,四处筹集了一笔粮食,就在城外开了招募处,招募河工疏浚河道,没有工钱,但饭管够,走投无路的民壮算了笔账,与其在这坐吃老本,不如卖把子力气到工地上挣碗饭吃,一时纷纷应募。
疏浚河道的工程就此展开,李茂又说服文书丞,把工钱一拖再拖,直到河道疏浚完工,才放民壮回乡。这时候,城东码头的设计方案已新鲜出炉,方案是李茂聘请济阴县一位告仕官员做的,此人在工部供职多年,主持设计过多个大型码头工程,感李茂心诚,出手相助。
方案完成分文不收,李茂让人在码头边立了一块石碑,记其名,颂其德。
城东码头设计方案很宏伟,不过眼下李茂拿不出钱,只能分期来做,先完成核心部分,让水运畅通起来,同时请军院行文,以军事需要为名,严禁私人建设码头,确保城局名下的码头一家独大。码头收益归城局,城局扣除必要费用后,盈余上缴军院,从体制上说军院实在没有不帮忙的理由。
在码头修建的同时,李茂又在码头旁边平整一块土地,设置菜场、牛马市和鱼市,设置市令管理,建这三座市场花销不大,收益却很可观,看准这个找钱门路的人不少,都被李茂以有碍军队驻防为名否决。
李茂想的第二个找钱门路是创办一所鹅鸭绒加工厂,孤山镇所处的苏晓渡乡盛产鹅鸭绒,尤其以鹅绒远近驰名,但在以前鹅鸭绒都是以初级产品的形式出售给外地客商,利润不高,也难以形成规模,李茂的设想是将鹅鸭绒进行简单加工后再出售,获利可提高二成,而工序却十分简单,所需的无非是劳动力。
孤山镇有两万随军家属,健康能干的妇女近万人,军人家属不似士大夫家的夫人小姐那般娇气,她们多数出身不高,从小操劳家务,朴实能干,如果能有一份活,不太累,又能挣点小钱贴补家用。她们肯定愿意参与。
李茂曾经在某个劳动密集型工厂工作过,最高成就还当过班组长,略懂工厂内部运作,对这种不需要什么高深技术,又无繁杂工序的作坊型工厂,他还是有信心运作起来的。
此外,凭借城局的信誉,可以极大减少办厂的启动资金,譬如工人工资可以暂时拖欠,运输工和门卫可以抽调城防营士卒兼任,原料可以先向商户赊欠,正式经营以后,税款可以赖着一文不交,运输费用能降到最低,可以跟各地军料院直接做上生意,有城局城防营和四千清海军做靠山,也不怕哪个不长眼的地痞流氓来骚扰
这些都是权力的附属品,天生就有,关键是要有一双发现的眼睛。
开码头建菜市挣的是小钱,钱小但稳定,开工厂挣的是快钱,快钱好挣,也多,却不稳定,要想又快又稳地挣大钱,李茂觉得还是得从土地入手。
第072章 土地公()
孤山镇占地面积广大,军院、监军院和城局在用地方面谁也没客气,但即便如此,城内还是留下了大片的荒地,这些地有些是平整的熟地,只因位置不佳,无人问津,有些还是林沼和长满杂树的生地。
李茂以城局的名义,做了一份孤山镇城区整体功能规划图,求见于化隆,准备说服他将这些地统统交给城局,由城局出面经营。
李茂在城里开办医学院时,于化隆就注意到了,但他并不在意,李茂大病了一场,几乎丢了性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故此他才不惜血本,不顾非议来创办医学院。
李茂招募两千民壮疏浚河道,在城东建设码头,平整土地创办牛羊、鱼、菜市场时,于化隆也注意到了,他甚至还进行了一次微服私访,他对建码头和三个市场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李茂用了什么办法把两千民壮哄到工地上,在一文工钱不付的情况下为他卖命,这个问题很敏感,他必须搞个明白。
结果让他满意,李茂只是钻了一个空子,此举充分表明他有做奸商的潜质,做奸商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会捞钱,只要他不在自己地盘上搞事,可以睁只眼闭只眼。
后来,李茂又申请在城中设工厂,他才真正重视起来,他把李茂叫到军院,由文书丞出面跟他谈,他自己则坐在屏风后听,李茂陈述的想法很大胆,很新颖,听起来也十分可行。
李茂走后,于化隆彻底放下心来,他对李茂的评语是:头脑灵活,贪财,难成大事。
有了这个认识,李茂怎么折腾他都懒得去管了。
这天他心情很不错,闻听李茂求见,就问文书丞:“城局使又要折腾什么,他的那个什么工厂办起来吗?”
文书丞笑道:“哄一帮老娘们为他卖命,这点小事他若都办不成,岂不是辜负了将军对他的信任。”
于化隆道:“你千万不要小看了此人,赚钱真是把好手。”
文书丞道:“那是自然,捉金使嘛,岂是浪得虚名。”
二人哈哈一笑,趁着于化隆高兴,文书丞就帮李茂说了话:“他搞的那个规划我看了,果然遵照施行,很有一笔钱可赚。”
于化隆道:“说来说去,还是在一个钱上,钱啊真是个好东西,谁也少不了他。罢了,我不见他,只要一心为公,又不做那伤天害理的事,就由他折腾去吧。”
于化隆打了个哈欠,文书丞趁机告辞出来。
李茂抱着一卷绢布图纸,侯在游廊,见文书丞出来,急忙迎了上去。文书丞道:“堂堂城局使到军院来,怎么站在廊下,这岂是待客之道。”这话说的不阴不阳,唬的茶房小吏胆战心惊,文书丞虽只是个粮料官,却因与于化隆关系非同一般,地位远在一般副将之上,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有决定生死荣辱命运的力量。
李茂打圆场道:“城局、军院都是一家,到自己家里来串门,随便些好,客气了反倒生分。”文书丞也就是随口一说,眼见小吏面色发黑,惴惴不安的样子,心里得到了极大满足,便跟李茂开玩笑说:“好你个李茂华,好人都让你做了,倒显得文某刻薄待人。”
二人哈哈一笑,来到二堂西侧厢房,文书丞是粮料官,在军院有自己的值房,属吏多达几十人,论声势完全可以比肩兵马副使。这间房是他做参军时所用,外放粮料院使后一段时间内他仍旧兼任参军,此刻虽卸去兼职,值房却还保留未动。
文书丞喜欢在这跟人谈公事,参军的地位虽不及粮料院使,却离权力核心更近,对深谙权力运使之妙的文书丞来说,他知道距离远近意味着什么。
值房是新建的,高大轩敞,采光也很不错,不过家具摆设就简陋的多,远不及粮料官值房里的实在。李茂左右看了看,还是忍不住说:“地方倒是不错,就是有些压抑。”
“压抑?哈哈哈。”文书丞微微一怔,便爽朗地笑了起来,他在公案后坐定,目光再投向李茂时,不觉将他看低了一分:“于化隆说的没错,此人胸无大志,就知道捞钱,距离权力核心近,被他说成了压抑,远在江湖,做个野人,倒不压抑,但那有什么意思,男子汉大丈夫,岂可一日无权。”
李茂一坐定,就迫不及待地展开了怀里的图纸,图纸用绢布制成,描画的十分精细,不同的区域还用了不同的颜色,显得花里胡哨。
文书丞捧着茶碗,不动声色地听着,待李茂说完,他微微点点头,道:“茂华,你这次玩的够大的,九十六万八千贯!朝廷拨给将士们的常额是每人每年十八贯,加上四季衣裳,兵甲修缮费,统共是二十贯,再加上年节费和各种赏赐不过每人每年二十五贯!四千人就是十万贯。依你这么说,要是把这城经营好了,咱们一下子就多了近十年的军费,这,这此间就你我兄弟二人,你给我说句实话,你确定自己不是在吹牛?”
“吹牛?”李茂脸一下子红了,“到时候要拿出真金白银的,我岂敢信口开河?”
文书丞似笑非笑地望着李茂,道:“据我所知,洛阳的地价一亩也才四十贯,咱们孤山镇怎比洛阳,一亩地十贯钱,你不觉得高了点吗?”
李茂道:“高不高,不在兄长,也不在我,而在天时地利人和。”
当下李茂把自己如何哄抬地价,刮曹州和附近六州地皮的想法说了一遍,文书丞听了一半便站了起来,背着双手在房中踱起步,观其神色李茂知道自己的话打动了他,心里不禁暗赞道:“也只有文书丞这样的人才能理解我的一番苦心,此人有经世之才,将来前程远大,我须好好跟他交往交往。”
心念虽动,嘴上却没闲着,口若悬河地说完,李茂端起茶碗喝了口茶,放下茶碗时才知道自己端错了,无意间喝了文书丞的残茶,趁着文书丞不注意,悄悄吐在地上。
文书丞思路敏捷异常,李茂刚说完,他就得出了自己的结论,此事执行起来虽有难度,但并非不可能,有创建码头和工厂的成功例子在先,他相信李茂能办成此事。虽然如此,嘴上却还是说道:“事是件好事,做成了对孤山镇有百利,只是这中间的弯弯绕太多,涉及面太大,稍有不慎,酿成的后果完全不可预料。茂华啊,依我看此事还是慎重些好。”
李茂早有心理准备,这种事于化隆无论如何是不会正面回应的,他来汇报无非是打个招呼,探个底,只要于化隆没有明确反对,目的便已达到。
见文书丞吞吞吐吐,心里道:“他究竟是个官场中人,做什么事之前,都要先把自己摘干净。还能指望他怎样呢?”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个就算我烧的第三把火吧,文兄但听佳音便可。”
“如此,为兄就预祝你这第三把火马到成功。”
送走了李茂,文书丞心里得意洋洋,此事成功,他有主持点拨之功,若是出了篓子,反正自己什么也没说也没做,自然由他李茂去顶缸,左右自己都是立于不败之地。
想到这他不禁哼唱起昨晚教新纳侍妾的一首小曲,哼了没两句,他的脸色突然变了。
“这个李茂华,连我的残茶都要偷喝,真是掉到钱眼里去了。”
第074章 钱多好烫手()
李茂松了口气,欣慰地说道:“看来我的判断没有错。无论什么时候,富人的钱总是好赚点,只要把准他们的脉门,财源自然滚滚而来。”又问青墨:“你若家资百万,准备在哪安家?”
青墨嘿嘿笑道:“我回宝鼎县薛家庄,那里我最熟,薛家家大业大,没谁敢欺负。”
李茂道:“是啊,树高千丈,叶落归根,踏遍青山,埋骨家乡。人谁不爱家乡?成武县人杰地灵,外出经商而事业有成者不计其数,孤山镇的地就要卖给他们。”
汪洵把李茂的话带给妻子苏蓉,苏蓉特意回了趟成武县老家,告诉了父亲苏振和妹妹苏卿,苏卿听完姐姐的转述,忽然冷笑了一声,道:“咱们都被他戏耍了,他宣扬父亲行善是假,宣扬于化隆重情守信,清海军爱护乡民是真,这除了给上官脸上贴金,还有一个见不得人的目的――卖地。”
苏蓉不解地问:“既然如此,何必扯上父亲?”
苏卿冷笑道:“王婆卖官自卖自夸,得有人信才行,他这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能让人在不知不觉间堕入他预设的圈套,心甘情愿地把钱掏出来。此人去做官真是可惜了,若是从商,嗯,我倒是可以收他做个徒弟。”
苏卿的判断基本没有错,李茂费尽心力宣传苏振行善的事迹,目的正是为了树立于化隆重情守信、清海军爱护乡民的良好形象。
孤山镇城墙高大,清海军四千精锐兵强马壮,于化隆又是位信守承诺的好官,加之孤山镇优良的硬件设施和城外因为灾荒而日趋动荡的局势,使得本来并不被看好的僻壤冷地骤然发热,成武左近各州县土著大豪纷纷派人前来勘察,买块地皮,起屋筑宅,以备兵荒,一时成为富裕阶层争相追逐的时尚。
孤山镇的地皮销售平稳,地价持续走高,贞元十八年元旦前后十天内,城局共售出地皮三十六宗,获利三十万贯。李茂调动城防营半数士卒,又从步军借调了三百人花了两天两夜时间才将这笔钱运入军料院银库。
堆积如山的钱惹得许多人眼红的能流血,陆汝就是其中的一个。郑全安被开革一事让他脸上无光,但李茂占着全理,他也只能隐忍不发,本来想等李茂折腾失败,他好看个笑话解解恨,不料想李茂的地皮炒的火热,十天之内赚了三十万贯,乐得于化隆亲自跑到城局慰问。笑话是看不成了,但恨还得解,于是关于李茂贪污公帑,收取贿赂的消息便不胫而走,有人义愤填膺,一怒而向都虞侯递了状子,正式控告李茂。
清海军都虞侯陆彦是于化隆的亲信,他早已将李茂归入赵和德一系,赵和德是于化隆着力争取的盟友,轻易得罪不得,何况李茂如今是清海军的招财童子,十天赚三十万贯的本事不是谁都有的。因为营建新城而被榨的灯枯油尽,准备过十年苦日子的清海军一下子如枯木逢春,缓过劲来,李茂功不可没。
人说过河拆桥是为不义,如今河才过了一半就拆,那就不是不义,而完全是愚蠢了。
陆彦不认为自己是个蠢人,这种事他不能干。
他召集军中几位虞侯,简单地商量了一下,就以“捕风捉影,并无实据”为由,判了“不宜立案”四个字。事后他通过人带话给李茂,通报了此事的始末,用意既是让李茂记着自己的这份恩德,也是警告李茂凡事适可而止,不要闹的太过分。
陆汝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他派人私下搜集李茂的**,找到了李茂几处疏漏,诸如作风专断,待下苛严等,又查出青墨接受吃请,为熟人打招呼买地,有假公济私之嫌,等等,经过他的夸张渲染,请外人誊录一份状子,匿名投递给监军院。
监军院的职责就是监督刑赏,军中将领作奸犯科,而长官不究者,监军院有权过问。
中唐之后,监军院的监军使多由宦官充任,这些人久在宫中,深得皇帝信赖,代天子监临藩镇,手中权力极大,经常侵夺地方藩镇首长(节度使、观察使、经略使、都防御使等)的权柄,甚至经常出现逐杀藩镇首长的事件。
不过像淄青这样独立性极强的藩镇,监军院的地位就要弱势的多。以李师古的强势,淄青监军院早已沦落为花瓶摆设。
但清海军的情况与郓州平卢军不同,平卢军有十二州为腹地,兵粮自足,朝廷奈何不得他。清海军没有根据地,粮饷由郓州和朝廷度支各负担一半,端人碗受人管,清海军对待监军院的态度就要客气的多,而孤山镇监军院也借着清海军和郓州的矛盾,取得了比郓州监军本院更大的权力。
于化隆一直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和监军使周阳之间的一团和气,这种关系异常脆弱,经不起风浪的考验,李茂据此判断,如果监军院接受了状子,要求军院查一查,于化隆是不会拒绝的,他很有可能借助此事敲打自己一番,而青墨则难保不被当做牺牲品抛出。
招财童子不是那么好当的,钱太多了,有时候还真是很烫手。
想到这里,李茂吓出了一身冷汗,作风专断、待下苛严算不得什么罪过,他倒不担心,卖地过程后他的确是捞了些好处,而且数额不小,不过这些好处都是捞在明处,充其量就是沾公家的光,利己但不损公,且手段合乎规矩,任谁也抓不住把柄。
但青墨的事就有些难办,卖地不像买菜,资金动辄成千上万,指头缝里随便漏一点也足可让赤贫之家变成小康,以青墨现在的身份,随便一句话就值上千贯钱,接受吃请而不受贿难以服人。青墨有没有受贿,李茂想多少会有一点,城局一干人追随他苦哈哈干了大半年,树种出来了,却不能享用果实,谁肯甘心?大利过手而点滴不让沾,谁还肯为他卖命?
对于部下捞偏门,只要不过分,李茂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即便如此,城局在他的监管下,已经算得上是顶顶清廉的了。不管是军中同僚还是买地的富商大豪对此都交口称赞。
所欠的只是运气,偏偏让有心人给盯上了。
李茂恨的牙齿痒痒,世上就是有这么一些人,自己屁事不干,却还容不得别人做一点事。
牢骚发完,李茂决定找文书丞一趟。
第075章 你不要走了()
文书丞不在,说是去郓州催运粮草了,副使刘义跟李茂也很熟,见李茂愁眉不展,刘义笑眯眯地问道:“是被姓陆的闹的吧,那人纯粹就是个搅屎棍,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把他外甥给革除了,哪怕是事后算账呢。你呀,还是太年轻。”
李茂当初在军料院做右判官时,刘义对他多有点拨,李茂一直敬他为师长,因此刘义的这番话虽然不中听,李茂却很乐意接受。
“此事怪我,确实是太冒失了。
“监军使跟苏判官很熟,你何不走走苏判官的路子?”
一席话说的李茂既震惊又惭愧,苏佐明与监军使周阳熟识,这么重要的情况他竟丝毫不知,而他能跟苏佐明说上话,刘义却是一清二楚,李茂心里反思道:“这看似极其简单的一件事,自己竟是懵懂无知,若非遇到刘义这等忠厚之辈点拨,自己岂非要在这种事上栽个大跟头?”想到人际关系的复杂难判,李茂萌生了聘请一名军师的设想。
受刘义点拨,李茂约见了监军院判官周弘,周弘是周阳的假子,也有人说周弘是周阳的亲生儿子,但考虑到周阳八岁就阉割入宫,李茂断定传言是虚。周弘为人四海却十分贪财,得之李茂来意,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