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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雄摸着下巴道:“难道是我拿错了人,这个不是朴赫哲?”
又将这老将重新打量了一遍,取出右厢提供的画像:“年过八旬,身体硬朗,须发皓然,眉心有颗肉瘤,身高不足六尺,左手小指被切断一截。是他无疑。若不然我去找个俘虏过来认认。”
常河卿笑道:“石将军稍安勿躁,老将军是受了惊吓,喝点热汤,休息一会嘴就利索了。”这当儿李茂已经扶起了朴赫哲,让他坐下,给了他一碗热茶。
双臂酸麻不听使唤,朴赫哲这碗茶大半喂了衣甲。
一时气顺了,又向李茂下跪,常河卿、蔡文才扶起。
朴赫哲道:“新罗乃大唐的藩属,理应执属国之礼,按时朝贡,岁节进奉,金秀宗窃国为王,妄自尊大,煽动无知群氓对抗上国,臣工黎庶莫不切齿痛恨,我早料其必败,今太尉吊民伐罪,拯救万民于水火,老朽岂敢违逆抗衡?故而撇开卫队,故意陷阵,只为求见太尉一面,亲口申达归顺之心。老朽愿为太尉驱使,直取金城,生擒妖王献于长安,救我一国于倾覆之厄。”
马和东到底是个二把刀,翻译的语句很生硬,许多地方还有些小差误,但大体意思李茂是听懂了。朴赫哲说他是故意撇开卫队让石雄生擒的,目的是见自己一面,亲口表达归顺大唐之心。并且还愿做李茂的向导,引导唐军一路杀奔金城,生擒金秀宗献于长安,拯救新罗于倾覆之间。
老儿说这番话是为了保命而生的随机应变,还是早有此计较,李茂一时看不透。但说他故意陷阵给石雄拿来,显然就很扯淡了,两军阵前,怎知石雄是生擒他,而不是一刀结果了,提他人头来见?也就是石大胆这等心高气傲之人,费这番周折把他带过江,换作是史宪忠,早一箭射杀,割了他人头来见了。
撒个小谎,留几分颜面,也无伤大雅,无须在这种事上过多计较,但老将说的另外一些事就让李茂感到诧异难言了。
他说金秀宗在国内人心尽失,连他这位半截身子埋在土里的人也看不过去,准备生擒他献于长安皇帝陛下,果然是随口说说保全性命倒也罢了,若果然是真心这么想的,实在是恐怖的很,只能说是人老成精,莫测高深,金秀宗如此信赖的大元帅,被擒之后,非但没有横刀成一快,轰轰烈烈给下属做个榜样,给信赖他的国王争口气,却一棍子没打就反过来帮着外人算计自己的国王,这算怎么回事?
朴赫哲腆着脸说出这番话来,心里针扎似的痛,但他有他的考虑:
汉州之战大局已定,新罗国的溃败不可避免,李茂无须过江硬拼,只需继续耗下去,新罗自己就垮了。此战若取胜,南下夺取金城只是时间上的问题,或在今冬,或是明春,最迟不会拖过夏天。
金城早晚是保不住的,区别是被唐军强攻下来,还是金秀宗自己献城归降,依自己对金秀宗个性的理解,他多半要拼个玉石俱焚,这个人自做了国王以后,整个人都变了,不复旧日的理智和算计,满脑子奇怪的虚妄念头。
其实不论是哪一种结果,对新罗而言都是一场灾难。
若让唐军凭借武力占据了金城,杀了国王,甚至屠了城,这个国还复存在吗?李茂一怒之下,将新罗国变成大唐的州县又当如何?
汉州一战,新罗举国青壮丧失大半,金城再下,国中精英毁于一旦,那时候新罗还有什么指望,只能任人宰割了。
纵然有不屈之民躲进山里继续抵抗,又于大势何补,新罗的青壮和国之精英被人一网打尽了,想复国谈何容易,快则三五年,慢则十余年,此地九州七十二郡还不都归了大唐?
为了避免亡国灭种的危险,朴赫哲只能豁出去了,跟李茂合作,充当带路使者,甚至拼凑其一支军队替李茂打头阵,充当开路先锋。
敌人太过强大,正面硬碰不是对手,那就贴身到他近前,虚与委蛇,小心伺候,尽绵薄之力保全国家和种族,则自己虽遗臭万年,却好歹保住了种群。
自己一个八旬老翁,还要什么脸面,豁出去了。
李茂也很快明白了老将的用意,他重申新罗是大唐的藩属,并特意强调新罗百姓和将吏也是这么想的,没人愿意对上国不恭,今日的悲剧是因为新罗国内出了一个不着调的国王,煽动一群无知的无赖才把事态搞僵。
出了这样的国王,是新罗的不幸,大唐兴兵讨伐,合情合理,无比正确,新罗百姓和将吏正箪食壶浆,准备迎接王师的到来呢,毕竟大唐出兵出力为的是新罗百姓啊!
新罗人既不糊涂,也懂得感恩。
他朴赫哲自愿充当向导,引导上国之兵直取金城,把那个不着调的国王带走,这是在挽救整个新罗,避免亡国灭种的危险,只要操作的好,至少生前是能安享尊荣的,至于会不会被后人翻案落下千古骂名,那是以后了,眼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老将不明着对抗,而是贴身过来,自我矮化,稳住自己,软磨硬泡哄自己打消灭亡新罗的念头,骗自己去做新罗的解放者,而不是杀王灭国的入侵者。
他愿意冒险帮助自己换掉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国王,却不容许大唐灭亡新罗,把新罗变成大唐的州县。
此计是否能成功,还有待将来的具体操作,但实在是比正面硬顶效果要好。
此事李茂还须斟酌,也就没有当面回答他。他将朴赫哲留在营中休养,对外封锁消息,相信汉江对岸也会严密封锁消息的。
从右厢提供的情报看,朴赫哲这个人在新罗国内还是有相当影响力的,在新罗军中更是威名赫赫,若他肯跟金秀宗决裂,对战局的影响将是根本性的,汉州之后,新罗将组织不起任何像样的抵抗,大军南下会如入无人之境。
但老将年纪虽大,为人却丝毫不糊涂,也绝对是个有担当的人,一旦跟他合作,他就会煽动民意绑定自己,让自己擒其国王却不能灭其国。
这笔交易很划算吗,李茂需要认真想一想。
二日清晨,史宪忠渡江回来,左臂受伤,用绷带挎在脖子上。李茂责道:“你身为统军大将,耐不住技痒去跟对方卫卒拼杀,胜之不武,败了可笑。若再像朴赫哲这样被新罗生擒,我大唐的颜面何存?”
史宪忠谢罪道:“本来想试试他们的钢火,不想戳了马蜂窝,只得亲自披挂上阵,所幸最后赢了。”
李茂凝眉道:“新罗骑兵战斗力竟如此强悍?”
史宪忠道:“不然,他们都是王宫骑兵卫队,精锐中的精锐,论战斗力与河北精骑相差无几,不过兵员太少,还不到一千人。”
李茂点点头,道:“此次渡江,石雄是首功,你断后也有功,不过亲身犯险,做了一个坏榜样,功过相抵,不奖不罚,你可有异议。”
史宪忠道:“没有异议,护卫朴赫哲的王宫卫队一共两百人,这些人除了是朴赫哲的护卫,也是新罗王监视前军主帅的耳目。追到江边的一共六十八人,杀了六十五人,生擒了三个,请大帅示下。”
李茂笑道:“还有活口,好得很,把人都放了。你安心养病,来日还有大仗要打。”
第635章 王者之师()
就朴赫哲的建议,李茂思考了一天一夜,仍旧下不定决心。
眼下无疑是灭亡新罗的最佳时机,灭其国,化国为郡,才是长治久安之策。但灭国不是小事,化郡之后,更不可能迅速稳固下来,这都需要时间和精力,基于十年之内天下必大乱的基本判断,眼下自己应尽快稳固后方,最缺的就是时间和精力。
若不灭其国,而继续南下攻陷金城,锄强扶弱,扶植弱主,继续组织内讧,消耗其国力,此计也不能施行,新罗国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再折腾下去,国破就在眼前。
那时候大批衣食无着的流民涌进辽东,绝对够自己喝一壶的。辽东不稳,自己就有后顾之忧,若关内大乱,自己只能保守应对。
天崩地陷时,英雄四起,保守不思进取等同于自杀。
上佳之策是除去强敌,安抚民众,扶持一位自己满意又能得到各方认可的新君主,先把后院稳住。待国内大局平定,再回头解决新罗问题。
李茂下令立即调金道安来新罗,金道安是新罗王族之后,身上流着高贵的新罗王族血液,扶持他做新罗国王,岂非顺理成章?
二日,李茂宴请朴赫哲,和他长谈了一次,黄昏时派人送他渡江回汉州城。
朴赫哲若回去后被监军当叛徒拿了,被负责监护他的王宫卫队杀了,那便一了百了,说明此人志大才疏,不能信赖,且当他是白死了。届时自己亲率大军渡河,在汉州城下击溃新罗主力,挥军南下,虽有困难,胜券依然在握。
反之朴赫哲若能说服监军,解决王宫卫队,兑现自己的承诺,那便和他合作下去。事成之后兑现自己的承诺,不灭其国,扶植金道安为国王,代自己暂时统治半岛。
李茂不惧朴赫哲回去后会变脸,因为他手上还握着三张王牌,只要放他们回金城,朴赫哲便死无葬身之地。
苦等了一天一夜后,朴赫哲终于做出了反应,先是解散十万民军回乡。目睹了十万民军魂断江北,望着江面上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边的浮尸,剩余的十万民军士气全无,归心似箭,解散令一下,顿时土崩瓦解,收拾行李各回各乡,早把勤王用命忘到了九霄云外。
这是朴赫哲兑现承诺的第一步,解散十万民军,即减轻了李茂南下的阻力,又保存新罗的国力,也借此向金城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旋即,汉州城内发生了一场规模不小的兵变,朴赫哲逮捕了剩余的一百多名王宫卫队,缴了他们的械,把他们打入囚车送回金城,借他们的口告诉金秀宗,新罗军民已经开始厌恶他,请他好之为之。
之后老将又以雷霆手段抓捕了二十六名反对他和李茂合作的军将,逼他们同声指责金秀宗窃国弄权,不配做新罗之主,并集体拥戴惠恭大王金干运之子金道安为新罗王。
檄文所至,全州、熊州、康州、武州等地立即行动起来驱逐金城来的官员,切断和金城的联系,拥兵自立,保境安民,并遣使向金道安宣誓效忠。全州是朴赫哲的家乡,朴家势力庞大,自不必说了。熊州位于汉州之南,夹在汉州和全州中间,主政者为了避免陷入南北夹击的窘境,不得已而归顺。至于临海的康州和武州,自来是天高皇帝远,百姓重商重契约不畏王权,向来是逍遥惯了的,眼见金秀宗大势已去,投机心理发作,便立即转向切割。
待金道安从幽州赶到汉州城下时,新罗的西南半壁江山已经不复金城所有。
又十天,在李茂的一手策划下,朴赫哲率两万王军、五万州郡军和一万乡勇开赴城外,与汉州、熊州、康州、武州等地官民代表一起,宣誓拥戴惠恭大王金干运之子金道安为新罗国王。促请其立即升位掌理国务,并向大唐钦差元帅太尉李茂上万人请愿书,要求废黜金秀宗,承认金道安的正统地位。
次日,金道安在汉州城内登基称王。
按照原定计划,金道安称王后,两国大军将立即南下攻占金城,驱逐伪王金秀宗,解救新罗国民于水火之中。
有朴赫哲打头阵,大军一日千里,金秀宗根本组织不起像样的抵抗,倒是沿途的小股民军对大军造成了一定的伤害。
十月初,两国联军六万人进抵金城下,金秀宗勉强一战,一万四千人的王军半天不到即被石雄、史宪忠围歼,大唐的地位是用弓刀维系的,唐军超人一等的战力才是大国地位的基石,除了被束缚手脚的西北边军屡战屡败外,其他各个方向的唐军都有卓越表现。
金秀宗深知大势已去,在黑凤头的护卫下离开王宫乘船出海,流亡于溟州、朔州之间,时而在海上逃亡,时而在山中躲藏。
金道安、朴赫哲请李茂先入城,李茂婉拒,勒兵城外下营,约束部属不得入城扰民。也不肯入住新罗王宫,而是下榻于新罗王位于城外的一处幽静别院。
新罗国公私仓库空空如也,捞不到任何好处,金秀宗走的还算从容,料必王宫里也不会留下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徒背恶名却什么都捞不到,又何苦来着?
破城后十日,田萁来到金城,听闻李茂驻兵城外,对百姓秋毫无犯,盛赞有上国王者之师的风范。田萁此来是监督右厢布局新罗,像对待渤海一样,在新罗国内架设其一整套严密的监控体系,确保半岛之国再也不会成为辽东的威胁。
李茂占据的这处王室别院,依山傍水,景色清幽,唯面积逼狭。
新罗的建筑几乎完全照搬中原样式,因为地域狭小,国力较弱,气象格局稍小,用具器物也显得有些小家子气。
田萁出身贵族,有些瞧不上这些东西,却问李茂:“为何不进王宫,我听说他们的储秀宫里有佳丽三千,就没有一个看得上眼的吗?还是怕惹人闲话,这个你可以放心,我会为你保密。”
李茂道:“三千佳丽是真的,一大票美人看的我直眼晕,我已经指示右厢组织人贩子都运回国去。”田萁笑道:“你想偷运,只怕金国王不愿意呢。”李茂道:“我已经说服他了,我说你要做个明君就把她们都放出宫去,否则人家会说你贪淫好色,你的名头坏了,还怎么做明君?”田萁笑道:“那他怎么说?”李茂道:“他有点不大想放,我就把他夫人请来了,他立即就答应了。”田萁捏了捏李茂的鼻子,又道:“你应该进王宫住两日,找找感觉。”
李茂道:“不过是所大点的宅子,进去住两天也长不出二斤肉来,还要惹此国百姓怨恨千年,何苦来着。”
田萁道:“你便是不住,他们仍会怨恨你,他们会说你强/暴他们的国/母,拿走了国王的宝物,左右你都干净不了,倒不如进去过把瘾。”
李茂道:“你想去吗?”
田萁道:“我想和你一起睡在国王的床上,体会一下做王妃的感觉。”
李茂道:“那我就让金道安迟两日搬进去,我们一起找找感觉?”
田萁却摇了摇头:“不必了,我知道你不愿意,能和你一起住在这我已经心满意足了。”李茂抚摸着妻子柔顺的长发,说道:“我明白你的心思,也知道你在幽州过的憋屈,可新罗毕竟是块是非之地,三面临海,山多地少,民风强悍,北有强邻唐和渤海,南有倭国日本。你真想要一块地盘,不如选渤海。”
田萁笑道:“渤海?那可是个强国。”
李茂道:“渤海再强,也强不过我大唐,我们的老朋友这几年励精图治,国力大盛,再这么下去,将来必成心腹之患。”
田萁道:“你又要打渤海?新罗内讧多年,国力衰弱,渤海这几年国力蒸蒸日上,要打可是硬仗。”
李茂道:“所以要赶紧打,秦凤棉已经去了渤海,这回要么不打,要打就要大打,打彻底,不能再像上次那样打个半拉子。”
田萁道:“我先过去?”
李茂道:“你?你还是抓紧时间给我生个王子吧。”
在金城住了一个月,得到准确消息,长安已经同意册立金道安为新罗王,敕封使正赶往登州,预计一个月后便到新罗。
此时新罗大局已定,良州主动归顺新王,域内只余尚、溟、朔三州未下。三州地广人稀,财力穷竭,兵马合计不足五千,拿下三州只是时间问题。至于流亡中的金秀宗,民心已失,不再是心腹之患。
为了巩固金道安的地位,李茂将第六师、第七师中新罗籍将士两千人单独剥离出来,交给他充作王宫卫队,又就地招募六千人,编练成直属王军。李茂还承诺,其余各军中新罗籍将士若愿意回国效命的也批准放行。
第636章 东征提上日程()
十一月初李茂班师回国,水陆并进,于十一月中抵达辽东城。秦凤棉提前三天赶到辽州迎候,向李茂详细禀报了渤海国情况。
月末,高苏来辽州述职,李茂道:“金秀宗残害忠良,暴虐百姓,又煽动群氓对抗上国,我督师征讨,渤海国暗中相助,处处阻挠,如之奈何?”
高苏道:“彼国王跟新罗王乃一丘之貉,太尉若兴兵征讨,某愿为先锋将。”
李茂大喜道:“高都统忠勇可期,国家之幸也。”
十二月中,李茂回到幽州,朝廷因李茂平定新罗之乱,功高盖世,加太保,再遣使者赴幽州册封亲王爵,李茂道:“册封亲王须到长安谢恩,今边境多事,恐难动身。”
中使道:“今秋南北灾害频仍,流民四起,朝廷诏令各地藩帅不得离镇,太保可遥向长安称谢,改日形势缓和再入长安叩谢。”
李茂问左右是否合乎礼仪,众皆曰合规,李茂这才拜受册封。
燕地冬季苦寒,百姓无事可做,常聚众生事,李茂约谈文书丞道:“城中游手好闲的太多,容易滋事,何不找点什么事让他们做做,既能赚钱补贴家用,也能去去他们的邪火,省得无事生非。”文书丞道:“河渠、水库、道路这几年都修的差不多了,再修难免浪费。倒是幽州人口三年间增长了一倍,城区逼狭,亟需扩建新城。”
李茂道:“营建新城规模浩大,猝然动手,只怕不妥,你们可做有规划?”
文书丞笑道:“规划四年前就有了,只是你一直没同意。如今你是燕王,亲王的王府太过狭小,既显不出王家的气派,也有违定制。我算过来,按照我朝定制,现有的府邸还要扩大一倍,周边要划禁区,这样一来城区就显得更加狭小,这营建新城是刻不容缓。”
文书丞随身带着一份新城规划图,这份图是四年前制作的,最近做了一次大的修改,突出燕王府在城区的中心地位,军民一体要为王府让路。
李茂看完图,笑道:“营建新城的目的是解决城区面积狭小,军民居住生活不便,不应该是为我腾地方。两年前听你们的,新修了郡王府,至今还有人说我奢侈挥霍,其实人家说的也没错,怎么看我的这座王府都有些鹤立鸡群,格格不入,这宅子才住了两年,又要重修新宅,别人会怎么想?”
文书丞道:“奉诏营建新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