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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晋之初-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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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王导休沐,王初与他闲谈中说起此事,很是疑惑:“昨日圣上又驾幸东海王府,看起来他与裴妃之间的嫌隙早就没了,真不知阿父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这一步棋你阿父落得很好,”王导笑道,“阿初你还是没看出这中间的端倪吗?”

“圣上追谥司马越为东海孝献王,以司马冲出继为东海世子,以裴氏为太妃,又以毗陵郡增本封邑万户……既然圣上如此优待裴太妃,她还有何不满?何况便是她有不满又能如何?”王初蹙眉苦思。良久,她泄气道:“阿初实在看不出这其中有何可乘之机,还请阿叔为我指点。”

到了夏日,天气渐渐炎热起来,王导悠然摇着手中的塵尾,往东海王府的方向虚指了一指。道:“东海王世子。”

“东海王世子?”王初皱着眉头沉思了许久。突然冲口问道:“阿叔是说——”

见王初体会了自己的意思,王导满意的点点头。

王初惶然变了颜色,她蓦地站了起来,惊道:“不可!”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王初又忽的坐了下来,她望着王导,急切地问道:“阿叔也赞成阿父这么做吗?”

“你阿父这么做只是为了防患于未然。”

王导的表情很平静。若不是王初十分了解他绝不是爱说笑的人,几乎都要疑心他的话只是戏言,可这种话。又怎么可能只是戏言?这一切来得太快,令王初没有思考的余地,王敦不是还有好几年才与司马睿闹翻吗?王初以为现在还在累积矛盾的阶段,没想到王敦已经开始准备了。她此时思绪纷杂,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头脑里嗡嗡直响,搅得她发昏,虽然是坐在座塌上。王初还是有一种自己即将摔倒在地的错觉,她不由攥紧了座塌的边沿。因为太过用力,以至于指关节都发白了。

“阿初,你怎得了?”

王导担忧的声音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

“阿初,阿初?”

连声的呼唤终于令王初自昏沉中醒来,她缓缓拭去额间的冷汗,勉强笑道:“无事。”

“阿叔看你面色发白,可是觉得哪里不自在?”王导担心的看着王初问道。

“唔,许是昨夜未歇息好,”王初含含糊糊的敷衍着,她扶着座塌的边缘站起身,道:“阿初突然觉得很是困乏,今日就不陪阿叔用饭了。”

“身体要紧,阿叔叫人送你回去。”王导眼中流露出真实的关切。

“不必麻烦,叫阿萝送我回去便是。”王初道,她只想赶快回去,她觉得自己需要单独呆一会儿,以便好好清理出一个头绪出来。

随着阿萝小心翼翼的关门声消失,王初才真正放松下来,她侧身躺在床榻上,眼睛望着床边幔帐上的流苏。

王敦知道,以东海王和裴妃对司马睿的恩情,只要裴妃来到建康,司马睿一定会为她过继一名族子当做东海王府的嗣子,然后王敦就可以推翻司马睿,然后利用这名嗣子做傀儡皇帝。王敦找回裴妃的用意竟然从一开始便是要借用她东海王妃的身份,原来王敦的心思竟这么深沉,想来想去,王初还是觉得难以置信。他一定是担心王导不同意才没有事先同王导商议的,王初最不明白的一点是——王导既然费了那么多年的心血才扶持着司马睿登上帝位,又怎会这么轻易便接受王敦关于用东海世子替代司马睿的想法?

思及此处,王初突然从床榻上坐起来,她汲着木屐,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到了王导书房,她一进门就急切的问道:“阿叔当真同意阿父的做法?”

听见王初的问话,王导却释然一笑,他招呼道:“阿初你先坐下,阿叔慢慢跟你说。”

“你阿父为何没有同我商议便带裴太妃来了建康,阿初你想过吗?”待王初坐定,王导才慢条斯理的说道。

“阿父是怕阿叔不同意?”王初试着回答道。

“不错,正是这个原因,阿初你也知道,咱们王家之所以能有今日,便是因为一直以来你阿父和我两人都能同心同德。”王导悠悠地出了口气,道:“眼下王家位高权重,盯着的人自然也少不了。若是你阿父与我生出嫌隙来,外间那些虎视眈眈的人定然会寻隙而入,乘机分化王家,以期取而代之。到那时王家想重整旗鼓,难啊!”

王导忧虑的语气感染了王初,她沉声道:“所以阿叔为了家族团结,便没有反对阿父?”

“阿叔也在想办法,毕竟你阿父会这么做也是为了王家着想,若是王家能保住今时今日的地位,你阿父也不会贸然行动的。”王导说着突然自嘲的笑了笑:“自从阿叔执意拥立晋王为帝开始你阿父便很不高兴,说阿叔这样做迟早会害了王家,如今看来,你阿父说的也有些道理。东海世子——就算是给咱们王家留个后路罢,若是真到了那一日,你阿父要那么做,亦未尝不可。”

没想到王导会对自己毫无保留的说出这些事,王初虽对这件事不安,同时却又有一种被信任的感动,她迟疑道:“要不,我去找皇太子谈一谈?”

王导欣慰的笑道:“阿叔知道你想为咱们王家做些事情,可阿叔不想叫你为难,这些事,你别管了,阿叔和你阿父会处理妥当的。”

“不,阿初既然也是王家子弟,自然也该为王家尽一份力,阿叔莫要担心,明日阿初就去找皇太子。”

王初执意要去找司马绍,是因为她不希望看到两败俱伤的局面,即使历史早就在那里了,但她还是想去试一试。她知道司马睿的执政方针司马绍并不尽认同,所以或许司马绍能和她一同阻止这场毫无必要的权力之争!

司马绍此时已经搬到了东宫居住,王初还是第一次来。但一听到她的名字,侍卫便恭恭敬敬的请她进去了。

听说王初来了,司马绍抛下正在处理的公文奏折便迎了出来,但当他将要跨出东宫正殿大门的时候,却又收住了急促的脚步,他发现他不知自己这样迎出去该跟王初说些什么。

见司马绍愣怔地站在原地,宦者小心翼翼地唤道:“殿下?”

“你去迎王家女郎进来。”抛下这句话,司马绍便头也不回的进房去了。

这宦者正是司马绍行冠礼那日被他指派去照看王初的那一位,见司马绍逃也似的进了房,宦者无奈的摇摇头,继续向外走去。

太极殿在宫城的正中,而东宫却是在整个宫城的最东侧,所以司马绍居住的东宫其实离司马睿的住处很远,甚至可以算做是两个地方。可越往里走,王初心中越觉压抑,东宫同太极殿一样守卫森严,处处散发着皇家气象。王初无法相信昔日追求从心所欲的司马绍现在居住在这样的地方,或者说她与居住在这里的司马绍之间已经变得很陌生了,过去的便已永远过去,只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在侍卫的引领下,王初一路走来,只顾着心中感慨,她甚至没有看见迎面而来的宦者。

那宦者正是为了迎王初而来,自然早看见王初了,他紧赶几步走到王初跟前,躬身笑道:“女郎,殿下遣奴迎您来了。”

往常自己登门,司马绍都会到门口来接自己,还从来没有过遣下人来迎的事情,望着眼前笑容满面的宦者,王初说不上自己心里此时是什么滋味。她打起精神,笑道:“哦?皇太子人呢?”

“殿下正等着女郎呢,”宦者依旧躬身笑言,“请女郎随奴来。”

“这不是上次在太极殿的那位宦者吗?”杜若悄声对王初耳语道。

王初又看了那宦者两眼,也认出了他,于是笑道:“不知中贵人如何称呼?”

往来东宫的都是当朝权贵,还从来没有人注意过他这个小小的宦者,见王初竟问起自己的姓名,徐路忙躬身答道:“奴姓徐名路。”

“多谢中贵人上次在太极殿对我多加照拂。”王初说着示意杜若打赏徐路。

“女郎真是折煞奴了,奴只是奉命行事,如何敢当女郎这个谢字。”徐路忙推辞道,他虽然还是向上次一样口称奉命而为,不敢当王初的道谢,可态度却更加恭敬了。

杜若将金钱放到徐路手中,笑道:“既然我家小娘给了,又岂有收回去的道理?何况这是中贵人应得的,你就放心收下吧。”

第一百六十九章 东宫相谈

在徐路的引领下,穿过重重游廊亭轩,走过假山、池水与一道道墙垣,总算来到司马绍日常处理公事的宫殿外。

“请女郎稍候,奴这就去向殿下禀报。”徐路恭敬的说道。

“有劳中贵人。”

同宫中的大多数建筑一样,这间宫殿也是采用最尊贵的重檐庑殿顶。从在南郊参加司马睿的登基大典到那次在太极殿参加司马绍的冠礼时的短暂一瞥,这阵子与司马绍的见面都非常仓促。这么久没有面对面交谈过,王初心里也不大有把握,等候徐路去向司马绍回禀的时候,王初静静的站在走廊下思考着接下来如何与司马绍对谈。

司马绍与庾文君的婚期已经定下,王初与他见面只会加重他的痛苦,便是王初自己,心里也不好受。所以如果不是十分必要,王初其实是非常不愿来见司马绍的。

“女郎,殿下请您进去。”徐路从大殿出来,躬身对王初说道。

王初凝凝神,深吸了口气,缓缓踏进殿内。司马绍穿着家常的便服,正坐在案几旁翻阅公文。他只是为了给自己找点事做,其实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正心绪不宁的坐着,便听见王初的脚步声传来。司马绍闭了闭眼,暗暗叹息了一声,才放下手中的公文,起身望向王初。

“阿初,”司马绍唤道,他顿了一下,仿佛是在回味,又仿佛是在感慨,然后又道:“坐。”

王初坐下后,两人之间再次沉默了起来。徐路和杜若都留在殿外,大殿内只有王初和司马绍两个人,王初没有想到。再次面对司马绍,气氛会这么尴尬和陌生。

两人就这样相对无言,过了半晌,王初转目望了望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公文,牵起唇角,笑道:“做皇太子的滋味如何啊?”

这样没有距离感的问话竟出现在王初口中。司马绍不禁愣了一下。随后也笑了起来。

婚期一定下来,他便更觉得无法面对王初,当日李桓到太子府去找他的情形他还历历在目,李桓劝他说若是他执意不愿娶庾文君。只会给王初带来危险。他知道李桓的话绝非虚言,才最终答应了这门亲事。虽然是李桓的一番话才令了下决心娶庾文君为妻,可面对王初。他心里总会产生一种更深的内疚感,觉得自己亏欠了她。

司马绍原本就对庾文君没有什么好感,况且那庾文君还多番加害于王初。不想到最后自己却不得不娶她为妃,司马绍心里的无奈又何尝不深重。

王初看似随意的问话瓦解了两人之间的陌生感,司马绍走到王初对面的座塌旁坐下,道:“近日可还好?上次在加冠礼上也没有跟你说上话。”

“嗯,这阵子阿父和阿叔一得闲我便陪他们饮饮茶,说说话,日子过的倒也快得很。”

“这么多年没回来。王大将军在王府住得还习惯吗?”见王初提起王敦,司马绍问道

“阿父这些年一直是过着居无定所的戎马生涯。对他来说,大概住哪里都是一样的。”

司马绍又笑道:“多亏了王大将军,裴太妃才不至一直流落在外。”

这话说得很真诚,王初听着也不像假话,她心里有种对不起司马绍的感觉,他还以为王敦送裴妃回来是做了一件好事,殊不知他实是别有用心。

“冠礼的时候圣上送你的加冠之礼是一卷帛书吗?”王初尽量显出好奇的样子。

司马绍面上的笑容攸然消失,他直直的看着王初,眸中的情绪令人摸不透。压迫感迎面而来,王初感觉到司马绍身上渐渐有了上位者的威严,她匀了匀自己的呼吸,低声道:“怎得了?”

“为何问起那卷帛书?”司马绍面上还是不见一丝笑容。

“要是你不愿告诉我,那就别说。”王初站起身,淡淡地说道,她问这件事就是想看看司马绍的态度是不是和司马睿一样,但她没想到司马绍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会有这么大的变化,他看着自己的眼神仿佛是一个需要警惕的陌生人,这令王初心中大为失望。

“阿初!”司马绍忙上前将王初拉住,他一直不敢去看王初,怕她不想见自己,今日她来了,若是让自己给气走了,司马绍无论如何也不会原谅自己。

他看着王初,眼神迅速软化了下来,他叹道:“我不是不信任你,而是不想让你掺和到这些事里来。我这一世注定要被家国之事而束缚,所以更希望你能自由自在的过你想过的生活。阿初,你可懂得?”

“既然生在这样的家族,这样的时代,试问有谁能够置身事外的?”王初反问道。

“是啊,”司马绍松开王初的衣袖,退回座塌上,他道:“既然你想知道那卷帛书之事,那我说与你便是。”

看王初重新坐下,司马绍才说道:“那是一卷《韩非子》,想必阿初你猜得出来这是何意。”

司马绍的坦白令王初很觉惭愧,她想告诉他自己早已经知道司马睿送他的是什么书了,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想起司马绍方才那种令人感到压迫的样子,王初不敢轻易冒险,他毕竟是未来的君主,若是对他太过坦诚,只怕将来对王家多有不利啊。

顿了片刻,王初隐去了自己早已知晓司马睿送给司马绍韩非子的事实,但还是将自己对于这件事的看法和盘托出:“韩非主张以法治国,主张君主集权,看来圣上也是这个意思。”

“想必阿初你也听过市井间早已流传的那首童谣?”司马绍没有继续与王初的对话,反而问出这个问题。

这突如其来的问话使得王初大为吃惊,但最令她惊讶的,是司马绍问这话时候的语气,也没有努力装出满不在乎,没有刻意漫不经心,他只是将这话当真一句平常的话来问。

王初垂下眸子,在心中想了又想,然后认真看着司马绍,简短的答了一句:“听过。”

司马绍笑了笑,念道:“王与马共天下。”

即使知道司马绍一定记得这首童谣的每一个字,可他当着自己的面就这样念出来,王初还是忍不住震惊起来,她无法相信有哪一位君主或者皇储能容忍这样的童谣出现,更别说是将它念出来了。

“你……”王初咬了咬唇,没有将话说完。

“这是事实,不论父皇如何不愿承认,这的确是事实。”司马绍重复了一遍,苦笑着说道:“这便是父皇为何会赠我韩非子一书。”

“哎,阿叔为政宽和并不是为了自己和王家,而是因为这种政策最合时局,记得刚来建康的时候,咱们这些北方来的侨姓世家,根本没有什么实力,后来阿叔提议笼络江南豪族,宽和为政,局势才渐渐好转。”王初叹道,司马睿想要以法治国的根源是因为他不满与王家平分天下的局面,从而想以此达到君主集权的目的,而不是为了这个国家能步入正轨。虽然他会有这种做法早在意料之中,可王初还是不得不说,他这样做除了加速与王家的决裂之外,没有任何好处。

“我亦是如此认为,可父皇执意如此,我也阻拦不得。”

“这可不像是你会说的话。”王初不大认识似的看着司马绍。

“要说我这阵子学到了什么,那便是我明白了有些事不是自己想做便能做到的。”司马绍感叹道:“天下不如意者,十有**矣。”

“所以你便预备遵照圣上的意思去做?”

“若是我会这么做,父皇就不会气得这些时日一直不愿见我了。”司马绍笑道。

王初眼睛一亮,展颜笑道:“我说呢,当日意气风发的司马绍,如何会变成听天由命之辈!”

司马绍的态度让王初看到一些希望,既然他认可王导的为政方针,或许这件事还有转机。王初觉得自己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力维持住司马绍和王家的亲善,以及尽量让王敦将对司马睿的不满保持在可以控制的范围内。只是这样一来,自己和司马绍的接触是少不了了,而李桓,也势必要跟在王敦身边。

“若是我果真如此,只怕阿初你又要转头就走了吧?”司马绍摇头笑道。

王初看着司马绍,认真的答道:“我不相信你会如此。”

“还记得我说要重修西池吗?”司马绍问道。

“记得。”

“我准备过些日子便奏明父皇,然后着人重修,”司马绍提议道:“等修好了你一定要来看看。”

如今司马绍做了皇太子,那西池算是他的私人园林,大概也是为了这个原因他才要将修整西池的事提上日程吧?王初应道:“还用说,到时候我一定去。”

王初没想到经历过这么多不甚愉快的事情,自己和司马绍还可以这般轻松的闲聊,前提是——只要不碰触到那些不愉快的话题。

既然过去的已经发生,也只好抬头往前看,努力将还没有发生的事情扭转成好的事情。

第一百七十章 事端

慕容翰回辽东已经有两个多月,虽然人不在建康,但他隔几日便会有信送来,令王初也不觉得两人之间距离遥远。每次接到慕容翰的信时,王初都很开心,只是不知为何,却并没有她自己想象中那种悸动的感觉。

从来到晋朝的那一日开始,王初对慕容翰的好感延续了十年之久,即使是她在建康而慕容翰在辽东,两人完全没有联系的那些年,这好感也丝毫没有消失。

自从在建康又见到慕容翰,自从慕容翰临行前对她表白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更亲密了。可不知为何,两人越是接近,王初越是觉得莫名的不对劲,似乎她和慕容翰之间总差了点什么,仿佛一切都已归于平淡。慕容翰似乎也察觉到了王初情绪的转变,所以他在最近的来信里告诉王初,他很快会回到建康。

王初并没有留意到慕容翰在字里行间透露出的那隐隐的不安,或者说生活中别的事情都被她忽视了,因为她的全部目光都投向了另一件事——司马绍大婚了!

对王初来说,这意味着她的生活将发生非常巨大的转变,有时候王初会觉得这件事还要很久才会发生,可一旦发生起来,就会快到令人没有喘息的余地。

大婚这日,王初没有去东宫,而是一个人跑去了西池。

“女郎,”前几日王初虽司马绍来过一次,所以侍卫们都认得她,一见到王初,便忙向她行礼。

“今日是皇太子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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