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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装着没看见林奇和何友谅,说得林奇抬不起头来。
半路上,林奇听到一个同行说,刚刚抓了卢发金的张彪,一回到公安局自己也被抓了起来。同时被抓的还有公安局的另外两个人。大家都对此感到意外。林奇也有些意外,他没想到江书记真的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这样,下一个就该轮到大马。
林奇刚才在路上看见了大马,大马扛着一只大扫帚在路边的树荫下往县城中心的十字街方向走。林奇将三轮车一拐,朝着大马走的方向追去。
大马正在街边清扫那些小吃摊昨晚留下的丢弃物。有几个人站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同他说着张彪被抓的事。大马一点也不高兴,故意用力将地上的垃圾一下一下地扫出老远。在远处的一棵冬青树下,站着两个警察。铸造厂的工人轮流值班,清扫这一截街道。今天是大马,明天就该林青了。大马不紧不慢地挥动着扫帚,半个小时后,他将垃圾扫成一堆,然后招手将不远处的一辆垃圾车叫过来。
垃圾车将地上的垃圾都拉走了,大马还是站在原地,用眼睛盯着那两个向自己走来的警察。
林奇看着那两个警察将一张拘留证递给大马看了一下,又给了一支笔,让大马在上面签个字。大马一句话也没说,两名警察一前一后地将他夹在中间,在众目睽睽之下,往公安局走去。许多人在离开一丈远的地方跟着,人群像滚雪球一样越聚越多,不时地有人高声喊叫,要大马再将这两名警察揍一顿,不要俯首就擒。大马一直没有反应,直到要进公安局的大门时,他才回转身来,左手伸出一个指头,右手伸出三个指头,两臂伸向空中。
“三比一!我们还是赢家!”
大马消失后,人群好久不肯散去。
林奇忽然觉得是自己出卖了大马。他绕到大马家里看了看。大马的家人还算平静,他们说大马早就作好准备,打算去蹲监牢的,他不愿牵连别人,将一切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真正出人意料的是,只给了大马五天的行政拘留处分,他们开始还以为这一回最少要判个两年徒刑。
徐子能从一旁钻出来,说是代表厂里对大马的家人表示慰问。大马的家人不肯领情,说铸造厂早完蛋了,现在只剩下一个丐帮,而徐子能不配当丐帮的头头。徐子能说自己早晚也要加入丐帮。有人马上反问他是不是还想贪污别人讨饭讨到的钱。徐子能有些厚颜地回答,说自己是清白无辜的,不然检察院就不会放人。大家纷纷说,如果他是清白的,那我们就是肮脏的,反正同徐子能不是一类。
徐子能有些没趣,他看见林奇也在一旁,就借机离开人群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
“看看大马家里人。”
“他这是自讨苦吃。”
“假如你这个厂长干得再好一点,就不至于出现这种事。你也得好好反省一下,为什么大家现在对你这么反感。”
“这事真是没有什么好反省的,厂长的下场都是这样,现在是我,将来可能就是林茂了。我听说你几年没到厂里去了,这原因我猜得到,你是怕工人将对林茂的白眼瞪给了你。”
“你这样不思悔过,迟早还会要出事的!”
林奇有些勉强地撑着说了这句话后,往旁边跨了一步。然后向围在大马家门口的人群走去。大马的妻子将林奇请到屋里,林奇刚一坐下,就发现电视机柜里什么也没有。他以为是电视机坏了,问起来才知道是卖了。大马的妻子年初病了一场,在医院里躺了一个多月,卖彩电就是为了付住院费。电视机柜后面的墙上,贴着大马和妻子获得的二十多张劳动模范和先进生产者的奖状。他忍不住问大马的妻子,有何要求没有,他可以帮忙向江书记转达。大马的妻子想也不想就要林奇告诉江书记,大家都很感谢他只让抓大马一人。林奇听出这话的意思是反的,他想了想后,告诉大马的妻子,这主意是他向江书记建议的。他将自己的想法对大马的妻子说了,他说如果不这样,要闹出了大的乱子,吃大亏的还是普通工人。大马的妻子好半天没说话,最后终于吸口气,说大马这人就爱逞英雄,林奇的建议倒真是成全了他。
大马一家人没有生林奇的气,让林奇心里踏实了许多。
中午回家时,他听说林茂打了电话回来,说那边的情况不太顺,可能要多呆一些时间。林茂已经知道卢发金的事了,他要林奇别再管厂里的事,现在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复杂,不比以前,搞不好就会掉进陷阱里爬不起来。林奇真想立即打电话将林茂驾一顿,但林茂没有留下在河南的电话号码。手提电话又关了机,只能听见电脑小姐那字正腔圆却没有丝毫感情的提示声。
林奇趁屋里的人不注意时,一个人又爬到楼顶上去。赵文已经给葡萄浇过水,他瞅着葡萄藤的根部;在烈日底下晒了好久。
下午他没有出去,齐梅芳以为他不舒服,几次想摸他的额头,都被他用手挡了回去。齐梅芳不知他为什么愁眉不展,就打电话给何友谅与林青,要他们今天无论如何将跑跑送过来。唯有跑跑这粒开心药可以立竿见影地治好林奇的忧愁病。
跑跑一来,满屋的东西立刻就活了起来。林奇果然马上咧开大嘴冲着跑跑笑个不停。
齐梅芳借机将赵文拉进房里,问他们俩口子到底是怎么想的,结婚都五六年了,还不想要个孩子。齐梅芳说他俩也不会打算盘,趁现在自己与林奇还能动,将孩子生下来,照料的事可以完全不用他俩操心,可越往后去,自己和林奇的年纪越大,身体越差,到那时再添孩子,可就得靠自己辛苦了。赵文开始不说话,等到眼泪漫出来时,才说,这事由不得她,她是想要个孩子。齐梅芳听出这话有问题,又不敢大声张,怕林奇听见了又不高兴,就忍着没有往下问。
林奇的情绪好了一些,吃完晚饭他又上街了。
按照惯例,他先到林青的小吃摊上转了转,因为有何友谅帮忙,没有什么事可以让他插手的。得了空,他问厂里的情况怎么样,何友谅说有些话本不想说,但不说又不行。他告诉林奇,工人们说车间主任搞小金库,是完全因为上行下效,跟着林茂学的,八达公司就是林茂的小金库,从性质上讲都一样,不同的只是表面,一个有合法外衣,一个没有。何友谅将前两天八达公司卖一批金属材料给厂里,价格比市场上高百分之十的情况对林奇说了。林奇不理解这错在哪里,因为任何公司做生意都会在转手时加价的。何友谅说他也不知道错在哪里,但大家都怀疑,毕竟林茂是这两方的负责人,没有什么特殊好处他何苦要这样做。
正说着,街那头突然喧哗起来,不少人将脏水往街上泼,林奇探头一望,几个检察院的人带着徐子能正慢慢走过来。铸造厂的人都在骂,说徐子能终于也成了二进宫。徐子能只穿着汗衫,尽管有一件衬衣搭在手腕上,大家还是看见了那只挣亮的手铐。
徐子能看见了林奇,暗淡的眼光忽然闪了一下。”
“师傅,帮我一把,这次他们带着逮捕令。我听说江书记很器重你的话,求你替我说说情!”
徐子能说话时,眼里都有泪花了。
林奇将头扭到一边,拒绝看他。
“当初你跟我学手艺时,我就对你说,一个贪污腐化,一个乱搞女人,这些人哪怕是看着他们淹死,我也不会伸手救的!”
“你以前说过所有徒弟都是亲儿子,但你并没有将我这徒弟当亲儿子,亲儿子你还是只有一个!”
徐子能情急之中什么话也敢说。林奇听了很尴尬。幸亏旁边的人纷纷说,林奇不把徐子能当亲儿子是对的,说明有眼光。
徐子能走后,街道上好久没有平静下来,不过大家不再对县委县政府怨声载道了,说今天抓了四拨人,对了三拨半,这样的事才像是共产党干的,才像是共产党的水平。
在没有顾客时,林奇坐在林青的小方桌边一阵阵地发愣。顾客来了后,林奇骑上三轮车来到十字街头,仍然是一阵阵发愣。他将反贪局的人到农机厂作调查和徐子能再次被抓的事联系在一起时,心中有些不寒而栗。
不过,后来林奇终于想起了一个主意。
主意一来,他就踩着三轮车拼命地往家跑。进屋后他就往贮藏室里钻,一下子抱起那只曾经送给石雨的装酒纸箱。齐梅芳见了连忙拦住问他这是干什么,并提醒他,林茂曾经说过,这些酒不能随便让人知道,而且最近风声紧,什么事都回避一下才是最好。齐梅芳缠着不让林奇走,林奇急了才说实话,他准备将这酒交给江书记,给林茂换回一个拒收贿赂的好名声,从正面给林茂减轻压力。齐梅芳听说反贪局的人似乎已盯上了林茂,一下子变得六神无主,害怕林茂成了第二个徐子能,她反而催着林奇快去江书记家。
林奇拿上纸箱向县委大院去了。进了院门,他就开始问江书记住哪里,被问的人见他是一个踩三轮的都不愿意告诉他。林奇没办法,只好回到街上问何友谅。何友谅开始也不肯说,林奇也不告诉他自己的目的。最后还是林青发话了,何友谅才开口。何友谅说他知道林奇是为了林茂的事会的,因为林茂有些底细林奇知道了不放心。林奇怕何友谅说出更深刻的话来,就装作无奈地对他说,自己是为了卢发金的事,去求江书记出面干预一下。何友谅不大相信,林奇有些急,说话的口吻也不大平静了。他要何发谅少猜疑人,而且也不要将厂里工人的话拿到外面去乱说。不然的话,他就不认这女婿关系。
林奇找到江书记的家,敲了半天也不见有人开门。一个过路的人将门铃按钮指给他,他按了两下,江书记的爱人才出来将门打开。穿过院子进到屋里,江书记的爱人叫他将箱子放进后面的一间屋子以后,随手打开看了一下,见是茅台和五粮液,忙说这么客气干什么。林奇明白她误会了,就解释说:
“这是给江书记的。”
“没有江书记谁会上这门,我知道,你别说。你给谁开车?”
江书记的爱人越说越远。林奇忙将自己的姓名和身份对她说了。江书记的爱人一听马上高兴起来,说自己正想找机会去林奇家,向齐梅芳学几手做菜的绝活。她说那次江书记回家后,好长时间里只要一端碗就开始夸齐梅芳做的菜好吃。
江书记到宾馆看地区的一位领导去了。
江书记的爱人显得有些迫不及待,不停地问齐梅芳那天做了几样菜,是怎么做的。前面的问题林奇还能勉强答出来,后面的他基本上不知道。没办法回答时,林奇说你可以打电话问齐梅芳。
江书记的爱人真的开始打电话,线路一通,两个女人就聊上了。江书记的爱人一道道菜地问,还仔细地用笔在本子上记下来。除了那天江书记吃的菜以外,另外一些菜的做法江书记的爱人也记录下来了。林奇在心里数了一下,差不多有二十种。十
她们在电话里说了一个多小时,林奇一直在旁边坐着,没事做他就盯着那台大彩电看。待看完了回头再想,林奇竟不记得自己看过些什么。倒是江书记的爱人有本事,一边同齐梅芳在电话里谈菜谱,一边还记住了电视里播送的一些内容。江书记一进门,她就对他说,刚才电视里播了一条新闻,说山东诸城的工业改革很有意义。
江书记是十点过了才回家的。这之前江书记的爱人提醒过几次,要林奇回去,有什么事可以同她说,结果也是一样的。林奇固执地不肯走,弄得江书记的爱人不高兴了,从九点钟以后就一直不说话。
江书记同林奇握手时,问他知不知道什么叫诸城经验。林奇说他只知道大庆经验和精神。江书记说,诸城经验就是搞股份制,将县里的工厂全部卖给私人。林奇问那样做厂长由谁来当,江书记说,谁的股份多就由谁来当。江书记问林奇赞不赞同这种搞法。林奇说,不管什么搞法,结果都不能让工人吃亏。江书记笑一笑,问林奇来干什么。
本来林奇只想说关于酒的事,因为一时不好开口,他真的将卢发金的事说了出来。他要江书记无论如何关照一下,不然就有可能变成几条人命的大事,再说被盗的钱,卢发金已经全部交出来了,完全可以宽大处理。江书记先没回答,而是问抓了张彪和大马后群众的反应。听林奇说群众反应不错,江书记很高兴。林奇又告诉他,群众对徐子能被抓,反应更好一些,如果能对卢发金作出宽大处理,别人谈什么自己不能完全预计,至少自己会叫江书记为江青天。江书记又笑起来,说想不到林奇也会编花花帽子给人戴。他答应如果情况真的同林奇说的一样,他会叫司法部门酌情考虑给予宽大处理的。
说完这些林奇忽然支吾起来,江书记的爱人在一旁说,林奇送了四瓶好酒来。江书记忽然不高兴了。
“你怎么也给我来这一套?”
“我是替林茂送的。”
“若是林茂造就要该挨训。”
“江书记别误会,我不是来行贿,是别人上我家来行贿,我把它交给你,由你处理。”
林奇忽然口齿清楚起来。
江书记一愣后,问是怎么回事。
“今天一早有人敲门进了我家,说是林茂的朋友。我说林茂出差了,他就放下东西要走,我问他的名字他不肯说,只说姓肖。我没料到他会送这么好的酒,刚好中午林茂打电话回,听说此事后,就叫我帮他送到纪委去。我不认识纪委的人,想到送给你也一样,于是就上你家来了!”
江书记的爱人有些不好意思,自己进屋将纸箱抱了出来,让江书记过目。江书记将四瓶酒依次拿起来打量了一阵,然后肯定地说,三瓶五粮液全是假酒,茅台看起来也不是真的。江书记将林奇表扬了一阵,又说他会叫纪委通报此事的。林奇听了心里有些踏实的感觉。
临出门时,江书记要林奇转告林茂,一定要慎之又慎,别做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事。
林奇在江书记的院门口独自站了一会,他感到今晚的夜风特别凉爽。忽然间,他听见江书记小声责骂爱人,江书记说她不该贪小利,弄得他差一点出了洋相。江书记的爱人说了句什么,林奇没听清就赶紧跳到三轮车上。
他在街上走,意外地看见石雨和雅妹在一处小吃摊上吃宵夜。林奇同她们打了个招呼,石雨不好意思地解释,是雅妹硬拖自己出来的。雅妹说妈妈在那小屋里问了五年,早该出来潇洒潇洒。
22
红玫瑰的花瓣边缘出现了一些黑色的枯萎,几朵乳白色的满天星,小巧玲珑地坠落在办公桌上,雅妹有些怜悯它们,不忍心用手指去拈起。然而在电扇搅起的旋风中,那些小小的花儿慢慢地竟在桌上铺了一片,俨然成了一处小小的秋景。雅妹忍不住伸出两个指头,小心翼翼地想将它们从办公桌上转移走,她在突然间发现自己尖尖细细的手指上,贝壳一般可爱的两片指甲,竟可以同那些楚楚的落花混在一起而不会被人所辨认。不过真让她珍惜的是那支红玫瑰。她很早就从书里知道,放一片阿斯匹林在花瓶里,可以使插花保鲜期延长一倍。运用这知识现在是头一次,就在刚才她给这些花换水时,还往里面放了一片阿斯匹林,但不知何故,红玫瑰还是出现了那些她不愿看到的黑颜色。在红玫瑰和满天星之间,雅妹似乎更喜欢后者,她觉得满天星在情感上与自己更容易沟通一些。而红玫瑰则用那种成熟对自己形成一种压迫,没事时,她宁肯用手指去抚摸而不用眼睛去欣赏,抚摸的那种感觉,有时好像能穿过自己那短暂窄小的时空,使自己享受到许多尚没有过的享受。
那天中午,几个女朋友约好了趁办公室的人下班后来看她。进门后一见到红玫瑰就惊诧起来,她们异口同声地说,这一定是她的老板送的。雅妹不相信,她觉得这只是司机龙飞搞的恶作剧,她说自己以前就听妈妈说过,龙飞有些痞也有些流气,喜欢在女孩面前搞小动作。那些比她早些找到工作的女朋友说,她们有切身体会,假如是司机或秘书这么做,背后一定是站着老板。雅妹还是否认,她认为林茂不会这么轻率。女朋友们都笑她,这么坚决地为老板说话,一定是心里已爱上老板了。女朋友们要她小心老板的老婆,那是只母老虎,咬起人来连骨头都要被弄碎。听雅妹说自己与老板家住邻居,她们都说这可不是件好事,万一有了情况连个躲的地方也没有。雅妹见她们越说越真就截断了话题,要撵她们出门。嘻嘻哈哈闹了一阵,大家慢慢将话题转到学校里,不知谁提到副校长老方,一个女孩马上说那是一个地道的王八蛋。她表姐因为找他拉关系参加复读,结果复读虽然成了,可人也被他玷污了。女孩说,因为表姐的教训,所以她才发誓不复读。别的女孩可没有这份恨,她们只是议论自己的女儿红一定要找个值得日后纪念的男人才能献出去。雅妹听得两耳发烧,心里咚咚地跳个不停。她的这些朋友一向比自己胆大。自己就是被她们拖到蓝桥夜总会里玩时,遇上肖汉文的。
外面有人咚咚地敲了两下门。屋里一下子寂静下来。将裙摆撩得高高的女孩,连忙放下裙摆遮住露出了大腿根和各色短裤的下身。
雅妹拉开门,门口站着何友谅。她向女孩们介绍说,这是农机厂的何厂长。又向何友谅介绍说这些女孩是她的朋友。何友谅冲着女孩们笑了笑,但女孩们一个也没笑。
雅妹不太清楚八达公司与农机厂是怎么样的关系,只是听王京津吩咐过,公司内部的事一概不许向农机厂的人透露,包括何友谅等厂里的负责人。她将何友谅让进办公室,然后小心翼翼地问他有什么事,要不要通知王京津。何友谅说不用,他只是顺路进来看看。
何友谅也真的是看看,他在办公室转了一圈,用手摸了摸林茂的大办公桌和真皮沙发,又到楼上走了走,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雅妹在他身后说何厂长走好他也不理。
何友谅一走,女孩们就叽叽喳喳地说这个人很可怕,一看就知道是林茂的对头,趁林茂不在偷偷跑来钻空子挑刺儿的。雅妹告诉她们何友谅是林茂的亲姐夫。女孩们不以为然,说电视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