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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之低着头,默不作声。下面大臣交头接耳:莫非此人华而不实,并无实才?
商晟蹙眉,侍臣察颜观色,喝道:“陛下问话,因何不答?”
倾之心中早有计议,毫不惊慌,叩首道:“草民有罪。”
商晟不解,沉声问他,“你有何罪?”
“欺君之罪。”倾之一言引得殿上一片哗然,幸而左都闲居在家,不曾在场,否则真要被他吓出汗来。反是商晟,他倒笑了,问道:“如何欺君?”
倾之答道:“赵青并非草民真名实姓,是故草民罪犯欺君。”
商晟回想起来,当日滟波殿晚宴,韩夜挑中赵青与他比剑,季妩问他姓名,他回说“赵青”,傲参在场,并无异议,可见他在渤瀛侯府用的也是化名。穷则隐姓埋名,达而光宗耀祖,商晟非但不计较,反增了兴趣,问道:“那你的本名?”
倾之缓缓抬起头,双眸平静无波,一字一顿、清清朗朗道:“花、倾、之。”
花姓,前朝锦都王室之姓!
倾之,已故锦都王花少钧次子之名!!
十一年,他第一次当众说出自己的姓名,在帝国最威严的大殿上,在至高无上掌控生杀予夺的帝君前,用他的无畏嘲笑他的怯懦,用他的生命挑战他的君威。
殿上鸦雀无声,或许还有人记得,十年前的登基大典上凤都殿下只身行刺,死无全尸,那时他尚有剑,而眼前的锦都遗孤手无寸铁,跪在必欲斩草除根的仇人面前,虽未见拼死一搏之心,却又绝非臣服。敢于狂放、敢于蔑视,他凭的是什么?难道他不怕死?
白衣如雪,俊颜如玉,如今朝中已少有人一睹过二十年前锦都王的风采,但商晟还记得花少钧总是一派云淡风轻,带着温和的笑容,即使是死在雪谣怀里的时候。那样一个人,他有如兰如竹的气质,却缺少如松如柏的筋骨,他合该死在常熙手中,却不该带走雪谣——他从不想让她死,他从来想用一切弥补她的后半生,可他的妹妹却为了花少钧不肯领哥哥的情!
商晟脸上阴云密布,“你可知罪!”他不知道,他的愤怒实是迁怒。
“何罪之有?”轮到倾之反问。
商晟紧绷的眉结倏地失力弹开:他那一问被感情所牵,问的极不理智!
花少钧无罪,花倾之更无罪。
花少钧之所以必须死是因为他是商晟夺权路上的障碍,花倾之之所以应该死是因为他是花少钧的儿子。然而商晟并不能如此承认,否则就是坐实了自己得位不正。他可以背后指使为杀花倾之不惜枉杀一万,却不能在天下人面前无惧人言地杀死真正的花倾之。敌明我暗通常有利,但花倾之的精明之处却是化暗为明!
商晟回答不出,众大臣心知肚明、缄口不言,朝上一时冷了场。倾之顿首道:“先父之罪乃是‘谋逆’,然而常氏无道,天怒人怨,先父顺应民心,何罪之有?若先父谋逆,难道陛下代天伐罪也是谋逆?倾之万死不敢苟同。”再拜道,“昏主暴君,人人得而诛之,所不同者,唯天命不在锦都,而在陛下!”
花少钧谋逆则陛下谋逆,陛下有功于天下则花少钧亦无罪,又捎带“捧”了陛下即位乃是人心所向、天命所归——左相蒙百无意味深长地看了倾之一眼:后生可畏啊。活动活动一身肥肉,蒙左相事不关己,端看好戏。
商晟脸部线条绷紧,直直地盯着花倾之——他到底意欲何为?如要复仇,他大可继续隐姓埋名,潜伏君侧,伺机而动,但他却坦白身世,难道不知道即使他不杀他,却也可以不用他、不近他?如不为复仇,他又因何而来?
“有人说,”刻意停顿,“是朕杀了锦都王。”
压抑的杀气,蠢蠢欲动。众人听在耳中,“咚咚”两声,心头擂鼓。倾之有备而来,泰然道:“花倾之只知常熙杀我父,陛下除暴君,流言蜚语,安可信尔?”
静默。煌煌大殿仿佛只有商晟与花倾之对视。
倾之沉着气,什么也不想,因为所有的可能都已在他计算之中;而商晟心中却是杀与不杀的角力——紧扣扶手的手指指节泛白:他不能杀他,遗天下人以口实,可不杀他,他又怎能安睡!
“哥哥……”恍惚间仿佛天籁传来了声音——商晟猛地心头一震:佑儿死的那天他去了八风台,看见许许多多风车,想起往事,想起雪谣……
“啪”、“啪”、“啪”。
商晟缓而有力的击掌声打破了窒息的沉默,他爽然赞道:“说得好!朕方才是有意考校你的勇气,左都诚不吾欺!”又问道,“众卿以为如何?”
大臣们面面相觑,揣测不透帝君的心思。左都赋闲在家,韩嚭南郊训兵,狐韧为母奔丧,朝中只剩蒙百无一个主心骨,大家纷纷向左相投去求助的目光:丞相大人,您倒是表个态呀!
蒙百无整冠肃容,耸了耸肥硕的身体,持笏击掌。随之附和之声一片。
倾之暗松了口气,才觉手心已经湿透。
附和声一起,商晟却忽的变了脸色,他振衣起身,退至后朝,将一殿朝臣晾在了殿上。击掌声稀稀落落地止住,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脸没趣——陛下不能说,心里的不痛快却是一定的。于是三三两两一团和气地结伴闲聊,谁也没理会还跪在殿上的倾之。倾之也着实不是矫情的人,朝上望了望空空的御座,心中倒数:十数之内,必有诏旨。
果不其然,侍臣从后殿转了出来,传旨道:“戌正浮光殿赐宴,陛下与众臣同乐,特准花倾之赴宴。谢恩——”
准备散朝回家的大臣们还在发愣,倒是倾之借着跪坐的姿势先谢了恩,撩襟起身,潇洒离去:智者多虑,看不透他的人,商晟不会罢休。
步出大殿,夏日的阳光洒在身上,倾之轻攥右手,眯起眼睛抬头看天:廊檐前,花影下,初尘用朱砂在掌心写下“安”字,十指交扣,印在他的手心……
迎面拾级而上的云翼卫统领乐昶看见陌生人本能的以手按剑,却旋即想起今日陛下要召见一个叫赵青的青年,想必是他,便对倾之点头一笑,没有多言,错肩而过;倾之有那么片刻的失神:他入宫半日,见了不少人,他们都不同,却又都相同——同样的带着面具,即使笑和热情也隔了距离。但那人不同,他的温和仿佛从一人的掌心传到另一人的掌心,真实得好像幼年时拉着哥哥的手。
……
殿上回过神来的大臣们心下哀叹:人道是玉液琼浆、佳肴珍馐,谁知道宫里的羹汤不好吃,也不白吃——宴请是幌子,实是朝务的延续,尤其是那些朝上不便说、不能说却又极想办的事,于是不得不揣测上意,猜来猜去猜白头。而花倾之一事尤为棘手——除了是锦都王花少钧之子,他的母亲却是陛下唯一的妹妹!
散朝之后有人请教蒙百无,“蒙大人,您说陛下对花倾之究竟是什么态度?”
蒙百无体胖,脸上的肉将眼睛挤成细缝,不笑也似眯着笑眼,真笑起来,连黑色的瞳孔也几乎看不见了。他慢悠悠道:“不如开局做赌,诸位押杀还是不杀?”
那人道:“蒙大人玩笑了,满朝文武唯您马首是瞻呢。”
“是啊是啊。”周围又聚了些人。
蒙百无抻抻衣袖,轻咳两声,正容道:“疏不间亲。”倒背着堪堪能拉在一起的双手将一干同僚抛在身后,径自出了大殿。
作者有话要说:明日悼念舟曲遇难同胞,故今晚提前更新,明天就没有更新了,后天恢复。
拉拢
【章三】拉拢
云池宫消息灵通,日曜殿上发生的事不消一刻便传入季妩耳中。季妩且惊且喜,却也犹豫起来:花倾之是否知悉当年实情?所来钰京,又是因何?
“宣他来云池宫,立刻。”季妩道。
炜却劝她,“娘娘,陛下态度未明,我们是不是再等等?”
季妩摇头,“我不知道花倾之知道些什么,但我不希望他知道的那些对陛下不利;我也不知道花倾之因何而来,但我希望不是为了复仇。你去吧,宣他来,我要亲自问他。”
炜皱起眉头,没有动弹,而是从怀里掏出丝帕轻拂香炉,令香气散开,抬睫觑一眼季妩,心道她瞎操心:陛下逼死亲妹,和锦都结的仇,凭什么要你善后?
季妩笑笑,从发上摘下玉簪,翻过炜的手放在她掌心,收拢五指,令她握紧。“这簪是陛下送的,雪谣也有一模一样的一支,你拿给花倾之,此人若能用,我还是想用的。”稍顿,凝视道,“他身上流着一半商氏的血,陛下无嗣,帝国无储。”
炜看着季妩的眼睛,那一向清净平和的眸中闪耀的光彩忽的惊艳了她,也令她恍然大悟:花倾之是陛下唯一的血亲,却也与陛下有着难解的恩怨。他与陛下有嫌隙,不会走得太近,所以有可能成为云池宫的人;陛下忌讳他的身份,不予重用,花倾之要入仕就须寻靠山,所以有必要成为云池宫的人。娘娘收拢人才,以为己用,花倾之平步青云,闻达天下,各取所需,各得其所——当然一切的前提是陛下愿意维持一种微妙的关系,不动杀机——然而季妩以为在商晟无后之前,不会再让商氏的血轻易地流了,哪怕花倾之身上只有一半。
“娘娘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帝都之内有两座宫殿保持了玄都王宫时的旧称,一座是商晟与季妩的云池宫,另一座是琼华公主商莹的雪阿宫。钰京不似丈雪城一年有七八个月都在下雪,然而雪阿宫却是一座名副其实覆“雪”如阿的宫殿——早春梨花如雪,四月槐树挂银,琼花玉树,栀子馨香,秋有白菊,冬有素梅,又有玉簪、水仙、茉莉、白莲、白桑,白色山茶、牡丹、鸢尾等,清风拂过,白浪白珠。
一身粉金桃红色装扮的琼华公主立于白色花间,浓丽卓华。
“你说这个赵青原是我姑母的儿子,是父皇的外甥?”托花的手一紧。
“是,公主。”侍卫答道,“他本名花倾之。”
“听说他的父亲是被父皇害死的,”琼华转身,问道,“是真是假?”
侍卫垂首看着折断的花枝,恭谨回道:“属下不知,不敢妄言。”
琼华冷哼一声,瞟那侍卫一眼。
“父皇对他什么态度?封他王侯、赐他官爵,还是殊为冷淡?”
侍卫略思道:“陛下在殿上并未封赏,但下旨今晚设宴,允他参加。”
琼华秀美凝起,问道:“你今晚当值吗?”
“回公主,属下当值。”
琼华点点头,“有消息速来回报!”
“是。”侍卫领命,顿了顿,问道,“公主,若无旁是,属下告退。”
琼华未置可否,只上下打量那侍卫,目光最终落在侍卫随身的佩剑上。
霍然,利刃出鞘。
琼华胡乱挥剑,砍倒周围一片花草。侍卫大骇,不知所措。远处的宫女瞧见,急忙跑过来拉住琼华,劝道:“公主不可,这花可有好些都是陛下亲手栽的呀!”——没有人说,但所有人都知道:雪阿宫的花是陛下对亡妹寄托的哀思。
年纪小的宫人没有见过商雪谣,但每年冬天坐在门槛上看雪的时候,玄都的老宫人们总会叹息:长公主,那可真是个雪一般晶莹剔透的人,一般的温柔美丽,一般的善良纯洁,也是一般的红颜薄命,太阳一出来,便化了,没了……
关于商雪谣的故事在宫中私下流传,但大多是她出嫁前的事,至于受封锦城公主,远嫁锦都之后便鲜有人知了。关于她的死,宫中讳莫如深,却也是心照不宣——公主为锦都王殉情,而围城的士兵中,有玄都的黑甲军。
不几下,琼华累得娇喘嘘嘘,看着满地断枝,她略消了气,将剑扔在地上,瞪眼吓退了拉扯着她的宫女,高抬下巴,拂袖去了。
拖过白色萍草的迤逦的裙摆,红得像她乖戾的性格。
商佑死后,商莹以公主之尊,帝君血脉,俨然成为商晟百年之后唯一有可能承继大统的人。商莹心中也是如此认定——父皇无子,舍她其谁?如今突然冒出个花倾之,虽不姓商,身体里却有一半流着商氏的血,他胜于她,只因他是男子——这天下不管姓什么,却历来都是男人的!商晟对花倾之不甚明朗的态度不由令商莹心生不悦:难道父皇宁立外姓人,也不肯传位给她?
“父皇为什么不杀他?!”琼华耿耿于怀,放眼满是白色,神情厌恶:她最恨白色,早晚一日,她要把这些花全都砍了拔了,种上如霞的桃花、如火的木棉。早晚一日,帝位会是她的,以女子之身,临天下之尊,远绝前人!
炜找到倾之,将发簪转交给他,引着他去往云池宫,一路上,又是谈起雪谣不胜唏嘘,又是询问倾之十年境遇,甚是亲切。倾之彬彬有礼,有问必答,却也不多话,以免言多有失。父母双亡时他年纪尚小,不记得母亲是否也有一支同样的发簪,但他却记得母亲时常提起玄都王妃,说她温柔端方、待人和善,对她更是长嫂如母、无微不至。帝后季妩从一开始便是倾之踏入这场不可预知的涡流前考量的关键人物,只是这么快便得传召,却是始料未及。这里面恐怕至少含了两层意思:喜见故人之子倒在其次,试探他的来意,才是季妩真正的目的!
云池宫的风格殊为不同:多严谨而少靡丽,多黑漆而少雕画,一砖一瓦如山之棱角,又如御风之盾。倾之曾居丈雪城四年,知道这是玄都王宫的风格,雄伟、苍凉,又带着少许威严的压迫,只是与院中花红柳绿不甚相称——这样的宫殿还是应该矗立在北方的苍风劲雪中,才显壮丽。
“到了。”是炜的声音。
倾之垂首,敛了心神,跟炜进了正殿,他并不抬头,只是瞥见身前炜行了礼,闪到一旁,又听她说:“娘娘,我把人带来了。”便撩起衣襟,依礼跪拜。
“抬起头来。”季妩道。
圭山之巅,白雪皑皑,融化的雪水从倒悬的冰蓝色、乳白色冰柱上滴下来,入水时清脆的一撞,托着仿佛带了悠扬回音的尾巴如斜刺入水底的禽鸟,在力竭的一刻破裂,融入亘古的清净。
倾之缓缓抬起头,目视季妩,一双眼睛纯粹得好像璃水琉溪,清澈见底。季妩心中一震,恍惚之中仿佛看见回眸一笑的雪谣,无忧无虑的商佑——泛着水光的眸子荡起微微涟漪,赤子之心,孺慕之情,又带着那么点惹人怜爱的委屈。
季妩一时失神,直到炜在旁边小声提醒道:“娘娘……”
季妩轻呼了口气,道:“起来吧。”吩咐赐座。倾之依礼推辞,却被炜按在了席上。炜对季妩打趣道:“娘娘看他还害羞呢。”又问倾之,“我可听说你在殿上面对陛下时从容不迫,很是镇定,怎么见了娘娘却反羞怯起来?”
倾之将头埋的更深,低声道:“我听说父严母慈,为人子者在父亲面前总希望出类拔萃,赢得肯定,而在母亲面前却不掩饰瑕疵和弱点。陛下是君父,倾之愿君父赏识,而娘娘是国母,”顿首,“倾之愿如赤子,沐浴慈恩。”——是示强于商晟,而示弱于季妩。
炜不由颔首:这番话答得极是得体,既将商晟季妩比做父母,委婉地表达出此来钰京愿得君父重用之意,又暗含视季妩如慈母,比之严父更加亲近。
季妩面带微笑,“孩子在母亲面前是不会如此拘束的。”
倾之抬头看着季妩,神情惊异,却又忽然明白了什么,放松了紧绷的身体,略带了羞涩稚气的微笑。季妩点头:如果她没记错,倾之今年不过一十八岁,这样的年纪放在百姓之家尚不算成丁,不在征兵、徭役之列,若生为王子,父母双全,还不就是个孩子吗?只是这孩子,想必吃了许多苦吧。
“孩子……”季妩颤声道。倾之却当即叩首,口称“不敢”。
季妩道:“你的母亲是陛下的妹妹,陛下是你的舅舅,我是你的舅母,你承我一声‘孩子’,有何不敢?”她起身移步跪坐在倾之身旁,抚着他的肩膀,将他扶起,问道:“这些年你是如何过的?”
倾之咬着嘴唇,偏过头去,避开季妩怜惜的目光,淡淡道:“不过是渴而饮,困而眠,疾而药,寒而衣,食五谷,行四方,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
季妩微怔:无论黎民黔首,无论王孙贵胄,世人无非生死二字,而生又无非吃喝拉撒睡。渴了喝水,困了睡觉,病时吃药,冷时添衣,谁不是这么长大的呢?可从衣食无忧的锦都二公子一夜之间变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五谷杂粮,食无鱼肉,漂泊四方,居无定所,其间艰辛,又有谁知?几临生死,几沦绝境,为其不经心不在意,为其言己事犹如言他人,才令人倍觉心酸。
季妩抬起倾之的下巴,扳过他的脸,那哀伤的眼神令人不忍卒读。她用指肚轻抿他额前的头发,倾之惴惴不安,想要躲闪——要打动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并不太难。果然季妩反将他抓得更紧,仔细端详:她并未见过花少钧,但倾之不随母亲不随娘舅,想必更像父亲,唯有一点,他额头饱满,日角偃月,却与商晟极像——季妩以拇指轻抚倾之的眉骨、额角——连商佑都没有他那么像!
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季妩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季妩坐正,问道:“当年锦官城沦陷,你是如何逃脱?”
倾之道:“父亲预见常熙有欲灭锦都之心,便派人将我和哥哥送出城去,路上遇到几路人马劫杀,先是大哥死在他们的箭下,后来护送我的人也被杀了。我听说常熙班师回朝,便一路往东,来了钰京,可到了之后……”他苦笑,“才发觉自己愚不可及,别说杀常熙,就连见我也见不着他。”
“我在钰京遇到一位剑客,他本出身商贾世家,却不喜经商,唯爱游历,我隐瞒了身世,拜他为师,随他闯荡。后常熙被杀,我恨不能手刃仇人,着实低落了一阵。师父待我极好,他虽不知内情,却说‘北方苍茫,最能历练男子的胸襟’,便带了我和师兄北上玄都,没想到这一去便在丈雪城住了五年……”
倾之不知道关于商晟在锦都的作为季妩知道多少,若他亲眼见了黑甲军的杀戮,任谁也不会相信他对商晟无仇,于是索性假说自己早已离开锦都;但拜赵却为师,与左鹜有交等细节并不隐瞒——这些事季妩必遣人详查,若得证实多少能打消她的猜疑和顾虑。
季妩听得仔细,并未发现破绽,只将那些尚待查实的暗中记下。听倾之略述完十年经历,季妩满心感慨,问道:“为什么不早来钰京,与陛下相认?”
倾之低下头,沉默片刻,抬起头道:“娘娘,凭我空口白话,谁会相信?况且……”顿了顿,他道,“常熙已死,我无仇可报,但既苟全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