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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清,像是个铁路工作人员,帽子上有个红点儿。
出站等了几分钟,不见他出来,我们就先走了。住处他知道,
天津美院,他进修过。
我们到美院招待所住下——我和刘老师分在一间屋里,吃过
饭,洗了澡,天黑透了,他还没回来。张老师来串门,说:“别是遇见
相好的啦。”
“你胡说什么!”我说。
但张老师不服气,说:“我胡说!你知不知道,他在兵团时连里
有好多天津知青,你能保证他没女朋友?”
我未置可否。刘志成是叫人猜不透:在事业上他是成功的。
他是老三届,在河西走廊的兵团农场待过八九年,打倒“四人帮”后
的第一年考入西北艺术学院,毕业后连续三年他的作品人选全国
美展。他专攻风景画,画河西走廊风光。前年,他的一幅油画《西
北的荒漠》在全国获奖,去年《疏勒河上的胡杨林》又一次获奖。他
的对于大西北的荒漠和草原的独特的观察力、特殊的表现方法、作
品中表现出的大自然的深厚、质朴的美和深刻的哲理轰动了美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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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有影响的《美术》杂志连续发表了包括著名美学家洪毅宣教授在内
的几位美术界前辈的评论,说是我国油画风景画的创作,面临着一
次新的崛起,一个具有严峻、深沉和原始的自然美风格的大西北画
派正在形成,而这个画派的代表人物是一位三十几岁的青年教师
刘志成。今年刘志成人选美展的一幅画叫《黑戈壁》。这幅画,据
我院两位美学教授讲,显示着刘志成艺术风格的更加成熟和精到,
必将更加引人注目。但是在生活上,刘志成毫无成就可言。兵团
知青回城,大都携儿带女,他却孤身一人;上学期间全部精力用在
绘画上了,没女朋女;毕业了,成名了,作品印在年历上行销全国,
好几个女学生不无爱慕,他像是不明白那意思。
他十点半钟才回来。我还没睡着,问他怎么回来这么晚,他说
是去朋友家吃饭了。
“什么朋友?”
“兵团的。”
说着,他就上床睡了。
第二天看画展。我们是一块儿进展览馆的。学生们拉拉扯扯
拽着他,说是先要看他的画,我也跟在后边。画找着了,就挂在第
二展厅正对着门的一块隔板上。这真是本展厅最引人注目的一幅
画。画不很大,只是比全张白纸宽一点儿。可是画前挤了几十个
人,有的看着,有的在小本本上记着什么,还有人在拍照。在那些
人的脸上我看见了肃穆、钦佩、欣赏和思索诸种神情。我早就看过
他的《黑戈壁》了,但此刻,那种嫉妒、羡慕的情绪还是油然而生。
他真是胆大。戈壁、草原,人们都是画成横幅的,以便显示广
阔。他的画面却竖着。他画的是黄昏的戈壁。画面分两大块,五
分之二画着戈壁,其余部分是天空。他用蓝、绿、褐色画戈壁,颜料
堆得很厚,近看一堆一堆杂乱无章,远看却是黑压压、乌沉沉、庄
严、浑厚。他给戈壁上堆积了大块大块的红色,这又使戈壁显出了
骚动与不安,像是有一种巨大的力——大概是岩浆吧——拱着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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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戈壁
壁,戈壁变得像集聚的乌云,像沸腾的大海。天空着色特别薄,只
用些淡淡的蓝色、红色、黄色和白色,布纹都显出来了,天空显得恬
静、明洁。太阳已经落下去了,但是从地平线——戈壁的边缘射出
来的看不见的光线把天空照得明亮耀眼。那种只有大西北的天空
才有的像是被扫帚扫乱了的一抹一抹的云彩在无限深远的天空飘
着。天空与戈壁交界处是一条浅蓝色的带子,是戈壁滩上的蜃气
吧,把天空和戈壁巧妙地连接起来,显得朦胧、神秘、悠远。我真是
佩服极了,他的大胆,他的把明与暗、冷与暖、动与静、现实与理想、
有限与无限、有形与无形诸种对立矛盾的事物有机地统一起来的
本事,整幅画给人以庄严、悠远的感觉,使人久久地注视,陷于深深
的思索。我真想和他谈谈我此时的感觉……
但是,我没找着他,到中午也没看见他,问张老师也说不知道。、
倒是一个学生说了,进展览馆不久,一个女人把他叫走了。学生说
那女人个子挺高,脸白白的,黄头发。
“火车站那个!”张老师判断说。
刘老师七点钟回来的。今天他像是很兴奋:一进屋就喝水,喝
完了水又朝我要烟抽。哎,他这是怎么啦?他是不吸烟的。点着
烟之后就站在窗前长时间一动不动,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想什
么。
“好好盯着,看他今天往哪儿去。”第二天进展览馆的时候张老
师说。但是,一整天刘老师都和我们在一起看画。他认真地看着,
还不时地掏出小本本记着。以后几天也是这样,白天看展览,晚J:
聊天,他没有单独出去过,也没人找过他。
只是最后一天……这天自由活动,谁愿干什么就干什么,我f『J
几位老师去了水上公园。路程远,玩得又尽兴,回到招待所已是吃
晚饭时问。一个女学生进来说,有个女人找过刘老师。刘老师一
听嗵地从床上跳下来:
“几点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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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上午,你们刚出去。”
“说什么?”
“她等了一会儿,走的时候说,叫你回来上她家去。”
刘老师脸色变了:“没说别的?”
“问咱们什么时候走,我说明天。”
刘老师不说话了,坐在床上。这个学生真饶舌,还说了这女人
的模样:“高个子,不胖,挺苗条的,皮肤挺白……嘿嘿!”说完抿嘴
一笑,看刘老师一眼。
又是那个女人。学生走了,我去洗脸,回来看见刘老师还坐着
发愣。我说:“还没走呀?”
刘老师脸红了。
“走吧走吧,人家都找上门来啦,你也太薄情啦。”我笑着说的。
可是刘老师当真了,脸红红的:
“老吴,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我弄得挺不好意思。我说,我也不认为有什么事,我只是说应
该去看看,告别一下。他脸上的红色才褪了,过一会儿就出去了。
可是他很快就回来了,不到半个小时。这速度可太神了。我
说:“你真够快呀!”
“我没去,太晚啦。”他说。
这天晚上我们又聊天啦,张老师,还有两位中年教师。我们说
起画展,说起这几年美坛的新收获,新人,后来还谈起了各自的经
历,经历中的某个事件,某一个感受最深的印象和瞬间,这些后来
怎么变成了创作中的灵感。
“刘老师,”一位中年老师对刘老师说,“说说你的《黑戈壁》
吧。”
“对对,你的灵感是从哪儿得来的。”张老师也说,“你今天怎么
啦,一句话不说?”
是的,刘老师的神情有点异常。聊天,他一句话没说,也没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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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戈壁
别人的;我看见他几次走出房去,进来后又坐在床上发呆。听见老
师们叫他名字,他怔了一下,说:“你们说你们说……”
他这是怎么啦?后来老师们走了,我收拾行装,他就那样坐
着。我躺下了,听见他长长地叹息一声:“唉……”
“怎么啦?”我问他。他的叹息这么沉重,充满了怅惘。
“是该去说一声,告别一下。”他说。
我一怔。哟,他还惦着那女人的事呢。我说:“去呀,你去说一
下呀,早就该去。”
“晚了……”
“晚什么呀,才十点多。”
“不,不……”
他不去。但是又不睡。他下了床站在窗前,长时间看着外边
的街道。看来他是犹豫不定。
“要不,我陪你去。”我禁不住说了句。
“你?”他回过头来看我。
“啊。去不去?去,咱们就走,别磨蹭。”
他回过头去,停了一会儿,像是在决定去不去,然后才说:“好,
走,走一趟!”
好像有人陪着,胆子就壮一些,唉,这个人呀!我穿了衣服,跟
他出了门。
但是,到了汽车站等车的时候,他在房子里拿定的主意又动摇
了。他说:“汽车怎么还不来,别是收车了?”
“早呢。”我说。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晚了,是晚了,你看街上没车啦。”
最后看见汽车来了,他说:“回吧,不去啦!”
“怎么啦,一会儿去,一会儿又不去?”我拉住他,不叫回,“你
看,车来啦!”
但是,当车驶到跟前停住的时候,他硬是挣脱我的手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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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对于这种行动我很生气,我又抓住他:“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
“哎呀,你别拉我好不好?”他有点发急,“我不去啦,太晚啦!’,
“晚怕什么?”
“人家都睡觉啦!”
“睡觉,谁这么早睡觉?就是睡了又怎么的?咱们去了,敲开
门,就告诉一声:明天走啦。不就行了……”
“不,不,还是不去吧!人家一个女的,爱人又不在……”
噢,是这么回事,我也犹豫了:“那就回去。”
我们又走回来。不过,我觉得事情蹊跷。我想起了那天火车
站的事,看展览他走了的事,还有他今天不正常的举动。我问他:
“老刘,你们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过去有过那么一会儿……”
他看我一眼,没出声,紧着走。
不过,我看出来啦,今晚他是真激动了,也可能是刚才的事折
腾的,他的心很不平静。回到招待所,他久久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
动,后来又和我要烟抽。吸了半截烟,他突然问我:“你还不睡?”
我开玩笑说:“我怕你跳楼。”
他笑了一下,又吸烟。看起来,他是在思考什么。果然,他把
烟头捏碎之后说:“你不睡啦?”
“没法睡,叫你折腾的。”我说。
“那就别睡了。我给你说说我的经历……今晚上,我是太激动
了!”他还没说呢,自己就先激动起来,脸色变了,嘴唇也发灰了,眼
睛闪闪发亮,身体筛糠般地哆嗦起来。
你们不是很多次问我《黑戈壁》的创作灵感怎么来的,它的最
初的触发点是什么?我今天就告诉你:它来自一个女孩子,就是今
天找我的那个女人。《西北的荒漠》,《疏勒河上的胡杨林》,我所有
作品的创作都和她分不开。
我是在兵团认识她的。
你知道,我是六六届的高中毕业生。我从小就喜欢美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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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戈壁
们院里有个搞美术的,是五十年代的中央美院学生,是他影响了
我。上小学的时候,大跃进那年,他给街道墙壁上画宣传画,那时
候我还不知道那叫宣传画呢,我看他画的大炼钢铁的画上,钢水奔
流,农民种的玉米比山还高,就觉得他真能,天天跟着他跑,给他端
水端颜料。上小学中学,他一直教我学画,把他学了的那点东西都
教给我了。上高中的时候他和我说:“你去考美院吧,我教不了你
啦。”但是文化大革命来了,当了两年红卫兵,就到西北生产建设兵
团接受再教育去啦。我们那个农场在河西走廊的西端,叫桥湾农
场,编制是兵团一师二团。那是夹在两块戈壁滩中间的一长条草
原,疏勒河从那儿流过,沿着疏勒河是一片接一片的原始胡杨林。
我们连队紧靠着疏勒河,在一片胡杨林里。
头两年我们干得特别卖力,开荒,平地,修水渠,汗水都流于
了。到了第三年就不行啦,原因我说不清,主要是人们觉得接受再
教育没个期限,要成为终身“流放”了,“出了嘉峪关,两眼泪不干”,
那儿从古以来就是流放犯人的地方。另外,那些文革前的老知青
都二十好几三十岁的人了,还住着地窝子,一月挣二十五元钱。看
看他们,想想自己,心就凉了,当然连队就涣散了。涣散起来可不
得了,早晨起床号吹了,没人起床出操,连排长挨头挨尾喊。有的
人坏,把洗脚盆架在门框上,一推门浇一脑袋水。上班也不排队
了,三三两两往地里走,挟着铁锨,活像残兵游勇。到地里也不好
好干活,扶锨把站着,给铁锨号脉。再有就是知青们开始谈对象
了。谈对象就现在的小青年说是正常事,还没工作呢,俩人就蹈马
路了。对当年的兵团知青,这可不是正常的,也不是好事。这说明
大家对前途有了幻灭感,想着赶快找个对象结婚凑合着过日子,或
者是因为精神上的苦闷寻找刺激和安慰;也说明了知青们对于兵
团的纪律不当回事了——当时有不成文的规定,知青不许谈对象。
谈了?谈了就要挨批评,说他资产阶级思想严重,不能人团入党,
重的出了事的要受处分,记大过,开除团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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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爱情问题上,我一开始是冷静的。那时好多人有了女朋友
——当然大部分是偷偷谈的。我没有。我是这样想的:在那地方
能谈对象吗,能安家吗?每月二十五元钱除了吃饭,连裤子都买不
起!再说我还要求进步,我是团员,还想入党。我下了决心:不考
虑。
但是我的决心受到了考验。
这是因为我有了一间地窝子。是这么回事:兵团农场那时生
产搞得不咋样,政治上和部队却一个样。连里每周一次,团里一月
一次,搞内务卫生大检查,哪个连队好,就发流动红旗。我呢,有那
么一次积极性上来了,挨个儿为每个班的地窝子设计了美化环境
加强政治气氛的方案,把全连的政治环境变了个样子,一下子把团
里的流动红旗夺来了。连长一高兴就在全连宣布给我一问地窝
子,叫我当工作间,并且说我如果能保证我们连的政治环境总拿第
一,我就可以需要多少时间就给多少时间,在家画画写字,不用下
地干活。当时我高兴极了!这是破天荒的待遇呀,只有连级干部
才能这样。到兵团两年多,我一直住集体宿舍大通铺,别说画画,
就是那股气味早就叫人腻歪了。
我把这间地窝子布置得简直成了一间很讲究的画室。天窗原
先只有洗脸盆大,我一下子就扩大了好几倍,拿石头压上一块塑料
薄膜。地窝子里一下子就亮堂了。我找保管要来两块铺板,用木
头橛子支起来一块当工作台,另一块睡觉。我还在四壁贴了几幅
油画——我自己画的风景。
就是这间地窝子给我招惹了麻烦,我的不交女朋友的决定动
摇了。原先在集体宿舍,女孩子们找我域画,都是说完了就走了,
第二天再来取。有了这个单间,她们一来就不走了,等着我画,等
着我写。等着的时候又不老实,有的说这说那,有的嘻嘻哈哈……
时间一长,熟悉了,就把我的心搅乱了。我明显感觉到有两个女孩
子对我有那意思;她们那些日子总往我这儿跑,今天说是画张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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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戈壁
明天叫我写几个字,一来就不走。但是把我的心搅乱了的是另外
一个。
这是个瘦长条身材的女孩子。——我身高就可以了,一米七
五,她都到我眼睛这儿高,至少也有一米六五。她长得和别人不一
样,皮肤白极了,自得跟搽了粉一样,还渗出粉红的颜色来。她的
皮肤还特别细,就像是透明一样,一碰就会破的。连里有人说她是
菜人。菜人你见过没有,就是一种病态的人,白皮肤,白头发,连眉
毛都是白的。其实她不是菜人,菜人的眼睛是蓝色的,蓝得像是镀
了一层镍一样发亮:这样的眼睛害怕阳光,在阳光下睁不开,眯着
眼睛看东西。她不怕阳光,她的眼睛是黄色的,在太阳下我没见她
眯过眼睛。她,黄头发,黄眉毛,就是皮肤像菜人样那么白。
她叫王一眉,天津知青,那年十九岁。
她原先是团卫生队的卫生员。刚到河西那年,我去卫生队看
病时见过她,还是个黄毛、r头呢。看见她,我还觉得奇怪:哟,外国
人也上山下乡!第二年她就下放到我们连了。下放的原因说是她
总和卫生队的医生顶撞。那是一个文革前分配到兵团的大学生,
我们去的时候已是代理卫生队长。听说他为了找对象,特地从连
队里挑了几个长得漂亮的女知青去卫生队工作,王一眉就是他选
去的。她为什么恨他,我就不知道了,她只是和我说过:“他特别流
氓。”
刚到连队,她的处境是很凄凉的,人们都看不起她。这一方面
是她“名声”不好——人们都知道她是叫人家选美人选到卫生队去
的,有的人就公开说:谁知她和卫生队长怎么回事……另一方面还
因为她是高干子弟。她父亲原先是天津市委副书记,文革一开始
就打倒了,进了监狱——真正的监狱,而不是“牛棚”。她的这个家
庭背景在当时可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我们连一百七八十号人都是
当过红卫兵的。有的人当面就叫她“崽子”。客气的叫她黄毛。最
主要看不起她的原因是嫌她废物。你想想,像她那样的家庭,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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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她就是个娇小姐,一身娇气样儿,来到河西,于的又是清闲的卫生
员工作,一到连队就要下大田,什么都干,她受得了吗?当时,我们
连的女孩子已经干了一年多苦活,练出来了。开荒平地的时候两
大筐土摞一起,抬了就走,还跑呢。她呀,抬一筐还龇牙咧嘴,腿软
得站不起来。浇水的时候田埂渗水了,她吓得尖叫。浇夜水的时
候总是跟在别人后边,一步也不敢离开,说是怕狼。
一年以后,人们对她的看法开始变了。她的肩膀抬得起两筐
土了,而且专拣硬活干。
她也学会了像老农工一样使用铁锨。挖大渠的时候,她可以
把土甩得又高又远,锨上还不沾土,在任何位置,任何窄小别扭的
地方和空间里她能够自如地挥动铁锨挖土、铲土——她使的是左
右锨。
她也能一个人浇夜水了,不要伙伴。
那时,农场兴这么一句口号:“晒黑皮肤炼红心,”这是场里针
对女孩子们怕丑爱美的资产阶级思想提出来的。好多女孩子刚到
河西的时候长得白白净净的,挺秀气,可是过了一年,个个都被河
西的太阳晒黑了,脸蛋上有红红的两大块,皮肤也变粗了。为了保
护皮肤,她们抹上护肤霜,出工时戴草帽、包上纱巾,就这也不管
用,脸还是变黑了。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