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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要死在这里么……
我才刚刚考中秀才……
我还没回家看爹娘……
我还没回去见十娘……
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
突然张籍忽的想到,后世的临清作为东昌府的属地,自己经常和朋友马颊河钓鱼,在马颊河碑志上并未见到明时有溃堤的记载!
一定不会有事,一定不能有事!
张籍心神陡然一定,看着周围四散而逃的人群,张籍立刻对身边自己这队秀才们大喊道:“别愣了,别愣了,快快推车子,背沙袋,堵上涌水洞。”
郑泰等人刚才被惊得茫然失措,他的一身力气在大河面前极为渺小,但接连两天听从张籍的命令,秀才们下意识的就按照张籍命令去推车,搬砂石麻袋……
张籍随后冲向两名监工退了他们几把喊道:“快起来,约束人群,约束人群……”
随后张籍站起身来跑到一个砂石车上,嘶哑着嗓子大吼道:“都别跑,都别跑,现在涌水洞不大,还能堵,还能堵!要是堤破了谁也跑不过大水……”
今天早上雨并不大,只有呼呼的风声,张籍嘶哑的声音在这边大堤上回荡。
监工也缓过神来,拖着鞭子舞着呜呜的鞭哨,约束着民夫们。民夫听清了张籍的喊话,也看到了搬运着麻袋,推着砂石车,向涌水处冲去,人的心中都有从众心理,随之也安定了下来,参加到了救援中。
刚才的事情说起来多,其实也就不过五六分钟内发生的事情,对张籍来说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周遭所有民夫或扛着麻袋,或推着石车,或拖着草排字往涌动处跑去,张籍也跳下来了大车,向涌水处奔去,他要去观察一下涌坑水情。
这是一处约有三丈见方的堤角,泥泞的地面此刻犹如长征路上的“草地”,一走水一冒。指头粗的树枝插进去,水便贴着树枝直往上喷。刚才便是有一个民夫拄着木棍一脚踩了进去。现在已是碗口大小的水柱向上喷涌了。
不好,得赶紧堵住!张籍向身后呼喝几声,指挥着人们向坑中填埋砂石,可是眼见着砂石麻袋堵上又被冲开,张籍急了大声喊道:
“不要一个一个搬了,就近挨个传,那边过去几个人快去推大车来。”
“你、你、还有你,你们几个来这边围起来筑成堤堰,快!快!快!”
……
张籍身为今次的院试案首,在新秀才中的威信很高,昨天晚上献策后,刘知府派人告知了大堤上的监工、班头、兵丁们,因而他们也都知道了有这么一位秀才公给护堤出了不少可行的好主意吗,故而对张籍的指挥也心悦诚服,并不因他是个稚龄少年而轻慢与他。
随着张籍的指挥,三队约五十名民夫分几队排开传递石料、麻袋速度比刚才一个一个搬快了不知凡几。围堰也快速的成型了。
就在情况有些好转的时候,突然,有一个扛着麻袋的民夫脚下一陷,有一个大涌坑瞬间出现了,两个已是水缸口大小的涌坑眼见就要合并,张籍一见大惊失色,休矣!休矣!
两个涌口合并,在这个没有大型机械的年代,几乎就可以宣告这段大堤失守了!
“快堵草排!”此时顾不得想其他,张籍大喊一声飞身跳入涌坑,他身边跟着的郑泰、袁永等士子也张籍听说管涌的可怕,知道这个时候跑是没用的,两条腿还能跑得过这奔涌的河水?义无反顾的也随着张籍一同跳入涌坑,七八个士子手挽手瞬间堵住一个,周围有人递来绳索拉扯住,让一众士子们不至于被淹没。
士子们的这一决然的举动瞬间起了效果,坑中水流涌出的不是那么急了,但是危险只是被延缓。
险情,
并没有消失!
第一百三十六章 雨停了()
大堤之上暴雨如注,狂风呼号,人与自然在搏斗!
就在张籍等人跳入涌坑之时,周围的监工和民夫见此无不为之热泪盈眶,他知道这一众士子都是生员功名,放在平日见官可不拜,都是要被尊称为相公,在乡间养尊处优的,而且他们都不是东昌府本地人,如今为了保卫东昌府的大堤而不顾自身危险,他们岂能不为之动容!
两名监工迅速高喊:“快堵住这边的涌坑,快、快、把相公们拉上来……”
这时民夫们无不加快了手中动作,有一个大汉肩扛一个,两手臂弯各夹一个,竟然一人搬了三个麻袋;有几个民夫使劲的拉着大车,脸憋得通红肩背磨破渗出了血迹而不自知……
人人都在与肆虐的河水争抢着时间。
这一处堤岸的发生的事情早已惊动了正在大堤上巡视的刘知府、左提学等人。
刘知府闻听堤岸出现了大涌坑,急忙调动大队兵丁,民夫奔了过来;左提学得知张籍等人跳下了涌坑,以身相堵,心急如焚,这些都是他的门生啊,尤其是张籍,此子学问练达,也通实务,怎能折损在这里!
一行人加紧脚步赶到,到了这处堤角时,刘知府、左提学等人只见涌坑内外又多了十数人,这些人正在用身体争取着时间。
“快快快,把洞堵上……”刘知府带来的大队人马起了作用,随着草苫子,草棚子,木排、木桩,砂石麻袋等物的大量到来,一个涌坑终于被堵上了。
“快把士子们都拉上来,快!快!快!”刘知府急吼吼的大喊,又指着几个监工道:“你们几个杀材,怎可让相公们去堵涌坑,若是学子们出了事情,你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随着刘知府命令一道一道的下达,护堤人员的越来越多,在张籍等人被从涌坑中拉了上来的同时,十几个装满石块的木笼,被放入了涌坑中,水势也因此为之一缓,随后民夫们推着小推车倒入草排砂石,水流渐渐变小,自此这两个涌坑终于被堵住了。
这边民夫们填着涌坑,那边左提学在照看着刚刚被拉上来的张籍等人,士子和十几个民夫在刚才冰凉的水中泡了个通透,现在大堤上的风中,面色乌青,浑身瑟瑟发抖,几乎不能站起。
大堤上一片狼藉,遍地泥泞,没有帐篷等遮风避雨处,也无车辆能运送众人,条件有限左提学只得面色焦急的催促道:“张籍,郑泰你们互相搀着,快到堤下,那边有帐篷,你们也去,快,这里风太大,可不要得了伤寒。”
闻言,郑泰搀着张籍,袁永搀着方毕,众人互相扶着软着腿向堤下走去。
“张兄,你这一跳可不打紧,咱们几个同年也跟了上去,都到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你说好的案首庆功宴还没摆,就赶上了这事,回到临清州可得双倍补回来……”方毕垂着脑袋冲着张籍强笑道。
“怎么,还有庆功宴,张兄可没和我说,咱这也算是出生入死过了,原来的不是可不能再记着了,到时一定要邀我前去。”郑泰虽然同样泡了很久,但他的体格好,这会说话还中气十足。
“是啊,是啊,到时候也要邀着我们……”这是临清其他几个县的学子,刚才一起用身体堵涌坑的共计有九人。
张籍看着众人点头笑道:“咳、咳,一定,一定,到时诸位同年一定要赏光……”
众人就要下大堤时,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惊喜的喊声:
“雨停了,雨停了!”
“水退了,水退了!”
有的喜极而泣,有的举着胳膊欢呼着,有的跪在了泥水中,还有的在大堤上奔走呼号欢呼雀跃的传递着这个好消息,大堤上的人们欢腾了。
张籍仰脸朝天,这次确是感受不到了雨丝,再回头望去,只见灰蒙蒙的天空和苍茫的大河连接处,在那乌云的缝隙中透出了一缕缕金色的余晖。
雨停了,水退了。张籍的心中也是喜不自胜,只是青白色的脸庞显现不出笑意,他向着身边的士子们道:“同年们,这水,退了!”
是啊,水退了,大堤保住了,众人心中道。
……
众人先回到了帐篷中,左提学随后也到了,跟在他身后的兵丁们拎着几大桶热姜汤给张籍等人盛上,待一碗姜汤喝下去,才稍微缓解了众人那彻骨的冰冷。
左提学温言道:“诸生先于此处歇息,刚才刘知府已派人向城中传信,城内的马车晚上就到,我和刘知府商定,安排你们先走,到城内医馆休养几天。”
张籍等人连忙拜谢道:“谢过大宗师。”
“这是你们应得的,这几天大堤上还不能掉以轻心,等事情过去,衙门还会为你们论功行赏,说起来,要不是你们堵住了涌坑,延缓了水势,这大堤怕是坚持不到水退啊。”左提学心有余悸的道。
“你们先歇着,我还要到大帐中议事。”说罢,左提学掀开帘子出了帐篷。
“论功行赏?不知道知府大人会赏些什么?”方毕勉强直起身子靠在草垛上道。
“是啊……”
众人们想着会得到什么赏赐的时候,张籍却在想着这次大水过后的事情。
自古以来黄河、长江两岸水灾不断,其中以黄河为最,历史上曾几次改道,两岸数千里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从后世的书中张籍知道,明中期以后正值地球的小冰河时期,自然灾害不断,这水患也是让大明朝伤筋动骨。自己脑海中正好有源于后世的相对科学有效的治水方法,不如将之写出来,公诸于世,这样也能拯救更多的黎民百姓。
回去后就写出来,张籍打定主意。
等待的时间很漫长,帐篷中的条件虽然比大堤上好多了,但也只不过是无风无雨,多了一垛干草,几床被子和热汤而已,有几名士子和民夫在水中泡的时间长了,寒气入骨,这会儿不少人流了鼻涕,面色泛红,张籍也嗓子痒痒,忍不住咳嗦了好几声。
这年月缺医少药,可不要感冒啊!
张籍心道。
第一百三十七章 《治水疏》()
自那日云收雨歇后,这几天晴空万里、艳阳当空,若不论及炎热,可以说每日都是好天气。
今天是张籍等人从马颊河大堤上回到东昌府城的第三天,水势退了之后,刘知府左提学等人也回到了各自衙门,大堤上只留了两队民夫、五支巡逻队以防万一。
在城中的本草堂医馆后的静室中,张籍坐在与靠窗的书案旁奋笔疾书。
“昔者韩昌黎云:读孟子书,然后知孔子之道易行,王易王,霸易霸也。今读禹贡周官之书,然后知王景、潘、靳之所为,圣人之言易行,河易平,水易治也。然而今河之不治,何哉?河员只讲习于三汛四防,而不能统筹全局……”
一行行的清峻小楷在书笺上浮现,要将后世的治河观点用当世的条件、河工术语,以明朝人的思维方式展现出来的确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幸好张籍脑海中记录了极多关于治水大家的名篇。《治河疏》的这一开头就是改自清末治河能人刘鹗的文章《山东治河续说》,以汉唐先贤治水的方略起语,让以师法前人为思考方式的明朝官民易于接受。
“然则当今之世,欲合禹周二圣人之精义,以治比河,计将安出?曰其要有六,请陈其略……”虽然文章开头框架是借鉴而来的,但是内容上就有所不同了。
“一曰修固堤堰,以束水攻沙也。今之民堰,即古之缕堤,束水攻沙,治河之要法,水不束则不能攻沙,堤不坚则不能束水,故所以束水者也……”
束水攻沙用今天的解释就是收紧河道,利用水的冲力,冲击河床底部泥沙,从而达到清淤防洪的目的,这一点法子对堤岸的要求较高。
“一曰筑斜堤以澄淤填堤也。斜堤之制,略仿格堤,而其势斜,其功巨。斜堤之用,大端有二……”
斜堤在后世的大堤中是极为常见的,其关键在于角度,设置为三十度至四十度为佳。斜堤拓宽水面,河中泥沙沉降,等到枯水期时,便于清理河道河床上的淤沙。
“一曰建滚坝以播河泄涨也,黄河闸坝人人多怯言之,其实皆因噎废食也。苟得地势,土泥可固;苟失地势,金石不坚。多个滚坝互为作用可……”
这滚坝原本是筑于田畔阻止水流的堤坝,但是清初时有河工创造性的通过数个大坝,调节不同水位,做到灌溉、防洪、通航兼顾,形成一个很了不起的水利工程,其中的一种发明就是这升级版的“滚坝”,多个堤坝把不同水位之间的船只通过拉、推的方法“滚”到坝的另一边去。一方面可以根据需要调节水速,另一方面可以蓄水防洪,在这个没有机械化的大明朝,是个极为实用的法子。
“一曰置闸坝以防外河,治河者必先求河水自然之性而后可施其疏筑之功……”这个是常见的修闸蓄水调节的方法。
“一曰补大堤以同河启塞也,北岸大堤自李家岸后遂废置不修,历城以下各县均有残缺之处,以为官守民堰也……”这个就简单了,很直白,就是加固修缮大堤,做好预算,每个临河县城守一段,从制度上确定主官的责任。
“一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有以木成笼,以草为排,以桩固堤之法,或曰围堰,或曰桩阵……”这一部分就是讲述适用于明朝条件的治水护堤工具了,很多方法都是一通百通,关键只在于有没有人首先想出来。
知识大爆炸的时代给张籍带来的是广阔的思路,和前瞻性的视野,脑海中无数文章排列组合,取其精华去其糟怕,张籍一边思考一边书写,不知不觉太阳从正午当空,慢慢滑落至夕阳西下,整整一天除了中午吃饭,张籍未踏出房门一步。这篇长文也到了尾声。
“以上六法,束水攻沙也,斜堤也,滚坝也,闸坝也,修堤也,河具也,四者皆相需为用者也。而其办法,亦可大可小,大办之法则……小为之策则……”
“一目之罗,已可观效,试之果验,再为推广。”
写完最后一个“广”字,张籍吹干墨迹放在了一侧,此时的书案上已经有了四十余张宋版书大小的纸笺,每张纸九列,每列约二十余字,一张就是近二百字,大略算来,这篇治河疏接近八千字,相当于后世的研究生论文了。
通关全文,整篇文章以提出各种干货措施为主,引经据典、循序渐进,从汉唐时代治河的情况到当今大河水情的分析,娓娓道来,讲解井井有条,分析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张籍放下毛笔,依序整理好手中的文稿,重新审读了一遍,文章是没什么大问题了,现在的问题就是要把这篇文章交给谁,自己虽说是今科案首,但是整个山东每逢院试都要有十几个案首,放眼到全国更不算什么。所以说自己的这一片《治河疏》要由一个有足够身份的呈上才会有最好的效果。
张籍将文稿放进信封,起身在静室中踱步,同时大脑飞快的转动着。
刘知府、左提学,交给谁好呢?
刘楠就任东昌府知府已有两载,身后朝中的关系自己并未打听,也不清楚。自己知道的是,根据张居正制定得考成法,“知县必立俸三年乃升取,知府知州必历俸六年升迁,间有才不宜官者,官不宜于地者,听抚、按官量行更易。”也就是说知县一般要经过三年才能升官,知府知州一般要经过六年才能拔擢,刘知府两年原地踏步,想来是朝中关系不硬,只能走累功升迁的道路。
而左龄左提学呢,王讲郎曾给自己提过,左提学身后是他交情深厚的老友申时行,而申时行是谁,是万历朝自张居正之后的内阁首辅大学士,深得圣眷近十年不倒,活了八十多岁寿终正寝,死后被追封为太子太师。
当然现在申时行还没有这些殊荣,但依然是内阁中的热门人物。其为人深谙为臣之道,力主诚意之学,对自己的门生故旧颇为照顾,故而虽然有身上有张居正一党的烙印,但仍然在朝中左右逢源。
两相比较,张籍脚步一停,主意已定:
将《治水疏》交于左提学。
第一百三十八章 河患、左提学()
夕阳西下,夏日的黄昏晚霞格外美丽,一眨眼间,不知何时又变成了后面是落日残照,前面是正升起的月亮的淡淡光辉,一个渐渐消退,另一个冉冉升起。
推开窗户外面已是明月初升,张籍此时无心吃饭,将装着《治水疏》的信封放入怀中,出了庭院,向本草堂的丁郎中打了个招呼便向提学道衙门走去。
脚下的这条小街并不是东昌府城的主干道,街道整洁,两边栽有杨柳,漫步其中风吹树枝喇喇作响,归鸟惊飞叽喳而鸣,时有月影婆娑,如纱似水,也不知是哪一任知府的手笔,特意规划设计了这么一处闹中取静之景。
到了提学道衙门前,黑漆大门紧闭。
张籍上前手执门环敲了两下,只见一个无精打采伸着懒腰的门房开了门。
“谁啊……”
“弟子张籍,有事面见大宗师。”
门房初时未曾察觉,待看到来人是张籍的时候,面色一变,热络起来。“啊,是张相公,身子好些了没有,快快请进,大人说了,若是你来,直接到后堂即可。”这门房是左提学家老管家的亲戚,此次到山东履职也把他带上了。
“已无大碍,有劳、有劳。”张籍一拱手笑道。
寒暄两句,门房与前面引路,张籍跟随其后到了后堂书房外,此时书房窗户上有烛光,隐约可见一人似是在伏案读书。
门房示意张籍稍待,自己上前敲门低声道:“大人,张籍求见。”
“奥?让他进来吧。”屋内传来左提学的说话声,只是声音不那么洪亮有力,嗓音甚是嘶哑。
门房侧身让过,张籍推门而入,刚一进入房间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中药味,再一看,左提学头上围着浸水的白毛巾,面露病容,张籍当先道:“弟子张籍拜见大宗师,大宗师可是……病了?扰了大人休息,弟子深感惶恐。”
“诶——,不过是在大堤上风疾雨急感了风寒,吃过几剂药后发了一身汗,已无大碍。倒是你,那天跳进涌坑,被水浸了个通透,可是好些了?”左提学转过身来,看着张籍闻言道。
“谢大宗师挂念,弟子初时有恙,但这两日经本草堂丁郎中开了两副药后,现在已是好了。”张籍恭声道。
“不愧是少年人,身子恢复的快。”左提学赞了一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