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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 2007年第01期-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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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妈小名叫香子,年轻时是个古典美人。瓜子脸,大眼睛,樱桃小嘴,杨柳细腰。十八岁那一年的春天,有一次她和邻家伙伴莲英到镇上买绣花线,两个姑娘在街口碰见了一个日本宪兵,那个日本宪兵看上去不像电影里描写得那么凶狠,他只是眼珠子一转,把老妈给盯上了。第二天,甲长就跑来告诉我姥爷,日本宪兵限三天之内把他看好的花姑娘送到镇上。尽管老妈压根就不想嫁给从未见过面的老爹,大事临头,被逼无奈,也只好听从我姥爷的摆布。我姥爷毕竟见过世面,胆大心细,遇事不慌,连夜雇了一顶花轿,借了一身嫁衣,不吹不打,就在一个大月黑头子里把老妈抬进了十八里外老爹的洞房。这事儿现在听起来就像谁胡编乱造的一个瞎话,可却是真有其事。老妈当年就有那么溧亮,就有那么出众,只差一点儿就让日本宪兵给抢走了。所以。应该说危急时刻还是我老爹拯救了她。 
  当初老妈一定是领老爹的情了,新婚的老妈与老爹一定也过得非常地甜美和胶着。可是后来发生的事,便让老妈恨死了老爹。老妈曾对我说,你爹一辈子都是个自私的人。这话的确是有一定道理。斗争(即土改)那年,我家成了村里最大的被斗户。前一天晚上,男人们听说明天就要来斗争我家,老爹竟然扔下老妈和两岁的我姐不管,跟着我大伯和我老叔逃跑了。彼时,我爷已经病故,我奶是当家奶奶,屋子里一时间只剩下了女人和孩子。老妈怀里抱着两岁的我姐,肚子里装着八个月的我二姐,老爹却在这个时候没良心地逃跑了。那天夜里,孤独而恐惧的老妈便做了一个梦,她梦见了我爷,我爷什么也没说,只交给她一串大蒜。老妈醒后,自己寻思了半天,终于破解出其中的意思,因为我姥爷的关系,我爷原本就十分偏护我老妈,他一定是不放心了,就托个梦叫她跑了散了吧。蒜,在我家那地方念“散”。于是老妈马上就爬了起来,把她婚后赶做的二十三件从没上过身的旗袍大褂统统装在一个大包裹里,然后藏在西厢房的碾盘底下。因为逃跑不敢戴首饰,老妈又把金银首饰都摘下来,放进一双黑皮鞋的鞋壳里,再用纸把皮鞋糊在炕脚放针线盒的墙洞里。趁着天还没亮,老妈挺着大肚子,抱起熟睡的我姐,往北大壕的野地里跑去。斗争那年冬天的雪据说有三四尺厚,走出一步,雪便埋在腰处。那次出逃的终点是我姥爷家,老妈一回到娘家就倒下了,三天后,老妈肚子里的二姐早产,生下两天就死了。当老妈后来拖着我姐回到自家,家里的东西已经被分光拿光,她藏在碾盘底下的旗袍大褂,糊在墙洞里的首饰皮鞋,也不见了踪影。老妈没见过来斗争的人,她恨只恨我那年轻的老爹,在紧要关头居然扔下她不管。这件事日后就成了老妈埋怨老爹的话把儿,老妈每提起来,就对老爹说,你说我这辈子要你这样的男人有什么用! 
  斗争过后,家里男人女人都出去要饭。老爹却闭门不出,他受不了别人的眼色,他是一个面子矮而且胆子小的男人,性格比女人还要脆弱。可当听说辽沈战役要开打了,县上来村里征兵,而且不论什么成分,谁去当都行,老爹竟不怕上战场挨枪子,背着老妈私自报上了名。第二天,新兵就要上县里集中了,老爹在头天晚上睡觉前才小小心心地告诉老妈,可以想见老妈听后是什么心情。记得,老妈始终没对我讲分别的那一夜,他们之间说了什么亲密的话,只说看老爹睡着了,她就下地烧开了一壶水,想往老爹的腿上浇,叫他天亮了走不成,可老妈就是狠不下心来,试了几次都下不了手,天亮了,她反倒拿这壶水给老爹煮了几个路上吃的鸡蛋。老妈说,你说我贱不贱?硬是没浇他。还有,老爹临走的时候,老妈送他到院墙外那棵家枣树下,树上正好有个喜鹊在叫,老爹马上就现出原形了,他脆弱地抬起了头,泪眼模糊地望了望喜鹊,对老妈说,以后你听见它叫了。不是我人回来了,就是我的信儿到了。老爹念过私塾,字也写得好,还有一点点文人气质。可老妈当时正为没把那壶热水浇到老爹腿上恨自己呢,根本就没解他这个风情。过了几天,有人把老爹换下的黑棉袍捎回来了,老妈看着就气,竟用剪子把它铰碎了,眼不见为净。 
  老爹一走,老妈就开始学抽烟。那是1948年春天,老妈还年轻,刚刚二十三岁,因为怨恨,因为孤独,也因为想念,老妈抽上烟了。先头只是晚上抽,她不想让我大伯和我老叔给看见。后来抽得时间长了也就不在乎了,敢于当着众人拿到桌面上抽。我大伯和我老叔当然明白老妈为什么抽烟,所以也没有人敢说她的闲话。老妈却对我说,他们那个嘴不是不想说,他们是怕说火了我,怕我就劲儿带你姐跑回你姥姥家,怕你爹回来跟他们要人。 
  老妈就是这样被老爹当兵离家逼成了一个抽烟的女人。 
   
  三 
   
  老妈手上的烟,因时间的推移而发生着变化。开始抽的是长杆儿烟袋,后来抽的是手卷的旱烟,再后来抽的是盒装的纸烟。我至今仍记得老妈抽长烟袋的模样。那是冬天里留下的印象:在我家的炕上,总有两样东西摆着,一个铜制的火盆,一个木制的烟笸箩。火盆在冬天除了用来烤手取暖,还可以用来点烟。老妈的烟袋锅是铜的,烟袋嘴是玉的,烟袋杆儿则是黑色带暗花纹的乌木。听老妈说,这个长杆儿烟袋很有来历,它是老妈的小姑姑送的礼物。当年,我姥爷不但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大户,还把他最小的妹妹嫁给了大户,只是小妹妹给人家做的是偏房。斗争的时候,当家的被打死了,正房也跟着上吊了,她这个偏房不但当时没挨过打,后来也没挨过饿,因为她提早在外面给自己藏了些私房。她给老妈的这根玉嘴长烟袋,当然就是私房里的东西。所以,老妈自从会抽烟那天起,这根玉嘴长烟袋就走着坐着都不离手,上别人家串门,也始终带在身上,冬天装在袖口里,夏天就当拐棍儿似的拄着。这根玉嘴长烟袋,已经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更多的时候,老妈是坐在自家的炕上抽烟。每抽一袋烟,老妈总是先把烟袋锅伸进烟笸箩里熟练地装满,然后用手指压一压实,再把玉烟嘴叼住,把烟袋锅插进火盆里,赶忙地吸几口,一袋烟就点着了。抽上了烟,老妈便悠闲地坐直了身子,用一只手擎着长长的烟袋杆儿,一口一口慢慢地吸着,吐着。当烟袋锅里的烟要灭了,抽起来费劲了,她才把烟袋锅朝下一翻,在火盆沿儿将烟灰磕干净。接着,再装下一袋烟。乡村人冬天格外爱串门,我家的炕上总是坐满了来串闲门唠闲嗑的人,不管男女,他们一律都自己带着烟袋,进了门就脱鞋上炕,盘腿坐着。男人女人都会盘腿,而且坐一上午腿也不疼,他们的注意力仿佛都集中在烟上,来串门好像就是为了聚在一起抽烟,抽烟甚至于比唠嗑还重要。抽烟也不用主人劝,自己动手,装烟,抽烟,磕烟灰儿,全体就这么一套活儿。老妈曾经为抽烟人辩护说。上别人家,只有抽烟能这样随意,不用叫不用让,拿起人家的烟就可以抽,吃饭谁能这样?叫吃也没人好意思吃。所以,烟是个好东西,谁跟谁不用见外。 
  老妈当初抽的烟,都是自家种的旱烟,老妈叫它老鞑子烟。其实就是土生土长的关东烟。烟种子在开春的时候畦在园子里,出了苗,就叫它烟栽子。到了栽烟季节,从畦子里把烟栽子一棵一棵带泥挖出来,栽在松好土备好垅的烟地里。我家西院墙外有一块自留地,这是老妈专门留给自己栽烟的地方。往地里栽烟的活儿一向是老妈自己干,她有许多年栽烟的经验,知道疏密深浅。栽完了烟,老妈就把烟地的活儿交给我了。看见地里的杂草欺烟苗了,我就要给烟地锄草,烟棵长高后出水杈子了,我就要给烟棵打水杈子。夏天最热的时候,就是上烟的时候,也是水叉子疯长的时候,我常常是一个人顶着毒日头在烟地里忙乎,胳膊让烟叶子划破了,烟叶子汁把皮肤刺激得火烧火燎的,打水杈子散发出的辣气冲得我直流眼泪。到了三伏天,烟叶子老了,就该收了,老妈叫我拿着大扁筐去劈烟叶子。劈下的烟叶子在院子里堆成了山,傍晚,老妈和我便坐在院子里,一片一片地往草绳子上穿,穿好了一帘,就在院子里的篱笆上挂一帘,明天让它晒太阳。烟帘子总是早上挂出来,晚上收回去,收烟帘子活儿当然也是我的。有时候,我正在山上拔蒿子,看天上云彩厚了,雷响了,我马上就得飞快地往家跑,去收晒在院子里的烟帘子。我之所以这么累,是因为老爹转业后并没有回家,而是留在县上工作。老妈一直拒绝跟老爹进城,即使老爹把二节楼的房子给收拾好了老妈也不去,使性子似的带着我们几个孩子坚守在乡下过日子。老妈像死了一个心,像已经习惯了过那种没有男人的日子。 
  因为家里没有男人,老妈每天晚饭做得就比别人家早,她让我们早早地吃了饭,早早地关上鸡窝鸭舍的门,天不黑就带领我们上炕睡觉,说早点上炕就省了灯油钱。这么早就躺下自然是谁也睡不着,我们就叫老妈说瞎话听。老妈睡在炕头,排下来是小弟大弟和我。彼时,我姐早已出嫁,老妈眼前就我们仨了。老妈每天晚上把我们赶上炕睡下之后,便给自己点上一袋烟。她总是侧身朝着我们,像领袖朝着大众,将长长的玉嘴烟袋杆放在炕沿上,抽一口,烟袋锅一明,吐一口,烟袋锅一灭。我睡在炕梢儿,最喜欢看炕头那只忽明忽暗的烟袋锅,喜欢在那种忽明忽暗的烟火里想心事。老妈默默地抽完了这一袋烟,见我们还不睡,这才开始说瞎话给我们听。老妈的瞎话大多是狼虫虎豹和大马猴子的故事。每晚都是这样,绝不是什么文学启蒙,只是为了吓唬我们,让我们快点儿闭上眼睛睡觉。可是我们往往是更来了精神,大弟学老虎的叫声吓小弟,小弟学大蟒的样子缠大弟,兄弟两个掀开被窝滚成一团。我呢,看眼儿不怕乱子大,坐起来乐得拍巴掌。这时老妈就火了,她把长长的烟袋杆儿伸过来,用烫人的烟袋锅子挨个儿敲我们的小脑壳。这一下,我们就全老实了,大弟小弟很快打起了小呼噜,只有我说什么也睡不着。我老在想那条大蟒蛇,想它的身体慢慢地把茅草分开,又慢慢地朝着我爬过来了。即使后来我终于睡着了,它也会爬进我的梦里,把我从睡梦中吓醒。老妈关于蟒蛇的瞎话在我身体里仿佛种下了一个病根子,我绝对得了蟒蛇恐惧症,因为后来已经发展到对所有长溜溜的东西都不能忍受,看一条绳子或看一列火车,也会吓得浑身发抖。直到现在,女儿因为我有这个毛病,看见书里有蛇,就会把那一页折上或撕掉,看见电视或电影里出现蛇,她就会用手把我的脸挡住。而在她小的时候,要是对我的训斥不高兴了,她就会用一个小手指在我的背上做爬行状,直吓得我大呼小叫满屋子乱跑。这就是在那些漫长而孤独的夜晚,老妈抽烟说瞎话留给我的特殊纪念。 
   
  四 
   
  我在前面说过,老妈一直怨恨着老爹。老爹在家里是一个影子,一个符号,每月来家送一次饷钱,干一天活儿,然后就筋疲力尽地走了。老爹在省劳改支队做管教工作,单位在瓦房店。瓦房店是复县县城所在地,距我家七十二里地,虽有一条大官道相通,却全是丘陵起伏的上坡路和下坡路。老爹当年的交通工具是一辆破旧的自行车,每个月末的星期六晚上,老爹下了班就骑着车往家赶,赶回家就已经快半夜了,所以他总得叫门。我们早就睡着了,只有老妈在等着老爹敲窗户。第二天早上,看见饭桌上有白馒头,我们就知道老爹昨晚回来了,立刻欢呼着扑过去抢白馒头吃。因为老爹一大早就起来干老妈留给他的活儿,直到桌上的饭摆好了,老妈到院子里叫老爹回家,我们才看见这个大汗淋漓的男人。 
  老爹个子不高,皮肤白净,厚嘴唇,小眼睛,很光亮的额头。他平素总是紧抿着嘴唇,很少说话,一副冰冷严肃的面孔。这可能跟他所从事的工作有关,他整天和犯人打交道,必须板着脸,所以就有了紧抿嘴唇的习惯。其实老爹是一个面硬心软的男人,神情忧郁,少言寡语,特别爱流眼泪,一听人唱国际歌,一看见升红旗,他就会热泪盈眶。老妈曾经说,在我们姐弟四个里,就属我能写,爱哭,多愁善感,最像老爹。第一次看见老爹流泪是在我姐出嫁那天,老妈里里外外地招呼着人,招呼着车,老爹却只管抱着小弟在街上东走西走。送亲马车要离开院子的时候,老妈到处找老爹却半天不见他人影儿。老妈就叫我出去找,我跑到了河边,看见老爹一个人抱着小弟,正躲在大柳树后面流眼泪。与老爹相反,老妈是一个绝不轻易流泪的女人。她讥笑老爹说,一个大老爷们动不动就淌眼泪,真没出息!老妈嘴巴厉害,老爹知道说不过她,也就从不反驳,一切都依着老妈。所以在我的记忆里,老爹跟老妈从未红过脸,也没打过架,都是老妈一个人对他吵吵巴火的。 
  老妈嘴上说老爹不好,可我能看得出来,每当老爹回家,家里的气氛就比平时快乐几百倍。老妈平常日子过得十分节省,好东西不是留着客人来了吃,就是留着老爹回来吃。我们都盼着老爹回家的日子,老爹回家的日子就是家里改善伙食的日子。老爹回家的晚上,老妈比过去更早地就让我们上炕睡觉,她好和老爹钻进一个被窝里亲热。这是老妈难得露出温存的夜晚。只有这个晚上,老妈忘记了抽烟。 
  老爹虽在城里工作,好东西却从舍不得自己吃,他把细粮票全都攒着,回家送饷钱的时候,好给我们买馒头。老爹的自行车上总是挂着一只黑色的皮革手提包,每次回家,手提包都撑得鼓鼓的,里头装的全是白面馒头。为此,老爹那只黑色的手提包在我们眼里就是瞎话里的金盆,要什么有什么。可是,我发现老爹每次离家回城的时候,挂在自行车把手上的那只黑色手提包却是空空的。我突然问觉得老爹可怜,他的心那么细,老妈的心却那么粗,老爹每次拿着空包走,会不会因为老妈对他的忽略而流泪呢?我虽然没有看见老爹流泪,却对老妈的没心没肺十分不满。我不明白,家里有现成的地瓜、苹果、花生、大枣,老爹又最爱吃这一口,老妈为什么就想不到给老爹装点带回去呢?所以,以后这事就由我来做,家里有什么,我就给老爹装什么,每次一定要把他的手提包像装馒头那样装满。我给老爹装这些东西的时候,却见老爹的眼睛又湿润了。 
  那是1979年夏天的一个早上,我突然接到大弟的电话,说老爹得了脑溢血,正在县医院里抢救,让我马上回去。没想到,老爹这一病就再也没有醒过来,我给老爹写的住院日记只写到第十四天的傍晚,眼睁睁地看着老爹的眼角流出了一滴泪水,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就去世了。那一年,老爹和老妈都刚满五十三岁。老妈这回是真正地孤独了,就剩下她一个人了,从来不见哭过的老妈,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掉下来了。可是,老妈仍没有像别的女人那样大哭,而是委屈地小声地哭,一边抽烟,一边哭,一边诉说,一边哭,无非是你太自私了,又扔下我一个人自己跑了之类的话。 
  老爹死后没过多久,老妈就振作起来,张罗着用劳改支队给的抚恤金翻新我家的旧房子。我家的房子是旧了,但也不是非翻新不可,老妈要翻新房子是翻给村里人看的,尤其是翻给老婶看的。旧房子与老婶的房子连着脊,原先两家走一个屋门,后来老妈宁可少要半间房,将通向灶屋的门堵死了,在自己的三间房中间又开了一扇门,这样就成了独门独院。老爹的死,对老妈最大的打击是孤单,其次就是又叫东院的老婶看笑话了。所以,老妈一定要翻新房子,她不想让别人觉得这家人的日子过倒了,黄摊了。老妈简直是比任何时候都有雄心,率领着我们扒掉了三间旧房子,盖起了五间新房子。 
每年春节,我们都要回乡下跟老妈一起过。每年正月初二的上午,我们家都要召开家庭例会。在这个例会上,老妈把全家一年要做的大事小情公布一下,她只管发号施令,我们只有无条件地执行。1999年的正月初二,老妈发布了一条重大的消息。她先是点着一根烟,抽了几口,才慢慢地说,今年秋天正好是你爹去世二十周年,妈想给他烧“抬房”,你们几个商量一下谁拿多少钱吧。老妈的话就是命令,我们几个立刻作了分工。我姐是农妇不挣钱,她只帮助张罗事儿,大弟搞运输有钱,让他管吃的,二弟是工薪族,让他管“吹”的,剩下的就是扎抬房,这个钱由我来出。分完了工,我便问老妈什么叫抬房。老妈说,她也是小时候见过,有钱人家给去世十年或二十年的老人扎一座和真房子一样大小的纸房子,房子里应有尽有,最好都是他在世时从未见过的东西,让他能享用跟今人一样甚至比今人还好的生活,以表示子女的大孝。原来抬房就是可以抬着送给老爹的一幢房子。既然是为了老爹,什么都是该做的。我二话没说,就给老妈留下三千元扎抬房的钱。 
  秋天转眼就到了。烧抬房那天,从我家到西山的路上全是人。据我所知,这些人也从未见过抬房,都想看看它究竟是怎样的一个架势。老妈的虚荣心就在于她总想干谁都没干过的事。我发现,老妈的这个举动,最刺激那些与她年龄相仿的老人,上山的路上,老头老太太比小孩子还多。我和老妈坐着小弟的车上山,老妈一路上不断地从车窗里向外张望。突然就听她说,看,你老婶也来了,叫她看看我养的好儿子吧,你看她养的儿子,熊蛋包一个!即使在这种时候,老妈也没忘了骂老婶一句。老妈的世界太小了,这辈子最让她不舒服的女人就是老婶。 
  烧抬房的事办完了,老妈似乎松了一口气,决定跟我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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